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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蒼白之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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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霧深了。

冷風陣陣襲來,時常劇烈地改變風向,以致能夠看穿濃霧複雜的動向。濃霧猶如扯下的棉花糖般粘在地上蠢蠢欲動,時而聚作一團,時而隨風散落、紛紛亂舞……即便如此,那霧仍似同心協力般悠悠地打著旋,將整個山嶺吞入腹中,不肯吐出。

一輛轎車緩慢地行駛在這大霧之中。這輛黑色國產轎車行駛在狹窄崎嶇的山路上,車體略顯龐大,動力稍顯疲軟。

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年輕人坐在駕駛座上。他身著淡藍色長袖襯衣與褪了色的黑牛仔褲。車裡別無他人。

車前方捲起的大霧看起來略顯蒼白,反襯出周圍森林的顏色。他弓著背、伸著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車窗前方。突然間一個念頭一閃而過——

這世界終將滅亡。

此後,一切人類文明將不復存在。不,連人類自身都會消亡殆盡。

無論是喧囂的車子、路燈,還是藉著無數電磁波而紛亂交錯的聲響、音樂、影像……這一切統統消失之後,肯定會有濃霧籠罩於大地之上,不動聲色地抹盡往昔那鬧鬨鬨的繁榮景象。

眼前的蒼白大霧不就給人這樣的感覺嗎?在深山老林的某個地方,有著無人知曉的時空裂隙。世界滅亡後,那份冷漠平和的氣息便會從那裂隙之中悄然無聲地傾瀉而出。

車前燈的兩束光線照射出狹窄的視野。雖是白天,能見度只有區區幾米,根本看不清路況。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踩著油門。

在大霧中已經開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車。可說實話,他根本就無法估算何時才能越過山嶺。

這濃重的霧,仿若……

他重新把好方向盤,反覆思考著相同的問題。

仿若……啊,沒錯。這濃重的霧仿若專為抹去世界滅亡後那無法恢復的文明殘骸而瀰漫開來一般……

胡思亂想間,本已逐漸遠離的現實感更加淡化。他似乎連自己身在何處、所為何來都快要忘卻了。

這怎麼行!他心中默唸著。現在必須全神貫注地開車,否則會很危險!

車是租來的,開起來並不順手,何況還要開著它跑在陌生之地的陌生山路上,加上這濃重的霧。有好幾次都是車開到近前,他才發現是個急轉彎,於是連忙冷汗連連地踩一腳剎車。他將滲出汗水的雙手從方向盤上交替移開,在牛仔褲的膝蓋部位上擦拭著。他目不斜視地注視前方,刻意地反覆深呼吸。但聽上去讓人覺得他是在嘆氣。

他不禁想到——在翻越這個山嶺前,絲毫沒有覺察出這種大霧的跡象。

晴空萬里,空氣清新。

時值九月下旬。雖然與歷年相比,天氣分外晴朗,但畢竟夏秋交替,漫山樹木不再那麼蔥綠,由敞開的車窗外吹拂而入的涼風也讓人覺得有些寂寥。無論是鳥蟲的鳴叫聲、流雲的形態,抑或是沿途村落中村民的著裝,無不讓人產生初秋之感。

「不期而遇」這個詞是再恰當不過的了。就他而言,這是一次愉快的旅程。這一切可以讓他暫時忘卻長期盤踞在心中那份無法排遣的陰鬱。

「去百目木嶺的話,可要當心有霧喲。這個季節霧還很多的。」

在i村問路途中,雜貨店老闆如此忠告。當時他口頭應付著「好的,知道了」,心裡卻嘀咕著「那怎麼可能」。當時天氣晴好,怎麼也想不到會有濃重到需要多加小心的霧氣襲來,然而……

這霧……

這蒼白的濃霧。

這仿若從通往世界滅亡的時空裂隙處流淌出來的……

儘管努力不去想,但一旦接上回路就很難斷開。現實感更加淡化,他覺得自己的意識彷彿倏地被吸進蒼白大霧的旋渦裡。

……這可不行。

他趕忙搖搖腦袋。

現實——如今所處的狀況,以往曾有的經歷。那始終存在於一個相連的地平線上,是不可動搖的實體……

他拼命抵抗著,竭力確認自己的「位置」。

這裡是一九九一年的日本。九州中部——熊本縣y郡的山林中。

今天是九月二十三日星期一。秋分。

剛過下午一點半。另外——

我叫江南,江南孝明。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七日,我出生於長崎縣島原市。後隨家人遷到大分的別府市,而後移居熊本市。現年二十六歲。獨身。身高一米七二。體重六十二公斤。b型血。k大工學部研究生畢業後,入職位於東京的綜合出版社「稀譚社」,如今已做了三年編輯。此外……

現在我要去哪裡?

為何要獨自駕車?

……對了,我想起來了。

敢說自己清清楚楚地知道答案,甚至不必捫心自問嗎?

他又搖搖頭,緊緊抓住方向盤,睥睨著眼前難以脫身的蒼白濃霧。

自己知道目的地,亦完全知曉前去那裡的緣由——清清楚楚地知曉——雖然只是這樣打算的。

越過這道山嶺,再在森林中走一段,便能到達那裡。那幢與已故建築師中村青司相關的宅邸——暗黑館。

大致說來,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不複雜。

為了給七月去世的母親做七七法事,我回到九州,從親戚那裡偶然聽說了一件事。

在熊本縣的大山中,有幢名為暗黑館的怪異建築。那建築似乎曾發生過數起不祥之事,而偏巧那位中村青司似乎參與過該建築的重建工程。

因此,我再也無法乖乖地原路返回東京。

我意外地得到了有關「中村青司之館」的情報。雖然自己也知道為此早已吃夠苦頭,但依然無法壓抑內心迅速膨脹的衝動。無論如何,我都要到那裡去親眼見證一番。

這霧……

這蒼白的濃霧。

這是前往那幢宅邸所不得不穿越的異次元隧道。說不定那幢建於山嶺對面、森林之中、湖島之上的宅邸自身,才是這霧的源頭。在那宅邸的最深處,或許有通往世界滅亡後的時空的裂隙……

……啊,糟了,這可不行。

此時,他覺得自己似乎置身密室,兩邊牆壁壓迫過來,不管如何掙扎,空間仍越發狹窄。沒有出口,無法逃脫。

他再一次深呼吸,但聽上去依然讓人覺得像在嘆氣。

2

不知何時開始走起下坡路來。他知道,自己似乎已經翻過了半邊山嶺。

那霧依然白慘慘地打著旋兒,黏黏糊糊地糾纏在一起,試圖更加淡化現實感。江南也死了心,不再刻意擺脫這種虛幻感,僅僅保持最低限度的注意力。

與上坡相比,下坡時更要小心駕駛。速度不要太快,剎車不要踩得太猛,否則……弄不好就會走錯山路墜落懸崖。

沒錯。一定如此。在那陡峭山崖下的幽暗森林中,存在通向世界滅亡後的時空的裂隙。而我……

我……

我的身體。我的意識。我的存在。我的時間。

我的這個……

沒有任何預兆,便出現了轉機。

原本濃重得讓人覺得似乎就要永遠消失其中的大霧,於不經意間變淡了。

原本像在狹窄隧道中行進的視野也變得多少有些開闊。顛簸的灰色路面,繁茂的綠色植被,隨處可見的茶紅色山岩……周圍的風景開始恢復其原有的形態和色彩。

江南一隻手離開方向盤,禁不住摸了摸胸口,吐了一口氣——不是嘆氣。

當然,他並沒有在損毀的迷途中彷徨。當然,出口也好好地在那裡。毫無疑問,這裡就是這裡,現在就是現在……

大霧失去了黏度,隨風飄散開來。透過霧氣飄散的間隙,能看到彷彿是天空的顏色——但那絕不是明豔的藍色。

肩膀和手腕一下沒了力氣。江南非常明白,這是剛剛精神連同肉體一起過於緊張所致。

稍事休息一下吧。

好想抽上一口煙。嗓子也幹了。

江南把車停在路邊,用力拉好手剎,開啟車門。他沒有熄火,雖然覺得對面不可能來車,但為了以防萬一,依舊開著前車燈。

外面的空氣潮溼、涼爽,也能感受到少許的溫熱之氣。

江南開啟後車門,從座位上的塑膠袋裡拿出礦泉水瓶。這是他路過i村雜貨店時順便買的。

在襯衣口袋裡,還剩有幾支柔和七星煙。他喝了幾口水潤潤嗓子,然後叼起一支菸、點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煙味甜得讓人心曠神怡,吐出的菸圈消散在大霧中。

在車裡沒有覺察,可現在他感到風聲有點奇怪。

那風聲聽上去不是從身邊吹過來的,而似乎是從下方——抑或是上方——吹過來的。

風很大,森林中的樹木也被颳得呼呼作響,以致山嶺這一帶猶如大海一般波濤洶湧。

百目木,唸作「doumeki」,由意為響動之聲的「doyomeki」轉音而來。而這聲響恰似其詞源本意。在九州的這個深山老林中,江南身陷一種似乎能聽到日本海發出的怒濤般響動的錯覺。難不成這道嶺因此才被賦予瞭如此古怪的名稱嗎?

江南叼著煙,踱著步離開了車子。

他回頭看著來時的路,方才彷徨其中的濃密重霧就像一個巨大集合體,讓他想起了能吸收地面所有能量、無限生長的虛構的宇宙生物。與此同時——

那是從去年夏天以來吧。

江南突然回想起來。

那是去年夏天,七月初的事情。

當時,江南和自己負責的作家兼友人——年長的鹿谷門實——一起去了北海道。他們受生物學家天羽辰也之託,前去找尋中村青司設計的「黑貓館」。當他們從釧路出發,北上阿寒的那日清晨遭遇大霧。那霧竟一直尾隨於江南他們身後……

如今江南才想起,自那之後還未遇過這樣的濃霧。其證據也許就是剛才他還彷彿置身於封閉狀態中,而現在能夠稍稍掙脫開來,感覺及思考也稍稍恢復了正常。

江南想起一年零兩個月前的那個夏日,在阿寒的森林中發現了某座宅邸的身姿,想起了當時將所有風景一併淹沒的那重濃霧的色彩。

同樣濃厚的大霧,隨著場所和狀況的變化,給人的感覺會有如此大的差異嗎?為何會如此有意識地思考這理所當然的事情?

發生變化的不僅僅是場所和狀況,還包括接受變化了的我自己。去年夏天的我和現在的我也迥然不同了。

小題大做什麼呀!真想扔下這麼一句話就走,但是……

——小南,好大的霧!

江南覺得鹿谷現在似乎就在自己身旁感慨著。兩人相識已有六年,可從五年半之前相遇以來,鹿谷一直稱他為「小南」而不是「江南」。

鹿谷很瘦,身材修長,比本就不算矮的江南還要高。雖然他比二十六歲的江南大一圈還多,但至今還是單身。鹿谷看上去很難相處,甚至還被稱為「皮膚黝黑的梅菲斯特」,但實際上他是個好奇心旺盛且健談的推理小說家。他喜歡摺紙,善於折「七指惡魔」。三年前,稀譚社首次出版他的作品。而在此之前,他一直待在大分縣老家胡吃混玩。

現在,那個人在幹什麼?

——多加小心喲,小南。

如果他知道我現在隻身前往暗黑館,肯定會如此叮嚀的。

——我們和青司設計的宅邸之間有著奇怪的聯絡嘛,最好不要輕易接近。就算接近,也要有相應的心理準備。那裡有不祥的「魔力」。弄不好又要被捲入什麼事件中。

沒錯。鹿谷肯定會如此囑咐的。

但他本人並不會安分守己。如果知道有這麼一個暗黑館,就算迫近交稿日期,他肯定也會立馬衝過來。雖然他老把「不吉利」掛在嘴邊,但在這個世界上,對「青司之館」最有興趣的人恐怕就是他了。

「鹿谷先生。」

江南試著呼喚鹿谷的名字。而後,他又自言自語地嘟噥起來。

「沒關係的。我只是去看看……看看而已。」

江南將菸頭丟到腳下,用黑色旅遊鞋的腳尖部位踩滅。與此同時,他把放在牛仔褲前袋中的懷錶掏了出來。

那是一塊手動上弦的老懷錶,圓錶盤上刻著十二個羅馬數字。銀白色的表蓋及錶鏈已然髒得發黑。

這是江南的外祖父愛不釋手的懷錶,四年前外祖父去世後,作為遺物傳給了江南。自此,江南幾乎就不戴手錶了。

懷錶的背面鐫刻著小小的「」二字——這當然不是「江南孝明」的首字母縮寫。那與已故外祖父——姓遠藤(endo),名富重(tomishige)——的開頭字母正好吻合。

下午二時八分。

確認過時間,江南將懷錶放回口袋,又喝了一口瓶中的礦泉水。他轉過身,向車子走去。與此同時——

在山嶺一帶的呼嘯聲中,思緒又將他帶回往昔的歲月。

3

中村青司……

在大分縣的東海上,有個叫作角島的小島。中村青司曾住在那裡,並在那裡故去。他曾設計過無數風格怪異的建築,為此聞名遐邇,是具有某種天分的建築師。

青司以優異的成績從t大工學部建築系畢業後,回到故鄉宇佐。二十多歲時移居角島。在角島,他親自設計並建造私宅「青公館」。那是個自牆壁、房頂至天花板,一切均被塗成青色的奇妙西洋式建築。在那裡,青司和早有婚約的和枝結了婚,不久和枝便生下一個女兒。

大學時代,這個名為千織的女孩曾和江南隸屬同一個研究小組。她比江南低一屆,與他相當熟悉。或許這個偶然便是江南和青司「因緣際會」的開始。

中村千織在十九歲時,因一次意外離開了人世。九個月後,角島的青公館發生大火,整個建築均被燒燬。青司和夫人和枝以及僕人們一起離開人世,享年四十六歲——正好發生於距今六年前的一九八五年九月。

包括青公館在內,在青司修建的各處「館」中,至今已發生了多起不祥之事。這的確是事實。而江南和鹿谷二人也偶然被捲入其中,這也是千真萬確的事。

第一起案件發生在青公館燒燬半年後——也就是一九八六年的春天,突然發生了那件案子。

在角島,還有一座已故中村青司的私宅別棟,名為「十角館」。那個從上空看來呈正十邊形的建築雖然躲過了半年前的火災,但早已沒有人居住,被廢棄在島上。一群大學生打著合宿的旗號,興致高昂地前去探險。於是,這些學生們便遭遇那件可怕的慘案……

角島的十角館,熊熊燃燒。

江南並沒有親眼看到,但那火光不知為何,異常鮮明地印在他的腦海中。

無人生還……

登島的大學生全是江南的熟人。他至今仍無法釋懷得知大家死訊時的驚愕和茫然感……

車子將百目木嶺上的呼嘯風聲甩在後面,沿著逶迤山路繼續前行。

大霧早已散去,前方的視野也變得良好,但頭頂上仍舊沒有出現晴空。天空上垂落著蒼白暗淡的雲層,讓人覺得剛才那陣濃霧被捲到那兒去了。因風起舞的樹木緩緩地搖曳著,顫抖的樹葉看起來似乎褪了色。

江南覺得他已經穿越了某道界線。有道通向世界滅亡後的時空的裂縫云云,也並不僅僅是自己那脫離實際的胡思亂想。

兩年前的夏天……

說起來他還記得那時也有和現在同樣的束縛感。兩年前——那是一九八九年的七月底。

江南進入稀譚社後,被分配到月刊《chaos》的特別企劃部門。當時他正趕往鎌倉的「鐘錶館」。

坐在行駛於郊外道路上的計程車內,江南產生了那樣的感覺。當車子穿過幽靜的住宅區拐了幾個彎的那個時候;當道路兩邊一下出現了高大橡樹的那個時候;當車子駛上枝葉繁茂的斜坡路上的那個時候——

跨越了界線。

剛想到這句話時,他便透過鬱鬱蔥蔥的森林看到了那幢宅邸——鐘錶館的塔影。

自從十角館事件後,江南就試圖忘掉建築師中村青司的名字,但當他看到那幢宅邸後,他又無法不回想起來。在那幢外形頗像巨大擺鐘的宅邸內,收藏著一座大古鐘。除此之外的一百零八座鐘表各自靜靜地流逝著時間。沒有指標的鐘塔隱匿著巨大的謎團,聳立在那裡。

三天後,那裡發生了連環兇殺案,猶如噩夢一般……

時間終結

七色光芒照進聖堂

這是鐘錶館初代主人、古峨精品錶店的原店長古峨倫典留下的「預言」詩歌。

在震天動地的呼喊聲中

你們聽到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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