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暗黑館事件》小說信息

第七章 迷失之籠(第1頁,共2頁)

字體:

1

我回到二樓的房間,趕緊穿戴整齊,也蹬好了鞋子。我想看看雨下得如何,於是同昨晚一樣,信步走向面向中庭的窗戶。我推起磨砂玻璃,推開黑色的百葉窗。那一瞬間,我不停用一隻手擋住眼睛——

室外的光線刺眼得令我向後倒退一步。

那陰鬱昏暗、烏雲密佈的光景,讓人根本感覺不出此時已是上午十一點鐘。即使如此,我仍覺得室外光線刺眼,可見整個暗黑館遮得如何嚴實,館內如何幽暗了。

等雙眼適應了屋外光線後,我才重返窗邊,深深吸了一口湧入室內的潮溼空氣,環視起昨晚被黑暗所籠罩而無法窺其真容的室外風景。

庭院很大,四周環繞著建築……所有的一切都被雨淋得溼漉漉的。

這個庭院疏於打理,甚至可以稱之為破敗。昔日,這裡或許曾是個規模宏大的西式庭院,但現在在此俯視下去,說得誇張點兒,則讓人覺得有如被神靈拋棄般荒廢不堪。

與草木的蔥鬱相比,地面的泥濘反倒更加顯眼。不知為何,庭院中的樹木大都枯萎了。總體上說來,用「黑黢黢」這個詞來形容的確是沒有任何不妥。

周圍的建築也是如此。站在這裡,我多少能窺視到北館、西館以及南館這三幢建築。雖然各建築的設計結構均有差異,但放眼望去,整體上依舊能以「黑黢黢」這一個詞來形容。

「暗黑館……」

我下意識地嘟噥出這宅子奇怪的別名。接著——

我以手撐著窗框,將身體探出窗外,打量起「那個建築」來。

「那個建築」隔著庭院,與這裡正面相對。那或許就是西館——「達莉亞之館」吧。玄兒曾經提及在四幢建築中,那個建築和東館一樣古老,建成後一直是宅子「當家人」的起居處,從某種意義上說那裡是「這處宅子的心臟地帶」。那裡……

和東館一樣,西館也是雙層的西式建築。但在其南端——從我這個角度望去,是正面的左邊——斜斜地凸出著方頂塔屋。那塔屋與昨天我們去過的十角塔相同,約有四層樓高。

牆為黑色脊檁,讓人聯想到那種爬行動物——黑海鼠的皮膚。牆上零星開著幾個黑框的小窗,被黑色百葉窗罩得嚴嚴實實。屋頂的瓦片石板、牆壁接縫處的灰漿自然也是黑色。整個外觀和這裡沒有絲毫不同,均為清一色的黑色。窗框與百葉窗上的油漆已經剝落不少,其上緊緊纏繞著爬山虎,因而形成一種異樣的色調,讓人無法分辨出是黑色、綠色,還是灰色。儘管如此,它給人的整體印象依舊是黑黢黢的。

正如玄兒昨天所說的那樣,與東館、西館相比,我正面右方的北館一眼望去倒更像石制西式建築。地起石砌牆壁、上覆懸山雙坡頂,使得整個建築顯得莊重沉穩。說起來也奇怪,北館竟讓我聯想到今春曾造訪過的古河男爵的宅邸。那宅子的樣子就像在原本全黑的建築物上再次塗黑的一般……

供用人們使用的南館是一幢鋪有黑色魚鱗板的雙層建築,就在我正面的左方。與其他三幢建築相比,它顯得素樸小巧。近代日本西式建築常帶有陽臺,但現在放眼望去,不僅面前這幢南館,目光所及之處全都看不到這樣的構造。這是否明確地表示出暗黑館根本就沒有對外部「開放」的意思呢?

黑壓壓的天色下並排矗立著黑黢黢的建築群落——

我再次仔細打量起整幢宅子來。整體上來看,暗黑館讓人覺得像是一幅精細的剪紙。或是一如昨晚,我站在東館前產生的第一印象那樣——「猶如映像」,而非實際存在的建築。暗黑館僅僅是個影子,沒有實體。為人所看到的暗黑館只是自暗色的紙張上剪下下來、空泛而又單薄的「形態」而已。

突然……

破敗庭院的正中央吸引了我的目光。

在不知是黃楊還是青木的低矮灌木叢之中,一個很小的建築隱約可見。樹木擋住了我的視線,無法得知那到底是什麼建築,但它似乎不是涼亭,倒像一塊自地下孕育而出的黑色磐石一般。

那是什麼呀?

一陣更加猛烈的大風呼嘯而過,帶得庭中草木沙沙作響。細雨不意迎面打來,百葉窗也因風而閉。

我嚇了一跳,從窗邊退了回來。

遮蔽了屋外的光線,屋內再次變得昏暗。我不知為何鬆了口氣,而後深深地呼吸了一下。用手摸摸胸口,才發覺心跳有點加快。

我再度深呼吸一次,將上下推拉窗照原樣仔細關好。坐回床邊的我,從小茶几上拿起一支菸,叼在嘴上,點上火,咬著茶色的過濾嘴思考起來。

風勢很大,但是雨勢並不強,稱其為小雨亦不為過。如此一來,就可以到室外去素描建築物了吧……

我掐滅香菸,站起身來,拿上我帶來的鉛筆及八開素描本,又將那頂黑色棒球帽深深扣於頭上,而後走出了房間。

2

下樓之前,我決定先去別的地方看看。

我走出房間右拐,但沒有下樓梯,而是沿著走廊向前走。走廊在中途一下子變窄,似乎在盡頭處向左拐去。我走了過去,想看看那兒到底有什麼。於是——

那裡有段樓梯,與中途變窄的走廊同寬,但它並不通往樓下,而是延伸到上方。

難道還有三樓嗎?

我吃了一驚,暗自納罕。難道東館還有第三層樓或是有相當於三樓的閣樓嗎?

昨晚自屋外遠眺之時,並未發覺這裡還有三樓,也不曾看到有第三排窗子。那麼……

走廊上的地毯一直鋪到樓梯口。我訝異她爬起那段樓梯,發現那依舊染作黑色的樓梯踏板上,薄薄地積著一層灰。

樓梯通向上方,角度不是很陡。天花板很高,也是黑色。在十級臺階左右處,有一個簡陋的休息臺。樓梯在那裡仍舊向左轉了個直角,繼續延伸向上。但是——

當我登爬到休息臺處,不禁脫口而出——

「欸?」

樓梯的確繼續向上延伸,但其盡頭卻沒有理應存在的樓層——那裡空空如也。樓梯到此為止,像被毫無光澤的漆黑天花板完全吞沒了一樣。

一瞬間,我甚至懷疑是自己看錯了——可那又怎麼可能呢。我趕忙眨眨眼睛,又爬了兩三級臺階。可前面的確已無路可走。

難不成……這裡也有類似旋轉門那樣的機關嗎?

我邊想邊仔細觀察著樓梯盡頭一帶的天花板和牆壁,但「吞沒」樓梯的天花板上塗著灰漿,沒有一絲接縫。牆壁亦如是。看上去根本就沒有能設定暗門機關的地方。這次真的是無路可走了。

——似乎淨是些與眾不同的設計。

我突然想起昨晚玄兒說過的話。建造宅邸之時,浦登家族初代當家人玄遙多少受到那名異國建築師朱利安·尼克羅蒂的影響。當我問到那名異國建築師的建築手法時,玄兒就是這樣回答我的。

——他似乎故意設計出不便居住的房子,讓人忍不住想要懷疑設計者腦子是不是進了水……

難道這段戛然而止、毫無用意的樓梯正是拜尼克羅蒂的影響所賜嗎?

與此同時,這段無路可走的樓梯使我不禁想到那個位於東京深川門前仲町的有名怪建築。

那幢被稱作「二笑亭」的建築是一家服飾雜貨店的老闆赤木城吉——我讀過的書中曾記載他的名字——親自設計並長期居住之所。後來,這位赤木氏被診斷為精神分裂症,因而被收容進精神病院並在裡面去世。當時的報紙稱那幢建築是「瘋子堆的鬼屋」,從而引發人們的好奇心,成為當時大家茶餘飯後談論的物件。

據說二笑亭中有各種出格的裝飾,例如無法爬升的樓梯、毫無用處的壁櫥、嵌入節孔的玻璃窗等。結果這一切都被解釋為精神病人的突發奇想和與眾不同的構思,有些人也想從中發掘出一些藝術價值……

總之,暗黑館並非僅僅是一幢黑黢黢的西式宅邸,其內部更有許多極其怪異的構造。或許剛才所見的那道暗門及暗道亦為仿尼克羅蒂風格設計而出的吧。美鳥和美魚這對雙胞胎不是說,在這個宅子裡還有許多那樣的機關嗎?我覺得光想象這些機關設計也蠻有意思的。

玄兒曾說過,尼克羅蒂的建築特色無法用語言描述。但如果那特色被輕鬆地描述成「消遣之心」,我倒是不會反感就是了。下次要是和玄兒談到這個話題,我是不是應該調侃他一下:「要是邀請江戶川亂步到訪,他肯定會欣然應允的吧。」

3

我自無路可走的樓梯折返回來,正準備下樓到玄關大廳去,突然聽到一些動靜。我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那似乎不是講話聲,而是深深地哈欠聲。我覺得這聲音是自樓梯附近的客房中傳出來的。

有人已經起床,正肆意伸著懶腰嗎?是玄兒嗎?還是別的什麼人?

我輕輕敲了敲房門,沒等應答便推門而入。

昨晚,我就是在這間屋子裡親眼看到有人從十角塔上墜落的。現在,在我目擊到墮塔者的窗子的反方向——也就是進門左轉、房間最裡面的睡椅上有個人。方才的動靜就是他發出來的。

「……欸?啊——哎呀呀……」

那位仁兄看到我時,有些不知所措地喊出聲來。而後,他就一下子從睡椅上坐起來,邊用手指梳理著亂蓬蓬的頭髮,邊拿起放在旁邊桌子上的銀邊圓眼鏡戴好。那位仁兄和玄兒年紀相仿或者更小一點,圓臉盤、五短身材,正側著頭打量著我。

「啊……你就是玄兒帶來的客人吧?嗯……叫什麼來著?好像是中也先生吧?」

我默默地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而那位仁兄又張大嘴巴,打了一個哈欠算作回禮。

在那位仁兄方才放眼鏡的桌子上,還放著一個威士忌酒瓶和暗紅玻璃酒杯。他一拿起酒杯,就苦著臉,將殘留的杯中物一飲而盡。接著,他依舊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又咯吱咯吱地撓了撓頭髮。那位仁兄的鬍鬚肆意遍佈人中及下巴處,很是惹眼。

「哎呀,我告訴你啊,昨兒個晚上,我從那邊兒回來以後呢,本想再來上一杯的。沒想到我一覺醒來,竟然橫在這個椅子上了……哎呀呀,頭好痛。」

說著,這位仁兄又開始向杯中倒酒。他口齒含混不清,手也哆哆嗦嗦地顫個不停。

「你是——」

我略略愕然地發問。

「首藤……伊佐夫先生嗎?」

首藤伊佐夫是玄兒的表兄弟,是個自稱「藝術家」的酒鬼。所以,我才覺得眼前的這位仁兄就是伊佐夫無疑。

「對啦,沒錯,我就是伊佐夫呀。玄兒告訴你的?」

「嗯,聽他提過一兩句,說昨晚你陪野口醫生在北館喝酒什麼的。」

「是啦是啦。那位老先生可真夠能喝的!每次我一高興起來陪他喝酒,就都會落得這麼個下場。啊呀,我可真是受夠了。」

看著他歪著短粗的脖子感慨的樣子,我不禁想知道美鳥和美魚會把他比喻成什麼動物。是狸貓,還是浣熊呢?抑或是——

腦海中浮現出「樹懶」二字。這讓我自己都覺得太缺乏詩意。

「說起來你也算是個,怎麼說好呢,也算是個好事兒的學生了——你別傻站在那兒啊,來,過來。」

他招了招手。於是,我走進屋裡。首藤伊佐夫舉起酒杯,一點點抿著酒說道:

「你也來點兒?」

我搖搖頭,坐在昨晚玄兒所坐的皮安樂椅上。

「那是素描本吧?中也先生,原來你是個畫家啊。」

「繪畫不是我的專業,但我喜歡素描建築。」

「哦,這樣啊。原來你是建築系的學生啊——不過,你還是個好事兒的人呢。就為了看這麼一個陰森森的老宅子,竟然特地跑到熊本來,還跑到這麼個深山老林裡來。」

我先點了點頭,隨即補上一句:

「但是,我覺得這宅子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

樹懶——首藤伊佐夫輕輕聳肩,又將酒杯送到嘴邊。

「對,你說得沒錯。我也覺得這裡確實有點兒意思。正因為如此,我才會跟著我家老爺子跑到這兒來的。」

「——哦。」

「我說,你不會真的只為看這個宅子才來這兒的吧?」

伊佐夫詢問道。他傲慢地翻著眼皮,試探性地仔細打量著我。我下意識地將素描本抱在胸前,點頭稱是。

「玄兒什麼都沒告訴你嗎?可是啊,今天怎麼偏偏就是九月二十四號呢。」

「今天,嗯,就是什麼‘達莉亞之日’吧,所以就……」

「哎呀,什麼嘛。你這不是知道嘛!」

伊佐夫摘下眼鏡,扔在桌子上,將杯中物一飲而盡。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用手背擦了擦嘴巴。雖然他屬於喝酒不上臉的那種人,但他的醉意比剛才明顯。

「唉,說來說去,中也先生,你也是被浦登家族的秘密吸引來的呀。嗯,原來如此。果真是這樣啊。」

「不,那……我只是……」

我矢口否認。但伊佐夫根本就聽不進去,打斷了我的話。

「就是那麼回事啦,沒錯的。這個宅子真的有意思。有意思歸有意思,可那玩意兒真挺讓人不舒服的。這可是我的真心話——有意思歸有意思,但就是讓人不舒服。住在這兒的人都被那玩意兒蠱惑了……玄兒也好,我家老爺子也罷,都拼了命地想得到‘肉’。但這次他和那個女人似乎有不良企圖,我無論如何……」

他的口齒越來越含混,喋喋不休說個沒完。

我根本無法插話,只得一邊聽他絮叨著,一邊在腦海裡回憶那些聽說過的人名——恐怕「我家老爺子」指的就是前天出門的首藤利吉,而「那個女人」恐怕就是他的續絃茅子。但讓我介懷的是「那玩意兒」指的是什麼?「肉」指的又是什麼?而「不良企圖」又是什麼意思?

「別看我這副德行,其實我是非常具有現代科學精神的人。你知道嗎,縱使我可以對宗教現象表示理解,但自己卻是個無法相信任何宗教的無神論者。這世上要是沒有神靈存在,自然也就不會有惡魔和魔女這類玩意兒存在了。什麼神靈、惡魔、魔女,統統都是扯淡,存在的只是相信這些玩意兒的人類而已。這個宅子裡的人也是如此。不過嘛,作為第三者來觀察的話,倒是很有意思。」

伊佐夫邊滔滔不絕地發表著長篇大論,邊又向酒杯里加滿了酒,灌進肚子裡。我在一旁邊看著,覺得自己都要醉了。

「——我說,中也先生,你信嗎?」

我被他不著邊際的問題問糊塗了。

「你是說我相信不相信神靈嗎?」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心裡覺得焦躁。

「我嘛……我家裡人信奉淨土真宗我小時候也去過幾次基督教堂。」

「哦,是嗎?我那已經過世的老媽的孃家也信奉淨土真宗……好啦好啦,不說這個了。」

「我有一個弟弟。」

「是嗎?你是老大啊。我可是獨生子。你弟弟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小子也有點怪。他從小就喜歡看《枕草子》啦、《源氏物語》之類的古典文學。我可不知道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哦,原來你弟弟是個古典愛好者啊。好啦,不說這個了……中也先生,我好像誤解你了。」

「誤解我?你是指……」

「你好像並不清楚這個宅子的事情啊。」

喂喂,我剛才想解釋的不就是這個嘛。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責怪這個「醉鬼」,只惡狠狠地瞪著他了事。

「好啦好啦,要不這樣吧,你不是對這個家還不太熟悉嘛。既然這樣,就聽我說說吧。」

伊佐夫說話的腔調變得越發奇怪。他重新拿起剛才扔下的眼鏡,摸摸鬍鬚欠打理的圓下巴,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是個藝術家。」

「我聽玄兒提過……」

我不知所措地回應道。

「許多藝術家都信奉神靈,還有些傢伙為了創造出傑作,不惜向惡魔出賣靈魂。大致來說所謂的藝術家呀,或多或少都與神靈有關聯。沒錯吧?」

「是這樣的嗎?」

「不過呢,我可是特例。我成為藝術家,正是為了證明神靈是不存在的!」

「不存在神靈?」

我覺得他說得有點過,即使聽下去似乎也沒什麼價值。但是出於初次會面的禮貌,姑且還是敷衍了一句:

「聽上去還挺有意思的。」

「是嗎?你覺得有意思嗎?有些人雖然這麼說,但其實並沒真正明白其中含義呢。」

透過有些汙垢的圓鏡片,我看到伊佐夫頻繁地眨著眼。於是,我隨口問道:

「你具體創作些什麼作品?是繪畫、雕塑,還是陶藝呢?」

伊佐夫低聲呻吟一下,擺出與奧古斯特·羅丹創作的那個著名雕塑同樣的姿勢說道:

「問題就在這裡。我一直考慮應當選擇怎樣的表現手法,一想就想了三年半。」

我忍著沒笑出來。原來如此,難怪玄兒說他是個「自封的藝術家」了。當他和野口醫生相對而飲的時候,不知道他又會說些什麼。

伊佐夫一語不發、紋絲不動,似乎陷入了沉思。但他很快就搖了搖頭,又啜了一口杯中物。我覺得再待下去,他會嘮叨個沒完,於是從椅子上悄悄站起身來。他似乎這才意識到那裡有個人一樣看向我說道:

「哎呀,這不是中也先生嘛。不過,玄兒為什麼會帶你到這兒來呢?這個問題也很有意思。」

「這個嘛……」

這也是我從昨晚開始就放心不下的問題。

「對了,伊佐夫先生,令尊已經回來了嗎?」

「欸?我家老爺子?」

「昨晚我聽說,他出了門後再也沒回來。」

「這我可不知道。」

伊佐夫興趣索然地回答道。

「恐怕已經回來了吧。也許現在就躺在那個女人旁邊呢。」

「你是說茅子太太嗎?」

「對,是我那親愛的繼母茅子。她一來到這裡就發了燒,一直待在屋子裡休息。」

說完,伊佐夫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放下杯子、自睡椅上踉踉蹌蹌站起來。

「那我也該上床好好睡上一覺了。」

「你也住在東館嗎?」

「是旁邊的客房啦。我家老爺子和那個女人厚顏無恥地在北館佔據了一間房。可我討厭那邊的建築。」

「為什麼?」

「就是不喜歡!」

伊佐夫說得很不客氣,接著又加上一句。

「如果非要我說出個理由……該怎麼說好呢?太接近核心……的緣故吧,總覺得心裡不舒服。」

「核心?」

「好了,再見!小心不要被蠱惑了。晚安。」

說完,伊佐夫跌跌撞撞地向門的方向走去。望著他的背影,我心想——

這個樹懶也太饒舌了吧?

4

東館一樓的玄關大廳內,有個黑色雙扇平開門,其上有半圓楣窗。我從二樓下來後,便毫不猶豫地向那扇門走了過去。

楣窗上鑲嵌著紅色玻璃。那紅色太過濃郁,若非光線透了過來,根本無法分清那是紅色還是黑色。玄關大廳的門亦為同樣構造,與其他各處的差異真是顯而易見。從位置上看,這扇門似乎通向庭院。

外面的光線透過玻璃,泛著紅暈照進屋內。那扇門沒有上鎖。我猛地推開了它。

不出所料,門外是一個正對庭院的大陽臺。鋪在地上的黑磚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延伸到庭院之中。

雨勢減弱,風似乎也暫時停了。

我夾著素描本,由大陽臺走向長滿荒草的庭院。風雨交加致使氣溫驟降。我穿著與昨日相同的米色長袖襯衣、深藍色馬甲,竟然感到有點冷。溼漉漉的雜草也讓腳下涼颼颼的。

濛濛細雨之中,我環顧四周。剛才在二樓視窗看到的風景沒有絲毫改變,周圍的四幢建築依舊是黑黢黢的,讓人覺得像巧奪天工的剪紙。

我躲到房簷下避雨,開啟了素描本。保持站姿的同時,以左手和上腹部支撐著素描本,右手握住了鉛筆。我決定先勾勒出開闊庭院對面的西館輪廓。

爬滿藤條的黑海鼠牆壁,左端突兀而出、塗抹黑色灰漿的四方塔屋……在昏沉黯淡的天色籠罩下,更讓我覺得這個西式老宅看上去陰森可怕。它還有一個別名——「達莉亞之館」。

與此同時——

我不禁想起剛才在二樓,首藤伊佐夫離開前丟下的那句話。

——太接近核心……的緣故吧。

他就是這麼說的。我覺得他說的「核心」恐怕指的就是西館。昨天晚上,玄兒不是也說過,從某種意義上講,西館是一幢中心建築嘛。

據說宅子裡的人把東館稱為「外館」,把西館稱為「內館」。我覺得這個「內」字本身就說明了一切。所謂「內」,就是某個事物的深處,也就是該事物的關鍵之處或核心之處。我也聽說過「內」本來指的是家中放爐灶的地方,後來轉為指房子的西南方向——也是祭祀神靈的地方。

——小心不要被蠱惑了。

這也是伊佐夫離開前丟下的話。

我會被什麼東西「蠱惑」呢?包括玄兒在內的浦登家人到底被什麼東西「蠱惑」了?

讓我覺得不解的問題實在數不勝數。

素描的時候,我產生了一種想要更加接近那裡的衝動。但是,我不願雨水打溼素描本。心裡後悔沒帶傘下來的同時,我放下素描本,走到庭院中。

稀疏枯黃的樹叢中,有一條可供行人穿梭的小徑。在庭院的正中,常綠灌木叢環繞於那個小小的建築物周圍。小徑就像是從南北兩面迂迴一般,在那裡分成兩股。我選擇靠近北館的那條路,向西館走去。

一眼望去,北館和東館有著同樣通向庭院的大門和大陽臺,從那裡延伸出的小徑在前方與腳下的小徑匯合。黑色砌石堆起來的外牆上,窗戶全部緊閉,讓人根本就察覺不到裡面是否有人居住。

我在細雨中踱著步子。被雨水打溼的地面鬆軟得猶如連泥土本身都腐爛了一般令人厭惡。每一步都會有步履維艱之感。

漸漸地,西館越來越近了。

西館一層和二層的黑色百葉窗緊緊閉合著,黑海鼠牆壁上的藤條在風中此起彼伏地搖曳著。那就是「達莉亞之館」——這個暗黑館的「核心」。

……我突然停下腳步。

綿綿細雨之聲猶如耳畔低語,草叢灌木搖曳輕唱。透過那些聲音,我聽到了奇怪的動靜。

嘎吱嘎吱……那似乎是金屬緩緩摩擦的響動。這個聲音來自哪裡呢?

我環顧四周,尋找著聲源。很快,我就發現左首種植著常青樹——那並不是黃楊或青木,好像是紫杉。難道是常青樹後面發出的響動嗎?莫非是從那邊的小建築裡傳出來的……

小路在前方緩緩地拐至左方,似乎一直通向西館。那裡無疑有通向常青樹對面的岔路。

我加快步伐。風雨似乎也合著腳步的節奏變得更猛烈,草木也大肆喧囂起來。我走得更快了。

果然不出所料,小路拐過去後分成三股。右方通向西館,前方通向南館,而左方的岔路則通向那個小建築。

那到底是什麼建築呢?

方才,透過二樓窗戶發現那個建築時就產生了這樣的疑問,現在同樣的問題又縈繞在我的腦海中。也許,剛才傳入耳中的異響就是那建築的門閉合時發出的聲音……

突然,前方的岔路上出現一團漆黑的身影。頓時,我停下腳步,差點兒喊出聲來。

那到底是什麼人?那人看上去很奇怪,渾身裹著肥肥大大的黑色斗篷,頭上蒙著風帽,似乎擋雨用的。雖然那的確是人類,但除了能看出其身材不高外,根本看不出體格相貌。不要說年齡了,就連性別也分辨不出來。之所以覺得那人身材不高,是因為其彎著腰,但也不像蛭山那樣是駝背。

那人拖著黑色衣襬,慢吞吞地走向南館。我目不斜視地看著那人,也不知道那人是否注意到了我的存在。我覺得那人似乎停頓了一下,回過頭瞥了我一眼,但那或許只是我的錯覺。不管怎樣——

我覺得從形態、動作上看,那人就像一個「活影子」。一瞬間,我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這個世界上本不存在的東西。

就在「活影子」的背影從我的視線中消失之時,一陣大風呼嘯著從我頭上刮過,總算將我從某種魔咒禁錮的狀態中解救出來。

「活影子」雙手拎著一個帶把手的、有如黑箱子一般的東西。那裡面有什麼?算了,還是先弄清楚那個人到底是誰。

那人肯定住在宅子裡。究竟是浦登家族的成員,還是這裡的用人呢?至少從步伐上看,那人不像是小孩子……

我猶豫了一下是否要轉身回去,然而還是好奇心佔了上風。我心驚膽戰地打量著周圍,向「活影子」剛剛出來的那條路走去。

紫杉依舊緊緊環繞在那個建築周圍。那是種成年後可高達二十米的常青樹。在西式庭院中,經常被修剪成幾何造型或者是動物圖案。也許,這裡的紫杉就曾經被那樣修剪過。

當我在二樓看到這個建築時,第一印象就是「好似自地下長出來的黑色岩石」。這與實際情況相差無幾。以大型黑色石材堆砌而成的小巧四方建築,稱其為小房子都不恰當。唯一比較相稱的稱謂即為「祠堂」。

建築正面的大門緊閉著。那是一扇黑色的雙開鐵門。鐵門表面刻著怪異的圖案——左右門扉上各有幾條象徵人類肋骨的曲線,以及兩條纏繞相交的蛇。

「骨頭和蛇……」

我小聲嘟噥著,輕輕握住了門把手。

門沒有上鎖,稍加用力就把它開啟了。鐵門同方才一樣嘎吱作響。

沒錯,剛才那個一團漆黑的怪人動過這扇門,所以我才碰巧聽見了開關鐵門的聲響。

這個建築裡面非常昏暗。

沒有采光的窗戶,也沒有照明開關,至少我在入口附近沒有發現。地上鋪著與外牆相同的黑色石料,低矮的天花板有如儲藏室一般。

藉助從入口處照進來的光線,我心驚肉跳地打量著四周。

整個空間極其狹窄,只有四張半榻榻米的大小——最多也不過六張榻榻米左右。沒有任何傢俱。

我定睛一看,發現在建築深處還有一扇門。我就像受到某種吸引一般,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那也是一扇與入口同樣的黑色鐵門,但不是左右對開。鐵門上方還開著一個成人臉龐大小的長方形小窗。窗子上擋著粗粗的長方形鐵格子,讓人自然而然地將其與監獄的囚禁室或精神病院的病房聯絡在一起。

鐵門上掛著一把結實的彈簧鎖,和十角塔入口處掛著的那把鎖一模一樣。我摸索著握住冰涼微潤的門把手,用力擰了一下。門紋絲不動。

我將臉湊到那個帶著鐵格子的窗子邊,屏息看向裡面。那裡空無一人。但是——

雙目漸漸習慣了黑暗。我仔細一看,發現對面似乎有階梯。地上開著一個巨大的四方形洞穴,黑色的石階延伸下去……

那石階是通向地下的嗎?

我不禁顫抖了一下,脖子周圍漾起一層淺淺的雞皮疙瘩。

這幢建築下面一定藏著什麼,所以才會有通向那裡的石階。但下面究竟有什麼東西,為什麼要藏在那裡呢?

我感到空氣有些微的流動。

自鐵窗欞對面,似乎有空氣流出。不像是風,那種流動的感覺很微妙。與此同時,一陣氣味撲鼻而來,有點潮溼、腐臭,總之不是讓人心情舒暢的氣味。

這臭味就是自石階下飄浮上來的嗎?如果那樣,下面究竟有什麼東西呢?誰在下面呢?

剛才那個怪人來到這裡以後,就去了門裡面嗎?他沿著那個石階下去了嗎?到底……

越過鐵格子窗,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消失在地下黑暗中的黑色石階。我預感那裡將有可怕的東西飛出,不禁心跳加快。就在那時——

耳中傳來極其細微的聲響。

那似乎是人的聲音。微弱的低吟聲,令人覺得毛骨悚然。那聲音——沒錯,那就是自石階下面傳來的……

不,也許那只是自己的幻覺,我聽到的不過是屋外的聲響罷了,但當時我已經無法保持冷靜。

迅速湧上心頭的恐怖感將我的好奇心、衝動都驅逐出九霄雲外。不要說喊出口,我甚至忘記從口袋中拿出火柴取亮,就連滾帶爬地逃出了那個「祠堂」。

5

我驚慌失措,甚至都不願意靠近西館。直到此時,我的心頭才漸漸為不安所籠罩——如果被人看見,弄不好會責備我吧。

我沿著來時的路掉頭回東館。也許是心理作用,我覺得風雨比剛才還要猛烈,草木的搖曳聲也更強……

我快步穿過小徑,就要跑到鋪著黑磚的大陽臺時,又猛地停了下來。似乎有誰在那兒。

那人站在房簷下,拿著我放在那裡的素描本。對方似乎也看到了我,合上手中的素描本看向我。

我從未見過他。

那人五十歲上下。身材勻稱、個頭不矮。他穿著考究的咖啡色運動夾克,戴著無邊眼鏡,蓄著一點點鬍鬚,看起來很有紳士風度。

「你好。」

那男人揚起一隻手臂,聲音洪亮地向我問候道。

「我擅自翻看了你的東西,不好意思。這個素描本是你的吧?」

「對,是我的。」

我惶惶地答道。而他則冷靜地看著我。

「你就是玄兒的朋友中也先生吧?」

他說起話來不急不慢。

「是的,我就是。」

說著,我慢慢地走近大陽臺。

突然傳來「咣噹」一聲。那是大陽臺裡通向館內的那扇雙開門的關門聲——看來除了眼前這個男人之外,剛才還有其他人在這裡。

「那是我兒子阿清。」

還沒等我發問,他主動說起來。

「是他先發現你……應該說是他先發現你的這個素描本的。」

「是阿清嗎?」

——猴子。

美鳥與美魚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阿清是隻皺巴巴的猴子哦。

——中也先生見到他就會明白了。

為了能一睹「猴子」的樣子,我看向門的方向,但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那孩子很認生,連個招呼都不打,真不好意思。他好奇心很旺盛,但因為那個病,只能一直待在宅子裡。」

「哎呀,您不用介意。」

我還是非常在意,想知道那究竟是什麼「病」。那對雙胞胎姐妹曾提及阿清已經到了上小學的年紀,但從來不去學校。他的病真是那麼嚴重嗎?抑或是……

「雨下得大了。來,過來站吧。你都淋溼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