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點」離開進入夢鄉的「我」,滑出建築物,在無盡的漆黑夜色中,再次飛上天空。
「視點」忽大忽小、忽快忽慢,持續著不規則的旋轉。彷彿在某種超現實意志的操縱下,超越了法則。流逝不止的時光倒退回幾小時前。
……暗黑館所在的小島,小島所在的湖泊,湖泊周圍的茂密森林,暮色悄悄地包裹住林間的蜿蜒小路。
一個少年走在那條小路上。
他十二三歲,穿著質地較厚的白色襯衣,外面罩著深藍色的外套。他剃著光頭,戴著黑色棒球帽,身後揹著咖啡色帆布包。鞋子和褲子被泥土弄得髒兮兮的。他步履蹣跚地走在陡急的下坡路上。
「視點」從天空飄落,潛入滿臉迷茫,正在趕路的少年體內,與之合為一體。
1
……九月二十三日,下午五點三十分。
少年停下腳步,看看手錶——這是今年春天、他考上中學時,父親送給他的禮物。
看完時間,少年半絕望地嘟噥起來:
「哎呀!怎麼都這個時間了……」
本不該這樣。
按照當初的計劃,此時他應該已經達到預期目的,回到村莊了。可是,怎麼會這樣……
如今無論怎樣都無計可施了。可即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會那樣想。
今天一大早,他從位於i村的家中出發,向家裡人謊稱和朋友們到附近郊遊。
雖然他有些痛心於對家人撒謊,但這也是不得已。如果他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必然會被家人責怪。大人們絕不會明白今天的這次冒險對於他而言有多麼重大的意義。但是……
少年擦擦額頭的汗水,仰面看看天空。
天空依然烏雲密佈,弄不清太陽的方向。帶有溼氣的暖風迎面拂過,讓他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很快又要變天了。
少年稍稍嘆口氣,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腳下。
這是一條雜草叢生的廢道,也許因為連日的大雨,路上泥濘不堪,而且——
還有兩條清晰的車輪印,像是剛剛留下的。
事到如今,也只能依靠這個車輪印了。
無法掉頭折回村子。無論從時間抑或距離上考慮,那都是不可能的。
只能繼續朝前走。這個新車輪印肯定是剛才——一小時以前——在中途超過少年的黑色車子留下的。因此……
當時,少年好不容易才在茫茫大霧中越過百目木嶺。他耗費了大量時間,也消耗了不少體力。他竭力抑制住心中的不安和焦躁,繼續在山間小路上行進著。
就在那時,那輛車從身後開了過來。
少年立即躲到路邊的大樹後面。其實並不是因為有什麼可怕的東西追過來,但不知為何他就是心裡發毛,也沒來得及看清車上的駕駛者。對方似乎也沒注意到少年的存在。
當時,那輛黑色的車子轟鳴著疾馳而去。少年覺得那車的目的地一定是那個宅子。他希望自己的想法是對的,這樣一來,只要順著車轍走的話……
少年回頭看了一下來時的路,不禁渾身顫抖。
無論從時間上,還是體力上考慮,現如今都無法掉頭回村子了。
是的,已經無法回頭,不得不向前邁進。只能堅信順著車轍方向走,就能到達那個「山嶺對面浦登老爺家的宅子」。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少年再度邁開腳步。
還有多久就日落了?一個小時?半個小時?無論怎樣,時間都所剩無幾了。少年期盼能在天黑前到達那裡。但與此同時——
就算能安然到達,宅子裡的人肯伸出援助之手嗎?他們願意收留我嗎?
一想到這些,少年頓時覺得腳下無力。
——絕不能越過百目木嶺。
只要是i村的孩子,肯定都被大人們這樣警告過。
——絕不能越過百目木嶺。絕不能到山嶺對面的那個森林中去。絕不能靠近森林中的那個湖泊。
少年生於i村,長於i村。周圍的人中,就要數他奶奶唸叨得最多。從少年記事兒起,這些話就如同咒語般在他耳邊反覆出現。
——浦登老爺家的宅子就建在湖中小島上。千萬不要接近那個宅子。知道嗎?千萬不要隨意接近那裡。如果接近的話,就會有可怕的災難降臨。
今晨,少年打破禁忌,獨自離開村莊。他越過山嶺,朝向被稱為「巨猿足印」的湖泊進發。今天冒險的目的就是想親眼看一看那個建在湖中小島上的「浦登老爺家的宅子」。
奶奶曾煞有介事地說那裡有不祥之物。但當少年詢問是什麼東西時,她卻沒有具體作答,只是滿臉怯意地搖著頭。
他們——住在宅子裡的那些人們——究竟願不願意伸出援手呢?抑或是……
雖然心如刀絞,但少年也只能徑直前行了。
2
下坡後又走了一段,少年發現情況有點異常。那車輪的痕跡突然猛地拐到左邊,衝出道路,消失在路邊。
「哈?!」
少年不禁失聲喊道。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
雖然少年還沒想明白,但他發現了那樣東西。
在被碾壓過的繁茂的草木對面,有輛髒乎乎的黑色汽車。那輛車一頭栽到山毛櫸樹下,淹沒在雜草中。
「發生事故了嗎……」
難道是駕駛者打錯了方向盤,才一頭栽進了森林嗎?只是簡單的駕駛錯誤嗎?不,不是那樣……少年的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場景。
劇烈的震動伴隨著山脈、森林發出的異樣聲響,猶如一個被打擾了美夢的巨大遠古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