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外面仍然在下雪,所以「沒有留下腳印」這一點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問題。但我們三個人還是在開啟房門後,在陽臺上和通往院子的樓梯上隨意地留下自己的腳印,好隱藏根本沒有任何腳印的事實。當然,我們也沒忘記擦掉刀子上的指紋。
我們大概花了三十分鐘,才完成了所有的偽裝。
我們在七點來到古屋敷家,但是按了門鈴後卻沒人應門。因為不能隨便進入別人家裡,所以我們便在雪中散了一會兒步,再次回到這裡。可是,仍舊沒有任何人出來開門,我們覺得很奇怪,便戰戰兢兢地走進去。
我們想好了所有細節後,由新名大哥報了警。
就這樣,等到飄下的雪花變成細雨後,大批的警察來到了驚嚇館。
正如我們計劃的,在房裡睡覺的俊生一開始便被排除在嫌疑範圍之外,警方懷疑這是「從外部侵入的小偷」犯下的案件。當時a**市內發生了一連串闖空門和強盜案,這也在我們的計算之內。這時我會突然告訴刑警在小公園裡碰到可疑男人的事情,也是為了讓他們將注意力放在「外來者的犯案」上。
老實說,我的——我們的心裡一直很害怕。我們為了幫助俊生所進行的偽裝,會不會在哪一天突然被警察看穿?
8
在此之後不到一個月就發生那起大地震,對我們而言或許是一種幸運。
對一般人而言,這當然不是什麼「幸運」,因為很多人都因為那場地震遭遇不幸,就連「共犯」新名大哥都死在那場地震中。然而——
如果沒有這場大災難,警察或許會重新啟動調查,修正調查方向,而或許就有人會察覺到我們試圖隱瞞的真相。
原本就不存在的「外來者」的足跡、持續發生的闖空門和強盜案、從醫院逃走的美音行蹤……這些事都好像被那場地震吞掉了似的,一切就這麼曖昧地結束了。
9
我在新神戶轉乘另一趟電車,造訪這個十年零六個月來不曾見到的街道。車站周圍的建築物和以前完全不同。當年我碰見新名大哥的那家快餐店現在已經不在了,我和爸爸曾經住過的大樓也被改建了。
「屋敷町的驚嚇館」還在那裡嗎?
小葵在當年寄給我的信上說,驚嚇館損毀並不嚴重,但那之後的狀況我就完全不清楚了。我不知道那棟房子還在不在。如果還在的話,有人住嗎?如果有人住的話,又會是什麼人?
出發時,東京的天空陰沉沉的,似乎隨時會下雨,不過這裡卻是豔陽高照。我循著孩提時代的記憶,獨自前往驚嚇館。
在走向山區的路上,我發現到處都是充滿回憶的景色。雖然在電視新聞上看過好多次地震的慘狀,不過這一帶似乎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我循著記憶來到了六花町,到處都是沒有太大變化的房子。一股懷念之情油然而生,眼淚在我的眼眶中打轉。
我走到六花町東邊郊外的某處,那棟熟悉的豪宅仍舊矗立在那裡。和那時一模一樣,絲毫沒有變;但是仔細一看,圍著房子的紅磚牆上佈滿裂痕,也有修繕過的痕跡——建築物本身也是這樣。房子大門緊關著,青銅格子鐵門上掛著生鏽的鎖鏈,門柱上沒有門牌。現在這裡已經沒人住了嗎?
我半是失望,半是安心,並沒有停下腳步。
我走向同樣位於六花町的小葵家,但是那裡出現了一棟新蓋的房子,門牌上寫的也不是「湖山」。
在離開小葵家舊址後,我被一股無法抑制的衝動驅使,來到了山丘上的小公園。
傍晚的公園裡沒有人,簡陋的遊戲器材和以前一模一樣。我熟悉的攀爬架也還在原處,只是被重新漆上了明亮的水藍色。我爬上攀爬架,在同樣的位置上坐下。
和當年一樣,仍舊能從這裡清楚地看見六花町內的許多房子。我眯起雙眼,試著從那些房子中尋找驚嚇館。和當年不同的是,旁邊並沒有遞給我望遠鏡的男人。
我在這裡碰見的那個可疑男人。
我追溯著遙遠的秋日回憶,雙手按著膝蓋上的手提包,裡面裝著那本《迷宮館事件》。
這本書的作者——鹿谷門實。
前一天看到他的照片時,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沒多久後終於想起來,他不正是我當年在小公園遇見的男人嗎?
前一晚讀完《迷宮館事件》後,我立刻在網路上搜尋名為「鹿谷門實」的推理小說家。
這才知道,他和在《迷宮館事件》中出現過的建築師中村青司有著複雜的關係,我還發現有人稱呼他為「中村青司的館痴」。鹿谷走訪各地的「青司之館」,有時會和真實的殺人事件扯上關係,甚至幫忙解決問題。
所以,他才會——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的那一天,他因為其他的事情來到了這裡,然後抱著他當年說過的「一開始就知道應該進不去」的心情拜訪驚嚇館。他或許也對兩年前發生在那棟房子裡的梨裡香事件很感興趣,進而做過一些調查。那麼,他很有可能和當時的警方相關人士見過面。
那個調查古屋敷先生案件的中年狐狸臉刑警,或許以前就認識鹿谷。所以那個晚上,當我告訴他自己在小公園碰到了可疑男人時,他才會很肯定地說「如果是那個人的話,他和案件沒關係」。對,他們一定是這種關係。
我坐在攀爬架的一角,往西邊的天空望去時,發現那裡已經被夕陽染成一片紅色。
我不由得想起在小學六年級的暑假,第一次在驚嚇館遇見俊生的那一天。那天的夕陽像是火山岩漿一般,有著不可思議的顏色。
10
事件發生之後,我便離開這個城市去了美國。
之後,我一點一點地把有關「驚嚇館事件」的記憶推到內心深處,將它們統統鎖在裡面。和小葵失去聯絡後,我更是努力地避免回想起這一切。
然而,即使如此,我仍舊很在意一件事,那就是——
梨裡香和俊生的父親。那個讓美音生下這對姐弟的男人。古屋敷先生痛罵他是「像野獸的男人」「那頭野獸」「畜生」。然而,他究竟是怎樣的人呢?
事到如今,我當然不知道該問什麼人,也無法確認,只是——
我記得新名大哥曾經這麼說過:「我覺得古屋敷先生那麼溺愛養女美音,如果不是他看得上的男人,是不可能和美音結婚的。在那之後,我也想過,莫非他……」
新名大哥只說了這些。當時的我並不知道隱藏在「莫非他」之後的是什麼,但是,現在我懂了。
新名大哥當時一定是想說,讓美音生下兩個孩子的男人莫非就是古屋敷先生自己。
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古屋敷先生和美音畢竟是養父與養女。我不知道美音怎麼看待這件事,但是從那場腹語表演的臺詞來看,古屋敷先生一定對於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羞恥和憤怒。而美音認為自己的女兒梨裡香是「惡魔的孩子」,或許也是受到同樣的影響。
說到腹語表演,現在回想起來,當時古屋敷先生的言行之中的確有些奇怪的地方,那也是我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
當表演即將結束之際,他從圓桌上拿起刀子,揮向「梨裡香」。
他對我們的勸阻置若罔聞,拼命地刺向沙發的靠背,並且發出痛苦的低吟聲,接著開始狂亂地問著「為什麼」。
為什麼要讓我做出這種事?為什麼……
他究竟是在對什麼人說話呢?
還有那個隱藏在秘密盒中的訊息。
我坐在攀爬架上,從手提包上的口袋裡抽出車票夾,裡頭放著當時的便箋。在那張已經泛黃的便箋上,用鉛筆所寫的內容仍然清晰可見。
救救我們!
當時我認為「我們」應該是指俊生、梨裡香和那個人偶。對俊生來說,梨裡香人偶和死去的姐姐梨裡香跟自己是同一邊的,俊生和她們一直遭受著殘忍的虐待,所以才希望我能救救「他們」。當時我是這麼想的,然而,事情果真是這樣嗎?
一旦開始懷疑,想象便開始朝著恐怖的方向發展。
如果「我們」不是俊生、梨裡香和人偶的話,那究竟是……
在前往美國之前,最後一次在病房裡見到俊生時,他對我露出了微笑。
隨著那個微笑,我的想象更無法剋制地膨脹起來。
那是個難以言喻的奇妙微笑。
我記得之前也曾見過一次類似的微笑。那是在我和小葵被叫去古屋敷家,俊生示範了開啟暗門的機關,我們進入隔壁的房間後,俊生盯著玻璃箱中的「驚嚇館模型屋」時,在唇邊露出了微笑。
那是個冷漠到讓人很不舒服的詭異微笑。隱藏在那個微笑背後的,到底是……
是存在於俊生身上的某種邪惡嗎?現在,我不由得這麼想。
存在於俊生身上的某種邪惡。
如果我的直覺是正確的,那麼這股邪惡的真面目究竟是什麼?或許就是——
這也許是荒唐無稽的想法,可是那說不定是來自死去的「惡魔的孩子」——梨裡香的邪惡。
這種想法說得通嗎?
因為古屋敷先生的一個念頭,被迫打扮成「梨裡香」的俊生不知從何時開始,被「梨裡香的靈魂」侵蝕了——那個對於玩弄人心和人命感到興奮不已的、惡魔的孩子梨裡香邪惡的靈魂。
我不禁這麼想。
讓古屋敷先生陷入瘋狂、做出異常行為的始作俑者,就是侵蝕俊生內心的「梨裡香」。所以,當俊生也被他內心的「梨裡香」操控時,就會做出違反自身意志的行為。
撒拉弗和基路伯的死也是如此。或許,殺害那兩隻寵物、並將它們插在聖誕樹上的人並非古屋敷先生,而是俊生。俊生心中的「梨裡香」受不了取了天使之名的撒拉弗和基路伯,所以才……
十年零六個月前的聖誕夜,在那間密室裡殺死古屋敷先生的人的確是「梨裡香」(=俊生),但是事件的真相和當時我們想象的完全不同。
長期以來遭到虐待的俊生並非因為報復心的驅使才做出那種事,而是——俊生心中的「梨裡香」操縱他的身體引發了慘劇。說不定,不久之後抵達古屋敷家的我們會在事後為了守護俊生而做出偽裝,這些全都在那個惡魔的預料之中。
我再次看著從車票夾取出的泛黃的便箋。
救救我們!
「我們」代表的或許是俊生和古屋敷先生——如今的我是這麼認為的。這個訊息在傳達「請幫助我跟外公逃離我體內邪惡的‘梨裡香’的控制」,這才是俊生瞞著自己心裡的「梨裡香」,偷偷寫下這張便箋的真正用意。
我的想法沒有任何根據,甚至完全背離事實。無論跟多少人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我想也不會有一個人相信我。他們會嘲笑我「這根本就是恐怖電影的劇情」,進而對我的想法不屑一顧。但是——
那個事件的兇手究竟是誰?我為什麼會不停地重複著如此恐怖的自問自答?那個事件的兇手究竟是誰?而當時我們做的事情,真的是「正確的」嗎?
11
等我回過神時,周圍已經一片漆黑。我急忙離開公園,走下山丘。在回家之前,我再次經過驚嚇館,結果那裡居然——
「咦?」因為太過驚訝,我不由自主地叫了出來,「這是怎麼回事?」
我去公園之前,格子鐵門是緊緊關上的。然而此時,門上的鐵鏈已經被拿掉,大門敞開著。而且,在雜草叢生的庭院後面,那扇大門上的兩扇彩繪玻璃正隱約透出了光芒。
這是怎麼回事?有人進屋了嗎?
還來不及思考,我已經踉蹌地往前走去,就像是小學六年級暑假的那一天初次穿過這道門那樣。
當我站在玄關前時,大門像是等不及似的開啟了,接著我聽到了——
「三知也,好久不見了。」
那是俊生的聲音,他似乎完全沒有變聲,那是和當年一模一樣的少年聲音。
「永澤同學?」
接著,一旁又響起了我曾經熟悉的聲音。
「嚇我一跳,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見到你。」
是小葵,她替我開了門。
我看見俊生出現在明亮的玄關中央,他穿著宛如黑夜一般的黑色西裝,坐在輪椅上,緊盯著我。半年後就滿二十三歲的他,仍舊有著少年時代的美貌和白皙的肌膚。
站在門邊的小葵已經出落成一個充滿女人味的女子了,她穿著猶如黑夜一般的黑色洋裝。雖然留著一頭和以前不同的長髮,但是我仍舊能在她臉上看到當年的少女模樣。
「三知也,不要那麼驚訝。」俊生靜靜地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我可以聽見走廊深處的客廳裡傳出了熱鬧的音樂,還有許多人正在談話似的嘈雜聲。
「快進來吧!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吧?很多人都來了。我們一起慶祝吧,慶祝梨裡香姐姐的二十六歲生日。」
此時,俊生露出詭異的微笑。他的眼睛變成了這世上不可能存在的、不可思議的橘色。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
日本新幹線列車分為「特定席」和「自由席」。「特定席」有指定的座位,而「自由席」有沒有座位則要看當時的乘客流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