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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被揭穿的假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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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瞬間,瞳子的頭腦深處感覺到劇烈動搖般的眩暈與恐怖。

那是誰?

那枚假面——「祈願之面」到底是誰戴上了……

明明知道絕不會發生那種事,但還是漸漸懷疑那本已遇害的奇麵館館主影山逸史死而復生,現身於此。但此後,她自然全盤否定了這種猜疑。

除鹿谷之外,身處沙龍室的其他人多少也產生了與瞳子相同的錯覺。

方才,鹿谷突然提高聲音,斷言在這「奇面之間」記憶體在「密道」。大概那就是令此人敲響通道那扇門的暗號吧。毫無疑問,他們事先已經這樣商定過了。

待靜下心來重新打量那人時——

雖戴著「祈願之面」,但從那瘦長體形與一身漆黑的服裝來看,來人顯然就是鬼丸。這麼說來,剛才走進「對面之間」門內的他,如今又從通向主樓的連線通道處返回這裡。這一物理上的不連續性令人覺得不可思議。

此時,鹿谷已經準備親口為眾人解開這一謎團。

「哎呀,真是辛苦你了。」

鹿谷剛舉起一隻手,進入沙龍室的那個人便走了過去,向大家行了一禮,摘掉所戴的「祈願之面」。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果真就是鬼丸光秀那張蒼白的臉。

「正如各位所知,剛才鬼丸先生身處‘奇面之間’中,為了開啟暗格啟動了第七個開關。此後,他利用我剛剛提到的密道前往主樓,又順著聯接通道回到這裡,再現今天凌晨兇手的逃生戲碼。」

鬼丸默默點點頭,以表示贊同鹿谷的解說。

「那枚假面呢?」

「憤怒之面」問道。

「那不是‘祈願之面’嗎?你把那枚假面從斷頭上脫掉後戴上了?」

「不是的,那也太可怕了。」

說著,鬼丸將「祈願之面」交到鹿谷手上。接過假面之後,鹿谷邊輕輕撫摸著假面的額頭,邊說道:

「這個嘛,看,其實是裝飾在玄關大廳的備用假面。不過它也派上了很大用場。」

「是嘛——但是,為什麼又要戴上它呢?」

為什麼要……瞳子也冒出了這個疑問。突然,她想出了答案。答案閃現的瞬間,她不由得發出「啊」的一聲。

「哦?新月小姐已經知道了嗎?」鹿谷問道。

瞳子老老實實地回答著「也許是吧」,耳畔傳來明顯加快的心臟跳動聲。

「我覺得,也就是說,那個——」瞳子指著鹿谷手中的「祈願之面」說道,「那個假面一定就是開啟藏在‘奇面之間’的密道入口的鑰匙。所以,兇手為了利用這枚假面,才不得不切下那具屍體的頭顱。」

2

「我堅信‘奇面之間’中一定有中村青司所設計的密道。剛剛在探查到暗格的秘密之後,便請鬼丸先生幫忙查詢密道入口。」鹿谷繼續說道,「請諸位回憶一下那間成為案發現場的寢室的獨特構造。在這間沙龍室中,多少也嵌有同樣的裝飾——」

說著,鹿谷環視著四周。

「那個房間的大面積牆面都埋有此處這種‘臉’。各種各樣的高度,各種各樣的朝向,有的凸出牆面,有的凹了下去……而且,它們的表情全部與流傳於奇麵館的七種假面——‘歡愉’‘驚駭’‘悲嘆’‘懊惱’‘鬨笑’‘憤怒’以及‘祈願’的某個一模一樣。猶如直接拍下各個假面的表情與形狀般的臉,凹凸起伏,湮沒了幾乎整個牆壁。那是令人不禁感慨‘不愧為奇面之間’的奇特設計。若是在那個房間中隱藏某個秘密的話,最為可疑的還是那些臉形裝飾吧——很容易想到的。

「當我堅信‘奇面之間’中應該有密道之時,自然而然遭到懷疑的還是那些裝飾。我想,某一張臉也許和為了開啟‘密道入口’的機關有什麼聯絡。

「另一方面,今早在那個房間中所見到的那具屍體的異樣光景。兇手切斷頭顱並將其拿走,但是,就在找到斷頭且確認假面下的長相時,就已經漸漸得知兇手拿走頭部的目的似乎並非掩蓋被害者的身份,也沒想調換被害者與加害者的身份。那麼,兇手到底為什麼要切掉頭顱呢?

「這兩個問題輕而易舉在某處緊緊聯絡起來,並且達成了一致。找到答案之時,我也非常激動呢。那答案也就是——」鹿谷看著「祈願之面」說道,「如新月小姐剛剛猜到的那樣,這個假面本身就是‘鑰匙’。並且,埋入牆壁的那些臉之中的某一個就是與這把‘鑰匙’相合的‘匙孔’。這便是答案。」

現場再度湧起一陣竊竊低語之聲。

置身其中的兇手正密切注意著,以防有人察覺出自己內心的動搖與狼狽。

尚且不知道事態如何發展,還不到認命的時候,還沒有……他屢次三番這樣勸說自己的同時——

「為什麼兇手要切斷屍體的頭部呢?」鹿谷再度提出這個問題,而後解答道,「兇手想要的並非被害者的頭顱,而是被害者頭部所戴的‘祈願之面’,作為開啟密道入口的‘鑰匙’的那個假面。因此,兇手一開始肯定想要把那假面從屍體上摘掉。然而,那枚假面卻上了鎖。

「據說滯留在這幢宅邸中的館主有個習慣,那就是戴上這枚假面時,自己親手為這枚假面上鎖。兇手應該也知道館主的這個習慣吧。我還聽說館主為此時常將假面的鑰匙放入睡袍口袋之中。兇手或許連這點也很清楚,還調查過館主脫掉的睡袍口袋了吧。然而,他並沒有找到鑰匙。一如我在現場確認過的那樣,那個睡袍右邊口袋的底部開了一個小洞,鑰匙就是從那裡落入睡袍的面料與裡襯的縫隙間了。兇手沒能找到鑰匙,或許還曾慌慌張張去其他地方找過,自然沒有找到它。

「沒有鑰匙就無法摘掉面具。想要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摘掉面具是不可能的。從今天早上起,我們自己已經親身體驗過這點了。在此期間,時間漸漸流逝。不能再這樣磨蹭下去了。於是,走投無路的兇手突然想起一個主意來,那就是用館主隨身攜帶的那把日本刀切斷頭部。只要屍首分離,即便假面仍舊戴在頭上,它也可以作為‘鑰匙’使用。於是……」

於是……沒錯,我做出了那個決斷,不得不做出那個決斷。

兇手在心中靜靜回想起來。

距現在十幾小時以前——

出乎意料的若干突發事件導致自己深陷危機。他對此情況感到困惑與絕望,總算重振精神再度考慮對策,卻又一次躊躇起來……最後,他做出這個最大限度上的選擇。那項令人毛骨悚然的工程便是遵從此選擇而付諸實踐的。

「……由於是在人死後切斷頭顱,並不會導致斷口噴出大量血液。即便能夠預料到這點,兇手還是不得不極力避免衣服上沾染血液,所以我覺得,大概他脫去了衣服,在近乎全裸的狀態下實施了那項工程。切斷頭顱之後,他還在浴室內沖洗了身體。那裡也留下了這樣的痕跡嘛。

「他用浴巾之類的東西包住斷頭,尤其細心地擦拭著沾染在假面上的血汙。此後,還要用這枚假面開啟密道入口不可。但是,作為兇手而言,他肯定不願意一不小心留下開啟密道的痕跡——無論如何,光是想想就知道那項工作肯定讓他累得夠嗆的。」

隨著謎團逐一破解,兇手拼命裝出震驚的樣子,與此同時在心中喃喃念道——

為時尚早。

尚且不知道事態如何發展,還不到認命的時候……

3

「那麼,接下來——」

暫且閉口不語、暗中觀察眾人反應之後,鹿谷輕輕瞥了一眼候於一旁的鬼丸,接著說了下去。瞳子不斷做著深呼吸,想要鎮定一下難以平靜的心緒。

「剛才,我與鬼丸先生從玄關大廳處拿來這枚‘祈願之面’的備用假面,用以檢查‘奇面之間’的牆壁。雖然四面牆壁埋入大量的‘臉’,但是需要關注的只有‘祈願’而已。而且因為那是‘匙孔’,故而‘臉’應該並非凸出牆面而是呈凹陷狀。另外,太高以至於難以夠到的上面位置也不會有,傢俱背面大概也不會有吧。經過一番推測,與鬼丸先生二人剛一開始查詢,便意外地立即找到了那個‘匙孔’。

「進入房間後,左側恰好在半人高的位置上的有一張‘臉’。它呈上下顛倒狀,刻有‘祈願’凹陷的一部分——一隻眼睛邊緣周圍沾有隱隱黑紅色汙跡。仔細觀察的話,就能看出那似乎是血汙。那裡離屍體很遠,四周也沒有其他好似血痕之物,竟然只有那裡才有……這不是很奇怪嘛。兇手雖然打算仔細擦拭假面上沾染的血汙,但是卻沒有擦拭乾淨,這才令少量殘存的血汙沾染在‘匙孔’上了吧。所以,我想一定就是這裡了——」

鹿谷將「祈願之面」倒過來拿在手中,令其面向前、一下子推了進去。

「以這假面與‘祈願’的凹陷處貼合按下後,立刻嚴絲合縫地嵌了進去。照那樣用力一按,立刻有種微妙的手感。好似嵌入假面的凹陷處整體稍稍向牆壁縮排一般。與此同時,牆壁之中發出了某種咔嗒的聲音……

「直覺告訴我——這個動了、要轉了!那實在是奇妙的設計,四周的牆面與其交界處雖有為了令其不顯眼而做的偽裝,但是隻有那張臉的凹陷處獨自動起來——開始旋轉。成為‘鑰匙’的假面外形與‘匙孔’凹陷處形狀完全一致,在凹陷處整體均勻施力,才可以解除制動裝置,令其旋轉。就是這樣一種設計。就算用手試著按下凹陷處,或者用其他的假面,都無法令其啟動。

「假面順時針旋轉九十度。倒立的臉在水平橫躺處停止旋轉,於是,在此發生了新的反應,牆壁中傳來了聲音……」

「你是說‘入口’開啟了?」

「憤怒之面」催促著問道。鹿谷再度瞥了一眼身旁的鬼丸。

「沒錯。」

這次是鬼丸作答。

「直到剛才為止,連我都不知道那裡竟然還有這樣的密道……哎呀,真是出人意料!」

「‘匙孔’附近的地板處,」鹿谷解釋道,「在那個房間的東北角一帶,有個一米左右的正方形地面猶如蓋板一樣升了起來。它與剛才那個暗格設計相同,一旦解鎖就能彈出‘門’來。接著,那扇‘門’開啟的話,果然出現在那裡的就是向地下延伸的陡峭樓梯。樓梯如隧道一般連通地道……」

「你試著下去過了?」

這一次是「歡愉之面」開口發問。「當然了。」

「與鬼丸先生兩個人一起下去的?」

「是的,以防萬一。」

「此話怎講?」

「現在已經沒有必要考慮這種可能性了。那就是,萬一那個密道通向未知的隱秘房間,還有不為人知的第三者藏身於其中。比起孤身一人,還是結伴而行的危險小一些嘛。」

「原來如此。」

「幸好密道內的燈還沒滅。這對於兇手而言,也是值得慶幸的事吧。」

接著,鹿谷將備用的「祈願之面」舉到與胸齊平的高度。

「我也帶上這枚假面進入密道之中。因為我考慮到兇手也曾這麼做過,也許為了開啟出口處的‘門’,需要再一次將它派上用場。」

「那麼,那個密道通向哪兒了呢?」

「悲嘆之面」問道。

「應該通向主樓的書房那兒吧?」

「是書房與寢室之間所設的步入式衣櫥。這大致在我意料之中呢。」

「竟然需要那枚假面開啟出口嗎?」

「那的的確確是不可或缺的。」

鹿谷答完,便將「祈願之面」遞還給身旁的鬼丸。

「密道的盡頭有一段上行的樓梯,在那段樓梯前面的牆壁上還有一處與入口‘匙孔’相同的凹陷處。按照相同的訣竅,將‘鑰匙’嵌入其內轉動後,立刻開啟了位於樓梯之上的‘門’。衣櫥地板的一部分果真也猶如蓋板一般。這也是即便從外面看也無法輕易得知那到底為何物的奇妙設計。」

為「鬨笑之面」所隱去的表情依舊無法令人揣測,但此時瞳子卻覺得,鹿谷正露出某種淘氣的笑容。

「他淨喜歡做些奇怪的無用功……嗯,的確可以稱之為‘中村青司之館’啊。」

4

「我們繼續順著兇手的行蹤說下去,有重複的部分還請諸位原諒……啊,請你們再坐回去吧。」

鹿谷指著成套沙發說道。沒有任何反對之聲。眾人重新坐回開始的位置上,方才獨自站在立柱一旁的鬼丸也坐在空著的腳凳上。

「很明顯,兇手面對‘新月小姐就在沙龍室中’這一突發事態所做的選擇,就是利用‘奇面之間’的密道從現場脫身。切下屍體的頭部正是為了開啟密道所做的必要行為,那終歸是計劃之外或預定之外的行動——算哲教授,你認同嗎?」

「悲嘆之面」點點頭說道:

「嗯,鹿谷教授,有兩下子嘛!不過,兇手為什麼又要切斷手指呢?雖然我認可有關斷頭的解釋,但只是得到假面的話,沒有必要連手指都切斷吧。」

「那是另一碼事。」鹿谷回答道,「手指與頭部的確在同一時刻切斷,也確實都用了同一把日本刀。但是,我認為切斷手指卻出於其他理由。」

「什麼理由?」

「我們先將兇手此後的行動擱置不談,只要稍候片刻即可——

「利用‘祈願之面’開啟密道的門,而後,兇手將斷頭與十根斷指分別裝入塑膠袋中,進入地下。為了開啟出口的門,他再度使用了那枚假面,順利走出了主樓的步入式衣櫥。在此,兇手首先做了什麼呢?不用問了吧,他用書房的電話聯絡了身在沙龍室的新月小姐。混淆音色與說話方式,裝作館主的樣子,命令新月小姐回房休息。新月小姐自然遵從了對方那番話。此時是凌晨三點半——新月小姐,沒錯吧?」

鹿谷向瞳子尋求確認。瞳子乖乖點頭稱是,認為無可爭議。

「如此一來,讓礙事之人離開後,兇手著手實施收尾工作。按照優先順序考慮的話,斷頭與斷指的處理放在最後即可,也可能先行迅速處理掉了……總之,沒有太大出入吧。

「將放入斷頭與斷指的塑膠袋放在書房後,兇手返回了‘奇面之間’。這次,大概他也從地下密道中穿了回去。新月小姐正從沙龍室返回主樓,這樣做是為了避免與其在走廊中相遇的危險。鬼丸先生與長宗我部先生的房間也位於主樓之中。即便是深夜,兇手當然也有這種想法,就是希望儘量不要外出走動。

「順便要提的是,關於這個密道有兩三點內容需要補充說明。剛才,我和鬼丸先生已經確認過,那條密道是從配樓向主樓方向的單行密道……也就是說,那個設計就是一旦密道大門關閉,從密道之內便無法開啟入口處的門,從書房內也無法開啟出口處的門。而且,一旦密道大門關閉、上鎖後,作為‘匙孔’的凹陷處也會恢復原位。由於密道是這樣的設計,所以情況就是在兇手需要往返於‘奇面之間’與書房期間,必須敞開出入口的門。可是,在沒有必要往返的時候,只要隱秘門扉緊緊關閉,即便沒有假面之‘鑰’在手,也可以將‘匙孔’復原,不會留下絲毫使用過密道的痕跡。

「那麼,接下來——

「返回‘奇面之間’的兇手確認沙龍室中已經空無一人後,先行完成原本遭突發事件打斷的工作。轉動‘奇面之間’窗外鐵棒,開啟第七個開關,開啟沙龍室內的暗格。用方才到手的那把鑰匙,從暗格之中盜取‘未來之面’。關好暗格的門後,他又將‘奇面之間’的鐵棒恢復原位——此後關窗之際,他明明將窗簾也恢復了原狀,匆忙之間卻忘記扣下月牙鎖。這雖然只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卻也可以稱為兇手的失誤。正因為我突然注意到了那個鎖,才會開啟窗子,試著搖了搖鐵質格柵。

「此時,恐怕已經接近凌晨四點。我猜兇手沒有鎖上‘對面之間’的門便離開了現場。他覺得要是鎖上門的話,很有可能變成刻意強調整個內室的‘密室性’。兇手不希望我們的目光轉向兇手事先可能準備了備用鑰匙啦,也許什麼地方有個密道啦,等等這些可能性上。

「那麼,接下來兇手還有不得不再次十萬火急去做的、優先度高的工作。在安眠藥的藥效消失前,他又潛回客房之中,復原窗外的鐵棒。而後,為入睡的客人們戴上各自的假面並上鎖。在這些緊要工作完成之後,兇手總算能夠稍稍緩一口氣了。奇怪的是一想到這些場景,我就變得有些同情那個兇手來。」

說罷,趁鹿谷短嘆之際,「懊惱之面」開口發問道:

「那個……你是說在那之後,兇手處理了放在書房內的斷頭與斷指嗎?」

「考慮到優先順序的話……不,或許將盜出的‘未來之面’及其鑰匙藏在某個安全之處才是第一要務。反正,這也是無關大局的事情。」鹿谷繼續順著「兇手的行蹤」解說道,「即便已過凌晨四點半、幾近五點,也不必擔心在主樓遭遇到某位用人。抱有如此念頭的兇手向書房趕去,先開啟了寢室窗子,將裝有斷頭的那個塑膠袋扔了出去。從這種行為中反映出的稀薄意願,是出於兇手那種‘即便找到斷頭也沒有大礙’的考慮。

「我覺得想象兇手心理活動的話,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吧。他希望儘量不被人知曉‘奇面之間’中有條隱秘通道,而且自己還使用過那條密道的事。所以,他想在儘可能遠離‘奇面之間’的地方丟掉作為密道入口的‘鑰匙’,即那枚‘祈願之面’,之後能否找得到它也不是什麼大問題了。只要眼下不讓假面與密道二者扯上過多的關係即可。與此同時——

「雖說是儘可能遠離‘奇面之間’的地方,兇手也不想拿著裝有死人腦袋的塑膠袋四處亂跑。他應該是這麼想的吧。原本就不是因為憎惡對方起的殺心,也並沒想過砍掉他的頭。而是在突發事件中錯手殺死對方,作為萬不得已的選擇結果才砍掉死者的頭顱。所以,兇手希望早點兒扔掉這個令人討厭的東西,因此才會採取從眼前的窗子扔出人頭的草率對策。此處自然僅僅殘存下‘計劃性’全無、與犯罪的‘藝術性’這種字眼毫無聯絡的‘結果’而已。

「不過呢,說到另一個塑膠袋中的東西,即被切斷拿走的十根手指的話——」

「就是另外一碼事兒了,對吧?」這回「驚駭之面」開口說道,「斷指並沒有那麼隨隨便便地被處理掉。」

「確實如此。裝有斷頭的塑膠袋就那麼丟出窗外後,兇手拿著裝有斷指的袋子,悄悄溜進廚房,用攪拌機碾碎了所有斷指。很明顯這是另外一個問題了。」

「驚駭之面」喃喃念著「的確如此」,卻困惑地說著「但為什麼……」這真的不是「演技」,瞳子同樣感到困惑不解。

但是,毫無疑問的是殘餘的謎團越來越少。此時——

兇手為什麼要將屍體的雙手十指全部切斷後那樣處理掉了呢?

此外,還有另外一個問題。

兇手為什麼要給全體來客戴上假面並上鎖呢?

瞳子至今仍未尋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她覺得也許鹿谷已經破解了全部謎題,故而凝視著「鬨笑之面」的側臉。鹿谷避開那道視線,邊再一次按序逐個打量坐在沙發上的五名客人那刻有不同表情的假面邊說道:

「這些必要工作全部完成之後,兇手回到自己的房間。啊,對了,在此之前,他應該毀掉了館內——沙龍室、書房以及玄關大廳的所有電話。雖然不知道他毀掉這幾處電話的順序,但是考慮到活動路線,兇手應該最後毀掉玄關大廳的電話吧。無論如何——

「一切告終之後,兇手也像其他客人一樣,親自戴上假面並上了鎖,靜候別人起床後引起騷動。此時,他有沒有稍得片刻休息,也只能詢問他本人了。」

5

「那麼,如今還剩兩大謎團。」鹿谷豎起左手食指與中指,敲擊著「鬨笑之面」的下顎,繼續說道,「首先是兇手為入睡的我們戴上這種假面並上鎖。為什麼要大費周章地做這種事呢?

「僅僅為了讓我們陷入混亂嗎?這可不在討論之列。可是,執行此事之時不得不冒極高的風險。那麼,為了隱瞞某種暗中實施的‘調包’的事實嗎?雖然這種可能性有很大的探討餘地,甚至還令我假設館主有個闊別多年的雙胞胎兄弟,但幾經思索種種可能性,也實在無法找到與‘形’相契合的答案。

「我覺得這樣一來,才有必要重新考慮倘若並非如此的情況。」

倘若並非如此……兇手一面在心中默默反芻鹿谷的分析,一面不為人察覺地輕輕低聲嘆氣。

——原來如此。這個男人果真已經注意到了嗎?被他看穿了嗎?

「另外一個重大的謎團,即關於斷指的問題也是一樣的。」鹿谷接著說道,「兇手殺害館主之後,切斷屍體雙手的全部手指後帶離現場,並用廚房的攪拌機碾碎斷指。為什麼他要特意這樣做呢?

「為了破壞指紋,無法確認被害者身份嗎?要是那樣的話,斷頭被兇手隨意丟掉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在此雖也討論過雙胞胎兄弟相互掉包的可能性,但是順著這條線還是無法找到與‘形’相符的答案。所以——

「在此有必要以其他視角想想倘若並非如此的情況。我是這樣想的,兇手之所以切掉屍體的手指後又那樣處理掉斷指,是不是還有其他更深的意義與目的呢?」

鹿谷將左手放在膝蓋之上,依舊豎著食指與中指。手背上用黑色油性筆寫下的「笑」字突然闖入眼簾,兇手以自嘲的心情,確認著自己左手手背上以相同字跡寫下的文字。

「請聽我說。總之,試著將思考全部清空。必要的是換一個視角。」

鹿谷加強了語氣。

「遇害身亡的館主依靠這種聚會尋找‘另一個自己’。無論怎麼解釋這也並非doppelganger、二重身,但還是令人聯想到關於這個概念的共同認知。上鎖的假面,無頭死屍……我覺得這些要素,害得我們白白在探討‘同一性問題’上浪費時間,不知不覺將思維拉向‘與被害者長得極為相似的什麼人’有關的‘調包’——這一方向上去。

「現在我們來重新冷靜地考慮一下。‘戴上假面與被人戴上假面’,這種行為本身意味著什麼?有何效果?先不談文化與宗教上的解釋及其理論,作為物理現象首先代表著,令戴假面之人或被戴上假面之人的相貌不為人所見。這雖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正因為如此,要點才存在於此處。

「且不管那與‘同一性問題’是否有關,總之兇手將某個人的相貌遮掩起來了。隱藏的並非全體受邀客,而是其中某一個人的臉。那麼,那位‘某個人’是哪個人呢?首先一下子想到的就是兇手自己吧。兇手不惜耍這種花招,也想要令自己的相貌避開他人的視線。到底為什麼呢?」

是啊——

兇手在心中靜靜低語。

我確實想要掩蓋自己的這張臉。不管怎樣都不得不遮掩起來。

只要戴著這枚「××之面」自然能夠遮住。但是,只有自己一直戴著假面,不露出本來面目,這種愚蠢的行為不是等於告訴別人:「看,我很可疑吧?快來懷疑我吧!」

於是,他想出了一個妙招。

此處畢竟是奇麵館,事到如今——

這裡有其他與這枚「××之面」相同的配鎖假面——只要上了鎖,沒有鑰匙的話絕對無法摘掉的假面。它們非常適合,就放置在緊挨著受邀客們的臥榻一側,鑰匙也在那裡。所以,是的——

除了自己之外的其他來客也都戴上假面就好。只要所有人戴著各自的假面,上了鎖後無法摘下的話……

「到底為什麼呢?」

鹿谷重複提問道。

「我決定以其他角度重新思索這個問題後……一個答案自然而然出現了。」

鹿谷自信滿滿地說完後,巡視著全場。

「只要想明白的話,答案便簡單明瞭得令人吃驚,甚至會責備自己為什麼沒有立刻想到……我說,怎麼樣?諸位已經察覺到了吧?」

6

兇手回想起種種事情。

潛入「奇面之間」時主照明已經熄掉,房間內一片漆黑。確認館主已經臥床休息後,兇手放下心來,在黑暗中走到房間的窗子前。

開啟關閉的窗簾,摘下月牙鎖後開啟窗子。為湧入室內的寒氣而瑟瑟發抖的同時,向鐵質格柵的右邊一根鐵棒伸出手去——然而,突然——

什麼人自背後襲來。

仔細想想,那是醒來後發覺入侵者的奇麵館館主的突襲行為。所謂感到有人「襲來」只是兇手的主觀臆斷,實際上也許只是被對方抓住肩膀而已。可是——

那一瞬間,兇手身處的「現實」與時時夢到的那個可怕夢境重疊在一起,令現實世界轟然崩塌。或許是現實為噩夢所吞噬,抑或是噩夢湧入現實。總之,他陷入那種強烈的奇妙蠱惑感中……

輕而易舉被對方打倒後,他扭動著身子奮起抵抗。抵抗之中,他終於看清突襲而來的對方樣貌。在忽而變得濃重的暗夜之中,他看到了那個一團灰白的身影。然後——

那個灰白身影的異樣面容。

毫無生氣、非常冷酷,令人感覺那並非活生生的人類。那是……對,那是「惡魔」的臉!

兇手像瘋了似的為恐怖的感情所困、所喚醒……他轉而反擊,將對方按在身下後,在遭到對方激烈反抗的同時,幾近忘我地卡住了那個「惡魔」的喉嚨。終於——

「現實」恢復了本來的模樣。此時,對方被兇手壓在身下,一動不動。黑暗之中,映入眼簾的那張臉並非「惡魔」,而是奇麵館館主所戴的「祈願之面」。

7

兇手為什麼非要遮掩自己的本來面目不可呢?

瞳子苦苦思索。聽鹿谷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自己也漸漸掌握了這起事件大致的「形」。

兇手不得不遮擋自己相貌的理由是什麼呢?不得不掩蓋的理由是什麼呢?這並非當初的計劃、一定是計劃外、預定外的事態吧。一定是……所以,這是——

「他遭到了被害者的抵抗嗎?」

瞳子將腦海中浮現出的想法脫口而出。

「比如,在扭打著卡住對方脖子的時候,被他用力抓了臉什麼的。兇手因此受了重傷,才……啊,那個,我說錯了嗎?」

瞳子受到全體的注目,慌忙舉著雙手在胸前左右晃動。

「算了算了,請大家不要在意。」

「哎呀呀,新月小姐。」鹿谷卻說道,「就是這麼一回事兒喲。」

「什麼?」

「這樣一來不僅僅是假面問題,連斷指的理由也能完全說得通、合情合理了。」

「啊!」

原來如此——瞳子不由得拍了下巴掌。

原來如此,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扭打到最後,兇手將被害者壓在身下、勒住脖子。這個時候,往往會遭受到被害者的強烈抵抗。被害者應該用雙手用力猛推、胡亂用力向對方臉上抓去或是撓破了對方的臉。」

鹿谷接著解釋道。

「可以稱之為抵抗痕跡吧。總之,兇手在犯下罪行時,因遭到對方如此抵抗而顏面負傷,而且那是無法以不小心摔傷的藉口矇混過關的傷痕。一眼看上去令人起疑的傷痕,那正像是額頭或臉頰被指甲抓下去般的幾道明顯傷痕……

「如果這道傷被大家看到的話,毫無疑問肯定會直接遭到懷疑而被捕。只要一調查死者的手指,就會發現那裡染了血或是指甲脫落,發生了什麼事便一目瞭然。」

「所以兇手才切斷手指,想要毀掉被害者的抵抗痕跡。」

「沒錯。所以他並非僅僅帶走斷指,還特地將其以攪拌機碾碎,就是為了讓那些呈脫落、欠缺狀的指甲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可不是嘛!全部合情合理了呢。」

瞳子無意中提高了聲音,但鹿谷以全然平靜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但是呢,面對這種事態之時,一般說來兇手會怎麼想呢?」

「怎麼想?這個嘛……」

「一般來說都會覺得萬事皆休了吧。到頭來兇手認識到無論如何也無法矇混過關,在最為重要的‘未來之面’到手後,夾帶假面儘快從這裡逃走就是了——兇手本應自然而然做出這樣的行為。但是,兇手卻沒有這麼做——與其說是他沒有這麼做,不如說是身處不能這麼做的情況之中。」

「都怪這場雪吧。」

「是啊。全都歸咎於這場不合時宜的暴雪。」

鹿谷轉而看向長宗我部。

「您說過這場雪是十年一遇的詭異氣象,對吧?」

鹿谷向長宗我部求證。

「您還說過大約十年前,也持續降過這樣的大雪。其間還有幾名外出者喪命。」

「是的——的確說過。」

「難道兇手知道這件事嗎?」瞳子問道。

鹿谷聽聞回答道:

「他應該知道吧,所以才不得不選擇了與在暴風雪中強行出逃相異的苦肉計。」

鹿谷的視線從瞳子身上移向在座諸位。

「只要弄壞電話,切斷與外界的聯絡,警察無法立刻趕來。雖然還不知道要困在這裡幾日,但卻可以拖延眼下的時間。只要將包括自己在內的全體來客頭上都套上假面,以此遮掩,那麼至少在此期間自己不會受到決定性的質疑便可了事。

「比起冒死在暴雪中外出,這樣更好——兇手下了這樣的判斷。如此一來,他邊拖延,邊計算著停雪的大致時間,而後只需獨自逃出宅邸,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兇手就是這樣策劃的吧。」

8

「這下子,事件的‘形’大致解明瞭。那麼,怎麼樣?是不是已經可以漸漸清楚兇手的‘樣子’了呢?」鹿谷說道。

兇手拼命壓抑住心中的不安。

「總之,可以確定的是兇手就是通曉這幢奇麵館秘密的人物。首先,聲稱已經不在此處的‘未來之面’實際上仍舊在館內。而兇手知曉這個事實。其次,事先充分掌握那兩大秘密的知識,即此處隱藏暗格與那扇隱秘門扉、‘奇面之間’與主樓相通的密道與開啟密道入口的機關。

「兇手是如何掌握這些訊息的?到底是怎樣的人才有可能得到這些知識和訊息呢?」

9

此時已過了晚上十點半。

昨日此時,館內流逝的時間儘管充斥著某種緊張感,但基本上寧靜平和。瞳子為了準備「相對儀式」之後的小型宴會,按照鬼丸的指示忙得團團轉。受邀客們走出「對面之間」,在沙龍室內舒舒服服看著電視播放天氣預報,一面異口同聲地聊著「真是要命的天氣啊」,一面仍舊享受著「不合時宜的‘暴風雪山莊’」的特殊氛圍。

有誰能夠料想到,在僅僅據此二十四小時之後的今晚此刻,自己竟然遇到這種緊迫的場面。

這一念頭忽然冒出腦海後,瞳子的心情變得十分奇怪。

甚至對於造成此事態的兇手本人而言,在昨日此時,他的未來還是截然不同的模樣。不為人知地盜出那枚假面,若無其事地離開宅邸。原本只是再簡單不過的「計劃」而已啊……

鹿谷抱臂,稍作停頓。那沉默恰似催促這場遊戲的對局者——即兇手認輸一般。

但是,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包括瞳子等三名用人在內,在場諸位甚至都一動不動。如此這般,五分鐘過去了。

「那麼——」鹿谷徐徐起身說道。

要繼續說下去了嗎——瞳子這樣想道。而後,她端正了坐姿。

「我有幾個在意的事情,想借此機會向大家求證——首先是忍田先生。」

「什麼事兒?」「驚駭之面」回應道。

鹿谷問道:

「我記得昨天在我們初次相見之時,你似乎這樣說過吧。我戴上這個假面來到走廊中,遇到你的時候,你說小說家老師是‘鬨笑’的假面呀。」

「哎,是嗎?我記不清楚了。」

「我還記得那時的你的視線。你徑直看著我的臉,並沒有類似確認釘在門上的卡片文字的動作。」

「是嗎?啊呀,還真是觀察入微啊。」

「然而另一方面,在此後‘會面品茗會’席間,館主說過這樣的話。他說這是第三次召開聚會,前兩次只有四名客人應邀而來。這六種假面與六間客房在此次才全部派上用場。」

「喔,對。我記得這番話。」

「於是,此時我不禁覺得奇怪。前兩次參加者各有四人,客用假面應該也只有四種才對。為什麼忍田先生一見到我所戴的假面就立刻知道這是‘鬨笑之面’呢?它明明在前兩次聚會中沒有派上用場,此次聚會才首次使用啊。」

「驚駭之面」聳聳肩說道:

「啊呀呀,也就是說,你是想指出我過於清楚這裡的內部情況,十分可疑是嗎?」

「嗯,算是吧。」

「你對細節疑心太重啦。我事先曾向館主請教過另外兩種假面的情況。他告訴過我‘鬨笑之面’與‘憤怒之面’尚留於此。所以,當我一看到你戴的那枚假面,甚至不用看門上的卡片就立刻發覺原來那就是‘鬨笑’。」

「是嘛。原來如此。」

「雖然我是第一次親眼得見實物,但那枚假面的表情看起來怎麼也是‘笑’的模樣吧。至少那不是‘憤怒’的表情。」

「原來如此。那麼,順便再問一句。」

「請隨便問。」

「位於橫濱的魔術吧什麼時候開業的呢?」

「至今已經開業三年了。」

「沒想到年頭這麼短啊。生意興隆嗎?」

「這個嘛……湊合吧。」

「開業前你從事哪一行?」

「什麼哪一行……還是魔術師啊。」

「驚駭之面」再次聳聳肩。

「但是,光靠這門手藝可不夠吃的。我會告訴你我一邊憑興趣玩玩魔術,一邊把老家的遺產揮霍一空的實情嗎?」

「這樣啊——再請教最後一個問題。你以前就知道這幢建築物設有暗格與密道嗎?」

「怎麼可能!我怎麼會知道啊!」

接下來,鹿谷盤問的人是「懊惱之面」。

「位於札幌的設計事務所什麼時候開業的呢?」

這是他問的第一個問題。

「兩年前。」

「懊惱之面」回答道。

「哦,沒想到年頭也很短啊。」

「在此之前,我在東京某大型事務所中任職。這時,一位姓光川的前輩主動提出自主創業,問我要不要和他一起成立事務所。札幌就是那位前輩的出生地。」

「後來就下了重大決定嗎?」

「是的。」

「你知道‘奇麵館的秘密’嗎?」

「我當然毫不知情。」「懊惱之面」混同一聲嘆息回答道,「你說說看,像我這種外人要怎樣才能得知那種機關呢?」

「啊呀,你看,你可同那位中村青司是同行嘛。實際上你和青司本人在某處有過接觸,聽他提起過,或是有機會見到過此處的設計圖紙之類的。」

「我用忍田先生的一句話來回答你,你懷疑過頭啦。正如我在白天所說的那樣,我只是聽光川前輩提起過中村的傳聞而已。」

「哎呀呀,實在抱歉。」

鹿谷略略低頭行了一禮。在瞳子看來,自假面的孔洞間窺視到的鹿谷的目光從未如此敏銳。

10

「下一位是創馬社長。」

鹿谷轉而看向「歡愉之面」。

「我記得你經營的公司——‘s企劃’是去年成立的。」

「是的。確切地說是十四個月之前成立的。」

「冒昧問一句,經營情況不怎麼理想吧?」

「說實在的,談不上一帆風順啊。」

「歡愉之面」將放入塑膠濾嘴中的煙點上後,徐徐地吸了口煙。鹿谷接著說道:

「那個,你是近視眼吧。一般戴隱形眼鏡嗎?」

「歡愉之面」有些出乎意料地「哎」了一聲後說道:

「你怎麼知道的?」

「昨晚我聽到你和米迦勒的聊天內容了,就在新月小姐將米迦勒摔出去之後。那時,米迦勒曾說自己近視得厲害,而你很自然地建議他‘戴隱形不就好了嘛’。米迦勒剛一提起他戴不慣那玩意兒,你就說‘我可是一下子就習慣了’——這些話聽起來怎麼都像是自身佩戴隱形的人所做的應答吧。如果自己不戴隱形的話,是不會直接做出這種反應的。」

瞳子也很早就注意到這點了。

昨日,瞳子前去迎接抵達宅邸的一號客人,在進行其身份證明的確認之際,來客曾經很不舒服地用指尖按壓眼角。瞳子以為來客會頻繁眨眼以舒緩眼部不適,但是來客卻立刻自挎包之中拿出了眼藥、潤了潤眼睛。見他這副樣子,瞳子便發覺來客也許戴著隱形眼鏡——可是,這與兇案到底有沒有聯絡呢?

「我是戴著隱形矯正視力沒錯,但是這又怎麼了?」「歡愉之面」不解地反問。

鹿谷說道:

「一般來說,就寢時都會摘掉隱形吧。」

「一般來說的話,算是吧。」

「我們是在熟睡之時被兇手戴上假面的。你應該也是在摘掉隱形入睡時,被戴上那枚‘歡愉之面’才對……據我觀察,明明你的眼睛似乎可以看得很清楚。」

「這……」

「比如,在諸位前往檢查‘奇面之間’的時候,我伸手握住窗子的鐵質格柵後,你問過我‘鐵質格柵上被做了手腳嗎’,對吧。那個時候,你身在房間入口一帶,是離窗子相當遙遠的地方。可偏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的動作。如果視力不好的話,應該不會有那種反應吧?」

「應該不會有。」

「我從這個舉動中推測,看來你在被兇手戴上假面之後,似乎也戴上了隱形。然而,正如你所戴的那枚‘歡愉之面’那般,有著彎月一般的細長雙目。我覺得戴著假面的情況下極難戴上隱形眼鏡。所以……」

「你想說我是兇手,所以在親手帶上這枚假面之時已經戴好隱形眼鏡了吧?」

「換一種說法的話,的確就是這個意思。若你是兇手,按照方才我所推斷的那一連序列動結束之後,你回到房間,親手為自己戴上那枚假面,卻糊里糊塗地忘記摘掉隱形眼鏡。或者,是刻意選擇沒有摘掉隱形眼鏡。雖然就寢中被人戴上假面,但還是戴著隱形。與這種不自然感相比,你還是選擇優先確保視力。」

「唉,你真心懷疑我嗎?」

「我只是覺得有值得懷疑之處而已嘛。」

「那麼,請你捨棄掉這種疑慮吧。」「歡愉之面」熄掉煙,說道,「我確實戴隱形眼鏡,一般也會摘掉它上床睡覺。但是,昨晚我回到房間的時候困得不行,就稍微躺了一會兒,最後還沒等我摘下隱形眼鏡便睡死過去了。所以,清晨一覺醒來就戴著這面具,自然也還戴著隱形眼鏡啊。」

「哦,是嘛,原來如此。」

鹿谷頻頻輕輕點頭。

「我雖覺得這是種有點兒意思的解釋,但被這樣反駁了之後竟然無話可說啊。哎呀呀,這還真是十分合理的解釋呢。」

「因為這就是真相啊。當然合理嘛!」

「我知道了。那麼,我也順便向你請教一下和剛才那兩位同樣的問題。」

「知不知道奇麵館的秘密嗎?」

「是的。你知道嗎?」

「剛剛第一次聽說。我也從未聽遇害的館主提起過這種事情。」

「關於‘未來之面’呢?什麼也沒聽說過嗎?」

「是的,我什麼也不知道。」

「這樣啊——那麼下面輪到算哲教授了。」

鹿谷繼續提問下去。

「冒昧地問一句,教授你平時怎麼打發時間呢?」

「‘平時’嗎?沒什麼,什麼也不做啊。」

「淨歇著了呀。那你結婚了嗎?工作呢?」

「我既沒有興趣走入圍城之中,也沒覺得剛好有位女效能夠充分認識我的才華。至於工作嘛,每日埋頭研究就是我的工作。」

「這份工作有報酬嗎?」

「報酬?真是不解風情。我進行的可是純粹的研究,與銅臭不沾邊兒。」

「那麼,你要怎樣度日呢?」

「雖然我不像忍田先生那樣,但所幸雙親也留下一大筆財產。」

「真是令人羨慕的好福氣啊。」

「經常被人這麼說。」

「關於奇麵館的秘密呢?你知道這些機關嗎?」

「不知道。不過,我認為這裡一定有什麼秘密才對。儘管我沒聽說過什麼姓中村的建築師的事兒,但即便沒聽說過那人,光是這房子的樣貌,看起來就像隱藏著某些秘密似的。尤其是這幢配樓。你看,我總覺得這裡很像去年把我關進去的那家醫院……」

「醫院嗎?這樣啊——哦,多謝啦。」

鹿谷略略點頭以表謝意。

「那麼,最後來問問老山警官吧。」

鹿谷看向「憤怒之面」。

「左腳受傷是在兩年前吧?在此之前,你在縣警一課待了很久吧?」

「我在一線待了十年左右。」

「一直都在兵庫縣做縣警嗎?」

「畢竟我沒有參加過高階公務員考試嘛。自從上班以來一直都幹縣警。」

「儘管如此,聽你說話也沒帶關西口音。」

「雙親本就是關東人,我媳婦兒也是這邊出生的。大概因為這個緣故吧。」

「對了,‘對面之間’的書桌上不是放著檔案嘛。方才我同鬼丸先生一起,大致瀏覽了一番那些檔案。」

鹿谷瞥了一眼坐在腳凳上的黑衣秘書。

「那些檔案果真是館主為了從全國找到‘另一個自己’而僱用的,‘半吊子’私家偵探社之類的傢伙提交的報告。」

「哦?那上面把我們的個人資訊列了一長串嗎?」

「沒有。就我所見,只有兩份報告。作為資料準備的是日向京助和你,即第一次參加聚會的兩個人的報告。由於其他四人不是第二次就是第三次參加聚會,館主已經完全掌握了相關資料,覺得沒有必要特地參閱報告。」

「你看了報告之後,有什麼新發現嗎?」

「那裡面詳細記載了你的負傷經過。那上面還提到了曾經在神戶轟動一時的‘薛定諤黑貓事件’,你曾經在那次事件中為逮捕兇手立下汗馬功勞。」

「是嘛。那上面怎麼還提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啊。」

「你還參與了在相生髮生的‘神內家族事件’吧。」

「哎呀,連那件案子都提到了呀。真是不錯的調查報告。」

「那麼,我還想再問你一遍。」

「問我知不知道奇麵館的秘密嗎?」

「是的。」

「我要是現在承認‘實際上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些秘密了’,那麼,你立刻會說‘你就是兇手’,對吧。」

「是這個理兒。」

「你的意思是從天剛黑開始,我對你的推理頗感興趣、從中協助,這些都是基於真兇的角度而耍的花招嗎?」

「我只是覺得不能排除這種可能性。」

鹿谷毫不畏怯地回答道。

「結果呢?你知道這裡的秘密嗎?」

「憤怒之面」的答案自然是「不知道」。

11

如此這般——

向五名來客大致詢問了一番「在意的事情」後,依然站著的鹿谷彷彿驅趕肩膀痠痛般轉動著雙肩。

足足半天多的漫長時間一直戴著那種假面的緣故吧……瞳子同情地想著。想必其他幾位來客也早都疲憊不堪。尤其是兇手,他應該特別疲累了。

「那麼,要如何是好呢?」最後,鹿谷說道,「其實,方才在弄清兇手為我等戴上假面的理由之時,就此作罷也不無不可。現在,到了如此地步,就此作罷也不無不可——因為,事件的‘形’既然已經如此清晰,那麼兇手已經無路可走了。」

唉,果真如此——瞳子想道。

已經迎來最後階段。鹿谷果真開始催促兇手認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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