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最終,這局棋以白後將死黑王告終。雙胞胎姐妹抬頭看看自鳴鐘、確認時間後,同時從椅子上站起來。
「中也先生,過會兒見。」
「中也先生,過會兒來看著我們的柴郡,好嗎?」
說著,她們開啟另一扇門,走出房間。
「中也君,你可真討人喜歡呀。」玄兒說道。
我聽見他的聲音,回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他也來了,正坐在遊戲室一角的黑色皮質安樂椅上,臉上露出那個童話中柴郡貓般的笑容。
「很少看到她們那樣興高采烈呢。」
「是嗎?」
「似乎自從聽說你要來,她們就一直盼望著呢。也許連中原中也的詩集也溫習過了。」
「是不是玄兒你說了什麼讓她們期盼的話?」
「沒說什麼啊。」
玄兒一本正經地點上煙。
「我只說你是一個認真的建築系學生,和中原中也相似的好青年,我非常喜歡你。僅此而已。」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為此感到開心,但總比被宅子裡的人討厭和無視好得多。
「那鍾挺有意思的。」
我看著那嵌在黑色牆板裡的錶盤說道。
「每隔一段時間,都會出現那段音樂和人偶嗎?」
「是的。北館重建的時候,我爸特地找人定做的。」
玄兒吹散煙霧,順著我的視線一同看向錶盤。
「不是有一個叫作古峨精鍾社的鐘錶廠嘛。據說我父親和當時的社長關係很好,便親自拜託他們設計、製造了這個。」
「做得真好——那首八音盒曲叫什麼?」
「哦,你問那首曲子啊。曲名是《紅色華爾茲》。」
「《紅色華爾茲》?」
我有些不解,對這個曲名以及剛才聽到的旋律沒有半分印象。
「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玄兒說道。
「那是我的繼母美惟年輕的時候創作的一節曲子。她還創作了另一節曲子,曲名是《黑色華爾茲》。上下午各用一節音樂報時。上午是‘黑’,下午則是‘紅’。做得很巧妙吧。」
玄兒的繼母、那對雙胞胎姐妹的生母,浦登美惟。說起來,方才在音樂室前遇到美鳥與美魚時,她們曾說過自己的媽媽「很擅長樂器」。看來不止如此,她還有作曲的才華啊。
「好了,時間差不多快到了。」
說著,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回房間換個衣服,你就在會客廳裡休息休息。」
「為了那個宴會換衣服嗎?」
「對,就算是吧。」
「那要不我……」
「你不用換。這樣就可以了。」
玄兒笑眯眯地看著我。
「包括我爸在內的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重要客人。你沒必要那麼緊張——過會兒見。時間到了,我會來接你。」
「——好吧。」
而後,玄兒開啟雙胞胎姐妹離開遊戲室時通過的那扇門,離開了這間房間。我獨自回到會客廳,坐在沙發上。野口醫生還在那裡,單手拿著一個盛有乳白色液體的磨砂玻璃酒杯,盯著開啟的電視。
「中也君,你也來一杯怎麼樣?這是我帶來的特產家鄉酒,口感不錯,很好喝。」
雖然他冷不防向我勸酒,但我還是搖搖頭。
「我不太能喝。」
「是嗎?你才十九歲嘛,身體會越喝越習慣的。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不是這麼能喝的。」
「野口醫生,過會兒您參加在‘達莉亞之館’舉辦的宴會嗎?」我慢條斯理地問道。
滿面通紅的野口醫生輕輕搖了搖舉著酒杯的手,說道:
「不去。我可沒收到邀請呀。」
「但是醫生您不是和浦登家族的人一樣嗎?」
「對。我和柳士郎的確是老朋友,相互信任。不過嘛……」
野口醫生沒有再說下去,而是一口氣喝掉了杯中物。我覺得他那副「不要深究」的架勢似乎很是抗拒我的疑問。
不知道電視裡播放的是什麼鬼節目。解說員板著臉,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近來的國際形勢。蘇聯奉行和平共存路線,中蘇對立加劇,中東各國局勢讓人擔憂,今後日本在東亞地區的……哎呀,這些真的(僅僅一瞬間,我感到了焦躁)都是發生在我這個世界中的事情嗎?這些……
我又被一種淡化的現實感,以及與之相伴的浮游感所困擾。
2
「我想問問美鳥與美魚的事情。」
我將視線從雜音喧囂的電視畫面上移開,看向野口醫生。
「您是看著她們出生的嗎?」
「是啊。」
野口醫生將酒杯放在桌子上,挺著啤酒肚,深陷在沙發中。他抱著雙臂說道:
「都快十六年了吧。她們出生在熊本——我的醫院裡。哎呀,也許作為醫生我不應該這麼說,但那個時候的確受驚不小。」
「難道當時是您負責分娩的嗎?」
我隨口說出自己的想法後,醫生那玳瑁邊眼鏡之後的眼睛訝異地略略圓睜,說道:
「怎麼會,當然不是啦。我的專業是外科。分娩由產科醫生負責,但當時產科醫生也嚇得不輕,手忙腳亂地讓護士喊我過去……所以,我可是比她們的父親柳士郎先看到她們出生的哦。」
「在日本,像她們那樣的連體雙胞胎多嗎?」
「非常少見。據某種觀點認為這樣的機率是十萬分之一,而且其中七成以上不是死產就是出生不久就夭折了。雖然我也具備相關知識,但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呢。哎呀,真是嚇了一大跳呀。」
野口醫生停頓下來。他喘了口氣後,慢慢地捋了捋灰色的鬍鬚。
「不管在哪個時代、哪個國家,都有一定先天異常兒的出生機率。有報告顯示,近年來這種機率有增大的趨勢。這和人們最近經常談論的工廠有害廢水、大氣汙染、新藥的副作用以及放射效能源等問題有著複雜的關聯。因此,老產科醫生或多或少地都會碰到這樣的嬰兒。但是,很少能碰到像那對孩子那樣的完全h型雙重體……」
「h型雙重體?」
我沒有聽過這種說法,並不太明白。野口醫生向上推了推眼鏡,輕輕地哼笑一聲。
「那個是專業術語,是‘連體雙胞胎’是俗稱。在母胎內,雙胞胎兩個個體的某個身體部位結合併發育下去。這種的畸形被稱為‘雙重體畸形’,進而還可以分為‘對稱性雙重體’和‘非對稱性雙重體’兩類。
「所謂‘非對稱性雙重體’,就是指其中一個個體發育不良,與另一個個體結合時,猶如寄生其上,比如只能長出從胸部以上的上半身,或者只能自腹部以下長出腳來等許多結合的情況。與此相對,正如你所見,那對雙胞胎姐妹的身體各自獨立,她們是‘對稱性雙重體’,而且屬於其中的‘h型雙重體’或‘x型雙重體’。」
「除了‘h型雙重體’之外,還有其他型別嗎?」
「是的。」
野口醫生使勁地點點頭。
「僅僅一個‘對稱性雙重體’就有各種各樣的病例。比如有‘y型雙重體’,以及被稱作‘德爾菲畸形’的‘逆y型雙重體’等。」
「‘y型’……那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是兩個個體的身軀結合在一起,呈y形。雖然頭部和上半身是分開的,共有四個手臂,但下半身合而為一,只有兩條腿。而‘逆y型’則相反,兩者共有一個上半身和頭部,但下半身一分為二,共有三或四條腿。」
兩個上半身兩條腿,一個上半身三、四條腿……聽著野口醫生的解釋,我膽戰心驚地在腦海中描繪著那些奇形怪狀的樣子。僅僅如此,就足以讓我頭暈目眩了。
「‘y型’最有名的例子便是十九世紀後半期,出生在義大利的喬瓦尼和傑科莫兄弟。而‘逆y型’最有名的例子是弗蘭克·倫蒂尼。據說他有三條腿,其中一條腿可以代替椅子使用。後來,他去了美國,在馬戲團、雜耍場表演,還拍了電影,大獲成功。他被稱作‘三條腿的奇蹟’,甚至還被稱作‘怪王’——你聽說過嗎?」
我從來就沒有聽說過這些人名或傳聞。或許注意到了我困惑的表情,野口醫生輕輕咳嗽了一下,繼續說道:
「離題了。總而言之,人們常說的‘連體雙胞胎’,指的是‘對稱性雙重體’中的‘h型雙重體’,就是兩個個體的腰部、背部或者胸部的某個地方結合在一起,形同羅馬字母h的形狀——你知道昌和恩兩兄弟嗎?」
「昌和恩嗎?嗯,他們是……」
「就是昌·邦克和恩·邦克。這對雙胞胎於一八一四年出生在泰國。他們二人就這樣面對面、胸骨的劍狀突起部分結合在一起。據說他們的父親是中國人,母親則是中泰混血。而‘昌和恩’在中文中有‘右與左’的含義。」
「右與左嗎?」
「這對兄弟非常聰明,也很有運動細胞。後來他們巡遊歐美各地,進行馬戲表演,從而成名。‘暹羅連體人’的稱謂就是從那時盛行起來的。」
「哎,沒錯。我也在什麼地方讀到過這些傳聞。」
埃勒裡·奎因曾以「暹羅連體人」為標題寫過偵探小說,其中有提及昌、恩兩兄弟的部分。但是在此之前,我便知道這對兄弟了。上中學時,我曾偶然於圖書館內看到一本名為《驚異的實錄故事集》的書,其中涉及相關內容。
「我記得他們兄弟二人後來分別結了婚,生了很多孩子吧?」
「他們四個人一共有二十二個孩子。關於他們夫妻四人還有個古怪的插曲。據說他們的妻子鬧彆扭,從而致使兩對夫妻分居。那對雙胞胎以三天為期限,來往於兩個家。最後,他們一直活到六十歲左右。據說昌·邦克因肺炎先行死去,四小時後恩·邦克也一命嗚呼。」
「真不愧是野口醫生,知道得真詳細。」
「你過獎了。十六年前,當我親眼看著那對剛剛出生的雙胞胎後,我才著手調查了許多相關內容。」
上半身靠在沙發上的野口醫生向前坐了坐,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酒杯,又倒點酒進去,喝了一口後,更加大聲地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現在已經非常明瞭的就是……怎麼說好呢……就是美鳥與美魚那對姐妹的情況非常罕見,可以和昌跟恩兩兄弟匹敵。」
「匹敵?這話怎麼說?」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她們的健康狀況非常良好。除了身體側面的腰部有一部分結合在一起外,其他身體機能幾乎沒有任何問題。雖然同樣是‘h型雙重體’,根據結合的部位和深度,悲慘之極的例子比比皆是。正如我剛才所說,有些生下來便是死胎,有些出生後不久便死了,這樣的機率很高。而且就算有些雙胞胎可以掙扎著活下來,往往又受到許多疾病的折磨。
「可是這對雙胞胎姐妹的結合狀態卻是——身體側面相連,但並沒有給她們的身體機能帶來太多的障礙,她們又沒有多少共用的器官。而且兩個人還都那麼美麗,可以和世界知名的希爾頓姐妹相媲美……」
說著說著,野口醫生的嗓門越來越大。他那光禿禿的紅腦門暈染出更多潮紅,嘴角堆積著白沫,甚至還能看到他的眼睛有點溼潤。很顯然,他似乎處在一種興奮狀態。
他如此依戀——可以這樣說吧——那對雙胞胎姐妹嗎?雖然當時我有點吃驚,但還是贊同他的見解。
「她們的確很漂亮。」
——我們兩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
「我覺得她們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以如此形態出生、成長的事實。怎麼說呢,正因為如此,她們才那麼……」
——我們合二為一哦。
「但是,野口先生。」
我自襯衣的口袋中摸索著香菸。
「我一直在考慮,她們會像昌和恩兩兄弟那樣,今後一直都只能那樣嗎?」
野口醫生那拿著酒杯的手頓時停止了送酒。他乜斜著眼睛看著我,說道:
「你的意思是能否給她們兩人做分離手術,對嗎?」
我猶豫片刻,默默點點頭。醫生哼笑一聲後,便抿著嘴一語不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輕聲嘆口氣。
「我覺得從醫學及技術角度而言,並不是非常困難。」
「也就是說——」
「不是做不了分離手術。」
野口醫生說道。和剛才的興奮狀態截然不同,他的聲音很低,猶如波紋散去的水面般沉寂。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苦惱的陰鬱。
「據我所知問題不在身體,而在於她們的精神上——唉,不過這或許不能一概而論吧。」
3
從西側的遊戲室隱隱傳來八音盒所奏的《紅色華爾茲》——晚上九點,這是宣告宴會開始的時間。玄兒怎麼還沒來?
我正想著,通向走廊的兩扇門之中,那扇西門被開啟了。來者不是玄兒,而是女管家般的小田切鶴子的身影。
「中也先生,請隨我來吧。」
「哦……好的。」
我趕緊掐滅手中的香菸,從沙發上站起來。野口醫生默默地看著我。
「玄兒呢?」
我問轉身走向走廊的鶴子。她沒有回頭,只是停下腳步。
「玄兒少爺已經在那裡了。」她答道,「剛才他吩咐我為你帶路。」
「——是嗎。」
此時,鶴子顯得很從容,根本想象不出剛才垂死的蛭山被抬進來的時候,她會那樣驚慌失措。她挺著胸,靜靜地走在前面,帶我向走廊走去。我本想利用這個機會問她一些問題,但看樣子似乎不行。
我們走到コ字形建築西側邊的廊上。
這裡也放著一尊青銅像,和我剛才在音樂室前看到的那尊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這尊是好幾條蛇纏繞著一個半裸的女性。從這個拐角往右轉,一直走,就是我和玄兒看完北門回來時經過的那個後門。鶴子在此處向左拐去。
走廊右側有一扇雙開門。裡面和東館一樣,有個大廳。廳裡也有通向二層的樓梯,最裡面則有一扇雙開黑門,可以通向西館的走廊。
「請,走這邊。」
鶴子穿過大廳,走到最裡面的那扇門前說道。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後,腦海中浮現出白天目睹的西館那黑黢黢的外觀。
門對面的走廊基本上與連線東館和北館的走廊相同,也是一條用石頭建造的酷似隧道般的通道。牆壁、天花板以及地面都砌著黑色石頭。
當我正跟在鶴子身後準備踏足這條走廊的時候,不禁「哎呀」一聲脫口而出。
走廊一直向前延伸。在昏暗的對面能看見一扇黑色的單開門,但是這段距離比我想象的要長得多。我感覺那要有幾十米的距離。這兩幢建築之間竟有這麼遠嗎?這讓我感到很迷惑。但等我實際走過去的時候,才明白那是自己的錯覺。
這個走廊故意建成令人產生錯覺的樣子。
首先,與面前這扇雙開門相比,走廊對面的那扇單開門無論是高度還是寬度都小一號,也就是說造得更小。而且整個通道也相應地被建造成前窄後寬的形狀。
無論兩邊牆壁的高度,還是頂部和地面的寬度,都是越往前越窄。牆壁上方的採光窗戶也一樣,越向前越小。而且,窗戶和窗戶之間的間隔亦是如此。總之,通過這種特殊的整體構造令人產生遠近錯覺,自北館看向西館就會產生比實際大幾倍的距離感。
據說在十七世紀的巴洛克時代,有許多建築中都採用了這種令人產生錯覺的建築手法。即便在日本,在通往茶室的甬道中,建築師也經常利用這種手法令人產生遠近錯覺。
從建材為石頭這一點來看,這個走廊是北館翻建時才建造的。或許這種令人產生幻覺的建築手法也是那位建築師中村提議的。或是連線舊北館與西館的通道原本就是如此精心設計而成的,如今不過是重現舊日的風貌罷了。
無論如何,這種建築風格到底蘊含著什麼意味呢?
如果非解釋不可的話,恐怕是突出隔離感吧。
西館是這處宅邸的「深處」,「某種意義上的中心」,亦為「核心」之地。為了強調如此重要的西館與其前方的北館之間本應「隔離」開來,才會有這種視覺差吧——
這個宅子本來就和我們日常世界相隔很遠。這不僅僅是單純的地理位置問題,而是所有的一切都與我們的常識相去甚遠——如同合成怪獸的外觀、黑黢黢的內飾,以及生活在這個宅子裡的人……
在這樣的宅子裡,西館——「達莉亞之館」則處在更加孤立的「深處」。說得誇張一點,這西館或許是一個日常世界的理論和法則完全無法相通的「異界」。要想到達這個「異界」,就必須經歷一種「儀式」,那就是穿過這條讓人產生距離幻覺的通道……
我跟在鶴子身後胡思亂想著,向前窄後寬的隧道走去。
實際走過去時,我才發現這條走廊最多七八米長,盡頭的單開門也比普通的門低矮狹窄。
穿過走廊盡頭的門,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扇普通大小的雙開黑門,其上附有門楣的這扇黑門看上去似乎是這個西館的昔日入口。
門內是個有樓梯的寬敞大廳。這裡比北館更加安靜,微微散發著舊木材和灰塵的氣味。光線更加昏暗,各處都是或濃或淡的黑暗。
很快,我就發現光線之所以昏暗與照明有關係。這裡的光源不是電燈,而是牆壁上的燭臺——燭臺之上插有幾根燃燒著的蠟燭。
這個房間裡不是沒有電,自天花板垂落而下的吊燈黑影抬頭可見。只是無意開燈,用蠟燭照明而已。或許因為今晚是「達莉亞之夜」的緣故吧。
「請小心腳下。」
說著,鶴子走向大廳中央的樓梯。
「宴會廳位於二樓。」
我隨鶴子走上鋪有黑色絨毯的寬闊樓梯。
走到正面牆壁盡頭,樓梯成直角向左拐,而後一直延伸到二樓走廊。這條走廊上的照明也只有燭臺上的蠟燭。一旦親眼得見自己的身影隨著燭光搖來晃去,就忍不住覺得非常恐怖。那時,外面再度傳來轟隆的雷聲,我雖然不覺得熱,可手掌上滿是汗水。
「就在這邊。」
鶴子停下腳步,推開走廊上的其中一扇黑門,回頭看向我說道。
「請進。」
我聽話地慢慢走進去。這昏暗的屋子內空無一人。
「這裡是休息室。宴會廳在那邊……」
說著,鶴子指指入口左手方向一扇雙開門。她走了過去,輕輕擰開把手說道:
「我把中也先生帶過來了。」
「請進來吧。」
門內立刻傳來應答聲。那是浦登柳士郎的聲音嗎?
「中也先生,請。」鶴子從門前退下,伸出一隻手,催促道,「請這邊。」
「謝謝。」
我走向宴會廳的門。正準備用汗漬漬的手握住門把手時,我不禁回頭看了一下鶴子。只見她站在通向走廊的門旁,巋然不動地望著我。
怎麼回事?
一瞬間,我腦海裡浮出這樣的念頭。
她端莊的臉上毫無表情,直勾勾地盯著我的手。那眼神,那目光……非常銳利,讓人膽寒。那看起來似乎非常憎恨我般的眼神……
她那個眼神是什麼意思?
厭惡?不,是羨慕或嫉妒吧……還是……
「那我就告辭了。」鶴子避開我的視線,冷冷地說道,「希望你能得到達莉亞太太的祝福。」
很快,鶴子的身影彷彿融入走廊上的黑暗中般消失不見了。我無意識地嘆口氣,再次握住門把手——此時,沉悶的雷聲再度響起,彷彿要鼓起我心中聚積的不安一般。
4
當我走進只有微弱燭光的房間,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黑暗中的那位異國美女的身姿。
猶如自背景色流淌而出一般垂至胸前的黑髮,眼神銳利的雙眸,那眼珠是深褐色的,病態般慘白的肌膚,高挺的鼻樑,尖尖的下顎輪廓。很明顯,她不是日本人。那塗著鮮豔口紅、線條優美的唇畔浮現出美麗、性感、妖豔的微笑。
……啊,她就是……
我站在正面牆壁前,抬起頭出神地看著那幅碩大的肖像畫。
她就是……達莉亞嗎?那就是以她名字命名西館、浦登達莉亞年輕時的肖像嗎?
她是第一代館主浦登玄遙從義大利帶回來並與之成婚的女人。她是玄兒、美鳥與美魚兩姐妹以及阿清的曾祖母。說實話,漂亮的美魚與美鳥兩姐妹和畫中的女人還真有幾分相像。
畫中的美女穿著黑色長裙坐在安樂椅上,兩手疊放於膝蓋處。隨著燭光搖曳,她的表情似乎也在發生微妙的變化。她那褐色的目光彷彿帶有某種能夠射穿對方的魔力,那鮮紅的嘴唇似乎就要張開,講述這個世界的一切秘密……
「歡迎。」
昏暗中,傳來浦登柳士郎的低沉聲音。這聲音猶如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樣。我似乎剛剛擺脫魔法,環視室內一圈。
我覺得房間裡似乎有淡淡的白煙,應該是什麼地方點著香,那氣味聞上去酸酸的、甜甜的,好像還有點苦,讓人覺得不可思議。
浦登家族的人全都圍坐在房屋中央的晚餐桌旁。從我進門的角度看,柳士郎坐在長長的桌子最裡端的右首方向。和去南館時一樣,他依然穿著黑色服裝,只是換了深紅色的領帶。
「請吧。請坐那邊。」
宅子的當家人說著,用手指了指他的正前方。
隔著桌角,坐在我座位左邊的是玄兒。他也和柳士郎一樣,換穿黑色西裝,繫著和父親同樣的深紅色領帶。自從春天和他認識以來,我還是頭一次看見他系領帶。
「中也君,這是你的座位。」
玄兒衝我招招手。
即便聽到友人的聲音,我還是覺得身心緊張。我關好門,向柳士郎鞠躬行禮後,走向指定的位置。我一定走得搖搖晃晃的吧。
我坐到高靠背的黑色椅子上,玄兒輕輕對我說道:
「對不起,剛才走不開,所以才拜託鶴子太太帶你過來。」
「沒什麼。」
我低下腦袋,搖搖頭,不禁想起剛才在鄰屋時的鶴子的眼神。接著,我抬起頭看看玄兒,也許是燭光的作用,他那本來就蒼白、瘦削的臉頰顯得更加蒼白,宛如病入膏肓一般。
美鳥與美魚兩姐妹並列坐在玄兒身旁。她們也換下了和服,換作鮮豔的紅色洋裝。當然,那裙子是按照這兩個連體雙胞胎的尺寸特製的。
在美鳥與美魚身旁,有個女人紋絲不動地靠在椅背上。她就是這對雙胞胎的母親美惟嗎?在座的人當中,只有她是我初次見到。
——媽媽她呀……
——生我們的時候,媽媽受了很大的驚嚇。
她穿著與肖像畫裡的女性相同的黑色長裙,身材纖細,臉龐被長髮遮住。從我這個角度無法看得非常清楚,但大致能看出她皮膚白皙、容貌清秀。
——從那以後一直……時至今日她依舊活在驚嚇中。
她目光呆滯地看著空中,似乎沒有意識到我的加入。看那樣子,她完全心不在焉。
「今晚——九月二十四日的晚上,我們又相聚在這裡。」
浦登柳士郎緩緩地說起來。
「今晚是‘達莉亞之夜’。就在這個晚上,我們的母親達莉亞於遙遠的異國誕生。三十年前,還是在這個晚上,她留下遺願離開人世——今年的‘達莉亞之日’又來到了……」
長桌上放著兩個黑黢黢的燭臺,每個燭臺上面插著幾根蠟燭,所有的蠟燭都是刺眼的大紅色。周圍的牆壁上也有幾個燭臺,上面的蠟燭也為紅色。
我突然想到房間裡的氣味說不定是從那些蠟燭上散發出來的,也許蠟燭裡面新增了一些香料成分,所以……
玄兒的對面坐著望和與徵順夫婦。望和比徵順坐得更遠,他們的兒子阿清坐在兩人中間。在南館走廊上相遇時,阿清還戴著貝雷帽。現在他脫掉了貝雷帽,露著光禿禿的腦袋。他們一家三口也和其他人一樣,換上了黑色的衣服。
共有八人——這就是如今住在暗黑館裡,浦登家族的所有成員嗎?
我邊聽著柳士郎繼續說著猶如咒語一般的話,邊悄悄抬頭瞄向左側上方。肖像畫裡的美女用銳利的眼神看向這邊,唇角露出妖豔的笑容。我突然覺得雖然浦登柳士郎本應為這個場合的「主導者」,但那幅畫——確切地說是那幅畫中的女性彷彿凌駕其上。
「恐怕諸位都已得知……」
說著,柳士郎慢慢地環視一圈。很快,他那渾濁的視線直直地盯著我沒有移開。
「今晚,我們邀請到一位客人來參加這個宴會。」
我趕緊坐直,不知道該有怎樣的反應,只能曖昧地點點頭。宅子的當家人悠然地抬起右手指向我,說著「重新為大家介紹一下」,隨後報出了我的名字。
「由於玄兒的一再要求,今晚中也君受到了邀請。原則上,只有繼承玄遙及其妻達莉亞血統的浦登家族的人,以及他們的配偶才有資格出席‘達莉亞之夜’的宴會。但以前我就考慮有時也應允許例外。過去,我也曾想創造這樣的機會,所以——」
柳士郎將視線從我的身上移到我的鄰座玄兒身上。
「這次,玄兒提出這樣的請求。經過確認,我決定破例。」
柳士郎再度緩緩環視一圈。
「有人反對嗎?」
他問道,那語調依舊令人不敢提出異議。沒有任何人作答。
我又抬頭看看牆上的肖像畫。我覺得那女人含笑的鮮紅嘴唇似乎微微一動——這肯定是我的心理作用——我不知道她說的是「同意」,還是「反對」。當然,她是不可能開口說話的。
那股令人覺得匪夷所思的酸酸甜甜,似乎還帶點苦的氣味依然在昏暗之中瀰漫。我覺得這股氣味越來越濃,彷彿從鼻腔滲入氣管、肺部……不,是直接滲入腦內。無規則搖曳的燭光與這氣味一起,令我心神恍惚起來。
……啊,這裡是(……這裡是)……
盤踞於心中的不安深處,突然冒出這樣的疑問。在這種狀況下,產生如此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裡是……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呢?我在這裡做什麼(……做什麼)?在這裡即將發生什麼事呢(……發生什麼)?我到底會怎樣(為什麼會這麼想……)?
「好了——」
浦登柳士郎的聲音再度響起。
「今晚的宴會現在開始!」
5
宴會的氣氛本該輕快熱鬧,但恰恰相反,自始至終肅穆沉重,令人產生猶如儀式般嚴肅的感覺。
當柳士郎宣佈宴會開始後,沒有任何人說話。每個人拼命保持著沉默。有人看著燭臺上的蠟燭,有人埋頭看著桌子,有人看著牆上的那幅肖像畫,還有一些人始終注視著當家人的一舉一動——我就是其中之一。
這樣的沉默持續了多長時間呢?我覺得有好幾分鐘之久,又覺得不過短短幾秒。總之,當時我幾乎失去了正確的時間感。
柳士郎不慌不忙地將雙手抬到胸前,拍了拍巴掌。一下,兩下。那似乎是個暗號,令通向休息室的雙開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一個人從那裡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沒讓自己喊出聲來。
——進來的那人竟是「影子」!
就是白天我在庭院中見過的那個「活影子」。這人全身裹在類似西方修道士那種寬大的黑衣之中,衣服上還帶著帽子。白天我看見的肯定就是這種類似斗篷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