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線好像有問題。」
「打不通?」
「是啊。雖然也不是完全打不通。可只要我一拿起電話,裡面就全是雜音……也不知道對面的電話會不會響。也許是地震造成的線路不暢。」
「沒有人接電話嗎?」
「沒有。」
「對了,那位蛭山先生看上去身體不太好。」
那個沉默不語、駕駛著小船的佝僂身影浮現在我的腦海中。
從他走出湖邊的小屋,直至把我們送到島上,除了回答玄兒的問題外,幾乎一語不發。即便我行禮打招呼,他也只是板著臉點點頭而已。
「也許他身體不舒服,在床上躺著,沒法接電話吧。」
「他總是不開心的樣子,那是佝僂病造成的。好像患佝僂病的人就容易那樣。」
「好像那種病是因為缺乏維生素造成的。」
「有很多致病因素。不過,最典型的就是維生素d的攝入量不夠或者吸收不好,不曬太陽也不好。」
「曬太陽……」
我不禁環顧起四周來。
這個餐廳只有北面牆壁上有一排小得可憐的毛玻璃窗,外面的黑色百葉窗照樣緊閉著。即便是大晴天,屋內的光線也微弱得很。
「你的意思是這個宅子造成的?」
玄兒先我一步說了出來。
「那你可就想錯了。他十六年前來這裡工作時,就已經駝背了。」
當時,玄兒十一歲。那他應該還記得十六年前的事情。
「而且,中也君呀——」
玄兒展開餐巾,放在膝蓋上。
「包括我在內,有好幾個人是在這個宅子裡生長的,但沒有一個人駝背。雖然我——及我們族人的確很討厭陽光,但也不是說我們一出生就一天二十四個小時待在黑暗之中。理想情況應該是那樣,但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理想情況?」
我覺得這個說法很怪異,無法理解。
「這是什麼意思呢?」
「總之,就算蛭山先生沒接電話,他明天中午還是要來島用餐的,到時再問他小船的事情也行。而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明天要如何處理那個年輕人。」
「剛才你對令尊提過了嗎?」
「沒有。他已經休息了,明天再說吧。我們今天晚上還是早點兒睡覺吧。」
在東京,玄兒基本上屬於夜貓子型。我也是每日晚睡晚起,而他則有過之而無不及,經常是天都快亮了才上床。但這次回來後,他似乎改變了生活規律,昨晚在熊本市的賓館中,剛過凌晨一點就睡了。
「快吃吧,飯菜都涼了。」
玄兒喝了一勺濃湯,滿意輕嘆著這湯還不賴。
我也學著玄兒,拿起放在餐墊右邊的茶色木勺。喝熱湯的時候,與金屬勺相比,還是木勺為好。我怕燙,花了玄兒兩倍的時間,才把湯喝乾淨。
在準備好的餐具中,並沒有刀叉,只有勺子和一雙黑色筷子。飯菜以西餐為主,但像豬排之類的東西事先都被切割好,用不著刀叉。
玄兒所說不假,廚師的手藝的確不差,每樣菜都很可口。真吃起來,我才發現自己已經相當餓了。
玄兒依舊倒滿紅酒,有滋有味地喝著。我也在他的勸說下喝了一點,但因為不勝酒力,臉很快就發燙了。
我藉著酒勁,向玄兒問道:
「會客室的牆上掛著一幅很奇特的油畫,上面還有‘issei’的署名——那是什麼意思?」
「哦,你說的是那幅畫啊。」
玄兒繼續向杯中加滿紅酒。
「那是藤沼一成的作品。」
「藤沼……」
「你聽說過他嗎?」
「沒有。」
「他是個相當有名的幻想畫家,喜歡畫一些非常抽象的風景畫。也有人說他是一個很有幻視能力的天才。我不知道父親為什麼那麼中意他。我記得很清楚,父親曾經多次招待藤沼來我們這個宅子。」
「原來是這樣。」
「在這個宅子裡,還有幾幅他的作品。會客室裡的那幅畫名叫《緋紅慶典》。」
「緋……」
「緋紅的緋。《緋紅慶典》是一幅讓人浮想聯翩的畫。」
我沉默著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在會客室裡看到的那幅畫作。在畫布的右下方,有一團「火焰」似乎要從黑暗中蠕動而出——那就是「緋紅」嗎?那預示著「慶典」嗎?
此後一段時間,我們默不作聲地埋頭吃飯。那時,在我的腦海之中,往日那黑紅的「火焰」與「緋紅慶典」中的「火焰」牢牢地交織在一起。
4
席間,羽取忍來過幾次。當我們吃完大部分飯菜後,她又為我們端來了水果甜點和咖啡。
「他情況如何?」
玄兒問道。
「啊,你說他?」
忍太太依舊反應慢了半拍地回答道。
「他睡得正香。」
「忍太太認識他嗎?」
「不,不認識。」
「那麼,你知道‘’這個縮寫是什麼意思嗎?」
「這是那人的名字縮寫嗎?」
「我覺得是。」
忍太太緩緩地搖搖頭,似乎很迷茫。她看上去似乎並沒刻意隱瞞什麼。
正當她將餐具放入盆中,準備端走的時候,玄兒又問道:
「忍太太,還有一件事想問你。首藤表舅還沒回來嗎?他昨天出去之後,就沒回來過?」
我第一次聽說首藤這個名字。
「是的。好像是這樣。」
羽取忍停下腳步回答道。
「你知道他去什麼地方了嗎?」
「我不知道。他說今天晚上回來。」
「是嗎?既然你不知道就算了。」
等忍太太離開餐廳後,玄兒拿起膝蓋上的餐巾擦擦嘴巴。他面容蒼白,只有嘴唇異常紅潤。
我一邊把方糖放入咖啡中攪拌,一邊在腦子裡思索著——
剛才玄兒提到了「首藤表舅」。在此之前,野口醫生也提到一個人——「伊佐夫君」……這個宅子裡到底住著多少人呢?
玄兒的父親浦登柳士郎作為「館主」肯定住在這裡。據說他的妻子,也就是玄兒的生母早就過世了。柳士郎再婚後,又生了一對比玄兒小很多的雙胞胎姐妹。但——
我對於浦登家族的人員情況只知道這麼多。毫無疑問,在這個宅子裡,還有一些我不知道的人。
用人也是如此,也還有我不認識的。
我已經知道的用人有駝背的看門人蛭山丈男、原本是護士的女管家小田切鶴子、羽取忍及其兒子慎太,還有做飯的廚師。除此之外,肯定還有其他用人和浦登家的族人。這個宅子如此之大,就算還有其他人也不足為奇。
正當我考慮現在問這些問題是否適當之時,玄兒率先開了口。
「雖然我喊首藤叫表舅,其實他並非我媽的表兄弟。」
「但應該有一定的血緣關係吧?」
「算有吧。我們還有許多遠親,包括他們在內的浦登家族中,他算和我們比較近……」
也許是心理作用,我感覺玄兒的語調聽上去並不很愉快。
「我的外婆名為櫻,是浦登家的獨生女。因此才招婿入贅,那個人就是我的外公卓藏。而首藤就是卓藏妹妹的兒子,全名是首藤利吉。」
「是你外公的妹妹的……」
我邊聽邊在腦海中迅速描繪出家系圖。
「啊,請等一下。你外婆是浦登家族的獨生女——這麼說來,令尊也是入贅的?」
「是的,我父親也是浦登家族的入贅女婿。我死去的媽媽叫康娜,她是我外婆的第一個孩子……」
卓藏和櫻後來就沒生過男孩,或者沒有養活?
「而首藤表舅和前妻所生的孩子就是伊佐夫君。」
「他再婚過?」
「和一個歲數小很多的女人再婚的。首藤表舅五十多歲,比我爸小一點。而他的後妻茅子才三十來歲,從大城市來的,長得很漂亮,讓人覺得挺有文化的。」
「伊佐夫先生就是剛才野口醫生提到的那位?」
「是的。我媽媽和首藤是表兄妹,所以我和伊佐夫就是表兄弟。他現在應該在北館的會客廳陪野口醫生喝酒。他比我小三歲,自稱藝術家。他很愛喝酒,總是醉醺醺的。野口醫生倒是很喜歡這個同道中人。」
「首藤父子平時就住在這裡嗎?」
「不是的。」
玄兒搖搖頭。
「首藤表舅家在福岡。那裡的好幾家公司都交給他管理,可他總是找藉口往這裡跑,討我爸歡心。他也經常帶茅子太太和伊佐夫一起來。這次主要是為了參加明天的‘達莉亞之日’……」
啊,又是「達莉亞之日」?
「你的首藤表舅出去後就沒回來。這是怎麼回事?」
玄兒聽我這樣問,便慢慢地端起杯子,沒有放糖和牛奶,淺啜一口後,邊皺皺鼻子邊叼起一支菸。
「三天前,他們三個人坐著首藤表舅的車子來到這裡。昨天首藤表舅獨自開車出去了。當我離開這裡的時候,他的車子已經不在停車場了。今天和你一起回來的時候,我還是沒在停車場看見他的車子。我想他應該沒有回來。」
「原來如此。」
我點點頭,腦海中浮現出湖邊那個停車場。如果首藤今天晚上回來,那位蛭山又不得不去開船了。
「他到底去哪兒了呢?」
玄兒嘟噥著,看向壁爐上方的牆壁。那裡有一個黑框的六角形掛鐘,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此時,乳白色錶盤上的兩根長短指標就要在最上方重疊了。
「不過,到這個時候還沒回來的話……」
當六角形的掛鐘敲響零點鐘聲時,玄兒閉口不語。鐘聲比預想的要輕柔。稍過片刻,玄關大廳裡那個擺鐘的沉悶響聲也隔牆傳了過來。
「好了,中也君。」
鐘聲還在延續。玄兒一口喝完杯子裡的咖啡後,站起了身。
「要不要泡個澡?我讓他們去燒水。」
「算了,都這個時候了。今天就算了吧。」
「你看起來挺困的,那就休息吧。」
「也好。」
「還有就是……」
玄兒將指間的香菸摁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
「我們家的人不會早起。如果你先起床覺得餓的話,就到這裡按一下那個按鈕。」
玄兒指著通向大廳的雙開門旁的牆壁。在照明開關的下面,還有一塊木質嵌板,其上有一個烏黑的圓形凸起。
「如果你按那個,南館的鈴就會響。到時候你只要和前來聽差的用人交代早餐就行了。」
「嗯,好的。不過我覺得無所謂啦,反正我經常不吃早點的。」
「我的房間在北館二樓,如果有什麼事……對了,你一個人還是不要到處亂逛。在我沒有帶你逛上一圈之前,你還是老老實實地待在東館好了。」
「你怕我迷路?」
「是的,很容易迷路。」
玄兒故意撇撇嘴巴。
「這裡可潛伏著很可怕的牛頭怪物喲!會吃人的。」
「還好我準備了一團絲線。」
我爽朗地回答著。玄兒極力忍住沒有笑出來。
5
四月二十日夜,我遭遇了那起事故,並因此而失憶。我在玄兒位於白山的住處待了近三週——也就是五月下旬左右——記憶終於恢復了。
我恢復記憶並沒有什麼直接誘因——比如遇到昔日老友或頭部再次受到撞擊等,也絕非一下子恢復的,而是漸漸地,一點點地恢復。現在回想起來,就是這樣的感覺。
雖然我這麼認為,但也不是完全沒有一點恢復記憶的誘因。
住在玄兒家的那段時間,我多半宅在屋內。玄兒曾經開玩笑,說讓我外出時穿上他準備好的黑外套、戴上黑禮帽。我並不是因為討厭這樣的裝束而不願出門,而是不喜歡漫無目的地四處閒逛。
玄兒早就帶我去過事故現場——小石川植物園附近。但是不管他怎樣說明——「就是這裡」、「你的臉就栽在那條溝裡了哦」等,我依舊沒有半點切實感。
隔了一段時間,我又和玄兒去了那裡,但我依然沒有真實感。就在那時,我看到了附近住家庭院裡豎起來的鯉魚旗。端午節已經過去了,這個鯉魚旗本該結束使命,被放到黑暗的倉庫角落裡……我記得自己當時的心情並不舒服。而後——
在微微暖風的吹拂下,鯉魚旗飄動著。
黃昏的夕陽映襯在天邊。在地面上晃動著的三道魚影彷彿是蝸居在這個世界背面的離奇生物。
「中也君,你怎麼了?」
玄兒站在我的身邊,追隨著我的視線望了過去。他像是尋求答案般沉思著。
「你就那麼在意那些鯉魚旗?」
我沒有說話,壓低帽簷走了過去。
當時,熟悉的童謠在我腦海中悄聲響起。瓦之海,雲之洋……五月五,端午節。
——哎呀,真是讓人頭疼呀。
在風中飄蕩著的三個異形……在昏暗的客廳最深處。
——這孩子雖說是個男孩……
黑亮的盔甲,冰冷的觸感……我嗅到黃昏的街道中隱約飄散著久違的菖蒲水的香氣。
數日後的一個夜晚。
在白山住所的起居室中,玄兒和平日一樣喝著紅酒。我也待在那裡,漫不經心地看著電視。就在那時——
從遠處傳來刺耳的警報聲和鐘聲。我們很快就反應過來,那是救火車的聲音,而且不止一輛車。
正猜測著哪裡發生了火災時,只覺得救火車的聲響越來越近——原來是這附近發生了火情。而且,離我們相當近。
「去看看嗎?」
玄兒問道。
「要是大火蔓延到這裡可就糟了。」
我們兩人衝出去一看,只見幾間房屋前的一戶人家正熊熊燃燒。根據當時的風力和風向,還真有點擔心那火會蔓延過來。
幾輛救火車堵在路中央,閃著紅色警報燈。看熱鬧的人擠在周圍議論不停——消防隊員們已經開始放水救火。玄兒毫不畏懼地跑向現場,我也驚慌失措地緊隨其後。
火勢很猛,熊熊大火撕裂了夜色。雖然救火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但那戶人家恐怕還是要被燒燬了。一位三十歲左右身著睡衣的女人哭喊著要衝進大火裡,被消防隊員們一把抱住、制止了。
「聽說那屋子裡還有孩子。」
玄兒說道。
「——太可憐了。看這個火勢是沒救了。」
他平靜地說著,隨後深深地嘆口氣。我忍不住偷偷地瞄了他一眼。
兩種迥然不同的紅光——大火和消防車上的紅燈——映照出他蒼白的臉龐……他的表情看上去異常冷靜,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我不禁想到——透過眼前這熊熊大火,他是否看到了另一幅景象……因為,我也是如此。
我感覺到——面對著當時那場大火,一直緊閉著通向往昔記憶的大門一點點地開啟了。我甚至覺察出鏽跡斑斑的大門發出的嘎吱聲響傳至耳畔。還未等我明白,我便透過門縫、窺視到赤黑火焰之影。一瞬間,我醒悟了。
這就是我的記憶。這就是——
時隔幾年之前的記憶。那日那晚,我曾看到與如今眼前的這幅場景一樣,劃破夜空、熊熊燃燒的無情大火……
——不能靠近。
身邊傳來別人的警告聲。
——危險!喂!請你往後退!
……我覺得那或許就是一個誘因。
但我的記憶並沒有一下子就完全恢復,所以我才會說——「沒有發生戲劇性的變化」。第二天、第三天……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喪失的記憶慢慢地恢復了。
我記起了自己的名字和出生地。我記起今年三月,剛剛在老家高中畢業的我,於四月份進入玄兒所在的同一所大學的工學部,並寄宿在千駄木。我還記起了老家的家人和朋友,想起了富甲一方的父親、過世的母親、小我三歲的弟弟,想起了五月五日的端午節——就在十九年前的這一天,我降生到這個世界。每一日,我都能雜亂地回想起一點。
就這樣,五月中旬過後,除了事故前後的情況,我基本上恢復了記憶。
我離開白山的住所,回到位於千駄木的公寓。當我收拾行李準備離開的時候,玄兒送我一本書作為臨別禮物。那是中原中也的詩集,其中收錄了《昏睡》等作品。
回到原來的住處後,我又開始按時上學了。我向校方詳細說明了事情的經過,取得必要的學分,重新回到課堂。我至多隻耽誤了一個月的課程,補習起來也不是難事。我和同屆學生交往得不錯,偶爾也參加聯誼會什麼的,盡情喝個酩酊大醉。
但我還會經常到玄兒在白山的住處去。
和玄兒住了一段時間後,我的確已經對他產生出一種親近感、親密感。他恐怕也和我一樣。每次我去,他都很高興。他還經常勸我退掉現在的房子,搬來和他同住。我猶豫了很長時間後,最終還是拒絕了。
每次我去玄兒那裡,心頭總會湧現出和我喪失記憶時完全相同的大霧。那霧異常蒼白,異常冰冷。說不清,道不明。我周圍的現實世界亦因此而變得曖昧模糊。說起來奇怪,我竟然還會產生一種錯亂般的愉悅感。因此——不,那或許是……
玄兒依舊稱呼我為「中也君」。即便是白天,他於白山的住處依然是那麼昏暗。我們優哉遊哉地聊天,並不覺得厭倦。玄兒曾經說過,在我的身上,他能看到自己一部分的影子。雖然我恢復了記憶,但他似乎依舊沒有改變這種觀點。
我們的交往就這樣持續著。春盡夏來……在上個月下旬,盛夏已過的某一天——
「在九州的深山老林裡,有一幢名稱怪異的建築,名為暗黑館。」
玄兒不慌不忙地對前來造訪的我開了口。當時我還不知道那就是他老家的宅子。
「那可是一幢在別處很難見到的怪異西式建築。怎麼樣,中也君,想不想去看看?」
6
和玄兒分手後,我回到東館二樓的客房,換上房間裡準備好的浴衣。當時是凌晨十二點半。我本以為上床後會立刻進入夢鄉,沒想到竟然異常清醒。雖然身體很是疲憊,但神經極其亢奮。
我裹著毛毯,閉上眼睛躺了一會兒,可總覺得睡不著,於是坐起身來。
我開啟枕邊的檯燈,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水杯,喝了點水潤潤嗓子,然後點上一支菸,慢悠悠地抽完後,站起身走到窗邊。我想呼吸一下窗外的空氣。
房間裡的窗戶和我看到的其他那些窗戶一樣,均為上下開關式。鑲嵌在窗框裡的依然是毛玻璃,因此即便屋外光線昏暗,外邊的人也無法看清房間裡的狀況。
我無意識地將臉湊過去,輕呼一口氣。毛玻璃表面頓時升起一團小的霧氣。我把臉貼上去,那硬邦邦、冰冰涼的感覺竟然讓我覺得舒服。
從玄關大廳拐上樓梯,有一條通向館內的走廊。這間客房就位於這條走廊上。從方位上考慮,這扇窗子應該朝西——面對著整幢宅子的中間院落。
我抬起玻璃窗,輕輕推開外側的百葉窗。
頓時,帶有草木芬芳的溼潤空氣飄進屋內。天空被烏雲覆蓋,庭院一片漆黑……黑夜陰沉得讓人心生恐懼。在無盡的黑夜之中,不僅能聽到遠近的風聲,亦能聽到樹木搖曳的聲響。
隔著中間的庭院,對面的建築就應該是西館——「達莉亞之館」。我睜大眼睛,想看清它的輪廓,卻未能如願。只有伸手不見五指的一片漆黑。那個建築物之中,哪怕洩露出一絲光線也好……
風勢明顯比我剛才和玄兒一起去十角塔和棧橋時要強得多。照這種情形下去,很可能會變天。會有怎樣的氣候變化呢——在這裡逗留期間,我當然想為這幢宅子素描出各種外觀。因此,就算變天,我希望也不要下大雨。
我一直站在窗邊,與黑暗對峙。很快,我的雙眼多少習慣了夜色。即便如此,我依舊無法看清庭院及周圍建築的樣子。只有無盡的黑暗,只有漆黑的夜晚,只有……
突然——
一種奇妙的感覺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這是種什麼樣的感覺呀?這到底是什麼感覺……
我覺察出這裡事物的原有形態帶有輕微傾斜。我覺察出無形的裂縫無聲地擴充套件開來。我覺察出在這個秩序井然的世界裡,區域性產生了動搖……唉,這種感覺難以言表。這種——這種感覺是……
……我被誰盯上了?
我不禁屏住氣息,用一雙眼左右窺探著。
被誰……誰?那人從哪兒盯著我呢?說不定那人正緊緊地貼在我的身後(突然我產生一種疑問——這裡將要發生什麼事情吧?)……
但這種奇妙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很長時間。一瞬間,眼前這無盡的黑暗讓我產生了錯覺,讓我的思想短路——沒錯,肯定是這樣。
我緩緩地深呼吸一口氣後,正準備關上百葉窗。就在那時——
身後傳來一聲咕咚聲。
是風聲作怪嗎?不,這是……
緊接著,又是一聲咕咚聲。
身後的確傳來同樣的聲響。
我扭轉身,問道:「誰?」
在臺燈微弱的光線裡,我看見那扇通向走廊的黑門開了一道縫,隨後又輕輕地關上了。
「誰……是玄兒嗎?」
我趕緊把浴衣合好,向門口小跑過去。
我探出腦袋,左右巡視了一下。只見左首方向的走廊盡頭,轉向館內的拐角處,閃過一個灰白色的影子。難道剛才真有人推開房門,窺視過我嗎?
我猶豫了一下,喊著「等一等」,隨後,便衝到鋪著黑色地毯的幽暗走廊上。
「誰?找我有什麼事?」
跑到走廊盡頭的拐角處,我一時啞然。
走廊拐進去後,只延伸幾米便到了盡頭。並且,那裡空無一人。
消失了?
我只能這麼想。
走廊深處有一堵黑色牆壁,牆上一個窗戶都沒有。我也沒看到能讓人藏身的傢俱等物。
消失了?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這時,我注意到在走廊盡頭的前方,右首處有一扇黑門——是那兒嗎?那人跑進去了嗎?
我趕緊向那裡走了過去,輕輕地試著敲門——但裡面無人應答。
我膽戰心驚地轉動門把手。門並沒有鎖,一下子就開啟了。
裡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在牆上摸索著,很快便找到了照明開關。
藉助昏暗的光線,我發現這也是一間客房。雖然比我住的那間要小得多,但內部擺設差不多。有張床、茶几以及矮凳。屋內有一扇上下開關式的窗戶,緊緊關閉著——一個人沒有,也沒覺得有人藏在房間裡。我還檢視了窗戶,發現鎖得好好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我不由得頭腦一片混亂。
難道剛才那聲響動、緊閉的大門、拐過走廊的灰白身影,這些全部都是我的幻覺?如果不是我的幻覺,那麼人就是在這裡——在這個走廊的盡頭人間蒸發了?但這究竟……(一瞬間,我確信在這個宅子裡會發生這種事情)……不,不可能,果真還是我的錯覺,肯定是因為我過於勞累了。
屋外的風勢似乎越來越大。雖然我離窗戶還有一定的距離,但窗外的風聲清晰可聞。我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掐掐眉間,慢慢地搖搖頭。
我決定回去睡覺,而且不管怎樣都要睡著。剛才發生的這件事說不定會出現在睡夢之中——對,那樣最好。
我瞥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黑色牆壁,慢吞吞地轉過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