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暗黑館事件》小說信息

第九章 午後慘案(第1頁,共2頁)

字體:

1

我們沒有原路返回,而是從北館的後門回到宅子裡。我當然完全分不清東南西北,不得不緊緊跟隨在玄兒身後。

北館後門入口處設有小廳。玄兒看看小廳牆上的掛鐘,自言自語道:

「嗯?都這個時間了。」

我看看手錶,發現的確如此。指標早已過了兩點半。而玄兒曾吩咐忍太太在兩點多為我們準備好飯菜。

我們把溼漉漉的雨傘擱在門口,走進北館。

這是我第一次進入北館。這裡裝潢的基本色調自然也統一為黑色。牆壁塗著黑色灰漆,黑色的地面上鋪著黑色的地毯,天花板也好門把手也好,全部都是毫無光澤的黑色。整個空間很是幽暗,幾乎沒有來自外界的光線,屋內燈光也很微弱。也許整個建築均由石築,因此這裡比東館涼爽許多。

一條又暗又長的走廊從小廳延伸出去。我跟在玄兒後面沿著它向裡走去。與東館不同,這裡讓人幾乎感覺不到任何西式風格。屋外的雨聲和我們兩人的腳步聲交錯可聞,讓我覺得似乎是走在漆黑的海底迴廊中。

我們走過走廊兩側的好幾道門,很快便左拐了。

「沿著這條走廊一直走,前面有個廳。從那裡可以走到通向西館的走廊上。這條走廊橫貫北館東西……」

玄兒在拐角處停下來,向我解釋。

「一樓有會客廳、圖書室、正餐室。二樓則是大家的臥室。」

「首藤夫婦也住在這裡嗎?」

「是伊佐夫告訴你的吧?」

「是的。他說只有他自己一個人住在東館。」

「伊佐夫總是這樣。他和首藤表舅以及茅子太太不同,總想和浦登家族儘量保持距離。」

我想起在東館二樓的起居室中與伊佐夫聊天的情景,默默地點點頭,然後問道:

「野口醫生呢?他來這個宅子的時候,住在哪裡?」

「也住這裡。他和我父親是老朋友,和家族成員沒什麼區別。」

玄兒,徵順、望和夫婦及其兒子阿清,美鳥、美魚兩姐妹,野口醫生,首藤夫婦。在這個北館中,至少有這些人的臥室。而現任館主柳士郎和妻子美惟的臥室則和眾人不同,在被稱為「達莉亞之館」的西館之中。

「對了,玄兒!」

玄兒剛剛準備再次邁步向前走的時候,我叫住了他。

「除了從東館二樓通到舞廳的暗道外,今天早晨我還發現了一處有意思的地方。」

「哦?是什麼?」

「無路可走的樓梯。」

「哦,你說的是那個呀。」

玄兒掃了我一眼,薄薄的嘴唇上露出一絲笑意。

「很有意思吧?」

「的確很有意思。那也是受到那位義大利建築師的影響,出於某種消遣之心才設計出來的嗎?」

「那些設計都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

玄兒倏地眯起雙眼,再次重複起昨晚說過的話。

「尤其是那些鍾情偵探小說的人,他們更加喜歡暗門、暗道之類的東西。尼克羅蒂的設計之中,也有不少宛若立體迷宮般的建築。好比本來打算上樓,結果不知不覺地下了樓;或是本來打算繞著迴廊走一圈,結果卻到了別的地方等。」

「用建築來設計一種立體騙局嗎?」

「他擅長設計沒有意義的構造。比如安裝在天花板上的門,只能從窗戶進出的房間,豎在地下室裡的風向標,沒有開口的煙囪,建在屋外的壁爐之類……」

的確如此。這些設計的確毫無意義可言。不止毫無意義,且不合情理、沒有任何使用價值。

突然,我的腦海中冒出這樣一種想法——這也許是對從本世紀初開始盛行的現代主義建築流派的一種對抗形式。雖然我至今對那方面的專業知識依舊知之甚少,但並不覺得自己的這種看法就是錯的。如此說來,那位建築師善於自無意義及不合理中挖掘出「內涵」來。

「這個新的北館也要抱著消遣的心態翻建嗎?」

「是啊。這個建築曾經被燒燬了。翻建北館之時,負責設計的建築師就留下不少他匠心獨具的機關。」

「就是姓中村的那位建築師嗎?」

「哎呀,你連這個也知道了——」

玄兒略略詫異地看著我。

「你不聲不響地收集了不少資訊嘛。那位中村的全名是……算了,你應該也已經聽徵順姨父說過了吧。」

「嗯。」

「他都告訴過你什麼?」

「說過什麼……他只告訴我那個建築師姓中村,性格怪異,而且人已經死了。」

「已經死了……嗯,就這些啊。」

玄兒摸摸尖下巴,正兒八經地點著頭。

那位性格怪異的已故建築師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我想在腦海中描繪出他的大致形態,但或許是他的姓氏(中村……)妨礙了我的想象,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他(中村青司……)的樣子。也完全想象不出他的風采,更揣測不出他的面容、體格以及年齡。我的腦海中只有一個模糊的灰色身影晃動著。

「說起偵探小說迷——」玄兒邊走邊說,「徵順姨父就非常喜歡。圖書室裡有許多他的藏書。」

「他?是嗎?」

「他以前就喜歡,因而收集了不少偵探小說。在圖書室裡,專門有一個區域放那些書,數量可是不少呢。中也君,你也喜歡看偵探小說吧?」

「嗯,還可以。」

「你看!圖書室就在那邊。」

玄兒舉起右手,指著前方的一扇門。

「稍後你可以過去看看。要是你向我姨父討教的話,他還會給你看著名偵探小說家的簽名本呢。」

2

北館呈巨大的コ字形。可以想象得出有著如此規模的西洋建築,大多帶有典型的平面構造。コ字形的缺口正對北側庭院。自庭院方向來看,剛才的後門位於其右側,也就是西翼前端的位置。

主走廊橫貫石造建築的東西兩側,其盡頭與南北向的邊廊匯合。從這條走廊向右拐,左邊有扇敞開著的厚重的黑色雙開門。

門內是個猶如平面長方形被斜切後的形狀般,呈不規則五角形的廳。廳內正面內裡有通向二樓的寬闊樓梯,而在五角形的斜邊部分則有扇黑色的單開門。恐怕那就是通向東館的門。

「快!走這邊!」

玄兒徑直走向那扇單開門。中途,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轉過身。

在五角形斜邊部分的對面角落處,另有一扇黑色單開門。玄兒小跑過去,說道:

「中也君,稍稍等我一下。」

說完,他推開門,溜了進去。

我當然覺得奇怪,便跟在玄兒身後,湊到門前,偷偷向裡面看。只見小屋內光線微弱,玄兒背對著我,拿著電話模樣的東西放在耳邊。

原來如此。玄兒曾經和我提起北館放有小島與湖岸之間的專用電話。或許這裡就是電話室吧。

玄兒很快從裡面出來。

「蛭山先生怎麼樣了?」

我連忙問他。玄兒緊皺眉頭,搖搖頭。

「和昨晚一樣,還是打不通。電話鈴在響,可不知道是他不接,還是電話線出了問題。」

「他不會有什麼事吧?」

「這個嘛……」

玄兒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如果他再不到這邊來,我就有點擔心了。或許應該讓人過去看看。」

位於五角形斜邊部分的那扇門內,果然是連線北館與東館的走廊。

黑色的石壁以及低矮的天花板讓人覺得那並不是走廊,而是隧道。地面上也鋪有黑色粗石。

在兩側牆壁的上方,零零碎碎地開了些四方形的小孔。那上面嵌有與東館玄關大廳通往庭院大陽臺的那扇門的門楣上相同的深色玻璃。屋外的光線透過這些玻璃照進來,泛著微弱的暗紅色,讓整個空間顯得異樣。

——黑與紅……

我想起昨天與玄兒聊起的話語。

——血一樣的紅色。

「剛才你說湖水——」

我不由自主地說出縈繞在腦海中的問題。

「是‘人魚之血’,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那個啊,是的……」

玄兒邊繼續往前走,邊含糊其辭地附和。我繼續說道:

「昨晚,去正門棧橋邊的時候,你話裡有話地說什麼這個地方有許多傳說之類的。」

「是嘛……我有說過嗎?」

「當然說了啊。你說這個湖深不見底,說曾有對用人母子淹死在那裡,還說是‘怪物’將他們拉入湖底什麼的……」

隧道般的走廊中途斜著拐過去,在其盡頭有扇黑色單開門。玄兒走到門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我。

「這個湖——影見湖,人稱‘巨猿足印’。它的由來正如你所知的那樣。但是原本在全國各地都有這種湖泊池沼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腳印的傳說。」

玄兒娓娓道來,平淡的聲音迴盪在黑色的天花板及牆壁之上。

「比如群馬縣的赤沼,傳說那是大太法師在赤城山上坐下時踩下的腳印。這個傳說不是人盡皆知嗎?」

「大太法師……那個傳說中的巨人嗎?」

「大太法師、大大坊、大大僧等,有很多種稱呼。以關東一帶為中心,流傳著不少他的傳說。他不僅造出湖泊,還造出大山和窪地,有不少與此相關的故事呢。就連東京的代田及代田橋的地名,也是源於這個巨人的名字。與此相異的是九州一帶,關於大人彌五郎的傳說比較多。」

「嗯,那倒是聽說過。」

「這個湖的‘巨猿’之類的傳說似乎可以歸在巨人傳說之中吧。」「是啊——可是,在這個深山老林中怎麼會有‘美人魚’呢?」

「我覺得這是在原有的巨猿傳說中後加上去的。」

「加上了美人魚的傳說嗎?」

「是的。」

玄兒舔了一下嘴唇。

「但至少可以確定在浦登玄遙買下這一帶土地的時候,便已經有了這樣的傳說。具體內容是這樣的:巨猿造湖之後下了山,一直遠征到天草,還帶回了在天草海岸邊發現的美人魚。巨猿是雄性,而美人魚則是美麗的雌性。巨猿迷戀著她的美貌……那個美人魚似乎還有尾鰭。巨猿向她求愛不成,便強行將她擄回這個湖泊。」

「這個被擄掠回來的美人魚就是你昨天所說的‘怪物’嗎?」

「是的。」

玄兒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而我則不容他喘息,繼續問下去。

「她會把人拉入湖底?」

「提到美人魚,關於她的形態、品性,世界各地的傳說不盡相同。並不都像安徒生童話中的人魚公主那樣可愛。其中也有些對人類抱有敵意和惡意的吧。」

「是……嘛。」

「提到美人魚,人們通常想到的是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魚的樣子。但是在有些地區與年代中,也有恰恰相反的描述。上半身是魚,下半身是人……就像《亞馬孫的半魚人》中描述的那樣。據中國的《山海經》記述,那是種有四隻腳、叫聲如小兒啼、光是想想就令人毛骨悚然的生物。在日本的古代文獻中,卻被形容成‘魚身人面’,也就是有著人類容貌的魚吧。在日本的江戶時代以後,西式美人魚的傳說才廣為人知的,所以關於這個湖泊的美人魚傳說應該是在那個時代之後才加上去的吧。」

但是一提起「美人魚」,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流傳在若狹、小濱地區的八百比丘尼傳說。傳說中吃下了人魚肉從而長生不老、一直活到八百歲的那位——

「美人魚的肉」中的這個「肉」字讓我猛然一驚。肉……對了,今天早晨和首藤伊佐夫聊天的時候,不是出現過這樣的字眼嗎?

「總之,的確有這樣的傳說就是了。美人魚住在這個湖泊裡。她從不露面,孤獨地在湖底沉睡。如果有人攪擾她的清夢,便會勃然大怒,將那人拖至湖底。所以,那個湖禁止游泳。」

玄兒平淡地繼續說道。

「而且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另外一個新說法又被添了上去。那就是——終有一天,湖水會被美人魚的血染紅。」

我想起剛才見到的茶紅色湖水。那就是……美人魚的鮮血嗎?

——被那玩意兒蠱惑住了……玄兒就是那樣吧。

那個自稱藝術家的無神論者伊佐夫曾這樣說過。那玩意兒指的是什麼呢?

——小心不要被蠱惑了。

「玄兒,那怎麼可能?」我說道,「你不相信吧?」

「相信?相信這世上真有美人魚……嗎?」

玄兒聳聳肩,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那笑容看上去有點訕訕的。

「那東西當然不存在。所謂的美人魚都是人類的想象,其實原本那不過是娃娃魚、海豹或海馬之類的東西。而那些流散在各處的所謂人魚的木乃伊,也只不過是人為的假貨。而這個湖水的顏色變化應該還是因地震導致紅土崩塌造成的。但是——」

「但是?」

「如果單從現象上看,現在‘湖水被血染紅’的確已成為現實。關鍵在於我們如何看待這個現實,如何附加意義,這是相當微妙可又非常重要的事情啊。」

我很難明白玄兒想表達的意思。如何看待,如何附加意義……我覺得對於任何事物,這都是「非常重要」的。但是……

「剛才在北門外看見湖水的樣子時,我不能不感到奇怪。之所以這樣,除了和我剛才告訴你的傳說有關,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原因?什麼原因?」

玄兒將視線從我臉上移到別處,眯起雙目說道:

「是畫。」

「畫?」

「昨晚,不是有一幅畫讓你很感興趣嗎,就是裝飾在東館會客室裡的那幅油畫?」

「那幅名為《緋紅慶典》的油畫嗎?」

「是的。我記得和你說過在這個宅子裡,還有幾幅出自同一個畫家的作品。其中,就有幅描繪和剛才我們目睹到的湖中情形完全一樣的畫作。」

名字似乎叫藤沼一成的那位畫家的作品嗎?那幅畫作——

「陰暗的天空下大雨滂沱,湖泊的一部分染作茶紅色——就是這樣一幅風景畫。現在就掛在北館的會客廳裡。」

《緋紅慶典》所描繪的「火焰」在我腦海中熊熊燃燒,蔓延開來。那對面出現的是深沉的青灰色湖面。蔓延的「火焰」猶如液體般滑入湖中,不久,湖水便被染成紅色。

「當然也不排除這種可能,就是曾經到這裡造訪過的那位畫家,從我父親那裡聽到‘人魚之血’的傳說後,以此為原型創作出來的——儘管如此,當我發現眼前的景象與畫中如出一轍的時候,還真是大吃一驚呢。」

「那幅畫題名了嗎?」

「題了。」

玄兒嚴肅地點點頭。大雨持續不斷地敲打著房頂,時不時傳來低沉的雷聲。

「題名是《徵兆》。」

「《徵兆》?玄兒,這麼說來,在傳說中,湖水變紅意味著某種凶兆嗎?」

玄兒緩緩地搖搖頭回答道:

「正相反啦。」

「相……反?」

「那並非凶兆。對於我們浦登家族的人而言,那是吉兆啦。」

3

在我們進入東館,到達餐廳前,沒有遇到其他人。

和昨晚一樣,餐廳的長桌上已經備好兩人份飯菜。玄兒讓我先坐下來,自己向通往玄關大廳的雙開門走去。他用手按了一下門邊牆壁上的那個黑色的圓形突起——那是個鈴鐺按鈕,用作召喚身在南館的用人。或許他想把鶴子或忍喚來,讓她們去看看正門的棧橋。

此時已過下午三點。

「我有好多問題弄不明白。」

玄兒剛坐下來,我就冒出這樣一句話。他那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微笑,似乎認為這是意料中的事。

「我會繼續回答你的問題。但是,我只能回答我能回答的問題。」

想要問的、試圖問的問題有很多。但是被他這樣鄭重其事地一講,我反而有點不好意思提了。這倒也是人之常情。而且,他說他「只能回答能回答的問題」是什麼意思呢——這句話裡大概包含兩層意思:一是即便我問他也無法回答,也就是說他不知道答案;另外一層意思則是即使知道答案也不告訴我。我想這大概就是雙關語吧。

自從今春因那場事故與玄兒相遇後,我和他一起度過了許多時光,我想和他繼續保持這種親密關係。但是,對於他的出身及家世,我究竟有多少了解呢。時至今日,我心頭才湧現這個問題。

「好了,還是先填飽肚子吧!」

玄兒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他將餐巾鋪在膝蓋上,將水瓶中的果汁倒入自己的杯子內,一口喝了下去。然後,又夾起了盤子裡的雞蛋。

「菜都涼了,快吃吧!」

我也如玄兒那般倒了一杯果汁,同時壓低了頭,偷瞄著他——偷瞄著我這位友人一語不發、埋頭吃飯的樣子,第一次感覺到他看起來是那樣令人琢磨不透。

「嗯,首先——」

我慢慢喝完果汁,潤了潤喉嚨,而後開始提問。

「首先呢就是,現在有多少人住在這個宅子?昨天,我遇到了一些人,也聽說了一些人……所以,就是說,我想提前瞭解一下。」

「喔,這個當然。」

玄兒輕輕點點頭,放下了筷子。

「可以說是包括我在內,有八個浦登家族的人住在這個宅子裡。我父親柳士郎,他的後妻、即我的繼母美惟,父親和繼母的兩個女兒美鳥與美魚,徵順姨父與望和姨媽,他們兩人的孩子阿清,還有我。」

「美惟太太和望和太太是有血緣關係的姐妹吧?」

「是的。我的亡母康娜是她們的親姐姐。也就是說,昨天我提到的外婆櫻和外公卓藏一共生了三姐妹,分別是康娜、美惟和望和。康娜是長女,望和最小。其實,在康娜之下、美惟之上還有一個女孩,叫麻那。可惜她在五歲那年就過世了。」

「五歲……病死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生病……是的。聽說她和阿清得的是同一種病。」

「和阿清一樣……」

浦登徵順與望和的兒子也得了這種弄不好就會喪命的病嗎?玄兒剛才說過「只要見到他就會知道」,那到底是什麼病呢?

「然後就是——」玄兒繼續說道,「現在,除你之外到這宅子做客的共有四個人。野口醫生、首藤表舅、茅子表舅媽和伊佐夫君。就這些人……不對,如果把那名叫江南的年輕人算在內,就是五個人。加上你,一共是六個人。」

「這樣啊。」

「餘下的就是宅子裡的用人。」

玄兒略作停頓,舉起杯子。他舔舔沾在嘴唇上的果汁後繼續說道:

「以前似乎僱傭過更多的人。當時,宅子裡的人在島上耕作田地、飼養家畜,長期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所以需要相應的人手。」

「原來如此。」

「後來,以某個時期為界線,宅子裡的人不再耕地、飼養家畜,用人的數量也就隨之大幅減少。最後,現在就……」

「只剩下蛭山先生、鶴子太太、忍太太,以及做飯的宍戶先生。」

我把自己知道的人名列舉出來。玄兒替我補充道:

「再加上慎太,就是五個人。除了蛭山先生以外,其他人都住在南館。對了,還有一個人……」

「還有一個人?」

話音未落,那個黑色身影便浮現在我的腦海裡,詭異地晃動著。

那時——當我走到庭院裡那個「祠堂」時,在半道中碰見了那個黑衣怪人。他好像從浦登家族墓地所在的建築物中走出來,雙手提著帶把手的黑箱子向南館走去。看上去猶如「活影子」般的那個人……

「有個叫作鬼丸的老人。」玄兒說道,「他在用人當中資格最老。從很早以前起——那時浦登玄遙還健在,我已故的外婆櫻還只是個孩子——他就住在這裡。」

「鬼丸……那是他的姓嗎?」

「是的。他的名字是什麼來著……大家只叫他‘鬼丸老’,所以我也不清楚。他已經快九十高齡了,但如今依然幹得動活兒。」

那個裹著寬大的黑色衣服,蒙著頭巾的怪人。除了能看出他個頭不高以外,他的長相、體格、性別等都沒看清。也許因為他彎腰駝背,所以看上去才個頭不高。但是如果是九十歲的老人,也就不難理解了。

「那個鬼丸老都做些什麼事?」

我問玄兒。

「他在宅子裡幹些什麼活呢?」

「有一件從很久以前就讓他負責乾的活。但是那個嘛……」

玄兒閃爍其詞,並沒有繼續說下去。這難道是他「能回答」範圍以外的問題嗎?

於是我便換個方式切入問題:

「在宅子的庭院中央,有個小建築吧。今天早晨我獨自去庭院的時候看到了。後來聽徵順先生說,浦登家族的墓地就在那裡。」

玄兒眉頭輕蹙,無言地點了點頭。我繼續說下去:

「當時,我在那個建築附近看到一個怪人。那人穿著黑色斗篷般的衣服,好像是從那裡面出來的,難不成他就是玄兒說的鬼丸老?」

玄兒再次無聲地點點頭,而後又加上一句:

「聽上去像是他。」

「這麼說,鬼丸老在這個宅子裡的工作就是——」

我尋找著與那相符的婉轉字眼,可最後什麼都沒想到。

「守墓地,對吧?」

「沒錯。」

玄兒冷冷地回答道。

「這也是徵順先生告訴我的。他還告訴我那個墓地被稱為‘迷失之籠’,即便是宅子裡的人也不能隨便接近。」

「的確如此。」

玄兒稍稍皺著眉頭,直勾勾地看著我。

「徵順姨父沒有再告訴你些什麼吧?」

「沒有。」

我搖搖頭。

「再說就是‘能回答’範圍以外的問題了吧?」

玄兒皺著眉頭抿著嘴,過了一會兒說道:

「是啊。」

然後,他重新舉起筷子,夾起吃了一半的食物。

「我遲早會告訴你的,但是現在……」

「這個家族的人被某種東西蠱惑了——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等他歇口氣,又問了一個讓我掛心的問題。玄兒頓時停下夾菜的手,吃驚地看向我。

「這也是徵順姨父告訴你的嗎?」

「不是,這是伊佐夫說的。他說宅子裡的人,包括你在內都被某個東西蠱惑著。」

「哦?‘某個東西’……嗎?」

喃喃自語的玄兒難得露出了透有些微怒氣的表情。但很快,他便訕訕地笑起來。

「他怎麼想是他的自由嘛。在這裡出生的人可不會那樣。」

「這是什麼意思?」

我索性加重語氣問道。

「被什麼蠱惑呢?」

我根本不指望他能如實回答。這肯定也是「能回答」範圍之外的事情吧。可明知如此,我還是發問。

「也許是……惡魔吧。」

沒想到,玄兒竟然很爽快地回答了我。

「至少絕非神靈。」

我不知道該如何理解他這個像是純粹的玩笑話或是某種比喻的回答,於是不再看他。一時間,大家尷尬地沉默著。

我再次向空杯子內倒上果汁。剛才的對話讓我口乾舌燥,得趕快潤潤喉嚨。玄兒沉默著繼續吃飯。我也拿起筷子。所有的菜都涼了,但並不難吃。

「真奇怪……」

過了一會兒,玄兒喃喃自語道。他邊看向通往玄關大廳的門,邊納悶地說道:

「誰都不在嗎?」

明明已經按了南館的鈴鐺,但誰也沒有過來。難怪玄兒會覺得奇怪了。我看看壁爐上方的六角時鐘,發現再過幾分鐘就三點半了。

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大步向門口走去,再次按下那個按鈕。而後,他開啟門向外看去,但依然沒有誰到來的跡象。

「真是奇怪了。」

玄兒再度自言自語道。他虛掩一條門縫後,回到餐桌邊。趁這個機會,我又開口問道:

「還有一個問題,現在能問嗎?」

「什麼?哦,你說吧。」

「從昨晚開始,我就很介意了。就是……」

我有意識地坐正,直直地看著對方的臉。

「今天是‘達莉亞之日’吧?而且被稱為‘達莉亞之館’的西館,從某種意義上說是這個宅子的‘中心建築’,對嗎?」

「沒錯,的確是這樣。」

玄兒回答道。但和剛才一樣,他的臉上再度露出一絲訕笑。我乾脆單刀直入地問道:

「到底‘達莉亞’是什麼意思?」

「哦,你覺得奇怪也很正常。」

玄兒叼上煙,點上火,煞有介事般優哉地吞雲吐霧。而我則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達莉亞就是——」

不久,玄兒靜靜地回答起來。

「達莉亞是這個宅子第一代主人浦登玄遙的妻子的名字——浦登達莉亞。從前,玄遙在歐洲巡遊的時候,與她——就是達莉亞,在義大利相遇,陷入了熱戀。」

「浦登達莉亞……是你的曾外祖母嗎?」

「是的。玄遙把她帶回日本,結婚後在這裡修建了宅子。她住在宅子的西館,並在那裡亡故。因此,西館被稱為‘達莉亞之館’。至於‘達莉亞之日’……」

牆上的六角鍾輕輕地響了。

三點半。

片刻後,玄關大廳裡的座鐘也發出了沉悶的報時聲。等鐘聲的餘音散去,玄兒繼續說道:

「九月二十四日,這一日是她——達莉亞的生日,也是她的忌日,所以被稱為‘達莉亞之日’。」

玄兒的話音未落之時,突然從隔壁大廳裡傳來慌亂的聲響。

4

首先傳來了大門被猛然推開的聲響。我立刻聽出那是玄關的門。接著傳來一人以上奔跑的腳步聲,以及女人的聲音。雖然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麼,但是我能感覺出那異常的緊張與驚恐。

玄兒踢開椅子,站起來,向剛才留有一道門縫的門跑去。我也趕緊站起來,跟在後面追過去。

當我們從餐廳衝到玄關大廳時,迎面碰見兩個女人——是小田切鶴子與羽取忍,她們正跌跌撞撞地跑在鋪著黑瓦的地板上。她們的衣服和頭髮都溼透了,鞋子濺滿泥點。看得出她們剛從大雨滂沱的屋外進來。

「啊!玄兒少爺!」

「玄兒少爺!」

看見我們後,鶴子與忍幾乎異口同聲地大聲喊起來。那是非同尋常的慌亂和驚恐的聲音。如此看來,她們當時的精神狀態一定很緊張。

「發生什麼事了?」

玄兒突然追問道。

「外面發生什麼事了?」

「是……」

鶴子一時語塞。她還穿著與昨日相同的,猶如喪服般的黑色服裝。但是,她的臉色卻和盤在頭上的白髮一般,慘白失色。

「出大事了。蛭山他……」

「蛭山先生怎麼了?」

玄兒望向玄關。

和通往庭院的那扇門一樣,玄關大門也鑲嵌著紅色玻璃。現在那扇門正四敞大開。透過那扇門,外面的風雨聲直接傳入館內。

「馬上就抬他過來了。」

鶴子調整一下急促的呼吸說道。

「我們先回來,去南館準備房間。」

「馬上就要被抬過來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一直到下午蛭山都沒有過來,我就覺得奇怪。還有就是首藤老爺前天出去後也沒再回來。所以我想先問問蛭山,可是電話一直打不通。可是剛才我去正門的棧橋邊檢視情況時……」

雖然玄兒並沒有命令她這麼做,但她還是和我們一樣察覺出蛭山那邊的情況有點奇怪,便採取了行動吧。

剛開始,鶴子的聲音因為不安而顫抖,說著說著便逐漸恢復了往日的沉著。站在她旁邊的忍也是面無血色,雙手不安地搓著衣服和頭髮。

「你去棧橋了?然後呢?」

玄兒催促著問道。鶴子深深呼吸一口氣後,似乎說服自己般的猛地點了一下腦袋。

「當我到達棧橋的時候,那個——那個事故已經發生了。」

「事故?」

「是的。不知道是什麼原因造成那樣嚴重的事故,總之,等我到達那裡的時候,岸邊漂著小船的殘骸,慘不忍睹。」

「小船的……是那艘帶引擎的船嗎?」

「是的。我覺得蛭山坐的船可能猛烈撞擊到岸邊。從當時的情況看,小船沒有充分減速,撞得很猛。船上的蛭山被拋到岸上,摔倒在地。頭也好臉也好,連身上都是傷,完全失去了意識……一看就知道他還骨折了。」

在正門的那個棧橋附近發生瞭如此慘烈的事故嗎?我站在玄兒身後,屏息傾聽著鶴子的說明。

「我一個人什麼也做不了,便趕緊回來通知羽取,還告知了正在北館會客廳的野口醫生。另外還需要人手去抬,當時正好徵順老爺在,便把他和宍戶一同喊去了……」

就在此時,玄關外又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鶴子提到的三個人把受傷的蛭山抬了過來。

玄兒和我趕忙跑過去。鶴子與忍則跑向大廳裡面,沿著客廳,消失在鋪著瓦向南延伸的走廊上。

很快,男人們便從敞開著的大門處進來。其中兩人穿著溼漉漉的雨披,抬著傷者的擔架。擔架旁則是穿著白大褂的醫生,一手撐傘,一手拿著深藍色的包。

「野口醫生。」

玄兒趕到他們身邊。

「情況怎麼樣……」

「哦,是玄兒呀。」

野口醫生將傘摺疊好放在地上。他神情嚴峻地看著擔架上的人,雨滴從那玳瑁框兒的眼鏡片內側滴落。

「很糟糕。在那裡我就看過了,這傢伙傷得不輕……」

「會危及性命嗎?」

對於玄兒的問題,野口醫生沒有作答,只是失望地噘起了嘴。

我站在玄兒身後,窺視著擔架。身上蓋著毛毯的蛭山側躺著,駝背致使他無法仰躺。

——蛭山嘛,應該是青蛙吧。

——誰讓他走起路來一跳一跳的嘛。

被雨淋溼的毛毯上還有被別的東西弄溼的痕跡。黑紅色。那是血吧?他露在毛毯外面的臉也滿是黑紅血跡。一眼看過去,根本無法辨別出那是誰。蛭山的頭部纏著繃帶,那就是野口醫生在現場採取的應急措施吧。

「好了,還是先抬進房間去吧。」

抬著擔架尾端的男子——浦登徵順說道。

「南館的一樓,有空房和床鋪嗎?」

「第一個房間空著。」

抬著擔架前端的那位四十出頭的男子粗聲粗氣地說道。這就是負責燒飯的宍戶要作嗎?這還是我第一次遇到他。

「我來幫忙吧。」

玄兒說道。徵順簡潔地回了一句不要緊,便催促宍戶快走。水滴自溼漉漉的雨披上滑落,二人拖著沉重的步伐朝大廳裡面走去。

「蛭山先生!」玄兒在擔架旁跟著邊走邊大聲喊道,「蛭山先生!能聽到我說話嗎?」

但是,蛭山毫無反應。正如鶴子所說,他似乎完全喪失了意識。

「醫生。」

玄兒看看野口醫生。醫生沉痛地緩緩搖頭,說道:

「他遍體鱗傷,不止骨折,頭部的傷也很重。說不定內臟也……」

二人抬著擔架,沿著剛才鶴子與忍穿過的鋪瓦走廊快速行進。我不禁想起昨晚我與玄兒抬著那個年輕人的情形。野口醫生跟在擔架旁,玄兒緊跟在擔架後面,我則走在最後。

正當他們穿過走廊第一個房間的時候,那扇黑色房門開啟了。從裡面露出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的蒼白臉龐,他晃晃悠悠地走到門口,探出腦袋看著我們。很快,他的視線落到擔架上的蛭山身上,那一瞬間——

年輕人的表情發生了明顯的變化。

他的表情原本很茫然,就像與現實分隔開來一般。突然他露出非常驚訝的神色。與此同時,他像是企圖喊出聲般張大了嘴巴。但是,他無法正常發音,只能滿臉驚異,直勾勾地看著擔架上的傷者。

此時,蛭山猶如痙攣一般蜷曲著咳嗽起來。抬著擔架前端的宍戶要作頓時停下腳步,向後回頭看了過去。

「你不要緊吧?」

玄兒走到擔架旁說道。

從不停咳嗽、全身顫抖的蛭山嘴中冒出了血泡。野口醫生趕忙用手帕擦去蛭山嘴角的血汙。蛭山發出的微弱呼吸聲,與屋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迴盪在走廊內。與此同時,天空中傳來沉悶的雷聲。

「啊……」

注視著眼前一切的江南發出了呻吟聲。

「……啊……嗚……」

看樣子他還是無法很好地發音。他到底有什麼感受,到底想要告訴我們什麼呢?要想知道這些,就必須像剛才那樣,準備紙筆,讓他寫下來。

等蛭山咳嗽平息後,徵順又催促著宍戶往前走。兩個抬著擔架的人邁著小心整齊的步伐,向走廊深處走去。

佇立於房間門口觀望的年輕人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冷峻,他的雙肩亦微微顫抖。親眼看到這樣的場景,他的反應也很正常,只不過他似乎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好了,你——江南君,你還是在裡面休息吧。」

玄兒走到年輕人的身邊,輕輕地拍拍他的背。

「出了點兒事故而已。昨天你還真是走運。」

5

東館與南館間的走廊同剛才北館與東館間隧道般的走廊不同,構造十分簡單。地面鋪有黑瓦,上面則是木質房頂。也就是說這裡並沒有牆壁,但只要橫向吹的風不是很大,也足以讓人躲雨了。

我們穿過這條走廊,從南館的正門走進屋內。

雖然我初涉南館,但還是能看出它的外觀雖然是帶有傳統魚鱗板的西式風格,但內部的陳設、裝飾卻夾雜了很多日式風格的東西。

一條鋪著黑色平瓦的走廊從入口的小廳筆直地延伸到房屋裡面,這似乎是模仿東館的風格修建而成。在前方右首,面朝庭院的黑色百葉窗全部緊閉。藉助自窗縫中透進來的微弱光線,能看到走廊盡頭那高出一截的木板地與拉門。門內大概是日式房間吧。

受了重傷的蛭山丈男被抬進走廊左邊最靠前的房間內。敞開的黑色房門一旁有個柱子,上面掛著一塊空白的古老木牌。

那是什麼?

一瞬間,疑問冒了出來。

那可能是表明房主的名牌。既然是空白的,就說明這間屋子現在沒有人使用,即空房——剛才徵順不就是這麼說的嗎?

這樣的房間有兩間。

最外面的是個八張榻榻米大小的西式房間。正裡面有扇通向隔壁房間的門。那扇門現在也敞開著。我們剛走進房間,鶴子便從那扇門裡探出了頭。

「到這邊來!」

她招招手。

抬著擔架的徵順與宍戶依言走進裡面那扇門。野口醫生、玄兒和我魚貫而入。

這也是間西式房間,和外間的大小差不多。房間內並排放有兩張單人床——原來這是間臥室。一張床上鋪有防止落灰的白布。另一張床上的白布則被拿開,鋪上了新的床單,大概是鶴子她們預先準備好的吧。

玄兒幫徵順與宍戶將蛭山從擔架移至鋪好新床單的床上。而後,就在取掉蓋在蛭山身上的毛毯的瞬間,就連站在最外邊的我也能一眼看出,這個穿著和昨天相同的深灰色衣服的駝背看門人受傷嚴重,慘不忍睹。那帶著讓人害怕的質感、黑紅髮亮的血跡給人以很強的視覺衝擊。手臂折彎、不自然地扭曲著,皮膚也破了,甚至能看見外露的骨頭。

我不禁轉過頭,好不容易才忍住沒吐出來。

不久——

拿著盛滿開水的臉盆和幾條毛巾的忍小跑進來。野口醫生將包放在腳邊開啟後,從包內取出他的醫療器械。

「這裡就交給我和鶴子太太吧……」

醫生扭頭看向無能為力、只能觀望的我們說道。

「對了,玄兒君,你留一會兒幫個忙。」

「好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