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忍太太,能不能麻煩你打掃一下房間?灰塵不利於傷者治療。」
「是。」
「其他人請暫時先離開……」
「中也君,你能在隔壁房間等我一下嗎?」
玄兒說道。我無言地點點頭。現在即使獨自回到餐廳,應該也沒有胃口。而且,我也擔心傷者的情況。
我們按照要求,留下野口醫生、鶴子與玄兒,退到外面的西式房間——不知道將其喚作會客室是否合適。很快,忍跑向走廊,去拿打掃地板用的抹布。
此時已過下午四點,自昨天登島正好過去整整一日。
昨天傍晚,我在湖岸棧橋旁初次見到那個面容可憎的駝背看門人蛭山丈男。如今,他躺在隔壁房間內,在生死線上掙扎。儘管我才目睹他遍體鱗傷的樣子,但仍無法相信那就是事實。我幾乎沒有和他交談過,都會產生這樣的感受,可想而知那些常年住在宅子裡,與他每日見面的人更是如此了。
「我在這裡等。」
浦登徵順脫下身上的雨披,坐在面前的扶手椅上。這把椅子也好,其他的擺設也罷,都與隔壁的床一樣蓋著白布。黑色的木板地上堆積了厚厚的灰塵。由此可見,顯然這是間長期無人使用的「空房」。
「儘管如此,還真是——」
徵順摘下被雨水弄溼的無邊眼鏡,自言自語起來。
「弄不懂發生了什麼事。那個小船,他不是駕輕就熟的嘛。怎麼會發生事故了呢?」
「聽說是迎頭撞擊。」
我說道。徵順從外套口袋中抽出手帕、擦擦鏡片,接著說了下去:
「現場非常慘烈。小船變得七零八落,油從發動機滲漏出來,到處都是汽油味。小船迎頭直擊過去,因此駕駛小船的他被慣性甩到前面,撞到岸邊的石頭上,撞到了頭部。即便當場死亡也不足為奇。就是這樣……」
「我告辭了。」
宍戶要作的話正好打斷了徵順。他的聲音硬邦邦的,可以用「金屬感」來形容。脫下的雨披被他胡亂摺好後放置於腳旁。
「我還有工作要做。如果有什麼需要,敬請吩咐。」
他是名中年男子。四方臉,稍稍凹陷的三角眼,個子並不很高,但肩膀很寬,且體格健壯。頭髮剪得很短,淺黑膚色讓人覺得很精幹。可是他的表情麻木,像是被黏著劑固定住一般。說不定美鳥和美魚會給他起個諸如「土鱉」之類的外號。
目送廚師離開房間後,我問徵順道:
「他和蛭山先生的關係不太好嗎?」
可以稱之為同事的人正身負重傷,在隔壁接受治療,而他卻藉口工作而離開。這不禁讓我覺得有點奇怪。
「蛭山可是個相當沉默的男人,似乎和宅子裡的人都不太熟。」
徵順回答道。
「所以,他不是和宍戶關係不好。宍戶是個感情不外露的男人,他也不是現在才這樣。」
「蛭山先生有親人嗎?」
「沒聽他提過。我猜他恐怕是孑然一身吧。」
「宍戶先生呢?他也是一個人在這裡吧?」
「沒錯,他也是獨身一人。我不知道他年輕時的情況,但至少來這裡以後……」
「這樣啊。」
不僅是蛭山和宍戶,連小田切鶴子和羽取忍也都由於個人原因在這裡工作的。否則,即便有高額的報酬,也不會有人願意長年在這種深山老林的宅子裡工作——
此時,從隔壁房間裡傳來無法言傳的呻吟聲——天哪,那是蛭山的呻吟聲嗎?他恢復意識了,還是沒有恢復意識呢?無論如何,那都是疼痛難忍才發出的呻吟聲。
剛才見過的血、肉以及骨頭的影像不由分說地湧現在腦海中。伴隨耳畔傳來的呻吟聲,這些黏糊糊的物體嫌惡地蠕動、交織,而後又滲出新的黏稠血液……我突然噁心起來,趕忙捂住嘴巴。
「你怎麼了?」
徵順擔心地看著我。
「不舒服嗎?」
「沒有。」
我用手壓住嘴角,慢慢地搖搖頭。
「沒關係。胃裡有點兒……」
「要不躺下來休息休息?」
「沒事的。還是給我一杯水吧。」
「從這個房間出去,向左一直走到盡頭後拐彎。那裡有洗手間。」
「謝謝!那我……」
徵順要陪我一起去,卻被我謝絕了。獨自走出房間後,我和拿著拖把趕來的忍正好打了個照面。
6
按照浦登徵順所說,我沿著微暗的鋪瓦走廊一直向裡走去。每走一步,胃裡就翻滾得更加厲害。我一手捂住嘴,另一手按著胃,雙腳稍稍不聽使喚似的緊趕慢趕著。
走廊在盡頭的日式房間前向左拐去。沿著走廊左拐後再往裡面走一段,便能著見灰白的洗臉池。
雙手捧著自水龍頭中噴出的水,將它送到口內。本來我覺得還是吐一吐比較好,但是送進兩口涼水後,胃裡漸漸地平復下來。
——哎呀呀,真是拿他沒辦法。
這時,從前的那個聲音再度唐突出現。
——他明明是個男孩子呀。
如今,我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其面容一點點在我心頭擴散開,溫柔美麗,冰冷恐怖,忽近忽遠……
……唉,竟然在這個時候又……
我用涼水擦把臉,對著洗臉池、躬著身體搖了搖頭。而後,我將雙手撐在洗臉池的邊緣,沮喪地看著水流捲起的小小旋渦流進排水口。
「你……不要緊吧?」
突然,背後傳來一聲陌生的問候。我大吃一驚,抬起了頭。
這個聲音很陌生。又尖又細,還有些沙啞。
噠、噠……膠底鞋發出的腳步聲漸漸近了。緊接著,那個聲音再度問了同一個問題。
「你……不要緊吧?」
我猛地回過頭去。在蘊含溼氣的昏暗走廊中,前方几米處的一個小小人影出現在我的眼簾裡。
……小孩子。
我突然想起來了。
一眼望去就知道那是個孩童。從輪廓上看去,那人並不像蛭山那樣駝背,也不像老人那樣彎著腰。
那是個身量不足的孩童。年齡亦不足……他是羽取慎太嗎?不對,剛才那聲音和昨晚在十角塔下與慎太相遇時聽到的聲音截然不同。如此一來,在這個宅子裡就只剩下一個孩子了。
昏暗中,我看不清對方的容貌與服裝。但是,那孩子頭上似乎戴著個貝雷帽。
「你是誰?」
說著,我向對方邁進一步。那人影頓時往後退了一步。
「剛才確實不太舒服。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謝謝你的關心。」我儘可能柔和地說話,以免驚嚇到對方。
「難不成你是阿清嗎?浦登清吧?不是嗎?」
「是的。就是我。」
那聲音和剛才一樣有點沙啞,不像是個孩子發出來的。但是,他回答得很清楚。
「請問……你是玄兒的朋友,中也先生吧?」
「是呀。你好。」
我輕輕點點頭,柔和地問道。
「昨天到我房間偷看的人,就是你吧?美鳥小姐和美魚小姐可是這麼說的喲。」
頓時,那孩子——浦登清有點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接著道歉起來:
「對不起。我只是想看看是什麼樣的客人。」
「不用道歉啦。不過,當時我可被小小嚇了一下呢。」
「對不起,我……」
我從褲袋裡拿出手帕,邊擦乾臉上的水,邊慢慢靠近阿清。他本打算再向後退,但想通了什麼似的站住了。
「你……你好。我是浦登清。」
他用鄭重其事,卻依舊不像小孩子的啞嗓打著招呼。
「中也先生,那個……」
「怎麼了?」
「你要是看到我的臉,可不要嚇一跳呀。」
「為什麼會嚇一跳呢?」
阿清從剛才起就一直低著頭。他頭上戴著的似乎就是貝雷帽。他不像慎太那樣穿著短褲,而是穿著長褲與長袖襯衣。
「因為,我生病了。」
聽他這麼一說,我一下站住了。
——你見到他就知道了。
在十角塔的最上層,玄兒曾嘆息著這樣說。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可惜,我們卻無能為力。——阿清是隻皺巴巴的猴子哦。
美鳥和美魚似乎這樣說過。
——中也先生,你見到他就會明白了。
這個少年究竟患上了什麼病呢?
據說,玄兒的姨媽麻那也曾患上這樣的病而早夭了。難道就這樣走過去看看他的臉,就會知道那是什麼病嗎?
「我已經聽說過你得了病呀。」
我緩緩向他走去。
「不要緊的,我不會嚇一跳的。」
他的病真的會讓人看一下臉就會嚇一跳嗎?難道他如美鳥及美魚那樣,是先天畸形嗎?還是患有很嚴重的皮膚病呢?
我站到少年身邊。他的個子只到我的胸口。即便是個孩子,個子也並不高。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眼前的他傳來的呼吸聲似乎很微弱。
阿清膽戰心驚地抬起頭。出現在我眼前的那張臉是……
——猴子。
雖然我已經做了一半的心理準備,還是不由得大吃一驚。但我不願意被他看出我的驚嚇,猛地將手中的手帕按在額頭上,閉上眼睛,重新睜開。
——阿清是隻皺巴巴的猴子哦。
我膽怯地看著這張蒼老的臉。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這是一張只有八九歲的男孩子的臉。「皺巴巴的猴子」——這個比喻真貼切。這張臉沒有光澤、沒有彈性,滿是褶皺。臉頰瘦削,雙目身陷。這樣看來,那頂頭上的灰色貝雷帽下,也藏匿著如老年人般的地中海禿頂。
「我得的是早期衰老症。」
從這個相貌蒼老的少年嘴中,發出細細的沙啞聲。
「雖然我還是孩子,但不幸的是身體已經像老頭子了。」
「早期衰老症……你得了這種病嗎?」
「柳士郎姨父說這個宅子裡偶爾會生下像我這樣的孩子。還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兒。」
「阿清,你幾歲了?」
「——九歲。」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得上這個病的呢?」
「這個嘛……」
阿清歪著脖子,顯得很為難。
「等我自己弄清楚病症的時候,頭上已經變成這樣了……」
他稍稍掀起貝雷帽給我看。果然,他的頭髮看似全部脫落了。
「我聽玄兒哥哥說,你是個好人。」
阿清再度開口。
「美鳥和美魚也說,她們今天見了你,和你聊了聊,覺得你是個好人。畫兒也畫得好。所以,我……」
阿清那滿是褶皺的臉上露出不自然的微笑,他偷偷觀察著我的表情,然後像是下定決心般說道:
「我能和你成為朋友嗎?」
「樂意之至。」
我回答道。
我覺得自己並非回答得言不由衷。雖然九歲只是小學三四年級的孩子,但通過簡單的交談,我發現他很聰明,而且並不是裝得少年老成。基本上我並不討厭這樣的孩子。
我伸出手,想和他握握手。阿清稍做猶豫後,也伸出手來。他那冰冷的小手瘦骨嶙峋,猶如稻草紙一樣乾巴巴的。
這個孩子還能活多少年呢?
玄兒的姨媽麻那在五歲的時候,因為同樣的病早夭。阿清才九歲,但看起來與年過六旬的老人沒有什麼區別。到底還有多少時間留給他……
「中也先生,謝謝你。」
「皺巴巴的猴子」露出惹人疼愛的笑容,從我身邊走開了。他轉身向右準備離去,又猛地站住,扭頭看著我。
「那個抬到客廳的男人已經沒事了嗎?昨天他從塔上掉下來了吧?」
「是的。看樣子他的傷已經沒什麼大礙了。但是因為強烈的刺激,無法開口說話。而且他連自己是誰似乎都不知道。目前,他只能想起自己叫江南。」
「哦?江南先生……是嗎?」
「對了,阿清,你聽說蛭山因為事故受了重傷的事兒嗎?」
「嗯,聽說了。」
「在那邊的房間裡,野口醫生他們正在搶救。你爸爸也在那兒。」「是的——不過……」
阿清的聲音變得有些發澀。
「我不太喜歡蛭山先生那個人……」
就因為不喜歡而不管他的死活嗎?他是這個意思嗎?
我吃了一驚,看著他再次轉過身,沿著昏暗的走廊離去。我突然感到背上爬上一絲寒意。並非因為那個少年方才的話語,而是對這個他生長的「地方」、這個建築——整個暗黑館隱隱地產生出這樣的感覺。
7
從南館入口處的大廳延伸下去的走廊兩邊,除了剛才蛭山被抬進去的房間外,還有兩扇黑門。其中一扇門——位於三個房間的正中——的門旁,掛著和隔壁房間一樣的木牌,上面用毛筆字漂亮地寫著「羽取」二字。看來這是羽取忍和慎太母子的房間。
回到原先那個房間門口,我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來。於是,我摘下那塊空白的木牌,看了看木牌背面。
木牌背面寫有兩個字——「諸居」。
依舊是毛筆字,但筆跡與隔壁的「羽取」不同。而且就木牌本身與墨色來看,也比隔壁房間的木牌年代長。
諸居。
這是原來住在這個房間裡的那個人的名字嗎?
玄兒曾經告訴我,「以某個時期為界線,用人的數量也減少了」。那麼,「諸居」說不定就是其中一人或一族的姓氏。他或她——或者他們「以某個時期為界線」離開宅子。自那之後,這裡就再也沒有人住過。是這樣嗎?
「好點兒了嗎?」
看見我回到房間,徵順從椅子上站起來,平靜地詢問道。
「哎,是的。已經……」
說著,我環視一下室內。
房間裡只有徵順一人。剛才遇到的少年阿清自不必說,拿著拖把和我打過照面的忍也不在。她還在裡面的寢室嗎?按理說隨便打掃一下地面也花不了多少時間。
「忍太太去西館了。」
徵順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
「她向我姐夫——也就是柳士郎彙報情況去了。是鶴子太太吩咐的。」
「這樣啊。」
「蛭山的情況看起來不太妙。」
徵順看著那扇通向裡屋的房門說道。就在此時,傳來回應般的低沉雷聲。
「剛才我在那邊走廊上遇到了阿清。」
聽我這麼一說,徵順「哦」了一聲,眯起了雙眼。
「他看見我不舒服的樣子,擔心地問候了我。」
徵順再次「哦」了一聲,眯起的雙目更加細長。
「對那孩子而言,這需要相當大的勇氣。」
「他還告訴我他患病的事兒,還給我看了他的臉。」
「嚇了一跳吧?」
「是的。」
我老實地點點頭。
「我不知道該安慰他些什麼。」
「不僅僅是面部,手腳、全身都是那樣。」
「是早期衰老症嗎?」
「沒錯。早衰症、早期衰老症……一種原因不明的怪病。」
徵順坐回椅子上,向前彎著身體,將雙臂撐在膝蓋上,低頭看著黑色的地面,彷彿大夢初醒般地說起來:
「頭髮脫落,皮膚變薄,皮下脂肪萎縮,骨質疏鬆,動脈硬化加快……總之,年輕時身體機能便以異常速度老化下去。那孩子還算不錯了,許多人很早就因此喪命。」
我本打算問問這種病的「治療方法」,但轉念一想還是作罷了。徵順已經說了那是「一種原因不明的怪病」,看來想要根治是很困難的。只能根據病症,採取可能的救治措施。
我沒有提出這個問題,而是將自己遇到阿清時的感受如實地說了出來:
「他很聰明呢。」
「是的。非常聰明。」
徵順看也沒看我,點了點頭。
「他非常清楚自己得的是什麼病,也明白自己今後會怎樣。怎麼說呢?他很宿命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從來不責怪我們。」
「責怪?」
「就是責怪我和我老婆——他的媽媽望和,為什麼會生下他這樣一個孩子。」
「你有這種自責的念頭嗎?對不起,可能我說得不恰當。」
「自責?」徵順稍作沉默,片刻後低聲說道,「並不是沒有自責過。但在這個宅子裡也是沒有辦法呀。因為那個——那個病是浦登一族人所要揹負的風險之一。」
唉,又是「沒有辦法」嗎?玄兒以及阿清自己都這樣說過。但那所謂的「風險」究竟是什麼呢?「浦登一族人所要揹負的風險」——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那孩子——阿清雖然可憐,但我覺得我老婆更可憐。」
「你是說望和太太嗎?」
「今天才和你認識就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自從那孩子的病情明瞭之後,望和她的心就碎了。所以……」
「心……碎了?」
「雖然和她的姐姐美惟——就是美鳥和美魚的媽媽表現出的症狀有所不同,但是她的確陷入了一種瘋狂的狀態。」
我覺得他的說法很微妙。
「心碎了」「陷入瘋狂狀態」……她到底是怎樣一種狀況?而且,徵順剛才還說「和她姐姐美惟的症狀有所不同」——那是不是說美鳥與美魚的媽媽浦登美惟也發了瘋呢?
那之後,徵順便噤口不語,繼續低頭看著地面。我不知道是該繼續追問下去,還是就此打住。
此時,寢室的門開啟了。野口醫生、鶴子與玄兒三人走了出來。
8
「蛭山先生怎麼樣?」
聽到我的問話,野口醫生捲起髒兮兮的白大褂袖子,失望地搖搖頭。站在他身旁的玄兒神色疲憊,嘆了口氣。野口醫生像被玄兒感染般、也嘆了口氣。
「該採取的措施都用了。」
「難不成——」
「沒,暫時保住了性命。但照這種情況,也就是時間的問題了。手腕、肩膀以及好幾根肋骨都斷了。內臟器官似乎也受到損傷,最糟糕的是頭部啊——頭蓋骨骨折。不拍x片,就無法準確掌握頭部的傷勢,但據我推測傷勢相當嚴重。」
「那就早點兒送醫院。」
我脫口而出。而野口醫生則悵然地搖搖頭。「就算現在叫救護車來,也趕不及。」
「那就……就用這裡的車子把他送到醫院。」
「中也君,行不通啊。」
玄兒說話了。他壓抑著感情、冷靜地說道:
「你應該明白的。就算我們去送,但是要怎麼渡過湖泊呢?」
「對啊……」
「昨晚你也看到了吧,這裡兩艘船的其中一艘划槳的小船已經漂離了棧橋,另外一艘帶引擎的船則撞到岸邊,撞散了架。而北門船屋中的備用船嘛,剛才你不是也親眼看到了嗎?船屋早就被燒燬,蕩然無存了。而且那個浮橋也變成了那樣——重點就是現在我們無法渡過湖泊。
「當然,也不是絕對沒有辦法。我們可以迅速搭一個筏子,把他放在上面,送到湖對岸,或者讓誰下湖。」
「游到……湖裡?」
「對。在這個大雨天游到湖裡,把那個漂流的小船拖回來。」
「這個……」
「問題在於誰願意下湖。就算有人去,也要花費一定的時間。搭筏子也一樣。況且颱風就要來了,把傷員放在車上,長時間在山路中顛簸,能來得及嗎?」
我無言以對,無意識地無力搖頭。
「那麼——」
一直沉默地看著我們說話的徵順問向野口醫生。
「能不能讓野口醫生在這裡進行應急手術呢?盡力而為嘛。這個宅子裡也有一些藥品和醫療器具。」
「恐怕不行。」
野口醫生緊緊皺著花白的粗眉毛說道。
「我一個人無論如何也應付不來。而且要做這樣的手術,裝置也不充分——鶴子太太,你覺得呢?」
「我沒資格說……」
那個護士出身的鶴子板著臉,垂下眼簾。
「但他的傷勢非常嚴重。就算這裡是設施完備的醫院,能否救活也是未知數。」
「是呀。」
突然,從房屋一角傳來清脆的鈴聲,與沉悶的氣氛格格不入。
鶴子首先反應過來,向入口門邊小跑過去。此時,我這才發現門邊牆壁上在成人脖頸的高度處有個奇怪的凸起。那玩意兒看起來像是金屬製品,塗成茶色,猶如喇叭開口、即牽牛花的形狀。
「您好。」
鶴子將嘴湊到「牽牛花」處,自報家門。
「我是小田切。」
說完,她把臉偏過來,將耳朵湊到「牽牛花」旁。
「那是傳聲筒。」
玄兒湊到我身邊,低聲說道。
「直通到西館我父親的房間。喏,可以看到掛在天花板附近的鈴鐺吧。那是他專用的。」
「明白。」
鶴子對「牽牛花」——那個傳聲筒的通話口回應道。
「那個……啊……好的。我明白了。」
鶴子聽完吩咐後,立刻對我們說道:
「柳士郎老爺說要過來。羽取已經向他彙報過事故情況了。」
聽她這麼一說,我不禁渾身僵硬。當時,我感覺到和以往不同的緊張氣氛。
浦登柳士郎——這個宅子的當家人就要到這裡來了。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在這樣一種狀況下,與玄兒所說的這位「浦登家族的絕對權威者」見面。
「聽說,這個宅子裡的傳聲筒是第一代館主玄遙提議設定的。」
玄兒開始向我解釋。
「也許他出門遊玩的時候,在客船上曾看到類似的裝置而受到啟發。以前,西館館主的房間與其他建築中的好幾個房間都通了傳聲筒。現在,只有這個南館裡的幾個房間還有。」
「東館餐廳裡的那個按鈕呢?是不是和傳聲筒有什麼關聯?」
「那是另一種東西啦。按了餐廳的按鈕,這裡走廊上的鈴鐺就響了而已。」
「對了,玄兒君。」
野口醫生打斷了我們的對話。他看了一眼通向寢室的房門,說道:
「剛才我檢視他的傷勢時,發現一些疑點,你注意到沒有?」
「疑點?」
玄兒驚訝地皺皺眉頭。
「從他的胸口到下半身,有許多皮下出血的痕跡,似乎是跌打造成的。那個……」
「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
「雖不敢斷言,但據我觀察,時間上似乎不吻合。」
野口醫生摸摸下巴上的灰鬍須。
「怎麼說呢?與其他的擦撞傷相比,那些地方的傷痕在時間上似乎不一致……也就是說,從受傷後來算有時間上的差異。」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同一時間受傷的?當小船發生事故的時候,蛭山先生的身體已經有皮下出血的傷了嗎?」
「就是這個意思。」
野口醫生嚴肅地點點頭。
「可能昨晚因為某個原因,他就有了那些撞傷。幾根肋骨可能也是那時折斷的。」
「有道理。」
我也覺得他言之有理。
「他對那艘小船駕輕就熟,怎麼會發生那樣的事故呢?」
聽野口醫生這麼一說,剛才徵順提出來的這個疑問也就可以消除了。蛭山在肋骨骨折、身負重傷的情況下,駕駛著那艘小船。也許中途因為疼痛而意識矇矓或者神志不清,最後操縱失誤,撞到湖岸——
如果假設成立,那麼昨晚當他從小島回到對岸小屋後,發生了什麼意外事故呢?發生了什麼意外的……究竟是什麼事故呢?
突然,我想到一種情況。
難不成是那場地震造成的?
那個讓江南墜落塔下的第二次地震(……沒錯,就是那個地震)。否則,那時蛭山應該早就回到對岸小屋中了。因為地震,一些大傢俱傾倒下來,他不幸地被壓在底下……
我看了一眼通向寢室的門,心情黯淡地按住胸口。
9
不久,通向走廊的黑色房門被輕輕地開啟,傳來羽取忍的聲音——
「您請。」
隨後,浦登柳士郎走了進來。
黑暗館的當家人比我想象的更高,體格很好。我記得玄兒曾和我說過他今年應該五十有八。一瞬間,我同時產生兩種截然不同的感覺——既覺得以那個年齡而言,他顯得很年輕,又覺得他過於老成垂暮。不知是什麼地方會有年齡不祥的感覺。
他和玄兒、鶴子一樣,一身黑色著裝:黑色西裝、黑色襯衣、黑色領帶,連鞋子都是黑色的。黑亮亮的頭髮梳成大背頭。額頭寬闊,臉部輪廓鮮明,顴骨突出,大鷹鉤鼻……怎麼說呢,給人一種冷峻的威嚴感。
他全身散發出這種不容分說的威嚴感。玄兒那句「絕對的權威者」的話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此時此刻那種感覺更加強烈。
浦登柳士郎向房間中央邁進一步,而後緩緩環視著房間。我注意到他右手握著一根黑色柺杖。
那柺杖是幹什麼用的?至少我看不出他腿腳不便。
除了這個疑問外,另一種不協調的感覺突然而至。那究竟是什麼呢?表面上他給周圍的人造成一種強烈的威嚴感,但我總覺得與之相反的是……
「那位年輕人——」
冷不防,他對我說道。那聲音低沉得猶如自地下冒出來一般,但卻吐字清晰。
「是。」
我不禁立正起來。我心裡發慌,不敢正面直視他。
「你就是中也君吧?」
「啊,是的。」
「大老遠的跑來這裡,辛苦你了——今年春天,玄兒給你添了大麻煩。我在這裡向你表示誠摯的歉意。」
「不、不用客氣。」
「你剛到這裡就發生了許多事,真的不好意思。」
「哪、哪有。」
我本想回答得巧妙些,但是卻緊張得什麼話都想不起來。我一時語塞,低下了頭。於是,柳士郎扭頭看向野口醫生。
此時,我才領悟到為什麼會有那種不協調感。
因為他的眼睛。
當我抬起頭,直直看向面對醫生的柳士郎時,我終於發現柳士郎全身都散發出一種威嚴感,但他的眼睛卻沒讓人感到與之相稱的銳利。
目光遲鈍,眼球渾濁。這並非某種比喻,而是他的眼球大部分黑眼珠是渾濁的,所以才……
我立刻想起白內障這種眼疾——水晶體渾濁導致視力低下。雖然聽說這是因人而異的,但是隻要上了年紀,誰都難以避免。從柳士郎的眼睛狀況看,他的白內障相當嚴重。
我終於明白他右手為何握著柺杖了。他視力低下、行走不便,所以只能藉助柺杖。
「怎麼樣?」
柳士郎向野口醫生問道。
「羽取已經向我說了事情經過,那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蛭山活下來的可能性有多大?」
「您要看看他的狀況嗎?」
野口醫生說罷,看了一眼裡屋的門。
「不了,不必看。只要聽聽村野君的判斷,就足夠了。」
當家人還是喊這個老朋友的本名「村野」。
「蛭山活下來的希望有多大?」
柳士郎又問了一遍。野口醫生緩緩地搖搖頭,說道:
「幾乎是零。」
「是嗎?」
「說實話,或許只能活到早晨。」
「原來如此。」
柳士郎點點頭,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既然村野君這麼說,應該不會錯的。蛭山真可憐,但是也沒辦法。」
「您可能也聽忍太太說了,他因為小船的事故受了傷。」
這時,玄兒開了口:
「現在把他往醫院送,已經沒有意義了。但最好還是報警吧。」
「沒必要。」
柳士郎的回答很冷淡。
「但是昨天還有個年輕人從十角塔上掉落下來。雖然他比較走運,沒有大礙,但至今連自己是誰都想不起來。這樣聽之任之,不太好吧?還是報警吧。」
「沒必要!」
柳士郎的話裡透出不容分說的威嚴。
「如果蛭山死了,只要村野君開個死亡診斷就行了。蛭山沒有親人,這樣做就行了。」
「那個從塔上掉下來的年輕人呢?要怎麼處置?」
「再觀察一段時間就好。」
柳士郎那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盯著玄兒。
「沒必要慌了手腳。就算報警,事情也不會立刻得到解決。而且,玄兒,你應該知道——」當家人淡淡地說道,「今天是‘達莉亞之日’。不要讓那個垂死的重傷者和身份不明的不速之客攪擾了安排。不是嗎?」
柳士郎又緩緩地環視一圈。沒有任何人提出異議。
從敞開的大門外傳來嘩嘩的雨聲和呼嘯的風聲。屋內這種讓人窒息的沉悶又持續了幾秒鐘,我覺得風雨聲更加強烈了。
「另外,老爺……」
鶴子打破了沉寂。
「前天首藤老爺出去後,就沒再回來過。還有就是蛭山出事後,就再沒有可以渡過湖的船了……」
「是嗎。」
柳士郎用柺杖咚地敲了一下地面。
「利吉沒回來,肯定有他的事情。至於船嘛,的確要考慮一下。但是也應該有很多辦法。」
「讓宍戶造一些可以代替船的東西,行嗎?」
「恐怕沒那個必要。」
當家人的判斷很明確。
「就算因為暴風雨,這個宅子成為孤島也沒必要擔心。糧食充裕。等天氣恢復,就通知船家,讓他們把新船運來。這樣,問題就解決了。」
柳士郎再次環顧四周。
「剩下的事情就交給你們了。」
語畢,他正準備轉身,又猛地停下來,緩緩地扭頭看著我。我不禁渾身僵直。他拄著柺杖,走到我身邊。
「可能你已經聽說了,今晚是‘達莉亞之夜’。對我們而言非常重要的夜晚即將來臨了。」
他以私語般的低音說道。
「今晚,我們將在‘達莉亞之館’舉辦宴會。中也君,請你務必參加。這也是玄兒的願望。」
我被弄得措手不及,偷偷瞄向玄兒。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發覺我看向他後,他的唇畔露出謎一樣的微笑,並輕輕點頭示意。但是——
「可以嗎?那個……也就是說……」
我不禁想起昨晚在東館的大廳裡,當把我介紹給野口醫生後,他問玄兒的那句奇怪的話。
——明天就是「達莉亞之日」,沒問題嗎?
我無論如何也忘不掉這句話。
「我是個外人,能參加那個特別的宴會嗎?」
「那是玄兒的要求。我同意了。」
柳士郎痛快地回答我後,那輪廓鮮明的慘白臉龐上露出了笑容。渾濁的雙眼睜得很大,鼻樑上滿是褶皺,嘴巴咧到耳根……但他那異樣的笑容幾乎沒有出聲。
這簡直就像……
就像是……沒錯,就像是在今年夏天,我在有樂町的電影院偶然看的那部英國鬼片中的場景……
我緊緊閉上眼睛,想把這唐突冒出來的聯想趕出腦海。心跳卻快得似乎就要跳出喉嚨一般。
「那麼,稍後在‘達莉亞之館’見。」
我聽到柳士郎這樣說。可當我慌忙睜開眼睛時,只見當家人已經轉過身去,準備離開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