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上空俯瞰,那個深山老林中的小湖就像某種動物,而且是某種類人動物的足跡,能清楚辨認出相當於五根腳趾及腳後跟的部位。難怪當地人將其稱為「巨猿足印」。
「視點」不停地無規則扁平旋轉,忽大忽小,時急時緩,降落到位於該湖「腳後跟」部位的小島上。在晝夜交替之時,暗黑館顯得越發黢黑。但其實它迎來原本就所屬的「夜」,亦無任何歡喜可言。它一直處於「夜」之中。
「視點」降落下來,在薄暮中滑行。它飄向暗黑館二層那間唯一開啟的窗子。
如今,燈光昏黃的室內有兩名男子。
其中一名是二十歲左右、身材修長的青年。另一名男子則較青年個頭稍高,年紀看上去也偏大幾歲。
「視點」滑進屋內,與站在窗邊的那名青年的視線重合在一起。
1
當時是九月二十三日——晝夜長度基本相同的那一日——的傍晚時分。我正站在別名「暗黑館」的浦登家的一間屋子裡,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
這幢宅邸完全佔據了整個湖中小島。大致說來,它由四幢建築組成。
當時我所在的東館是西洋風格的木結構雙層建築。它最靠近小島入口處,堪稱整個宅邸的「正面形象」。整個宅邸的入口當然就設在這裡。
據浦登玄兒介紹,在四幢建築中,這個東館和位於最裡面的西館均為古建築,其歷史可以追溯到明治後期。
不僅年代久遠,外觀也和聽說的一樣奇特。
黑頂黑牆、黑門黑窗,無論是誰看到這個純黑外觀的建築都會感到驚異。而且,儘管建築整體是顯著的西洋風格,但通過巧妙的設計,傳統和式建築風格及技法糅合其中、隨處可見。這使我興趣頗深。在文明開化時期,日本各地興建所謂「仿西洋式建築」,將這幢建築劃為這個流派也未見不妥。
就快到下午六點二十分的那個時候了。我和浦登玄兒二人在東館二層的一個西式大房間中。玄兒把這個房間稱作「會客廳」。
窗戶上鑲著可以上下移動的毛玻璃,外側是黑色百葉窗。當時窗戶大敞,外面的夜色越來越濃。妖冶昏暗的黃昏風景中,在茂盛的庭院樹叢對面,能夠看到一個更為黢黑的塔。
塔孤零零地屹立在那裡,和這邊的建築有一定的距離。塔不是很高。雖然我沒有靠近看過,因而無法斷言,但估計也就相當於三四層樓高。
塔的最上層好像有個小露臺,從一片黢黑中兀自凸出來。那時,突然——
我看到一個白色的身影在那裡移動。
我不禁「哎」了一聲。
那是什麼?難道那裡有人?
我覺得奇怪,回頭看向屋內。
這個房間無論是牆壁、地面,還是天花板,基本色調還是黑色。可能正因如此,那塊鋪在房中央的暗紅地毯才會顯得那麼耀眼。
浦登玄兒泰然地坐在皮椅上吸著煙。他身著黑鞋黑褲黑襯衫,以及薄薄的黑色對襟毛衣。他這身純黑打扮似乎是為了與這個宅子相配。
他看見我回頭,放下蹺著的二郎腿問道:
「中也君,你怎麼了?」
玄兒還是一如既往地用那個已故抒情詩人的名字稱呼我。我要他別再這樣稱呼我,但無論說多少遍都是對牛彈琴。因此近來我也完全習慣了,一本正經地戴上心愛的黑色棒球帽。
「從這裡可以看見那個塔。」
「噢,你說的是十角塔吧。要是感興趣,明天我帶你去好好看看。」
「塔上有人,現在。」
「什麼?」玄兒覺得奇怪,夾著煙站起身。
「奇怪了,那裡的確……」
我再次將視線移到窗外,凝視著黑塔的最上層。那裡有個白影——沒錯,那是個人影!雖然看不清楚,但露臺上的確有人……
玄兒走了過來。他踩在地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就在那時,彷彿要阻止他過來般,突然一下——
傳來了低沉的地動聲……隨即,沉悶的聲響和撞擊接踵而至。我抓著窗框,趕緊貓下腰,身後傳來玄兒的聲音:「難道又地震了?」那時發生了當天的第二次地震。
和兩小時前的第一次地震一樣,火山噴發、煙霧沖天的景象從我腦海中一閃而過。
今年六月的那次火山大噴發,死傷眾多。說不定那個活火山又開始大噴發,從而引發了這個地震……不,這種想法不切實際。從地理位置上看這不太可能——兩小時前,自己也產生過相同的想法,同樣被自己否定了。
最初是上下晃動,然後是比較猛烈的左右晃動,持續的時間似乎比第一次還要久。
窗戶上的毛玻璃,桌子上的茶杯、茶壺,裝飾架上的小物件被震得嘩嘩響,還能聽見什麼東西開裂的巨響。我顧不上回頭看玄兒,雙手抓住窗框,撐住身體。就在那時——
窗外傳來什麼人的驚叫聲。
那聲音很微弱,但一聽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我貓著腰循聲望去,清清楚楚地看到那白色人影從露臺上直墜地面。
「啊!」
我不禁小聲喊了出來。與此同時,壁爐上的座鐘也報時了。那音色很清脆,與當時的混亂情形完全不協調——下午六點半。
當鐘聲的餘韻消散時,晃動也停止了。
「停了?」
玄兒嘟噥著。我無意識地嘆口氣,站起身。
「哦呀哦呀。嚇了一大跳呢。我覺得比第一次來得猛烈。」
玄兒邊說邊環顧室內。他開玩笑般展開手臂,似乎安心了。那件肥大的黑色對襟毛衣似乎並不適合他。隨著他的動作,那件沒有扣好的毛衣向兩邊揚了上去,看上去像蝙蝠的雙翼一般。
「房子好像沒事。太好了。」
從天花板上垂落下來的電燈還在慢慢晃動。這個房間並沒遭到很大損害,充其量也就是架子上的小物件倒了幾個,牆上的畫框傾斜了一點而已。
「虧你還特意跑到這兒來。要是地震把重要的房子弄塌了,可就沒得玩兒了……啊,危險!」
玄兒原地蹲下。菸頭掉落在他腳旁,將地毯燒焦了一塊。看來地震時,玄兒驚慌不已,失手將香菸掉到地上了。
「火災也不是鬧著玩的。」
玄兒撿起香菸,用腳踩了踩燒焦的地方。
「這宅子自古就與火犯衝,以前發生過好幾次火災。北館被完全燒燬,這才整體重建的。當時我還是個孩子。」
「玄兒!」
我終於能夠開口說話了。
「出事了。剛才那邊……」
我透過四敞大開的窗子向外望去。玄兒皺著眉頭,覺得奇怪。
「哦,對了,你剛才不是說‘十角塔’上有人嗎?」
「他掉下去了。」
「什麼?」
「剛才我親眼看見那個人掉下去了。」
「真的?」
「我還聽見驚叫聲了。他剛走上露臺,就發生地震了。」
「你的意思是那人失衡摔下去了?」
「——恐怕是。」
「走,去看看。」
說著,玄兒將香菸丟在菸灰缸裡,衝出房間。我猶豫了一下,趕忙追了出去。
2
在通往一層大廳的寬大樓梯的拐角平臺處,我們遇到了一個瘦高女子。她穿著喪服一般的黑色套裝。我剛到這個宅邸時,就是她出來迎接的。她是浦登家的用人,玄兒稱她為「鶴子太太」。後來給我泡茶的是另一個用人。那名女傭較鶴子太太稍矮,年齡大概在三十歲。
鶴子——姓小田切——看上去四十過半。雖然還是中年,頭髮卻如同百歲老人般全白了。乍一看讓人覺得怪異,但那盤在腦後的白髮與她冷峻的面容相得益彰。
看見我們從二樓跑下來,鶴子一下站住。她肯定察覺出發生了大事。
「玄兒少爺!」
她抬頭看著我們,一臉詫異。
玄兒一語不發,從她身邊跑過,她更加迷惑了。
「玄兒少爺,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塔門鑰匙在哪兒?」
玄兒停下腳步問道。
「——您說什麼?」
「就是十角塔的鑰匙。那個門不是一直鎖著的嗎?」
「的確是……」
鶴子掃了我一眼,隨後又看著玄兒問道。
「十角塔怎麼了?」
「好像有人爬上去了。剛才地震時,中也君看見有人掉下來了。」
「什麼?!」
「如果是真的,那可不是小事。鶴子太太,我得去看看……」
「我也去。」
我們三人衝到屋外。
周圍已經一片黑暗,只有門廊柱子上孤零零地掛著一盞燈。天空滿是雲,星光很微弱。庭院的樹叢間是無盡的黑暗。
「還是帶上手電筒比較好。」鶴子說道。
玄兒點點頭,說:
「麻煩您去拿一下。我們先過去了。」
鶴子折回屋內。與此同時——
「中也君,這邊!」
玄兒帶著我,衝出門廊。
黑暗中,玄兒跑上那條通往小島入口的小路,我緊隨其後。途中,我們拐到左邊,跌跌撞撞地跑著,周圍越來越黑,跑了好一會兒我們才到達塔下。
藉著微弱的星光,我仰頭看看聳立著的黑色十角塔。塔內沒有燈光。其正面有門,像是入口,但現在關閉著。玄兒掛念著那道「一直上鎖的」門,徑直走過去,但走到一半他就停下了腳步,似乎想起了什麼。
「那邊吧?」一邊嘟噥著,玄兒朝左首方向,也就是面朝東館的方向走去。我也跟在他後面,順著塔的外圍朝那裡走去。
「是什麼地方?要是露臺下方的話,應該就是這一帶了……」
兩人環顧四周。黑暗中,我用眼睛搜尋著,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白色身影。
突然有咔嚓聲傳來,我們不由得一陣緊張。那是地面雜草被踩踏的聲響……能聽出是人的腳步聲。
「誰?」
玄兒衝著黑暗處叫道。
「誰在那兒?」
咔嚓咔嚓。那個聲音又傳了過來。
沒錯,是腳步聲。有人朝這裡走過來。
突然亮起一點光亮。我抬頭一看,只見風將雲層吹散,圓月從雲中露出了臉。那月亮讓我聯想到熟得快要爛掉的檸檬,就像那表皮即將脫落、從糜爛的果肉中蠕動出黑乎乎的蟲子一般。
「誰?」
玄兒又問了一聲。無人應答,腳步聲越來越近。很快——
蒼白的月光下,從塔旁邊的繁茂楓樹中,閃出一個小小的身影。
「誰……唉,是慎太啊。」
那是一個未成年的孩子。他穿著短袖襯衫和短褲。
「你在這兒幹嗎呢?」
少年停下腳步,看著我們,隨後稍稍歪著光頭。雖然天色昏暗、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總覺得那少年好像很害怕。
「玄兒……少爺。」
少年的嗓音聽上去像沒有吹好的草葉笛聲。
「那……那個……」
「怎麼了?」
少年將右手插在短褲口袋裡,往前走了幾步。
「那邊!」
少年伸出左手,指著自己剛走出來的樹蔭方向。
「有人躺在那裡。」
「躺在那裡?!」
「我沒見過那個人。」
「你說那邊有人?」
玄兒向少年走去,加重語氣問道。少年像做了錯事、遭到批評般渾身一顫,向後退了一步。
「回答我!慎太!」
「我不知道。」
少年虛弱地搖搖頭,轉身就跑。
「啊!等等!」
少年就那樣跑掉了,他的右手還插在口袋裡。他朝我們來時的反方向——宅子的後院——跑去。
「那孩子是誰?」我問玄兒。
「是忍太太的孩子。」
「忍太太?」
「不是有個用人把茶水送到你的起居室嗎?她叫羽取忍。剛才那小孩是她兒子,叫慎太。」
玄兒停頓一下,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
「智力有點問題。」
「那孩子怎麼會……」
「這個……不說了,還是先去那邊看看吧。」
玄兒看向慎太所指的楓樹。我點點頭,和玄兒一起走了過去。少年說有人躺在那裡,而我剛才也看見有人從塔上墜落。毫無疑問,這二者息息相關。
穿過枝葉繁茂的楓樹,我們發現了那個趴在地上的墜落者。
3
在一叢半人高的杜鵑花前——
一個臉朝下的蒼白身軀浮現在月光下,似乎湮沒在繁茂的草叢裡。從著裝、身高、頭髮的長度來判斷,那不是一名女子,而是一名年輕男子。
我們跑了過去。那人紋絲不動。莫非死了?還是……
玄兒單腿跪在他身邊,湊過去檢視。
「——還有氣兒。」
「還有救嗎?」
「說不好……啊呀,還好,還有脈搏。只是失去知覺了吧。」
「這人是誰呀?」
玄兒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直起上身,環顧四周,然後又看看頭頂上方,自言自語起來:
「原來如此。恐怕是……」
就在那時,從楓樹對面傳來「玄兒少爺」的喊聲。似乎是鶴子太太拿手電筒來了。
「鶴子太太,我們在這裡。」
玄兒站起來回應。
「在這兒!快過來。」
很快,一束刺眼的光線刺穿了黑暗。
「玄兒少爺。」
「快,照照這兒。」
鶴子準備了兩隻手電筒。她將其中一隻遞給玄兒,然後用自己的那隻手電筒照向那名倒在地上的男子。
「就是這位先生從塔上掉下來的?」
「好像是他吧。他還活著——好像沒有致命傷。」
玄兒拿著手電筒,再次單腿跪在那人身旁。
「鶴子太太,幫忙把他翻過來。」
「好的——中也少爺,請您幫我拿一下手電筒。」
鶴子將手電筒遞給我,然後和玄兒一起將那個人慢慢翻轉過來。她手腳麻利,看起來並沒有驚惶之色。
我拿著手電筒,照向那名墜落者的臉部。果然是個年輕男子,和玄兒年紀相仿,二十五歲左右。
他雙眼緊閉,臉頰和鼻尖被泥巴之類的弄髒了,但並未顯出病態。汙垢之中雖也夾雜著血痕,但他似乎並沒有嚴重的外傷。
「喂!」
玄兒輕拍著他的肩膀喚道。
「能聽到嗎?」
掛著一絲血痕的雙唇顫抖般微微動了動。我們還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呻吟。
「還活著呢。」
玄兒點點頭,拿手電筒照著年輕人的臉,確認了一下瞳孔的反應。雖然他幾乎沒有什麼臨床經驗,但總歸是醫學系畢業生,檢查起來井井有條。
看著他,我的思緒不禁回到了五個月前的那一天。
五個月前,十八歲的我剛來東京上大學不久。那一天,從晌午時分起就飄起了冷得出奇的小雨。雨水打蔫了花期過後的櫻花。這一切似乎都是很遙遠的回憶。那個春天的夜晚……我說不定也是被玄兒這樣親手照顧著。那一天的那個時候,在那個地方,我……
不過這也都是想象,我已經回想不起當時的狀況。不管我如何努力,那部分記憶始終是一片空白,讓人著急。
當玄兒給那個年輕人檢查的時候,鶴子迅速解開他的襯衫紐扣和腰帶。她的動作看上去也很熟練。
「在這兒沒辦法檢查啊。」
玄兒說道。
「他好像沒有骨折。搬動一下也不要緊。還是先把他抬回家裡要緊。」
「好。」鶴子隨即應答道。
玄兒抬頭看看我,說:
「中也君,幫忙抬著他的腳。」
他發起號令來。
「鶴子太太先回去。我想想看……就把被褥鋪在外廳吧。然後趕緊把野口醫生叫來。」
「遵命。我這就去。」
鶴子跑開後,玄兒的雙手自那名年輕男子的身後穿過腋窩處,抱起了他的上半身。我把電筒塞到腰帶裡,伸手抱住那名年輕男子的兩條腿。
年輕男子身上的土黃色外套和他的臉一樣髒。褲子也不例外。當我和玄兒同時抬起他的身體,緩慢移動時,發現其左手纏著手絹。在從塔上墜落下來之前,他好像就負傷了,那白手絹下滲著赤黑色的血跡。
「玄兒。」當我們把他抬往東館的時候,我按捺不住地問道,「這人是誰呀?」
「我還想知道呢。」
玄兒邊走邊失望地回答道。
「我不認識他。至少他不是這個宅子裡的人。」
「這麼說,是從島外來的?」
「也許吧,但不管怎麼說,這傢伙真走運。」
玄兒抬頭看看塔。
「就像剛才我說的那樣,這傢伙可真是夠走運的了。」
「怎麼說?」
「一般說來,要是從露臺上摔下來不可能安然無恙。畢竟有七八米高,即便當場死亡也不足為奇。」
「那倒是。」
我腦海中浮現出那名男子墜落於地的樣子,不禁脫口而出。
「那個楓樹幫他緩衝了一下……」
「也許吧。那樹有三四米高,他可能被塔下的楓樹樹枝彈了一下,然後落到杜鵑花叢中,被花叢接了一下,最後落到地面。地上又有雜草,加上直到昨天雨才停,所以地面也很鬆軟。」
「原來如此。」
「不管怎麼說,這傢伙真夠走運的。」
玄兒看著失去知覺的年輕人,苦著臉,思索著。
「不過,這傢伙到底是誰?從哪兒來的?」
與他的問題相呼應,一個詞語在我腦海中復甦。
——我是誰?
啊……這是……
——我究竟是誰?
五個月前的那個春日,這是我捫心自問的問題。
——為什麼我會在這裡?為什麼與這個人交談?
「……他為什麼在這個島上?為什麼爬到那個塔上?希望他能早點兒甦醒,說個明白。」
月亮又被雲層吞沒,夜色比方才更加濃厚。我們沒有再繼續說下去,在黑暗小路上快步走著。
4
大約是下午四點前,我和玄兒到達浦登家的老宅子——準確地說——是登上了宅子所在的小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