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案子之所以呈現出如此複雜奇怪的樣子,不僅是因為這場聚會原有的特殊性,可以說兇手為了擺脫最初的計劃與設想之外的事態而想出的種種對策也是原因之一。砍下屍體頭部也好,切掉屍體手指也好,為我們戴上假面也好……這些都是為了迴避危機、迫不得已而為之的工作。說句不好聽的,那只是靜等因暴雪造成的孤立狀態解除,直到警察趕來前的暫時敷衍而已。
「總之,他希望自己的兇手身份不會立刻被人拆穿。利用從中而生的暫緩時間找到逃跑的機會並付諸行動——兇手的這種行為目的已經變得顯而易見。因此——
「此時此刻,即便無法指出我們之中到底誰才是兇手,也無礙全域性。待雪停後,鬼丸先生他們可以聯絡到警察時,為了不令我等之中有任何一人逃脫而一直相互監視即可。你們說,對吧?」
鹿谷向在座眾人反問道。然而那提問卻沒有得到任何人的積極響應,僅僅令現場的空氣產生了些微波瀾而已。
「哦?還打算垂死掙扎嗎?」
鹿谷低哼一聲。
「也對啊。照這樣下去在這兒一直相互監視彼此,無論對於我們來說,還是對於兇手而言,這都令人心情沉重——要不,還是繼續分析吧。」
12
「總之,事實就是兇手的確是熟悉這幢奇麵館的秘密的人。由迄今為止的推理與驗證得出的就是這個結論,所以剛才我再次詢問大家‘是否知曉奇麵館的秘密’,不過沒有任何人親口承認‘知道’這裡的秘密。於是,我不得不思索這個問題——
「我們這些人裡,到底是誰、又是怎樣掌握了有關奇麵館的各種知識和訊息呢?」
鹿谷加重語氣提出問題。
「對了,實際上——」他向鬼丸瞥了一眼後,繼續說道,「數小時之前,我才第一次得知與某件事相關的重要事實。這是從鬼丸先生那裡得知的。聚集於此的人之中,長宗我部先生也知道那件事,新月小姐似乎和我一樣不知情,老山警官也是如此,至少看起來像是不知道。」
「裝模作樣。」「悲嘆之面」插嘴道,「什麼事兒啊?什麼秘密?」
「哎呀呀,教授,那可不是什麼能擔當得起‘秘密’這個名號的事情呀。鬼丸先生也好,長宗我部先生也好,他們可沒有存心對我隱瞞這個事實。恐怕遇害的館主也是如此吧。是我自以為是地誤會了而已……就是說,那是關於這幢奇麵館的‘先代’館主的問題。但是,我也有這樣誤會的理由,是事先日向京助告訴我的奇麵館相關訊息讓我先行做出了判斷。」
「先代館主?」
「悲嘆之面」有些不解。
「就是這幢宅邸之前的主人嗎?」
「沒錯。」
「之前的主人不就是那個誰嘛。興建了這個宅邸的那位異想天開的假面控,影山透一呀。」
「是嘛。如果你說的不是假話,那麼,看來教授也是這樣誤會的呀。」
「這也不是什麼誤會吧,難道不是他嗎?」
「因為教授住院,缺席了上一次聚會吧。」「驚駭之面」從旁插嘴。
鹿谷「哦」了一聲,看向他問道:
「忍田先生知道嗎?」
「在上次的集會中,館主對我們提過這件事。不過也沒有說過太多。」
「這樣啊。這麼說來其他兩位也聽說過這件事了?」
「聽說過啊。所以,我也知道有關‘前一位館主’的事情。」
「歡愉之面」回答道。
「我也是。我記得上一次聚會中館主說過。」
「懊惱之面」回答道。
「是嘛。但是,館主並沒有說得非常詳細吧。」鹿谷確認道。
「懊惱之面」緩緩點頭。「驚駭」與「歡愉」二位也各自頷首。
鹿谷說道:「九年前,在影山透一亡故後,這幢宅邸首先由下一任館主,即第二代館主接手。在距今三年前,這裡再度更換為現在的館主。所以,遇害身亡的影山逸史是‘第三代’館主。在九年前直至三年前的這六年之間,這幢宅邸還有第二代館主,即‘先代’館主存在。
「然而,我對此並不知情。曾經一直誤認為在透一死後,這幢宅邸直接被現任館主接手。所以,逸史所說的‘先代’對於現任館主及鬼丸先生他們而言,並非是透一,而是他的前一任館主,即‘第二代館主’。我雖然有不太協調或是不太一致的感覺,但後來不由得就這麼誤會了。若說有趣,這的確也有趣,但若說諷刺,也的確夠諷刺的——」
而後,鹿谷向來客們提問道:
「上一次聚會之際,館主都說了‘第二代’館主的什麼事兒呢?」
「不是都說了嗎,他沒有說太多……」「驚駭之面」回答道,「他只說過他並非從初代館主影山透一死後立刻接手了這裡。其間還有另一個人,即第二位持有者存在。」
「那他有沒有說過‘第二位持有者’是怎樣的人呢?」
「沒有,他幾乎沒有……只說過三年前,他從那位第二任所有者手上買下了這幢宅邸而已。」
「是嘛。那位第二任所有者——第二代館主如今人在何處,做些什麼呢?」
「這倒從未聽他提起啊。」
「驚駭之面」說罷,窺視著「歡愉之面」與「懊惱之面」。
「是沒提過。」「歡愉之面」附和道。
「懊惱之面」也默默點了點頭。
「鬼丸先生和長宗我部先生也沒聽說過第二位館主的具體情況嗎?」鹿谷摩挲著「鬨笑之面」的下顎說道,「想來這是他不讓館主透露自己的秘密啊。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嘛。」
「你指的是誰不讓人透露自己的秘密呢?」
「當然是那位第二代館主,即先代館主呀。」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這才是重點。」
鹿谷的聲音變得尖厲起來。
「那位第二代館主混入受邀客中,參加了這次聚會。如果這麼想的話,又會如何呢?」
現場的氣氛立刻為之一變。
「以前,他曾經拜託館主,不要對任何人透露自己就是這幢宅邸的前一任持有者。想象那也許是某種……對,類似某種心理上的強烈牴觸感。館主答應了他的請求,對此絕口不提。結果,他才得以在今時今日將他的‘面目’匿於最後的假面之中。」
「你是說,兇手就是那位第二代館主嗎?」「憤怒之面」問道。
鹿谷沒有片刻躊躇,回答道:
「沒錯。從秘藏‘未來之面’的暗格到‘奇面之間’的密道,這些都是連遇害的館主也不知道的奇麵館的秘密。什麼人會知道這些秘密呢——既然建造這幢宅邸的影山透一早早身亡,那麼首先應該考慮的人選就是在現任館主接手此處之前的六年間,身為此幢宅邸所有者的第二代館主。如果那位第二代館主的確身在此處的話,那麼,可以認定他就是兇手。
「諸位,怎麼樣?你們也是這麼想的吧?」
13
「這些人裡真的有第二代館主的話,那麼會是誰呢?」
鹿谷以與「鬨笑之面」的表情全然不相稱的嚴厲口吻提問道。就連不算在「這些人」之列的瞳子也不由得端正了坐姿。明明不覺得熱,可下意識緊緊抓住圍裙布料的雙手竟然滲出了汗。
「從現在掌握的訊息推測,至少老山警官不像是先代館主。」
鹿谷看向「憤怒之面」。
「很難想象他既作為兵庫縣警長期活躍在一線,又在千里之外身兼此處宅邸的所有者。應該無法身兼二職才對。」
「這不是廢話嘛。」
「憤怒之面」嘆息著回應一句,故作誇張地聳聳肩。
「其他人又如何呢?」
說著,鹿谷逐一看著「驚駭」「歡愉」「悲嘆」以及「懊惱」這四枚假面。
「忍田先生開在橫濱的魔術吧也經營了三年。兩年前,米迦勒先生離開東京的事務所自主創業,移籍到札幌的自營事務所。創馬社長一年前在三鷹開創瞭如今的公司。算哲教授雖然住在仙台,但是卻一味進行純粹的研究,不歸屬於任何機構——考慮到種種可能性,無論這四人之中的哪一位是第二代館主,也都沒什麼不行的。我覺得任何一人都有可能——」
無人在此認真地申訴說「我沒有那種可能」。鹿谷的指尖抵住假面下顎,再次按序將那四枚假面看了一遍。
「那麼,怎麼樣呀?快點兒死了心,自報姓名吧?」
依舊無人響應鹿谷的號召。
十分沉悶、拘謹的沉默持續了將近十幾秒之後——
「沒轍呀。」鹿谷緩緩搖搖頭,立刻對黑衣秘書說道,「鬼丸先生,可以請你拿出那樣東西嗎?」
「我知道了。」
鬼丸站起身來,悄無聲息地離開後,走向電話消失不見的電話臺前。他開啟電話臺上的其中一個抽屜,從裡面拿出大號茶色信封。
那是什麼呀——瞳子屏息靜氣地注視著鬼丸的動作。
他說的「那樣東西」……就在那枚信封內嗎?
鹿谷從鬼丸手中接過信封后,馬上窺視起信封裡面的東西確認道:
「我們來看看它吧。」
說罷,他從信封內抽出一本書來。那是本a4大小的舊雜誌。
哎呀,那是——瞳子瞪大了雙眼。那本雜誌是……
「這就是那本名為《minerwa》的月刊。」
鹿谷將信封放在自己坐的椅子上,雙手捧書給大家看。
「主樓收藏室之中的二層有個書架,這是今天傍晚在那兒找到的東西。一九八三年十月號。這裡還貼有便條紙……」
鹿谷開啟那一頁。
「我說過吧。十年前,日向京助以撰稿人的身份來到這幢宅邸的假面收藏間進行採訪。就是這篇報道。整篇報道的重點是對影山透一的訪談。透一將送來的這本雜誌中,刊登著那篇報道的頁面貼上便條紙後儲存了起來。
「據說第二代館主似乎十分拮据,因此才將透一搜集的假面一起變賣掉了。不過,他沒有擅自處理掉那些藏書之類的東西。第三代館主原封不動地接手了這裡,毫不在意地留著那些書籍。看看這篇報道,有些地方用彩色鉛筆畫了線,有些地方還加了注。這樣可以令我們多少了解透一的性格。」
鹿谷將《minerwa》攤在桌上。
「不過,這裡——」
說著,鹿谷從剛才那枚信封中又抽出一本書來。
「還有一本一九八三年十月號的《minerwa》。這是我向日向京助借來帶到這裡的。自然了,如你們所見,同樣設計的封面中刊登著同一篇採訪報道。」
他到底想說什麼呢?
瞳子不知道鹿谷想要說明什麼,來回看著兩本《minerwa》。
「這本雜誌更改紙張規格後,如今仍在發行。不過封面上印刷著的這個——」
鹿谷指著手上那本《minerwa》的封面一隅,促使大家注意。
「這個貓頭鷹標誌從創刊至今都沒有更換過。在現在看來,由雙色印刷醞釀出的具有奇妙復古感的貓頭鷹圖案,設計得的確趣味十足呢。」
瞳子注視著鹿谷指著的貓頭鷹。
那是隻展開赤紅羽翼的貓頭鷹。白底上印著黑紅雙色,整體輪廓與形狀多以黑色描繪,展開的羽翼中是無數紅色線條。
與收藏室書架上那本雜誌上的貓頭鷹相同……不對。
相同?可是,總覺得這個……
「剛才給你們看的是這本。」
說著,鹿谷再次拿起放在桌上的第一本《minerwa》,將兩本雜誌並排放在一起。
「同月號的雜誌,封面設計也相同。但是,你們看,請比對這兩隻貓頭鷹看看。怎麼樣?是不是有哪兒不對?」
瞳子仔細看看第一本雜誌上的貓頭鷹後,理解了鹿谷那番話的意思。因為她知道看過這個地方,記得這個。
展開雙翼的青眸貓頭鷹——
「這本的貓頭鷹眼睛成了青色的。看得出來吧?」
鹿谷宣告道。
「原本這就是黑紅雙色印刷的徽標,可貓頭鷹的雙眼之中偏偏塗成了青色。那顏色溢位了雙眼輪廓,連貓頭鷹的臉上都多少染上了一些。仔細看就能發現,那似乎是用彩色鉛筆塗上去的。大概這是透一的消遣或是塗鴉吧。
「也就是說,貓頭鷹徽標被塗成青色眼睛的《minerwa》在世界上僅此一冊。只有這一本。僅有存於這幢宅邸的書架上的這一本而已。」
沒錯——瞳子點點頭。
的確如此。
「然而——」鹿谷接著說道,「今天,我對大家坦白自己的身份,提到寫有日向京助訪談的《minerwa》時,諸位還記得那時的情形嗎?那時,關於《minerwa》,曾經有人這麼說過吧。他說‘啊,我想起來了,是那個變成青色貓頭鷹的雜誌啊’……」
包括瞳子在內的幾個人發出了「啊」的一聲。
「《minerwa》的貓頭鷹原本像這樣,是怎麼看也不會‘變成青色’的。如此描述它的那個人肯定見過《minerwa》的封面上那個‘變成青色的貓頭鷹’的徽標。正因為他見過雙眼與其周圍塗成青色的這個貓頭鷹徽標,才會將記憶中‘變成青色’的描述脫口而出。難以考慮僅僅受邀來參加這場聚會的客人,偶然間翻出了放在書架上的這本《minerwa》,從而發現了青色的貓頭鷹。正因為是從透一手上接管了宅邸的第二代館主,才有可能這麼做吧。」
鹿谷將兩本《minerwa》摞在桌子上,伸出右手指向斜前方說道:
「喂,沒錯吧。」他徑直指著來客之中的一人說道,「你就是第二代館主。」
鹿谷指著的正是「歡愉之面」。
14
「我還以為你肯因為剛才隱形眼鏡的那件事招認呢,真夠固執的呀。」放下指向對方的食指後,鹿谷說道,「你也知道此處十年一遇的暴雪吧。接管宅邸只有三年的館主說過,還是第一次下這麼大的雪呢。不過你卻知道。長宗我部先生經歷過的那場十年前的暴雪也好,那時有幾名當地人因此身亡的事也好,你都十分清楚。所以你才在錯手殺死館主,認識到自己走投無路時,斷定立刻從這裡逃走的選擇極其危險吧。」
——真是服了這天兒了。怎麼偏偏今天是這種鬼天氣啊。
瞳子的腦海裡突然迴響起這句話。那是昨晚迎接抵達此處的一號客人時,他說過的幾句話。她覺得如今總算理解了這些話所包含的那位客人的心理,以及事情的真相了。
——話說回來,這場雪還真是令人擔心啊。
——要是再這樣下個沒完的話,也許我們會被困在這裡。
——可是,正是因為這反覆無常的天氣,差不多十年一次就會發生為雪所困的事兒呢。
「偷走的‘未來之面’及其鑰匙都藏在你開來的車子裡。我們戴著的假面的鑰匙藏在另外的什麼地方了吧。你說過那還是輛帶胎鏈的四驅車,沒錯吧。你打算等雪勢稍停,趁我們不備的時候果斷出車,是嗎?」
「不是的。」
好似驅趕集於己身的眾人視線般,「歡愉之面」用力搖搖頭。
「不是那樣的。我什麼也沒做,怎麼會……」
「那麼,你為什麼會聲稱《minerwa》的徽標是‘變成青色的貓頭鷹’呢?過去你曾經在此見過透一書架上的這本月刊嗎?」
鹿谷逼問道。但是,「歡愉之面」依舊提高聲音一味否認。
「沒有。不是那樣的。我只是無意中那麼說了而已,也許在書店或是什麼地方看到那個雜誌的時候,因為光線或是別的什麼原因看起來像是青的吧。我從來沒見過寫了那種報道的舊雜誌。」
「哎呀呀,還要死撐到底嗎?」
鹿谷目不轉睛地盯著對方,略略攤開雙手說道。而後,他放下左手,伸進睡袍的口袋中。
「夠了。我知道你絕不是那種冷酷無情、窮兇極惡的兇手。即便事情演變至此,你也沒成為那種人,反而是個膽小怯懦的人,對吧。雖然至此為止你仍然堅持否認這點令我感到意外,但我勸你還是趕緊放棄這無謂的抵抗吧。這世上還有死心一說。」
「我說了不是我嘛。我沒有做那種……我什麼也沒做。我……」
「哦?那這個要怎麼解釋呢?」
說罷,鹿谷從睡袍口袋中伸出左手。攤開掌心,那裡有一把小小的鑰匙。
「這是什麼?這把鑰匙怎麼了?」
「歡愉之面」看似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瞳子也同樣困惑。
那把鑰匙怎麼了?
「你是目前最清楚這幢奇麵館秘密的人,不過你似乎並不知曉所有的秘密。你沒有聽透一提過這把鑰匙嗎?」
「鑰匙……這是什麼鑰匙?」
「這是我偷偷拿來的‘祈願之面’的鑰匙。」
「‘祈願之面’的鑰匙?」
「是的。」
「它到底……」
鹿谷用右手捏著鑰匙,將它拿到自己所戴的「鬨笑之面」的頭後部。而後不久,響起一聲微弱的金屬音。那是連瞳子也記得曾經聽過的,為假面解鎖的聲音。
「‘祈願之面’似乎原本也被稱作‘主人之面’。‘主人之面’的鑰匙故而也被稱為‘主人之鑰’……我和鬼丸先生兩個人四處調查時想起,也許‘主人之鑰’是對所有假面都有效的萬能鑰匙。」
「鬨笑之面」的後半部分作兩半開啟了。鹿谷用雙手扶著假面的頭部兩側,稍稍探著身,摘下了假面。
如此一來,鹿谷那鬍子拉碴的小麥色臉龐露了出來。看向對方的稍微凹陷的雙眸之中,透出了憐憫的目光。他將摘掉的假面放在桌子上,右手從假面匙孔中拔下「祈願之面」,即「主人之面」的鑰匙後,馬上用另一隻手緩緩摩挲起臉頰來。
「來吧,用這個開啟你的那枚假面吧。臉上的傷不是很痛嗎?服用退燒藥也是為了抑制那裡的痛楚吧。市面上出售的退燒藥差不多都有止痛效果,可是不好好消毒、一不小心化了膿的話可是很麻煩的喲。」
「這……」
伴隨著無力的呻吟聲,「歡愉之面」頹喪地低下了頭。見此反應,鹿谷靜靜地眯起雙眼。
「創馬社長,你承認自己就是這件案子的兇手了吧……啊呀,至此仍以此名稱呼你反而有些含混了吧。嗯,可不是嘛。誰也不想在這種含混的情況下和案子扯上關係呀——」
鹿谷向慢慢起身的「歡愉之面」走去。
「再向你確認一遍。你就是這幢奇麵館的第二代館主——即九年前亡故的影山透一的兒子、影山逸史先生吧。」
15
兇手即一號受邀客——「歡愉之面」影山逸史(改名後俗稱影山創馬)再度無力地呻吟了一聲後,徐徐地從沙發上跪坐在地。
坐在兇手左邊的二號受邀客——「驚駭之面」影山逸史(藝名忍田天空)「啊」地發出一聲驚駭之聲。
「第二代館主真的是初代館主的兒子嗎?即便如此,那竟然就是你……」
坐在兇手右邊的三號受邀客——「悲嘆之面」影山逸史(自稱降矢木算哲的轉世)「唉」地發出一聲感慨。
「鹿谷老師,真是了不起。我來幫你打響名偵探的招牌吧。」
並沒有與那三人坐在一起,而是坐在其他沙發上的四號受邀客——「懊惱之面」影山逸史(教名米迦勒)默默用雙手扶著假面額頭,深深嘆了一口氣。
隔著桌子坐在對面沙發上的六號客人——「憤怒之面」影山逸史(俗稱老山警官)立刻起身,趕到兇手身旁,想要抓獲兇手。五號受邀客——「鬨笑之面」鹿谷門實制止了他。
「我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問他。」
鹿谷俯視著氣力盡失、跌坐在地的兇手。
「有的是時間。我不會強迫你的,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聊聊嗎?」
16
「在思索第二代主人或是第三代主人這些字眼之前,也有很多讓人懷疑館主——身為邀請人的影山逸史是否就是影山透一的兒子。然而,我卻暫時以事先日向京助告訴我的內容做了預先判斷,難以注意到事情的真相。這不得不讓我感到有些羞愧——」
鹿谷將自己一直坐著的椅子讓給了兇手後,坐在鬼丸使用過的腳凳上。為了以防萬一,「憤怒之面」與鬼丸立於兇手兩側看著他。但鹿谷對此並不十分擔心。因為到此為止,兇手已經放棄了反抗或出逃的念頭了吧。
「十年前,日向造訪這幢宅邸,對當時的館主影山透一進行採訪。據說,那時他曾經也遇到了透一的兒子影山逸史。就因為日向記得這件事,所以當他收到這次聚會的請柬,看到邀請人的名字及召開聚會的場所時,一心認為那就是十年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影山逸史。」
——碰巧我對那位被稱為‘會長’的邀請人多少有些瞭解。
鹿谷再度回想起日向的那句話來。
——他是大資本家的繼承人,坐擁他父親的公司與財產,年紀輕輕就出任了會長一職。他肯定過著悠然自得的日子吧。
那時,日向完全基於「現在的奇麵館館主影山逸史即影山透一的兒子影山逸史」這個想象說出了那些話。
「唉,原本是這場聚會的特殊性引發了日向的誤解。受邀的條件即為同年出生的同名同姓之人嘛。」
鹿谷邊說邊頻頻揉捏著擺脫了「鬨笑之面」的雙頰。
「這也應該早點兒注意到呀。」
他嘟囔著,略略遺憾地撇撇嘴。
「證據有很多。比如館主幾乎不認識那位設計宅邸的建築師中村青司……」
——您聽說過一位名叫中村青司的建築師嗎?
昨日,鹿谷這樣向館主提問。
——是設計這幢宅邸的建築師。您曾見過他嗎?
——不,我沒見過他。
——沒見過他嗎?可是這裡……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兒了吧。我似乎聽先代館主提起過。
就是說,他在此提到的「先代」並非指影山透一,而是其子逸史。別說是中村青司了,原本他連見都沒見過影山透一吧。
「關於那枚‘未來之面’也令我有同樣的不協調感。即便是透一極其珍惜的非常特別的假面,他也並不十分清楚……」
昨夜,在「對面之間」中,鹿谷問到「未來之面」時,主人如此作答。
——很遺憾,連我也不是很清楚。
按理說不會這樣吧?鹿谷起了疑心。
——除此之外,我只知道那枚面具已經不在這幢宅邸之中了。
然而,他卻稱讚那枚「未來之面」的鑰匙「絢麗奪目、如此奢華」,而且隨身攜帶。這也令人感到奇怪。
——至於‘未來之面’本身,不知道它是丟了還是轉讓給了他人……我自先代館主手中繼承這幢宅邸之時,那枚面具已經不在這裡了,只剩下‘未來之面’所屬的這枚鑰匙而已。
鹿谷曾試問過這樣的問題。
——影山透一說過格外看重那枚‘未來之面’。既然如此,又怎麼會僅僅留下鑰匙,卻連假面本身都不知所蹤了呢?
館主如此作答。
——我並沒有向先代館主過多地追問些什麼。
就是說關於那枚「未來之面」,連對自己的兒子逸史,影山透一也一直採取了秘密主義的態度啊——鹿谷只好如此認可……
「……那果真有問題啊。因為針對館主採取秘密主義態度的‘先代’竟然不是透一,而是身為‘第二代館主’的你。」
鹿谷目不轉睛地看著垂頭喪氣的「歡愉之面」。
「另外還有,比如說,館主長期為‘表情恐懼症’苦惱的同時,也忍耐著這種病。五年前,館主太太去世後,館主似乎感到了忍耐的極限。最後,他為了克服這種煩惱,想出了某種對策,並決定付諸行動。他說過那種對策就是用假面隱去自己以及身邊人的臉。
「如果他是影山透一的兒子,那應該從小接觸到無數假面才對。可為什麼直到那時才想起‘用假面擋住眾人的臉的方法’呢——這明顯很蹊蹺。換句話說,就是角色不自然地產生了變動。
「聽到日向京助那番話之時,他的反應冷淡也是一個理由。昨晚在‘對面之間’,那個時候我當然完全進入日向這個角色之中,還聊起了十年前採訪的那件事……」
——十年前到訪此處時,我記得似乎和您有過一面之緣。
——是嗎?
——經透一介紹,略作寒暄而已。但是,那時我並非以作家日向京助的身份,而是以撰稿人池島的名義。也許您已經不記得了吧。
——哦?有過這種事嗎?
看起來像是對此毫無興趣的樣子。館主那句「這種事」好似全然不記得一般。鹿谷對此也全然接受了……
「因為那對於館主來說,是完全無關的別人的事,做不出其他反應來。畢竟十年前與日向京助相遇的人並不是他,而是你。
「而且——
「這是傍晚我聽鬼丸先生說起時,覺得可疑的事……就是故去的館主父親的死因。館主的父親死於距今九年前,與影山透一同一年故去。但是其死因是癌症,和病魔進行了半年以上的抗爭後撒手人寰了。這和我聽日向京助說過的影山透一的死因不一樣。他應該是死於心臟或是腦部的急性病。
「此時,我覺得的確不同尋常。為什麼會如此不一致呢?我產生了這樣的擔心。同時,儘管如此,我仍然沒有順利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之後,我向鬼丸先生求證過。館主的父親——身為鎌倉古老世家的富豪,影山家的先代當家主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並非‘透一’。這件事自然沒有對鬼丸先生或是長宗我部先生刻意隱瞞,只是我從未特意問起而已——影山智成。這是館主父親的名字。」
也許在眾位來客之中也有人聽說過這個名字。就算有人知道也不足為奇。
「……因此,那麼,可以也讓我聽你說說看嗎?」
鹿谷注視著依舊垂頭喪氣的兇手,提出了要求。
「首先是身為影山透一的兒子的你——影山逸史,什麼時候、基於怎樣的機遇與影山智成的兒子影山逸史相遇的呢?從這兒開始說起吧。雖然可以大致想象得到,但還是應該聽你親口說說。」
17
那是,影山逸史回憶道——
對了,那是距今四年前。一九八九年,似乎是在梅雨季節。
當時,逸史住在吉祥寺的公寓之中。某日,他突然打來電話,說無論如何也想和逸史見上一面。
那之前的一年——五年前,妻子撒手人寰。她是比逸史小四歲的美豔堅強的女子。年少相逢、喜結連理以來,逸史比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深愛著她。他曾堅信就算滄海桑田,二人也絕不分開。可偏偏……
九年前,父親影山透一亡故。他是在晚年將龐大的假面藏品全部放在山裡的宅邸之中,隱居其內的「怪人」父親。逸史作為獨生子,雖繼承了全部遺產,但那個時候他早已負債累累。也許,那是自己少年時一直為父親寵溺所害,從未經歷手頭拮据的生活。逸史長大後,非常欠缺獨自在現實社會中打拼的能力,可謂「不懂世故的放蕩子」。
過分奢華冶遊無度,以致揮霍一空。再加上接受各處提出「輕鬆賺大錢」的提議,重複著胡亂投資並失敗的過程。如此一來,欠款劇增到就連對屢屢在經濟上伸出援手的父親也無法言明的地步。他很快陷入困境。就在此時,父親去世了。
他所繼承的影山透一的遺產絕非小數,但相當一部分都不得不用來歸還欠款。即便如此,此時的影山逸史在心中暗暗起誓,要憑藉所剩的大量財產建立新的人生。妻子也說過,會一直相信他的誓言。
然而——
在此之後,要說背也真夠背的,要說這是自己的責任也的確要歸在自己頭上。他在經濟上、社會上相繼落敗。從亡父手中繼承的事業,逸史無論採取什麼手段都會事與願違,處處碰壁,繼而接連破產。逸史身負鉅額債務,為了逃避現實而沉溺於杯盞之中……
妻子對逸史不理不睬,五年前下定決心離婚並付諸行動。並非僅她一人如此。就連和她生下的孩子們,最後也被帶到身為父親的逸史絕對無法企及的遙遠之處——到底在過去的什麼時候才能想象得到,會有這麼糟糕的未來等著自己呢?逸史沉浸於悲嘆之中,詛咒自己的不幸與愚不可及。
於是,逸史妻離子散,拖著茫然自失的身子渾渾噩噩獨自打發時間。一日,他打來了電話。
他自稱是與自己同名同姓的「影山逸史」,來電時似乎已經掌握了關於逸史的身份及經歷的一定資訊。也許他僱人調查了自己,但是,一旦見了面,逸史馬上發現他對自己絕無惡意。
逸史受邀至市中心某賓館的豪華套間,與其初次相見。那時,他戴著一副相當大的深色太陽鏡。儘管如此,他仍然一直躲避逸史的目光。令逸史吃驚的是,對方貿然提出的問題——
「你是‘另一個我’嗎?」
逸史實在無法立刻作答。
逸史與他同名同姓。不止如此,他還告訴逸史連生日都同樣是一九四九年九月三日。進一步詳述之後,逸史得知他與自己在同一時期失去了父親,還在同一時期失去了長年一起生活的小他兩歲的妻子(雖然並非離婚而是死別),而後一雙子女在事故中喪生。此時,就連逸史的心境也發生了奇妙的變化。
逸史自然也聽那個人提過他的影山家代代相傳的「另一個自己」的傳說。同時,也聽他詳談以他的「表情恐懼症」為發端的人生觀及人際觀,知曉以此孕育而生的、與「表層」及「本質」相關的奇妙反常與混亂……
「對於館主而言,自然不是靠長相身材的相似性找到‘另一個自己’。」鹿谷說道,「因為他曾經不惜斷言‘表層才是本質所在之處’,聲稱‘毫不動搖的意圖最終存在於淺顯的表面記號之中’。此處的‘表面記號’即為‘名字’。既不是‘臉’,更不是‘心’。稱為‘名字’的記號——那裡才能找到最大的價值。結果,他似乎一直堅信作為他的‘另一個自己’一定以此種形式——與自己同名同姓的形式現身。」
是的。這才是重點。
帶來幸福的「另一個自己」絕沒有明確的現身方式,而是視情況以諸多形式現身——他在這個影山家的傳說上附著了非他莫有的解釋。而且,他開始認為不能一味等待「另一個自己」現身,必須要主動尋找才行。
他先蒐集了整個東京都一帶的電話簿,尋找除自己之外的「影山逸史」。此時,唯一找到的就是逸史。調查之後,還弄清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逸史是名與他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男性。因此,那一日他下定決心與逸史取得了聯絡。
於是,影山逸史與另外一名影山逸史相識。此時,逸史的生活的確是一步步走向經濟窘境。其中,逸史手裡好歹還留有這幢宅邸——奇麵館。為錢所困後,宅邸之中的假面藏品大部分遭到變賣,但是父親受到「未來之面」的啟發而特製的七對假面難以處理,全部留了下來。逸史滿含某種期待,對他說起了那些假面,而他也表現了超出逸史期待的興趣。
逸史帶他來到宅邸,讓他看了那七對假面。他相當興奮,那一天親自戴上了其中一枚假面並上了鎖。逸史也戴著其他的假面度過了那一日。回想起來,那時他選擇的假面就是「祈願之面」,而逸史所戴的假面正是「歡愉之面」——他清楚地記得這件事。
很快他自然而然地提議買下這幢宅邸中殘存的假面。多年來,為病態的「表情恐懼症」所困擾的他,與名為奇麵館的此幢宅邸相遇,至此才認識到、真切地感受到作為「遮蔽表情道具」的假面的功用。他彷彿還有某種命中註定般的感覺。而且,對於逸史來說,這自然是個值得慶幸的提議。他考慮到逸史手頭並不寬裕,為建在偏僻之地的古老宅邸提出了非常划算的價格。
「我覺得探尋一番的話,國內肯定還有除你之外、其他名為‘影山逸史’的同齡人。」他這樣對逸史說道,「我尚且無法確定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另一個自己’。我有必要認識更多的‘影山逸史’,和他們談一談才能下判斷。作為談論的舞臺,再沒有比這幢奇麵館更為相稱的了。我說,你認為如何?在此招待幾名‘影山逸史’,讓他們都戴上這種假面,掩蓋起多餘的‘臉’及‘心’。然後,我與他們逐一相對,尋找自己的幸福之路。」
他那充滿奇妙強迫觀念的夢想就此膨脹起來。
當舉辦這場「同名同姓的聚會」之時,我希望務必請你成為其中一名客人——他對逸史如此說過。但逸史也叮囑過他,儘管很開心他願意招待自己,卻不希望公然宣稱自己就是這幢宅邸的前任持有者。
失去了從亡父那裡繼承的全部財產,沒落無能的第二任館主——自己無法忍受被人這樣看待的屈辱情形。他表示非常理解逸史的立場及心情,約定好絕不輕易洩露這些事情。
於是,三年前左右,第二代館主影山逸史放棄了奇麵館的所有權。成為第三代館主的他為了配合設想中受邀客所用的假面枚數,對配樓的客房實施了改建工程。對於逸史而言,有件事情令其不得不懇求這場工程趕緊平安無事完成——那就是「奇麵館的秘密」。
為什麼逸史沒有將那件事——暗格及密道的機關——告訴成為新一代館主的他呢?
也許早晚有可能尋找到某種機會吧。但是,逸史希望儘可能讓秘密繼續成為秘密。所以,逸史雖從父親那裡得知關於設計此處宅邸的中村青司的種種資訊,卻沒有對他說過一個字——關於那枚「未來之面」也是如此。
逸史雖然對他提及「未來之面」的存在及其來歷,卻隱瞞了詳情,並且也沒有告訴他,實際上那枚假面依舊秘藏於沙龍室的暗格內的事實,甚至不惜撒謊說「它已經不在這幢宅邸之中,自己也不知道它在哪兒」。逸史之所以希望秘密繼續成為秘密,也許要歸咎於經濟拮据吧。
如果將館的秘密告訴他,自然會拆穿這番謊言。那麼,從一開始就不能告訴他這幢宅邸之中有這樣的機關設計——逸史這樣思索過。
「未來之面」。
最終,因為自己對那枚假面撕心裂肺的執念……
「未來之面」。
那說不吉利也不吉利,卻一直以奇異魅力誘惑人心……
一旦將此物放手,今後再也無法見到它,與它再無任何瓜葛。索性讓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即可。逸史也如此認真考慮過。但卻擔心一到關鍵時刻無論如何也無法捨棄它,擔心自己既不想拱手讓人也無法毅然捨棄。所以——
也許逸史曾經考慮過,希望藉此機會將那枚假面作為館的一部分秘密封印起來。
不過,因為那枚開啟假面的鑰匙僅僅是飾品,看似貴重實則價值不高,逸史決定將其讓給他,並告訴他「只剩下了這枚鑰匙」。他肯以非常划算的價格買下宅邸,故而逸史想至少對其表示這一點點誠意也好。出於這樣的想法,逸史做出了這樣的決斷……
事到如今,後悔也無濟於事。半途而廢的誠意最後白白浪費了。如果那時,逸史沒有轉讓那枚鑰匙,一直將其帶在身旁的話,也許三年後就不會發生這件案子了。
「未來之面」。
父親影山透一確實相信那枚假面所擁有的「魔力」。父親越是這樣想,越是將其作為特別之物對待。建造此幢宅邸之時,儘管那位名為中村青司的奇特建築師也提議過,特意建造這種精緻的機關暗格……
逸史曾經認為,也許父親在歐洲某國得到此面具後,的確立刻嘗試過一番。或許就是遵從它啟示的「未來」製作出那七對假面,或在這裡建造了這幢宅邸。也許有效利用那枚假面啟示的「未來」,例如經營方針等,父親親手開創的事業才能得以極其順利地不斷拓展。
所以——
透一死後,逸史無論如何也無法抗拒這種誘惑。這種自己也要試試看,想去嘗試那枚假面的誘惑。
逸史自知這也許與自己對父親懷有的複雜情感有關。
逸史並不怨懟於父親。毫無怨恨的道理。但是——
逸史無法否認自從九年前父親死後,隨著時間的流逝,那份撕心裂肺的感情越來越強烈。
即便將父親歸類於「奇人」「怪人」,他仍在經濟及社會上取得了十二分的成功,不斷為兒子創造出富裕的生活環境。
逸史的確對這樣一位父親懷有敬畏及感激的心情,至今依舊如此。
然而,或許因此心中也不得不產生與此相反的重重情感。譬如畏懼,譬如豔羨,回顧自己的往昔以及現在的光景併為之所困的自卑感……
僅此而已他便越發無法抗拒「未來之面」的誘惑。
逸史成為奇麵館新任館主後,其父生前曾屢次到訪此處。也曾與妻子兒女一同前往奇麵館。但說起來,還是逸史獨自突然造訪的次數較多。其中,逸史幾乎都想親自試試「未來之面」。
父親曾告知自己假面的藏身之處,轉動七處鐵棒便可開啟暗格的門,開啟假面的鎖後將其取出。這種順序令人感到某種儀式性,有一種令持有者的心中充滿獨特緊張感與高漲情緒的效果。
「未來之面」可為連續戴上該假面三天三夜之人開啟真實的未來——逸史聽說過這種傳聞。但是,當自己實際戴上那枚假面時,卻又不得不判斷這種行為毫不實際。
不用說三天三夜,最多一晚已是極限。父親一定也沒有嚴守這個規則吧。
逸史這樣想著,自己也逐漸接納了這個觀念後,戴上了「未來之面」。戴著它在「奇面之間」度過一晚,將此時入睡後所做的夢作為「未來」進行解釋。逸史堅信以這種方法應該也可以在某種程度上引發「魔力」。
然而——
參照如此得到的「未來」啟示所做的若干決斷悉數事與願違,令逸史不斷陷入失敗、低迷與沒落之中。為此,不知不覺中,逸史對那枚假面抱有了強烈的撕心裂肺感。
希望與失望。期待與幻滅。肯定與否定。好奇與厭惡。執著與迴避。
那說不吉利也不吉利的「未來之面」,連同奇麵館的秘密一起封印。此後,逸史甚至這樣認為,實際上那也是主要理由。
逸史覺得已經受夠了,接受了那種假面的「魔力」自己卻連連遭到失敗。但事實上,自己心裡還殘存著對那枚假面的貪戀與執念。所以,逸史才對身為新任館主的他撒了謊。
撒謊說「未來之面」早已不在這幢宅邸之中。
奇麵館轉讓給第三代館主之後三年左右——
其間,逸史以變賣宅邸所籌資金建立了新公司,沒有依靠「未來之面」,傾注所有心血進行經營。儘管如此,業績依舊不見任何起色。逸史依舊毫無經營能力,從而招致不幸,種種計劃均遭到挫折,恰逢泡沫經濟破滅,導致雪上加霜……結果就陷入了比以往更加無法逃脫的緊迫境地。
在前年七月第一次召開的「同名同姓聚會」上,逸史作為受邀客的其中一員受到招待。那時,察覺出逸史窘境的他非常擔心。然而,逸史覺得此時不能再接受他的援助。今後還能再想出什麼辦法來、總會有辦法——在去年九月第二次聚會之際,經營情況繼續惡化,但逸史仍舊無法做出哭著央求他的舉動。
這樣下去不行——逸史時常考慮。這樣下去可不行,不想點什麼辦法的話……
然而,此後又過了半年——
逸史被逼至絕境,早已無計可施。一年前創立的「s企劃」實際上已經面臨破產,逸史只好接連染指高利貸。最後,「未來」跌至更加黑暗沉重的境地……
還是結束了這樣的人生、早早吊死算了。不然的話,就拋棄一切逃到國外去——目前面臨的殘酷事實就只剩下這種選擇了。
結果,逸史做出決斷——那就是這次實施的「計劃」。
早已沒有任何留戀。逸史暗下決心,無論是對於早已不在身邊的妻子兒女,還是對於現如今的生活,甚至對於出生成長的這個國家,都不再有任何事值得留戀。
所以,是的……
作為失望、幻滅、否定、厭惡、迴避的物件,雖然曾經暫且希望封印「未來之面」,但還是暗中將其解封、再一次將其據為己有吧。然後,這一次可要正確使用它。
「未來之面」可為連續戴上它三天三夜之人開啟真實的未來——一定是自己輕視了那個傳說,沒有恪守規則導致了失敗。所以,這一次一定要克服預料得到的困難,實踐其正確的使用方法,將真實的未來……
逸史下定決心、制訂計劃,做好必要的準備後參加了這次的「同名同姓聚會」。
正如鹿谷所說,逸史預先計劃的是趁人不備偷出「未來之面」,第二日再佯裝不知情地離開宅邸,之後迅速逃到國外去。早已處理好身邊種種事情,確保了能夠暗中逃往國外的方法。開來的車也是租的。通過天氣預報得知山中有降雪的可能,以防萬一借來了胎鏈。即便如此——
不合時宜的暴雪令其十分為難。那是在父親生前、逸史自己來到這幢宅邸時,經歷過同樣稱得上是「十年一遇的詭異氣象」。
但是,就算接連下了兩三天雪,困在此處的話,從一開始也不會有人注意到發生了「盜竊事件」。正因為是這樣的計劃,應該也不會有大礙——怎麼能錯過這麼好的機會呢。
不能錯過這麼好的機會。照這樣下去可不行。
逸史屢次三番如此勸說自己。
這樣下去可不行。現在才是我不得不親自尋求的道路。為此,果真只能在今夜實施這個計劃了。
於是——
四月四日,凌晨一點半。
估算令眾人喝下的安眠藥起效之時,逸史按照原定計劃開始行動。然而……
18
「令你如此執著的‘未來之面’到底是怎樣的假面呢?什麼顏色?什麼形狀?刻畫了什麼表情?戴上它有什麼感覺?會產生什麼特別的心情嗎?」
即便鹿谷如此發問,影山逸史依然一味沉默著緩緩搖頭。雖然周圍眾人無法推斷,但如今仍舊隱匿於「歡愉之面」後的他的臉上,此時卻是由畏懼、悲嘆、苦笑、憂愁等瞬間交替、好似痙攣般瘋了似的表情。
「我說,影山先生。」鹿谷繼續說道,「你曾說過你自己沒有正確使用‘未來之面’。如果使用方法得當的話,最後又能看到什麼‘未來’呢?已故的透一有沒有提過此事呢?」
逸史仍然默默搖頭。鹿谷也閉口不語。現場真的好似凍結般鴉雀無聲。然而,不久——
「那是——」逸史以含混的聲音痛苦地回答道,「那是不祥的假面,是不祥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正如它的別名‘暗黑之面’那樣,一旦戴上它,世界便被封入黑暗之中。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盡黑暗。」
「無盡黑暗……嗎。」
鹿谷擰著眉頭,低聲自語。
「‘未來之面’是‘暗黑之面’……有意思。」
「據說這份黑暗一味與自身內心融為一體,最後才能看到‘未來’。」
與其說後半句話是逸史自己的經驗之談,不如說那是聽父親說過的有關那枚假面的訊息之一——
「我偶爾會做一個夢。」逸史坦白道,「某個令我即使絞盡腦汁去思索其中奧妙也不得而知的恐怖夢境。」
他不清楚,也想不起究竟從何時開始做這個夢的。他覺得那既像是昔日舊夢,又好似近些年才開始夢到一般。
「黑暗之中,一心以為日暮途窮的噩夢。從那一團黑暗之中有什麼東西——有個人突然向我襲來。我不知道對方是誰,只看到灰白身影。扭打之時,終於有一瞬間令我看到了那個影子的臉。那是極其冷酷,與身為生物的人類相距甚遠的一張臉……沒錯,那是‘惡魔’的臉。我害怕極了,一下子失去了理智,將對方按倒在地、用雙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噩夢就此結束。前天晚上也是如此。來到這裡的前一晚,我也做了這個夢……」
關於這個噩夢,逸史最近也略有察覺。
心底某處突然微微陣痛的記憶。即便想要探尋那份屬於自己的往昔記憶,也無法得償所願。潛伏其中的這個難道是……
「我……」逸史越發痛苦地不斷傾訴道,「這是……我……天啊,難道我……」
「怎麼了?」
鹿谷注視著雙手抱頭的逸史。
「你覺得那個夢是什麼?」
「我……也許在很久很久以前,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父親給我戴過那枚假面。」
「透一給你……戴上過那枚假面——‘未來之面’嗎?」
「我……也許被他戴上過那枚假面,而且帶了三天三夜。我雖然記不太清楚了,但越懷疑越覺得……沒錯,我覺得就是那樣。」
透一得到那枚假面時是一九六〇年左右。當時,逸史年僅十一二歲,在此七八年後才建造奇麵館——
也許父親以其子作為「試驗品」,嘗試過從國外帶回那枚假面的「正確使用方法」。最近,逸史不由得這樣認為。
——圍繞著這個假面還有某種可怕的傳說。連續戴上該假面三天三夜,終於抵達黑暗的盡頭時,看到「未來」之人大多變得精神異常。
最近,逸史也常常想起這句父親不知何時說過的話。他還記得自己聽到這句話時說過「怎麼可能」。但是……
「……所以說,我、我在那個時候看到了——也許不幸看到了,在黑暗的盡頭看到了遙遠的‘未來’。」
逸史以雙手遮住「歡愉之面」的雙目。
「我害怕極了,不知不覺將其封存於心底。也許那份記憶偶爾化身夢境浮現出來。那個夢……親手絞殺了突然襲向自己的‘惡魔’的那個噩夢。在幾十年後的現在,那個夢終於……」
現實為噩夢所吞噬,還是噩夢侵入現實呢——回想起深夜身處「奇面之間」時,縛住自己的那種強烈的奇妙蠱惑感,影山逸史心情黯然地再度緩緩搖了搖頭。
19
正如鹿谷所指那樣,從沙龍室的暗格內偷出的「未來之面」被兇手藏在了開來的車子後座下面。鄭重取出包著毯子的假面後,鹿谷等人第一次親眼得見——
數百年之前製作出的古老假面,一看到那極其詭異的形狀,任誰都會感到震驚。
那是塗黑的全頭鐵製假面。
整體粗獷的外形設計,頭後部裝有看上去十分堅固的上鎖裝置……然而,令所有人感到震驚的是那枚假面的臉。全無任何表情的黑黢黢的臉上,通常本應在雙目位置開出的孔洞竟然一個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