可以肯定的是每一樣工作都很簡單。她總覺得自己身為小姨的替工,做得還算不錯,應該能夠達到及格分數了吧。但是——
有一件搞砸了的事情。
想起那件事來,不免心生悔恨。
「會面」結束後,雖說那是無可奈何之事,但是就那樣將戴「懊惱之面」的他——現居札幌的建築師丟了出去也太……
幸好對方沒有受傷。不過,此前遇到類似突發狀態時,身體都會不由自主地採取行動。對於這樣的自己,瞳子也抱有些自我厭惡的心理。
原本瞳子也沒有期望自己擁有這樣的技能。自懂事時起,自己就被帶去伯父的道場……一邊覺得提不起精神來學這個啊,一邊漸漸自然而然地牢牢掌握了新月流柔術。
伯父讚不絕口,稱瞳子「有這個天分」,想繼續令其練習柔術,但瞳子在上初中前就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比起運動系,瞳子更加憧憬文化系的課外活動。這樣的想法在瞳子心中漸漸萌芽,需求也日趨迫切。
此後,她再也沒有去過伯父的道場。雖說多少有段空白期,但童子功沒有完全廢掉。何況她可是被伯父看好的擁有天分的瞳子呢。
「哎呀,真是受夠了!好討厭啊。」
今後應多加註意——瞳子拼命說服自己……
——我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事到如今,她抑制不住地憂慮起來。
並非僅僅是運動系與文化系的問題。原本瞳子自幼喜好看看小說畫畫畫兒,她決定要是上大學的話,一定要上文學系。可是——
位於名張的老家經營著藥鋪老號,連瞳子的父母也都是優秀的藥劑師。
而且,瞳子並非不擅長理科——反而可以算得上拿手。因此進入高中後,便已經決定大學考入藥學部並考取藥劑師資格證書,以後繼承老家的藥鋪……這條路幾乎是理所當然強加於自己身上的。
——算了,隨它去吧。
如今,她依舊對文學系充滿嚮往。但是進入藥學部後才發現,那裡也蠻有趣。瞳子最近覺得且不提是否要回老家繼承藥鋪,現在這樣也還不錯。但是——
遇到方才那種情形,掌握的柔術招數便會條件反射般使出來。好歹也得想想辦法呀——這便是瞳子的苦惱。
經常會有人安慰自己說「作為防身技巧,不是很管用的絕招嗎」,這的確沒錯,自己也這樣考慮過。可是——
儘管如此,那還是有問題的吧。
她不希望因「女漢子」這種詞而過分否定柔術。但是,將那樣大塊頭的男人丟出去之後,在感到「萬分抱歉」的同時,多半還會覺得極其「慚愧」。
新月瞳子今年二十一歲。
這個年齡的女性心理往往非常複雜。
6
四月四日。凌晨一點半。
他決意按照當初的計劃,開始獨自行動。
7
幾乎非自願地陷入夢境後不久——
鹿谷門實做了各式各樣的夢。
超現實的夢;荒唐無稽之夢;如重演造訪此處經歷般的,非常真實的夢。
不過,夢始終是夢。
即便稱其為「重演」,那也絕非忠於現實的重現,而是經過非邏輯性地省略、結合、變換、走樣、變形等重組而成的相當扭曲之物……
「對面之間」內……
奇麵館館主影山逸史就在面前。他戴著與鹿谷相同的「鬨笑之面」,將影山家祖傳名刀抽出刀鞘,握在右手中……
「那麼,在此——」
他一改語氣。
「向‘另一個我’提問,您只要如實作答即可。但是——」
他以刀尖對準鹿谷的咽喉。
「如果無法開闢正確的道路,那麼您就不是‘另一個我’。屆時,遺憾的是,我不得不除掉您了。」
太離譜了吧——鹿谷焦急萬分。
本來我就不是你的「另一個我」呀。明明只是作為貨真價實的受邀客日向京助的替身前來之人……
猶豫再三,鹿谷還是打算坦率說出實情。
「館、館主……影山先生,我不是日向京助。實際上,我是受他所託……」
「是嗎?」
於是,「鬨笑之面」上雕刻的「笑臉」發生了劇烈變化。猶如彎弓般上翹的唇角翹得更厲害了,眼角的笑紋消失不見,雙目突然睜開……
「如此就更留不得了。我不得不在此除掉你。」
他舉刀過頭,以鹿谷頭頂為目標揮刀打擊,但鹿谷未曾感到絲毫衝擊。
鹿谷一看,不知為何那刀並未向自己而來,反而擊入對方的頭頂。他當機立斷,向對方猛撲過去,抽出那把刀,將其歸於己手。
此時,奇麵館館主所戴的「鬨笑之面」裂作兩半。可是,割裂的假面之下,出現的並非主人的本來面貌——
竟是「歡愉之面」!
他戴了雙重假面?
鹿谷一時莫名衝動,舉起手中的刀具,向眼前的「歡愉之面」揮刀打擊。於是,假面再度裂成兩半。這一次,又出現了「驚駭之面」。
「如此以假面掩面,戴面具之人的相貌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奇麵館館主淡淡地敘述道。
「‘表情’不過是隨時體現出含混變幻的‘內心’罷了,沒有什麼可怕的。喂,你也這麼認為的吧?」
鹿谷再度揮刀。「驚駭之面」破裂,又露出了「懊惱之面」……
「表層才是本質所在之處。」
奇麵館館主斷言道。
「您已經心知肚明瞭吧。本質存在於表層……恰恰存在於淺層的表面記號之中……」
鹿谷著了魔般一味揮刀。這一次,館主所戴假面之下露出了新的假面。
「所以,我才如此這般……」
「悲嘆之面」「憤怒之面」……砍著砍著,終於露出了那枚奇麵館主人原應戴著的假面——「祈願之面」。
即便如此,鹿谷依然揮刀擊打過去。
「祈願之面」裂作兩半,其下應再無其他假面才是,出現在鹿谷面前的應該是奇麵館館主影山逸史的本來面貌……才對。
但那裡空空如也。
既沒有其他假面,也沒有對方的相貌,脖子以上為「空」——這種絕對不會出現的情景展現在鹿谷眼前。
「怎樣?」
鹿谷只聽得館主發問。
「您很感興趣吧。來,敬請欣賞。這就是那個喔,是那枚‘未來之面’……」
怎麼可能!
鹿谷錯愕地瞠目結舌。
這就是「未來之面」嗎?
這、這是……怎麼可能、太荒謬了……在此番夢境的間隙之中……
鹿谷門實聽到奇怪的動靜。
嘎吱、軋吱……軋吱吱……
軋軋軋……嘎吱嘎吱、軋吱吱……
這聲音聽起來很陌生。
這是什麼聲音呢——鹿谷有些在意,但那僅僅於轉瞬之間。
鹿谷甚至無法辨清那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便一下子睡死過去。時值凌晨一點四十一分。
8
剛過凌晨二點。
換好自備的睡衣後,瞳子雖暫時鑽進了被窩,卻怎麼也睡不著覺。
也許是因為自己平時當慣了夜貓子的緣故,也許是因為初次造訪此幢宅邸、初次當差令大腦太興奮的緣故——恐怕這兩方面原因都有吧。
鬼丸吩咐過,明晨八點要將泡好的咖啡送至館主面前。現在正是必須休息的時間,但越這樣想瞳子越是興奮得睡不著。
此時,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她想起了小型宴會結束時,在沙龍室發現的那些錄影帶。
附有玻璃門的那架書櫃之中,擺放成排的若干電影片名……
瞳子並非狂熱的電影迷,卻是公認的電影愛好者。無論東西方電影、新老電影或是電影流派,只要覺得它似乎合自己的口味,便會毫不猶豫地觀看。她既頻繁出入錄影帶租賃店,也經常去電影院。正因為如此,她才會因書櫃中擺放的電影錄影帶而眼前一亮。更何況——
在那些錄影帶之中,有一卷是瞳子的大愛。
那是在瞳子上小學的時候,偶然在電視的海外劇場中看到的電影作品,當時留下了不可思議的強烈印象。她很想再看一遍那部影片,卻一直沒有機會如願以償。偶爾想起來到租賃店中找尋它的蹤影,然而不知道它是不是沒有出過碟,直到現在都找不到……
可它就擺放在那裡。
如果可能的話,瞳子當時就想自書櫃之中拿出那捲錄影帶,親眼看看它到底是什麼流派的電影。但考慮到自己的立場與當時的情況,只得就此作罷。
若是拜託館主借來看看的話,想必他不會不願意吧。所以嘛,等客人們都回去之後再慢慢看就好了嘛……
瞳子原本是這樣打算的。
與其白白浪費今晚輾轉難眠的時間——此時,瞳子忽然有了主意。
還不如趁現在就去看那捲錄影帶好了。
沙龍室中應該已經空無一人。館主在內室最裡面就寢。即使稍稍發出聲響,也不用擔心會被誰發現才是……
「……就這麼定了。」
說著,瞳子一躍而起,拿出衣櫥裡的睡袍,將其罩在睡衣外,而後迅速悄悄溜出房間,向配樓而去。也許從此也可看出她天生的決斷力與行動力。
漆黑一片、寂靜無人的沙龍室中——
壁爐的火已然熄滅,但是房間內依舊殘存著足夠的溫度。
瞳子開了燈,但只將其調到照明所需的亮度。而後她向書櫃走去,開啟玻璃門,尋找那捲她想要看的錄影帶。那些錄影帶中也有其他不少看似有趣的影片,不由得吸引住瞳子的目光。她邊忍耐邊尋找……
……找到了!
沒錯,就是它——《勾魂攝魄》!
擺放著大型電視的電視櫃上設有vhs錄影機。那是沒有其他聯結器的簡易作業系統,不必為如何操作而苦惱。
將錄影帶塞入錄影機後,瞳子立刻將一把椅子搬至電視前坐了下來。音量開太大的話,還是會惹人注意的吧。
接著,她按下了遙控器上的播放按鈕。此時已是凌晨兩點二十分。
9
凌晨兩點二十分。
奇麵館配樓的「奇面之間」中……
對方倒在床上,一動不動。探查其腕間脈象及胸內心跳,確認其呼吸是否尚存。目光再度游移至其喉間殘存的嶄新勒痕……僅有他一人、即兇手確信那名戴「祈願之面」的男子已死這一事實。
他的身體顫抖不止,卻並非只因伴隨風雪呼嘯聲、自敞開的窗子湧入室內的強烈寒流。
10
《勾魂攝魄》(原題為「historiesextraordinaires」)是一九六七年法意合拍的電影。因羅傑·瓦迪姆、費德里科·費里尼等名導們競爭創作而出,一時成為熱議之事。埃德加·愛倫·坡的怪誕小說經由三名導演各自大膽詮釋,拍攝出三篇短劇,從而組成了這部特輯影片——第一篇《門澤哲斯坦》(原題為「metzengerstein」),第二篇《威廉·威爾遜》(原題為「williamwilson」),第三篇《該死的託比》(原題為「tobydammit」)。
兒時在海外劇場中觀賞過此劇的瞳子並未掌握如上資訊,僅僅留下「以坡的小說為原作所拍攝出的非常可怕、非常怪誕的電影」的印象。她甚至都不記得故事內容,儘管如此——應該說是正因如此,它成為心頭好自然是源於幼時的觀影體驗。這不是常有的事兒嘛。
——恐懼與宿命與世長存。
——因此我所講述的故事無須新增日期。
繼開場的字幕背景之後,出現了出自原著的引文。而後,電影正式開始。這並非瞳子在電視中看過的日語配音版,而是原音字幕版電影。
瞳子全神貫注地看著電影。夜半時分在沙龍室中偷偷做這種事……這令瞳子的心撲通撲通直跳。然而——
殘存於腦海中似有似無的微弱記憶之中,出自導演羅傑·瓦迪姆之手的第一話開演了。簡·方達扮演年輕的伯爵夫人弗雷德里克。她率領眾客策馬奔騰、最終來到海邊之時,與出現的「metzengerstein」這一原題重疊在一起。
咚、咔嗒……
瞳子似乎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那聲音並非來自電視的揚聲器。從哪兒傳來的呢……大約……自斜後方傳來的吧。
瞳子大吃一驚,回過頭去。她慌忙暫停了錄影帶的播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斜後方——通向內室的雙開門就位於那個方向。
……是影山先生嗎?
他還沒有睡下嗎?他沒在裡面的寢室,而是在前面的「對面之間」裡嗎?對了,鬼丸曾說過,近來會長為失眠症困擾了好一陣。所以,今晚又輾轉難眠,才……
瞳子確認了時間——兩點半。
雖稱不上憂慮,卻沒來由地有些擔心。擅自偷看館主的錄影帶,自然也感到十分抱歉。她也覺得在還沒有被抓個現行、受到責備之前,自行坦白交代以求諒解比較好。
於是——
「請問,影山……會長先生?」
瞳子敲了敲門,鼓起勇氣向門內打起招呼來。
「您睡不著嗎?要是睡不著的話,我端一杯溫牛奶給您好嗎?」
門內沒有回應,也無任何聲音。她輕輕握住門把手,試著開了開門,但門鎖住了,無法轉動把手。
瞳子大大地鬆了一口氣,放開了門把手。
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她轉念一想,又回到電視前。稍作躊躇後,將音量稍稍調小,繼續看了下去……
突然,沙龍室中的電話響了起來,嚇了瞳子一大跳。此時,正是一個多小時後——剛過凌晨三點半發生的事情。
《勾魂攝魄》的第一篇結束了。由路易·馬勒執導的第二篇《威廉·威爾遜》也漸入佳境……阿蘭·德龍飾演的主人公與碧姬·芭鐸扮演的約瑟芬進行的紙牌比賽正要迎來高潮。
11
鹿谷門實依舊沉睡著,接著做了幾個夢。
果真還是受到「力場」的影響吧。因為鹿谷夢到的幾乎都是他曾經造訪「青司之館」的夢……
隧道般昏暗狹長的走廊,他看到走在前方的友人背影。
「我說你倒是等等我呀,小南。」
鹿谷追趕著友人。前方最終出現了凹凸不平的黑色石壁,這裡是——
這裡是……啊,對了。這裡是前年秋季造訪的那幢館建築——暗黑館之中,通向「迷失之籠」的那道走廊……
不知從何處傳來低沉的鋼琴旋律。而後——
自眼前悄無聲息地橫過一個黑色人影。
那人身著漆黑斗篷,頭部罩有漆黑兜頭帽……我想起來了,那不就是人稱「鬼丸老」、年齡不詳的用人嗎?
「喂,鬼丸老。」
鹿谷追了過去,喊住了那道黑色人影。
「那個……我可以看看您的長相嗎?」
對方站住後,立即脫去了深深罩住頭的兜頭帽。出現在鹿谷眼前的是金屬質的長舌下垂的「恥辱之面」……
哎呀?為什麼會這樣?
「你為什麼會戴著那個假面?」
鹿谷詰問道。然而,對方只是一言不發地搖著頭。難道假面之下的他嘴被塞住了嗎?沒錯!肯定如此!
「我是鬼丸光秀。」
背後傳來一個聲音。鹿谷回頭看去。
「在九州,鬼丸這個姓氏還是蠻常見的。」
一身漆黑、戴著「若男」能面的青年就站在鹿谷身旁……怎麼會這樣?
鹿谷感到非常狼狽。
為什麼奇麵館的那名青年會在這裡?
到底為什麼……
在此番夢境的間隙之中……
鹿谷門實聽到奇怪的動靜。
在睡夢之中,鹿谷似曾聽過類似的聲音……
鹿谷甚至無法辨清那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他想要睜眼確認,卻無論如何也睜不開眼。他想要起身,卻也無法如願,彷彿全身上下胡亂塗滿強力膠一般。
而後……
沉沉睡去前的短暫瞬間,鹿谷察覺到——
某種冰冷物體碰觸到面部,某種絕非愜意的壓力加諸頭部。
而後——沒錯,某種堅硬短促的聲響傳至耳畔。
這是發生於凌晨四點二十八分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