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鹿谷口頭表述出他所說的「其中一點」。
「為什麼兇手要給除用人之外的全體客人喝下安眠藥呢?有非下藥不可的理由嗎?」
將方才的討論內容及其理由解釋之後,鹿谷向來客們提出了「是否記得睡夢中聽到奇怪的動靜」的問題,「悲嘆之面」及「歡愉之面」紛紛回答道:
「這麼說來,是聽到過什麼動靜。」
「我也覺得好像聽到過。」
「於是呢,我做了這樣一個假設。」鹿谷重申道,「兇手最初的目的並非僅僅殺害館主。原本他有令諸位服下安眠藥的其他理由,也就是在藥效發作後,潛入酣睡的我等的房間內,為了實施若是我們尚未入睡便難以執行的某項工作。」
「某項工作嗎?」
「驚駭之面」不解地反問。
「也許是我睡得太死了,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什麼動靜——話說回來,兇手具體要進行什麼工作呢?」
「實際上,剛才當諸位在主樓那邊用餐之際,在鬼丸先生的陪同下,我已經檢查過配樓這邊的客房了。」
鹿谷乾脆挑明瞭這件事。
「你說什麼?」
「驚駭之面」的假面之後雙眼圓睜。
「哦呀,連我的房間也擅自闖入了嗎?」「悲嘆之面」甕聲甕氣地說道,「這可稱不上是紳士行為呀。」
「這是最為直截了當的方法嘛。在此,請大家原諒我的失禮。」
鹿谷略略低頭行禮後,立刻抬起頭來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總算徹底解開了關於此事的謎團。」
他回頭看向候於立柱一側的黑衣秘書。
「對吧,鬼丸先生。」
「確如您所說,我也確實親眼見證過了。」
鬼丸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客房窗子上安裝的鐵質格柵——這才是兇手的目的所在。」
鹿谷如此宣告道。而後,他暗中觀察著眾人的反應。就冷眼旁觀的瞳子看來,來客之中沒有任何人表現出強烈的狼狽感。
「七根格柵鐵棒之中,每個房間都有一根活動的鐵棒。轉動它後,可以將其轉入窗框下數公分之處。這個機關本身已經有些年頭,鐵棒已經生了鏽,轉動的時候一定會發出刺耳的聲音。兇手為了不讓我們被那種聲音吵醒,才事先下了藥,讓我們陷入沉睡之中。」
「可是……把鐵棒那麼轉下去,到底能幹嗎?」
「歡愉之面」問道。
「我們也好好確認過這點了。」鹿谷立刻再度轉向鬼丸,回答道,「將六間客房的六根鐵棒轉下去,再將‘奇面之間’窗外的一根鐵棒也轉下去的話,就開啟了七個開關。這樣一來,它們巧妙地聯動起來,成為開啟遠處機關的‘鑰匙’。」
「鑰匙?」「驚駭之面」再度不解地反問,「哪兒有你說的那種鑰匙?」
「百聞不如一見,還是給你們看看吧——鬼丸先生,拜託你了。」
遵從鹿谷的指示,鬼丸開始行動起來。他默默離開立柱一側,以迅疾的步伐向內室——「對面之間」的房門走去。
「只要等上兩分鐘左右即可。」
鬼丸剛一走入「對面之間」,鹿谷便如此說道。他邊說邊向瞳子瞥去一眼。
來客們於餐廳內聚集期間,鹿谷與鬼丸前往客房調查——瞳子事先知曉這二人的動向,但是卻無法得知此後發生了什麼。她確實只能緊張屏息「等候」著。
於是——
一如鹿谷所說那樣,兩分鐘左右之後那個出現了。
是那根直至方才鬼丸還候於其側的四方立柱。每一面都有一米之寬的粗壯立柱西側——正對客房區域那一側的其中一部分——
咔、咔嗒……
咔嗒……
突然伴隨著這樣的微弱響聲,機關發動了。
那是貼有與玄關大廳相同面磚的立柱。若干面磚集結而成的長約八十公分、寬約六十公分的長方形——開啟了。處於閉合狀態時,一眼看去完全無法得知其存在——這樣一扇「門扉」隱藏於此。
「請看。」
鹿谷走到立柱旁,向升於立柱表面數公分的「門扉」伸出手去。
「分別位於配樓的客房與館主寢室的窗外一根鐵棒,就是解鎖開關的裝置。當開啟了第七個開關時,就可以像這樣開啟‘隱秘門扉’了。方才我發現這扇‘門扉’之後,一度關好此‘門’,將‘奇面之間’的鐵棒恢復原位,鎖上了它。我想給大家看看它實際發動的樣子,所以才拜託鬼丸先生再度轉動最後一根鐵棒。
「那是建造此處宅邸之時,建築師中村青司所設定的‘消遣’之一吧。三年前配樓的改建是將客房一分為二的簡單工事,因此並未暴露或是毀壞此處設定。」
鹿谷開啟了那扇早已不再隱秘的「隱秘門扉」。瞳子、長宗我部,以及坐在沙發上的眾位來客們都站起身來,集中到立柱附近。
「這也應該稱為‘暗格’吧。玄關大廳有個與此相同的粗壯立柱,其上不是還有覆以玻璃門的陳列架嘛。也可以說那個陳列架給了我一些啟發。」
鹿谷邊說明邊指向那個「暗格」之中——
那裡空無一物。
不對,這樣說並不正確。
那裡長了一顆人類的頭顱。
儘管如此表述,但那自然不是真正的人類頭顱。那是沒有眼耳口鼻,沒有頭髮,整體光溜溜、黑黢黢,大概是金屬所制的模擬頭顱。它就固定於暗格之中。
「看到它之後,你們有什麼想法嗎?」
鹿谷向在場每一個人提出了問題。
「你們看,這個模擬頭顱固定得非常結實,底部的水泥還做成了將脖頸埋入其中的模樣。所以,應該認為這頭顱並非這個暗格的藏品,而是暗格的一部分才對。」
「你想說藏品原本在這裡,如今卻空空如也嗎?」「憤怒之面」站在鹿谷身旁,邊向暗格中探望邊問道。
鹿谷在離立柱一步遠的地方回答道:
「可以這麼認為吧。」
「你覺得這裡原本收藏了什麼東西?」
「我覺得這也很容易想象得到。」
說罷,鹿谷看向「對面之間」的房門方向。
「在那個房間之中,有一件案發後消失不見的東西,對吧?」
「消失不見的東西……」
瞳子站在困惑不解的「憤怒之面」身旁。
「是鑰匙吧。」她回憶起那樣東西后大聲說道,「放在會長先生的左邊睡袍口袋中的鑰匙。我雖然沒有見過那把鑰匙,但據說是鑲滿寶石的、某個奇特假面的……」
「沒錯。就是它。」
鹿谷深深點點頭,再度看向立柱暗格。
「據說那是這幢奇麵館的建造者影山透一曾經特別珍視的‘未來之面’的鑰匙。據館主所言,‘未來之面’已經不在館內,只有那把鑰匙殘留於此……但實際如何呢?稱其‘不在’此處只是館主的理解有誤,實際上‘未來之面’依舊在這幢宅邸之中。它就戴在這個模擬頭顱上,一直隱匿於這個暗格之內呀。」
9
「有人熟知影山透一所藏的‘未來之面’嗎?」鹿谷雖向眾人發問,卻不等回答繼續說了下去,「此前,日向京助曾對我說過,十年前他到此取材時,曾聽透一親口提起。透一無論如何也不肯給日向看,但那時被稱作‘未來之面’的假面就在此處。有傳聞說,將這枚透一親自從歐洲某國弄到手的古董戴在頭上,似乎就能預見未來。那是一旦上了鎖便無法摘掉的特殊構造,就連我們所戴的這種假面——」
鹿谷指著自己所戴的「鬨笑之面」。
「也是透一受到‘未來之面’的啟發而製作的東西。總之,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枚非常奇特、非常貴重的假面。
「但是,那枚‘未來之面’已經不在此宅邸之中,不知道是丟了還是轉讓給了他人。館主自先代館主手中繼承這幢宅邸時,那枚面具已經不在這裡了。這是昨晚館主親口對我說的——」
鹿谷再三看向立柱的暗格。
「然而,事實上那枚‘未來之面’依舊藏匿於此。也許這個暗格本就是中村青司建造的‘未來之面’的秘藏之所。如果相信館主所言,就說明他對這個事實也毫不知情。
「那麼,兇手本來的第一要務就是從此盜出‘未來之面’,可以這麼考慮吧?他為了盜取假面,必須要開啟七個開關,解除鎖定並且開啟暗格的門。所以,他才會讓客人們喝下安眠藥……」
「那個,我能插句話嗎?」瞳子不由得舉手提問,「那樣的話,他在什麼聚會也沒有舉行的時候偷東西不是更好嗎?」
這是個突然而至的單純問題。
「這是遠離鬧市,位於深山老林中的別墅,平時連長宗我部先生都不在這裡,完全處於空無一人的狀態。不用特地選擇召開聚會的時候下手,挑個沒人的日子悄悄溜進來的話……」
「不,那可不行。」鹿谷斷然答道,「潛入這幢宅邸應該沒什麼難度。就算內室的門上了鎖,只要花些時間總會有辦法開啟它。但是,即便兇手轉動鐵棒機關竅,開啟這個暗格,他也無法進行下一步計劃。」
「為什麼……啊,原來如此。」
「你猜到了吧。」鹿谷解釋道,「這樣看著暗格的內部構造便可以聯想到,‘未來之面’戴上這個模擬頭顱後,是不是也為這個假面本身上了鎖呢。可是,館主隨身攜帶著開鎖所需的鑰匙,只有當他造訪此處之時才會把那鑰匙帶來。況且,如果那把鑰匙沒有備份鑰匙的話——
「即便兇手能夠開啟暗格,也無法從中拿走假面。要是連戴著假面的那顆模擬頭顱本身也拿走的話,毀掉暗格也成了一項大工程。但是,作為兇手而言,他只想盜取被看作原本就不在這裡的東西而已,並不想留下任何行竊的痕跡。所以,他才想要避免破壞暗格。可是,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和我們今天早上的艱苦戰鬥一樣,他難以摘掉上了鎖的假面。就算想利用道具強行撬開它,鑰匙孔的位置並不在正面,而是位於後側面的話,似乎仍然需要在撬開假面前毀掉暗格。再加上兇手儘可能想要避免假面不受任何不必要的傷害——這樣一來,歸根結底,不使用館主隨身攜帶的那把鑰匙便根本無法盜出假面。」
「所以,不能選擇會長先生不來這裡的日子。」
瞳子說罷,鹿谷立刻點點頭。
「是的。館主留在這幢宅邸,還邀請兇手前來此處的聚會之夜才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基於這種情況,恐怕作為兇手而言,也只好制訂出這次的計劃不可了吧。」
10
是啊……正是如此。
來客之中的他,即兇手默默傾聽鹿谷的講述,心中暗暗自語。
從很久以前開始,那枚「未來之面」便一直置於此處——這個暗格之中……
無論如何也要將其暗中盜出。所以……
11
「我們再來回顧一下兇手昨晚的行蹤吧。」
鹿谷彷彿逐一確認那些來客們所戴的假面一般,再度環視著這些沉默的傾聽者。
「抵達宅邸之後,他窺伺著沙龍室空無一人的時機,將準備好的足量安眠藥溶入醒酒器中的保健酒內。舉杯之時,兇手僅僅裝作喝下保健酒的樣子,而後回到客房內,等待大家陷入沉睡。他開始行動大概在凌晨一點至一點半之間吧。
「為了確保視野、聽覺以及重視行動的敏捷,兇手沒有戴上礙事的假面,應該以本來的面目行動才是。為了不留下多餘的指紋,他至少戴了輕薄的手套。
「兇手將全部客房串了個遍,直到轉動最後一根鐵棒之後,才溜進了‘對面之間’。可以認為他事先準備好了那扇門的備用鑰匙。當時比新月小姐前來沙龍室的凌晨兩點還要早。接著,兇手為了開啟第七個開關前往‘奇面之間’。或許在‘對面之間’那裡,也有可能在書桌之類的地方先找到那枚假面的鑰匙。他暗中觀察‘奇面之間’,立刻發現室內主照明已經關了,館主也已上床就寢。於是,兇手悄悄走到窗邊,開啟窗子,將手伸向鐵質格柵。然而就在此時——」
鹿谷淺嘆一聲,稍作停頓。
此時怎麼了嘛——瞳子思索道。
然而就在此時……發生了什麼事兒呢?
「據我推測,就在此時發生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也就是說,兇手一心以為館主本應與其他諸位客人一樣,因藥物陷入睡夢之中。然而,館主睜開雙眼,從床上爬起來了。」
12
是啊,沒錯……正是如此啊。
兇手一方面加入到現場竊竊私語的行列之中,一方面在內心暗暗低語道。
那時,本應因藥效睡死過去的那個男人,竟然突然之間……
13
「我的這個推測是有理論依據的。」鹿谷無視現場的竊竊私語,繼續說道,「我自己也喝了那個藥,所以有切身體會。兇手所用的安眠藥擁有足以達成兇手目的的藥效,混同保健酒的酒精一起喝下的話效果應該更加明顯。它卻偏偏對館主沒有明顯藥效。這是為什麼呢?
「此時浮現於腦海的便是放在‘對面之間’書桌之上的那個藥盒和水瓶——新月小姐?」
此時,鹿谷轉而面向瞳子。
「那個藥盒中的東西是什麼?」
「是安眠藥。」瞳子照實答道,「水瓶與玻璃杯就放在藥盒旁,但是水瓶中的水減少了嗎?」
「水瓶裡的水……沒有減少。」
「那裡面的水沒人動過。玻璃杯也沒有任何使用過的痕跡。」
「嗯,是的。可是,那怎麼了?」
「這很簡單呀。」鹿谷面向在座諸位說道,「據說近半年來,館主為嚴重的失眠症所困擾。所以,醫生才給他開了那個藥。可以考慮的是館主每晚為了入睡都會用藥。但是,長期持續服用這種安眠藥,令身體產生了抗藥性。」
「啊……所以——」
瞳子覺得她總算看出這些事情之間的關聯了。
「所以,鹿谷先生才問我——兇手所用的與藥盒中的安眠藥是否為同一藥物,或是成分相似嗎。」
「沒錯。可以認為這種可能性絕對不低。」
「我覺得很有可能。」
「館主對那種藥有抗藥性,所以那種安眠藥才沒有充分發揮效力。只是,如果館主在喝下保健酒後又服用了自己的安眠藥的話,也許就會如兇手所期望的那樣陷入沉睡之中了。然而,那裡的水瓶依舊是滿的,也就是說昨晚館主沒有喝下原本應該服用的安眠藥。」
現場再度出現一陣竊竊私語。這一次,鹿谷待全場安靜之後才繼續說道:
「雖說有了抗藥性,昨晚館主和酒服下安眠藥,返回內室之後,還是感覺到相應的睏意了。他走向寢室,脫去睡袍,換上睡衣後,關了燈上床小憩。也許他依舊處於戴著假面的樣子,迷迷糊糊地打起盹來。而後,就在此時,兇手潛入進來。
「開窗的聲音、湧入室內的寒氣以及有人的跡象,令館主自小睡之中驚醒,他肯定會盤問闖入者的舉動。比如‘你小子是誰啊’‘在這兒幹嗎’等。也許乍醒的他無法做出冷靜判斷,便直接撲了上去。一看到窗子前翻倒的椅子,便能推測出他們二人曾在那裡扭打成一團。接下來,也許就是在那場扭打之中——」
此時,鹿谷再度閉口不語,憂煩般嘆了口氣。
「比方說兇手將激烈抵抗的館主按倒,不由得以壓住對方的氣勢,或許半無意識地把手伸向了館主的脖子,死死地勒住了他。最後,不幸的是館主身亡。據我推測,也許這就是‘殺人事件’的真相。」
14
……沒錯。確實如此。
聽著鹿谷將其推理娓娓道來,兇手在暗淡的內心之中悄悄感慨道。
直到出事之前,自己都未曾想過竟然會發展到那個地步啊。
正如鹿谷所說,之前已經毫不費力地找到了「未來之面」的鑰匙。之後,只要開啟暗格的門,自模擬頭顱上盜取「未來之面」,再將各個房間的鐵棒恢復原樣即可萬事大吉。按照原本的計劃,只要假面本身到手,他打算將那枚鑰匙繼續留在此處。沒有任何東西丟失,沒有任何事件發生——以館主為首的諸位有這樣的認識是非常重要的。可是,偏偏那個時候……
兇手清晰地記起——
他開啟「奇面之間」的窗子,剛向右邊的鐵棒伸過手去之時。
突然那個男人——不對,是那個灰白的身影,那個「惡魔」一般的臉……
15
「當初單純以盜竊為目的,雖周密卻簡單的計劃,因這突發事態而發生了質的變化。事件隨處可見的‘形’之所以扭曲變形,全部起因於此……」
陳述至此,鹿谷抬起左手,看向腕錶確認時間。受其影響,瞳子也看了下餐具架上的座鐘——晚八點五十五分。
「我們繼續沿著兇手的行動說下去吧。」鹿谷改口接著說道,「假設接下來我們要說的事件發生在凌晨兩點二十分左右,這個推算應該不會有太大誤差。
「致使館主身亡之後,兇手採取了怎樣的行動呢?這個空空如也的暗格也很明確地說明了一切,雖然出現了突發事件,兇手依舊沒有打算放棄最初的計劃。他決定徹底完成盜取‘未來之面’的重要目的。」
「等等。鹿谷先生,容我說一句可以嗎?」
此時,有人插嘴,那是「悲嘆之面」。
「兇手的目的是盜取那個‘未來之面’,殺人是計劃外的意外事故。嗯,這的確大致說得通,但是斷頭和斷指又要怎麼解釋呢?為什麼兇手要將失手殺死的對方的屍體特地砍成那樣啊。這也能解釋成出於最初計劃之外的,不在預定計劃之列的行動嗎?」
「就是這樣。」鹿谷爽快地答道。
「悲嘆之面」以不滿般的口吻說道:
「可是呢,說起殺人事件中的無頭屍體,那本身一般不都是膽大妄為的計劃的一部分嘛。」
「往往在某類推理小說之中是這樣。但是,這起事件的情況卻不一樣……」
「那麼,是不是也可以考慮兇手的計劃從一開始就將殺害館主算在內了呢?砍下頭顱也在那計劃之中吧?」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為什麼?」
「不為什麼……」
鹿谷搖著頭剛一開口,便又作罷。
「稍後我再解釋這點。算哲教授,這當然不是可以忘卻或是遺忘的問題,請您不必擔心。」
「嗯哼。」
「悲嘆之面」愈發不滿地哼道。他那看似自己真的不是兇手般的表現,卻無法保證那不是「演技」啊——瞳子默默搖了搖頭。
「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上吧。」鹿谷重新順著方才的話題說了下去,「照我所想,確認館主身亡之後,兇手應該陷入了極度的不安之中吧。他並沒有立刻轉動‘奇面之間’的鐵棒,開啟第七個開關,而是一度返回‘對面之間’,查探沙龍室的情形。即便採取這樣的行動也不足為奇。如此一來不出所料……不對,對於兇手而言一定是出其意料之外的不幸——最糟糕的情況正等候在那裡,有人深夜出現在了沙龍室之中。
「從‘對面之間’暗中觀察沙龍室,注意到那裡有人後,兇手慌慌張張地關門上鎖。這一動靜被身處沙龍室的新月小姐聽到了,她以為館主起床了,便敲了敲門,問候了一聲。根據新月小姐的證詞,那是凌晨兩點半時發生的事情。」
瞳子點著頭,瞥了一眼連線「對面之間」的雙開門——凌晨兩點半。那個時候,兇手就躲在那扇門後……
說起來,鬼丸做什麼去了呢?
此時,瞳子突然有些在意。
為了開啟暗格的門給大家看,鬼丸前往「奇面之間」之後就沒再回來。
「兇手陷入了極其危險的境地。那麼,他如何脫離險境的呢?」鹿谷再一次向大家提出了問題,而後又自問自答地接著說道,「只要新月小姐還在沙龍室,兇手就難以從‘對面之間’穿過沙龍室脫身,更不能轉動‘奇面之間’的鐵棒以解鎖暗格。正如諸位方才所見那樣,那個暗格的設計是在解鎖的同時開啟暗格的門。無論深夜看電影有多麼專心致志,新月小姐也不可能注意不到的。
「那麼,一心等著新月小姐離開就可以了嗎——不是的,對於兇手而言怎麼能一味等下去呢。開啟暗格,盜出‘未來之面’之後,兇手還留有若干非做不可的工作。」
鹿谷豎起右手一根手指。
「其一,就是在‘未來之面’到手後,將暗格的門重新關好,再將各個房間的鐵棒全部復原成本來的樣子。這才是最初的計劃。只要照此復原,誰也不會注意到‘未來之面’失竊的事實。兇手應該依舊希望如此。
「其二,不用說應該就是給全體受邀客戴上假面並上鎖。」
鹿谷豎起第二根手指,戳到了自己所戴的假面。
「為什麼他要做這項工作呢?為什麼非這麼做不可呢?關於這點,在此依舊先做保留好了。反正這是之後需要探討、研究的重大問題。那麼——
「總之僅僅基於這兩項工作來考慮,兇手也不可能乖乖等著新月小姐離開沙龍室。他沒有時間磨磨蹭蹭了,因為——」
「安眠藥的藥效持續時間吧?」
瞳子指出了那個理由。
「那種藥的藥效持續時間一般為服用後六到七小時左右。兇手生怕太過磨蹭的話,安眠藥就會失效,他要再次潛入客房,復原那些鐵棒,何況還得給睡夢中的客人們戴上假面後上鎖。這些工作被人發覺導致失敗的風險逐漸加大。所以……對吧?」
「沒錯。」鹿谷滿意地肯定道,「兇手並沒有那麼充裕的時間。他絕不能靜候新月小姐看完電影后返回主樓。
「那麼,兇手怎麼做了呢?為了解決難題,他是如何處理的呢?」
「首選還是正面突破吧。」
「歡愉之面」如此答道,口氣聽上去是想表明自己不是兇手,卻無法保證那不是「演技」——瞳子默默搖了搖頭。
「為了不被新月小姐發現,他可以放輕腳步偷偷逃出去。如果遭到盤問的話,那時要麼擋住臉一個勁兒地逃跑,要麼反過來動手滅了她。」
「沒錯。但是,首先來說想要揹著她、從‘對面之間’偷偷溜出去,甚至溜出沙龍室……這實在是困難之極。新月小姐,你覺得呢?」鹿谷問道。
瞳子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道:
「與其說是困難倒不如說是不可能。要是有人從那扇門溜出去,我絕對會注意到的。別看我這樣,對這種事還是挺敏銳的。」
「而且,兇手也無法採取第二種手段,即襲擊新月小姐,封住她的嘴。」鹿谷說道,「一般想來,對方只是一名年輕女性,採取突然撲上去、打昏她這種強硬手段並非難事。在對方沒有看到自己長相時幹掉她的話,這是再好不過的事兒了。如果被對方看到長相的話,就只能為了滅口而殺掉她了。選擇正面突破的話,需要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
「或者,‘對面之間’中也擺放著那六枚備份假面。隨便戴上其中哪一個,都可以擋住自己的相貌順利脫逃。如果被瞳子小姐盤問,即使被抓住也可以反擊——也有這種方法可以用。
「但是,實際上兇手並沒有這麼做。為什麼呢?我認為對於兇手來說,存在著是否要這樣做的心理顧慮。」
鹿谷的視線在瞳子與諸位假面男子之間游離。
「大家……你們知道原因吧。」
「哎,是啊。我知道為什麼了。」
率先做出反應的是「懊惱之面」。
「這丫頭太強了嘛。誰要是打算對她下手,瞬間就能被她扔出去,鎖腕斷臂、出局了。」
說著,他單手撐著後腰。那態度看上去是想表明自己不是兇手,卻無法保證那不是「演技」——瞳子默默搖了搖頭。
「出局,是嗎?」
鹿谷一本正經地說道。而後,他看向「憤怒之面」。
「畢竟她是被老山警官稱為‘了不得’,練過新月流柔術的人嘛。」
「可不是嘛。」
「憤怒之面」馬上點點頭。他那快速的反應看上去是想表明自己不是兇手,卻無法保證那不是「演技」——瞳子仍舊默默搖了搖頭。
「大家都見識過昨天米迦勒先生被漂亮地摔出去的那個場景了吧。在親眼看過後,的確很難有人想要與新月小姐過招後強行突破了。我也是個柔道的行家,可如今左腳卻成了這副樣子。說實話,我也很擔心過起招來是否能贏得過她。」
「果真如此啊。」
「就算戴上假面、擋住臉逃命,被她追上、抓到的話也玩兒完了。」
「可不是嘛!」
即便在這種情況下、被人如此稱讚,瞳子依舊感到非常羞赧,如坐針氈地垂下漲滿紅潮的臉。然而,看起來鹿谷並沒有在這個問題上特別擔心她。
「最後,兇手不得不放棄了強行突破的想法。新月小姐很厲害,和她交手根本沒有勝算——兇手具備這樣的認識。如果兇手根本不知道這一點的話,就極有可能嘗試強行突破的方法……嗯,所以說呢,我也從這點想到——」
說罷,鹿谷依次按「憤怒之面」、瞳子及長宗我部的順序看了過去。
「宅邸某處潛藏著無人知曉的第三者是兇手——幾小時前,我們在餐廳探討過這一可能性了。這一姑且被保留下的可能性,因此也可以去掉了。假設真的有這樣一號人物存在的話,那個人是不可能有機會見識到、領會到新月小姐的厲害的。」
16
「那麼,兇手在此之後採取了怎樣的行動呢?」鹿谷又一次看了一眼腕錶,接著說道,「就算非常清楚新月小姐很厲害,如果兇手沒有別的選擇,他應該還是會強行闖出去的。事實上,他並沒有這麼做。這自然意味著兇手還有其他辦法。那麼,這是什麼辦法呢?
「‘對面之間’與‘奇面之間’及其所附的浴室和洗手間所構成的內室區域之中,並沒有通向外面的後門,即便有窗子也全都是無法供人通行的結構。唯一與內室區域之外相通的便是自‘對面之間’通向沙龍室的那道門。然而,新月小姐就在沙龍室之中,無法瞞過她逃離這裡。用一句耳熟能詳的話來說,整個內室處於密室狀態。
「但是,兇手成功從這個密室之中脫身了。最好的證據就是那通自主樓的書房打來沙龍室的內線電話。那是兇手裝成館主打給新月小姐的電話。凌晨三點半時,兇手以某種方法成功脫身。那麼,所謂的某種方法是什麼呢?」
彷彿要回答鹿谷的這個問題般,「驚駭之面」將右手的硬幣彈至空中說道:
「難不成什麼地方有個隱秘的逃生口不成嗎?在舞臺魔術的領域中,倒是有極其理所當然的‘方法’……嗯。」
真有那種方法嗎?口氣中令人清清楚楚感到他的困惑與躊躇。那番話聽上去是想表明自己不是兇手,卻無法保證那不是「演技」——瞳子默默搖了搖頭。
「哎呀呀,忍田先生,真的有法子脫身喲。」鹿谷說道,「因為,這裡可是奇麵館,是那位中村青司親手建造的建築物啊。」
「你是說除了這個暗格之外,還有其他機關?」
「即便有機關也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不對,不如說是應該有才對。尤其在這個房間——‘奇面之間’中。」
「是嗎?為什麼又這麼說呢?」
「日向京助曾經說過。」鹿谷眺望著「對面之間」的門說道,「他在十年前的採訪中參觀‘奇面之間’時,似乎聽影山透一提過‘此處隱藏著一個小小的秘密’,還說‘這也是那位建築師的提議’。究竟那是個怎樣的‘秘密’,透一卻以‘不說為妙’為由不肯告訴日向。」
然後,鹿谷突然提高聲音。
「日向京助聽說的‘奇面之間’的秘密,也就是兇手所用的從密室逃脫的方法。在那個房間之中是存在的哦,那個所謂的‘密道’。」
這句話剛剛說完,彷彿計算好了時機般,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
瞳子不由得巡視起四周來。
到底是誰?誰在敲門?正在思索這個問題的時候,再度響起了同樣的敲門聲。
「請進。」
鹿谷親自回應道。
不久,位於通向主樓的通道入口處的那扇雙開門開了。然後,一個身影出現在那裡——
那是某個戴有與六名來客所戴的假面均不相同、刻有表情的假面——「祈願之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