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南驅車拐過一個枝葉繁茂的大彎道後,發現了前方路段的異常情況。前方不遠處的道路被堵住了,似乎是山崖崩塌造成的。沙土和倒下的樹木將狹窄的山道完全堵死了。
江南暗叫不好。他咂了咂嘴,踩下了剎車。
「——糟了!」
路過i村雜貨店時,店主曾經提醒過江南。越過山嶺後再走一段,左邊就會有條岔路,要拐彎進去才行。否則一旦錯過,就會走進死衚衕……
枉費了店主的提醒,江南已經徹底錯過了那條岔路。
只能掉頭回去。
江南不住咂嘴,重新握住方向盤。
先要掉頭——江南好不容易找到比較開闊的地方,又費了半天工夫掉轉車頭。如果此時出現和山嶺附近一樣的大霧,他恐怕就無能為力了。
江南振作精神,開始驅車往回走。
雖然道路相同,但逆向行駛後,感覺風景迥然不同。
彷彿經過了特殊的影像處理,周圍的色彩顯得粗質,但明暗色調的對比反倒很鮮明。光線刺眼,影像深邃,感覺剛才是正面,現在是反面。
這次絕不能錯過岔道了——
江南小心留意著右前方,同時回想起與雜貨店店主的交談。
也許是頭髮稀少,還夾雜著白髮的緣故,店主看起來有五十多歲。但也許他的實際年齡要小一些。
店主身材不高,但體格健壯,曬得黝黑的臉上有道很大的疤痕。那疤痕很深,從額頭穿過左眼,一直延伸到臉頰。他的左眼一直閉著,也許從受傷之後,那隻眼睛就失明瞭。
「你翻過那道嶺,想去哪裡呀?」
他狐疑地問道。江南略微猶豫後,如實相告。
「我想去看看暗黑館。聽說那個建築在百目木嶺對面的森林中。」
當時,那個店主的反應是——
右眉往上一挑,右側的唇角也輕微抽動了一下。從中可以看出他的驚訝以及畏懼——沒錯,的確是某種畏懼。
「你為什麼也要去?」
「你知道那個建築物嗎?」
「——不就是山嶺對面,浦登老爺的宅子嗎。」
店主嘟噥著。他的聲音很輕,江南要湊過去才能聽清楚,而「浦登」這個名字江南是聽說過的。
「如今那個建築物還在吧?」店主無言地點點頭。
「什麼人住在那裡?」
「——你還是不要靠近為好。」「欸?為什麼?」
「嗯……」
「到底為什麼嘛?」
「那裡曾經發生過可怕的事情,好幾起可怕的事情。」
不用說,聽到這裡,江南的腦海中浮現出兩個字——兇殺。店主緘口不語,用手指摸摸臉上的疤痕,嘆了口氣。
「你聽說過中村青司這個名字嗎?」
「中村?」
「他是個建築師,據說曾參與過暗黑館的維修工程。」
「中村……中村、青司……」
店主絮絮叨叨地嘀咕著,慢慢搖了搖頭。他縮著肩頭,又摸了摸臉上的舊傷。他這副樣子讓人無法明白他是否知曉內情。
江南覺得再問下去也是徒勞,便想離開雜貨店。然而就在那時——
「你等一下!」
店主叫住江南,告訴了他越過山嶺後要找的那條岔路。
「你多保重吧。」
說完,店主眯著右眼,似乎在眺望遠方。
「那裡有不祥之物。」
「‘不祥之物’?」
「我死去的奶奶以前這麼說過。但人就是這樣,別人越那麼說,反倒越想過去看看。」
「——是啊。」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去那個宅子。但還是小心為好。」
江南迴到車上後,再次回頭看向小店。店主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昏暗的店中。江南嘆了一口氣,再次抬頭看看那個店的招牌。
那個招牌非常陳舊,上面的塗料已經脫落,四角完全呈弧形,還有點傾斜。也許這個招牌經過風吹雨打,幾十年都沒有換過吧。
江南好不容易才辨認出招牌上的四個字——
波賀商店。
2
江南掉頭開了十五分鐘後,找到了那條岔道。
與他預想的不一樣,那條岔道的路況並不很糟糕。雖然不是好路,但比較寬,中型車子也能輕鬆通過。
逆向行駛時,能很容易找到這條岔道,但如果正向行駛,那條岔道正好被大樹遮住。所以,江南覺得剛才錯過也是沒辦法的事。
道路延伸到森林之中。
開始是個大下坡。越往前開,光線就越暗。繁茂的雜草擦著車體,嘩嘩作響。江南手握方向盤,能感覺出很顛簸。
在前方——這個山林深處,真有自己想去的那個宅邸嗎?
此時,江南擔心起來。
百目木嶺的對面,森林深處的湖中小島上,有「浦登老爺的宅子」。之所以稱之為「暗黑館」,是因為它的外表被塗得黑黢黢的……
暗黑館……
江南第一次聽到這個不祥的名字是在前天。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六下午。在熊本市內的江南老家,為已故的母親舉辦了七七法事。隨後大家來到飯店,一起吃個便餐。當時,面對著親戚朋友,江南扮演著「失去慈母的孝子」,一直讓自己顯得很悲痛。
對於媽媽患病而死,江南當然很悲痛,很難過,但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自然地表現出來。從七月六日下午——當媽媽要求「殺死自己」,當他衝出病房的那時起,他就無法自然地表現出來了。
他覺得自己的心有一部分被凍住了。
無論是在東京接到訃告時,還是回到故鄉面對遺體時;無論是在葬禮上,還是在火葬時……當家人和親戚們終日悲痛的時候,江南獨自一人表情冷峻,連一滴眼淚都沒有。不是他故意剋制,而是想哭都哭不出來……
飯桌上,江南給男女老少們斟酒,和他們聊天,自己也喝了不少。漸漸地,他有點醉,也不太緊張了。但江南的內心並沒有完全解凍,他本人也不積極盼望著內心的解凍。
各種各樣的聲音、話語傳入他微微發熱的腦子裡。……去得太早了。真是的。去年這個時候還好好的。孝明,你一個人在東京生活,可得注意身體呀。你還在用那塊懷錶吧?你哥還沒孩子嗎?那是你爺爺的遺物吧?孝明,你有沒有結婚的打算呀?島原的情況好像還很糟糕。出版社的工資不錯吧?不知什麼時候,那火山才能停止噴發。去年我有個朋友到沙烏地阿拉伯工作。要不要我給你找物件呀?聽說伊拉克打過去的時候,他就在離科威特邊境不遠的地方。也許是火山噴發的緣故,我們這裡也經常地震。孝明,你出的是什麼書呀?我絕對討厭戰爭。東京妞兒可真不錯,對吧,孝明?討厭戰爭!最近有沒有看過什麼有意思的電影?最近,我的胃不太好。中東的動盪局勢是不是還得持續下去啊。聽說這次弗朗西斯·科波拉要執導《驚情四百年》了呢。孝明,要好好照顧父親呀!上個月,蘇聯發生政變,讓人大吃一驚。孝明,早點兒讓你爸爸看到孫子呀。我不太喜歡推理小說呢。這樣一來,蘇聯解體只是時間問題了。下次去東京玩,你可得帶我去迪士尼樂園喲。還是戒菸吧。說到吸血鬼,我覺得還是克里斯托弗·李主演的《古堡怪客》比較好。聽說前年夏天,在鎌倉發生了可怕的案子,你也被捲進去了,是嗎?我想去趟京都啊……
有些話,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有些話從意識表層浮掠過。有些話說到一半,沒有下文。有些話毫無頭緒,最終淡出……其中有句話讓江南一下來了精神——
「孝明,你知道暗黑館嗎?」
這位嗓音嘶啞的提問者名為遠藤敬輔,是江南四年前去世的外祖父遠藤富重的親弟弟。
「它躲在i村的深山老林裡,建在一個小湖的島上。房如其名,整個宅子都是黑乎乎的。真的是個讓人感覺怪怪的宅子啊。」
江南聽說他和外祖父的感情很好,長期從事古董買賣。外祖父就是在他弟弟的店裡,看中了那塊懷錶,後來作為遺物,傳給了江南。
「孝明,你知道嗎?」
「不知道——您怎麼突然想起這個了?」
「我一看見你,突然就想起來了。」
他摸摸泛紅的光頭,像是期待江南的反應般笑眯眯地看著江南。他雖然已有七十高齡,而且喝了不少酒,但說起話來條理分明,口齒清晰。
「當時生意上的夥伴告訴我,那個宅子的主人——好像叫浦登——整理家產後有批東西要出手,問我去不去。那大概是二三十年前的事兒了。」
聽到「暗黑館」這個名字的瞬間,江南心中一陣悸動。暗黑館……寫作「暗黑館」嗎?難道、難道是……
遠藤敬輔似乎看透了江南的內心。
「我從富重那裡聽說過一些事情。」
說著,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孝明,聽說你上大學時,曾被捲進一個可怕的案子裡,你還有好幾個朋友被殺了。那案子好像發生在一個什麼奇怪的建築師建造的奇怪宅子裡……」
啊,我對外祖父說過這個嗎?也許說過吧。因為角島十角館事件後,我的情緒異常低落。回到家鄉後,把事情的經過說給外祖父聽也不足為怪。畢竟從幼年起,他就是我的傾訴物件。
「那就是那位中村青司的……」
「對,對,就是這個名字。」
敬輔又笑起來。
「來,孝明,喝!」
江南依言把酒喝乾,而後戰戰兢兢地問道:
「難道那個暗黑館也是中村青司設計的?」
「畢竟都過去三十年了,我可不敢打包票。但當時我似乎聽過‘中村青司’這個名字……也沒準兒沒聽過……」
他的話聽上去含混不清。江南也覺得那畢竟是二三十年前的舊話,但是——
這絕非不應有的偶然。
想到這兒,江南心中的悸動更加強烈了。
「當富重說到你那個案子的時候,我才想起來那個早就被我忘到腦後的宅子,介意得要命。也許是因為中村的名字才一直記得吧。何況那宅子——暗黑館裡,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兒喲。」
「類似的事兒?」
敬輔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邊說著「是嘍」邊向自己杯中添滿了酒。
「聽說那宅子裡還發生過好幾件可怕的事兒——哎,孝明,不再喝點兒?」
儘管喝了不少酒,但那天晚上,江南上床後,卻怎麼也睡不著了。
那個從未見過的暗黑館的影子朦朧地浮現在腦海中,無規則地反覆伸縮、搖擺。館影四周亂舞著無數不明物體。那是人臉人聲、風景文字,以及其他更為抽象、無法言明的不明物體。
直至深夜都無法入睡的江南突然想要打個電話。他要打給東京上野毛的鹿谷門實。無論如何,江南都想把這件事告訴鹿谷。線路雖然通了,但電話那端傳來的只是錄音留言的聲音。
3
最初感到的是異樣的聲響。
汽車馬達發出峽谷間低沉的地動般的動靜。未及多想整個空氣就震動起來,猶如一個數十米高的外星巨人,怒氣沖天地大步踏過。
方向盤猛然失控。瞬間,江南以為是車胎爆了,隨即覺得情形不對——難道是地震?他趕緊踩剎車,但沒控制好,車胎一滑,車體猛地彈起來。
江南剛意識到不妙,車子已經衝出山道,一頭扎進森林中。
車子劇烈地彈跳著,而後持續地晃動。
江南的視線一下變暗。他咬緊牙關、抓住方向盤,拼命踩剎車。很快,伴隨著一陣劇烈的撞擊——
車子停住了。
江南閉著眼睛,不敢睜開……他覺得自己有點輕微的耳鳴。口乾舌燥,沒有唾液。好不容易有了一點兒唾液,卻又咽不下去。身體軟綿綿的。或許他曾失去知覺幾秒鐘時間。
他好不容易睜開雙眼。
灰暗模糊中,他看到了前窗玻璃。到處是裂縫,白花花一片,有些地方碎了、散落下來。
江南的右肩到胸部隱隱作痛,身體被安全帶勒得緊緊的。他抬起左手,想解開安全帶,又感到另一陣疼痛。定睛一看,不禁呻吟起來。血紅色——左手沾滿了血,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傷口,可能是被散落下來的碎玻璃劃破的。
江南忍著痛,解開安全帶,從車裡掙脫出來。發動機已經不響了。當他雙腳落地,起身站立的一瞬間,感到頭暈目眩。也許是因為撞擊,失去了平衡感。
車子嚴重受損。
左側的前燈部位深陷在山毛櫸的樹幹中,完全變形。方才車子偏離山道後,又往前衝了一段,撞上這棵大樹後才停下來的。否則——假如剎車不夠及時——就不知道是否還能生還了。
……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南檢查了一下,發現四個車胎安然無恙,看來不是爆胎。這麼說來——
難道還是地震了嗎?
江南環顧四周。
幽暗的森林中,清清冷冷一片寂靜,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連風吹草木的聲響都沒有,只有蟲鳥的鳴叫聲。
剛才真的發生地震了嗎?
江南的腦海中浮現出雲仙普賢嶽那面目全非的樣子。
難道那座山脈又發生了火山噴發,由此而引發了剛才的地震……不,從地理角度考慮,那是不可能的。可剛才的震動相當強烈,連車子都無法很好控制。雲仙山脈離這裡可相當遠呀。因此……
江南嘆了口氣,仰頭看看透過繁茂樹葉照射下來的一縷陽光。脖子有點疼,頭已經不暈了,但腳步還有點晃悠。
不管怎樣,眼前的狀況卻沒絲毫改變——到底怎麼回事?
江南思索著。他從牛仔褲的後口袋中掏出手絹,包紮好左手的傷口。
車子好像報廢了,他不知能否發動。就算能發動,也不知能否開回原路;就算能開回原路,也不知能否繼續前行——江南覺得都不太可能。
難道只能順著原路走回去嗎?一想到要花費不少時間和體力,江南就氣餒了。
不管怎樣,還是先回到山道上,看看有無過往車輛?再不然——
還有一個選擇。結合諸多情況來看,那肯定是最明智的選擇。
江南再度環顧四周,然後下定決心,從副駕駛座上拿出土黃色外套,套在襯衫外邊。
接著,他又不死心地轉動了一下車鑰匙,果然不出所料,發動機絲毫沒有反應。他灰心喪氣地想拔出鑰匙,卻怎麼也拔不出來。車胎偏轉得很厲害,方向盤也被打死、無法復位,所以鑰匙被鎖住了。
江南無力地嘆口氣。
離開車子後,江南摸摸外套的內口袋,發現錢包不翼而飛。他趕緊看看車內,深褐色的錢包就掉在滿是碎玻璃碴的副駕駛座上。
為小心起見,他檢視了一下錢包裡面的東西。現金、銀行卡、駕照、工作證以及——
錢包內還放入一張小小的照片。那是一張彩照,但年代比較久遠,都褪色了。照片裡照的是以滿樹紅葉為背景的兩個人,一個是身穿和服的中年女子,一個瘦小的男孩緊貼在那名女子身旁。那個女子笑容滿面,孩子抿著嘴,似乎有點緊張。
照片背面有兩行鉛筆字。
攝於一九七五年十一月七日
孝明十一歲生日之時
這是十六年前的照片。當時江南上小學五年級,媽媽則不到四十歲。江南根本不記得當時的地點和情形,也忘了是誰拍的照。昨天下午,他在媽媽遺留下的相簿中看到了這張照片,就悄悄拿了出來……
江南又嘆了口氣,將錢包放回內口袋。他離開車子,踩著躺倒的雜草和樹叢,回到原來的山道上。
沿著這條路繼續前行,應該就能到達那幢宅邸。那裡應該也有人居住才是。
在這個年代,即便是在人跡罕至的大山中,住家也會安裝電話的。如果自己說明經過、尋求幫助的話,總不至於被趕出來吧。先打電話把修理車的人喊來……那樣一來,好歹就有救了。
江南不知還要走多遠才能到達。但是與掉頭回i村相比,還是去那邊比較近。
現在是下午五點多,天快要黑了。江南慎重考慮著——就算去那邊,恐怕也……
與此同時,耳畔傳來低語聲。
——快,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