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鬼丸老?」
我湊到玄兒耳畔,低聲問道。
「是的。」玄兒稍稍點下頭,在我耳邊囁嚅道,「那個人的基本工作是守墓——就是看守那個‘迷失之籠’。在‘達莉亞之夜’的這個宴會上,原則上禁止宅子裡的用人進入這個房間。但有個人例外——就是他,鬼丸老。」
這個老用人已經快九十高齡,從玄遙時代開始,就一直在這個宅子裡做工。
儘管現在已經弄清此人的真面目,但在我看來眼前的這個人還是像「活影子」。或許這和他的著裝有關係吧。明明身在屋內,他竟然還帶著帽子。
隨著衣服摩擦的聲音,這個老用人走進屋內。由於那件寬大黑衣的遮掩,除了能看出他有點駝背、個頭不高之外,我根本弄不清他的體形,也看不到被帽子遮蓋住的長相。
我突然意識到一點——
這位被稱作「鬼丸老」的用人究竟是男是女?玄兒從未提過那人的性別,他還說過不知道鬼丸老的全名……
這個老用人先走到房內,將身影融入柳士郎身後的暗影之中。很快,他又回到桌旁,手裡捧著一個形狀有些怪異的碩大紅色罐子。
柳士郎拿起倒立於桌子上的酒杯,放在黑色杯墊一角。老用人一手握著罐子的瓶頸處,一手扶著罐子的下方,開始向當家人的酒杯中傾倒起來。倒入杯中的是與罐子一樣赤紅的液體。那似乎是紅葡萄酒。
身披黑衣的老用人按照順序,默默地給每一個人的酒杯中倒上酒。繼柳士郎後是美惟、美鳥與美魚、玄兒,最後輪到我。
老用人走到我身邊,但由於其臉部被黑色帽子遮掩,除了能稍稍看到嘴角的皺紋之外,我還是無法看清他的長相與表情。可我又不能刻意地盯著老用人看個沒完,只好僵直地坐在椅子上,默默地看著自己的酒杯漸漸裝滿酒液。
酒罐由紅色毛玻璃製成,形狀有點怪。從遠處看,覺得它根本不是左右對稱的,表面坑坑窪窪。靠近一看,終於明白它的形狀像什麼了——人的心臟。
吃驚歸吃驚,可我還是能夠理解的。在基督教中,葡萄酒即「聖子之血」。因此,將酒裝在心臟造型的罐子裡,也不值得大驚小怪。
很快,所有人的酒杯都被倒滿了。鬼丸老將罐子放在桌上,再次退到房間內柳士郎身後的暗影之中。今晚,這個老用人的工作就是負責給宴會上的人斟酒嗎?
「來——」柳士郎將杯子舉到面前,對眾人說道,「先乾杯,而後敬酒——」
眾人都舉起各自的酒杯。美惟依然愣愣地看向空中,紋絲不動。鄰座的美鳥催促母親快點兒舉杯,而後自己也舉起了杯子。我也仿效他們,拿起了自己的酒杯。
「九月二十四日——這一天,是我們的母親達莉亞誕生的日子,讓我們共同為她慶祝。這一天,是我們的母親達莉亞逝世的日子,讓我們共同為她哀悼。」
柳士郎的話聽上去越來越像咒語。
「我們接受達莉亞的懇切願望,信任她的遺言,直至我們的永遠。我們遠離陽光,悄然隱身於這個世界上存在著的黑暗裡……我們將生命永存。」
柳士郎將杯子舉得更高,放聲大喊道:
「願達莉亞祝福我們吧!」
其他人也高高地舉起酒杯,異口同聲地喊道:
「願達莉亞祝福我們吧!」
他們的聲音整齊劃一,在昏暗的房間裡迴盪著。
「願達莉亞祝福我們吧!」
柳士郎又重複一次。
「願達莉亞祝福我們吧!」
其他人跟著附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舉杯的手變得僵硬。不安與疑惑在那半恍惚半清醒的心神中擴散開來。
這是——這個宴會是怎麼回事?現在,他們在這裡到底進行的是什麼「儀式」呀?
但是當時的氣氛根本就不容我細想。
眾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就連十幾歲的美鳥與美魚,以及剛剛九歲的阿清亦不例外。
「中也君,你也快喝吧。」
身邊的玄兒命令道。
「把它全部喝完!」
我心生疑惑地將酒杯送到嘴邊。那葡萄酒聞上去很香醇,我索性將那酒一口氣灌入喉中。
「太好了。」
我聽見玄兒喃喃低語。
剛剛灌入腹中的紅酒有點甜,口感不錯。但是味道有點怪,和我以前喝過的不一樣。感覺有什麼東西粘在舌頭上,糙糙的,有點鐵鏽的味道……
我感覺到酒精在胃裡被快速吸收,開始在全身的血管中迴圈,亦察覺出我開始心跳加速。瀰漫在房間裡的那股香味更加濃厚,刺激著我的鼻腔,一直滲入大腦深處。我的臉發燙得厲害,就連坐在原位都會覺得視線搖搖晃晃。
鬼丸老再次自昏暗中現身,重新往眾人的空杯中添酒。很快,我的酒杯又滿了。玄兒淡淡地笑著看向我。
「中也君,乾杯!」
說著,他用自己的酒杯輕撞了一下我的酒杯。
「願達莉亞為我們祝福。」
長長的晚餐桌上放著好幾個黑色的碩大餐盤,裡面堆放著許多薄薄的麵包片。喝完第二杯酒後,玄兒欠起身,將手伸向那餐盤。他拿了幾片面包,放在小碟子裡,遞給我說「吃吧」。
「啊……謝謝。」
我看看四周,只見所有人都從大餐盤中拿起麵包片,塗上黃油之類的東西吃起來。每人面前的餐具墊上,各放有一個帶蓋子的黑色容器。有些人正準備開啟蓋子,取出裡面的東西。
我先接過玄兒遞過來的小碟子。
那麵包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是很鬆軟的法式麵包。可能是在這裡新鮮出爐的吧。
「塗上這個吃比較好。」
說著,玄兒把一個開啟蓋子的黑色小瓶遞給我。
我用瓶子附帶的木勺撈了一點瓶內物——這不是普通的黃油,而是類似於醬的茶色黏稠物。我本想聞聞味道,但房間裡的那股香味令我失去嗅覺。我覺得這肯定是以天然黃油或者人造黃油為基礎製作而成的東西。
於是,我撕下一塊麵包,塗上那玩意兒,正準備往嘴巴里送時——
我感覺到了異樣的氛圍,不禁停下動作,抬起頭。
那異樣的氛圍正是「視線」。
所有圍坐在桌邊的浦登家族的人——心不在焉的美惟除外——齊刷刷地看著我。柳士郎、美鳥與美魚、玄兒、徵順與望和,以及阿清,他們全都看著我的手,看著我的嘴,那眼神猶如錐子一般扎人。
為什麼這樣……
儘管我感到恐懼,但儘量做出淡定的樣子,將麵包塞進嘴裡。那塗在麵包上的醬一般的茶色東西非常鹹,還稍稍有些腥味,無論如何都不算好吃。
我看看玄兒,問道:
「這是什麼東西……」
「吃不慣?」
玄兒一本正經地問道。
「也許是不太好吃吧。」
「沒有啦……不過,這個是……」
「中也君,再喝點湯吧。」
「中也先生,請喝。」
美魚從玄兒身邊探出腦袋,向我笑眯眯地勸道。接著,美鳥亦探出頭來,說道:
「中也先生,請喝。」
隨後,兩人輕笑起來。
「媽媽,你也要喝呀。」
美鳥向身邊發呆的美惟說著,替她拿起容器上的蓋子,幫她拿好勺子,然後催促著「媽媽快喝呀」。
我無意識地瞥向坐在父母中間的阿清。此時,他那由於原因不明的怪病而皺紋密佈的臉上,露出寂寥、哀怨的神情。當我們視線交匯時,他大吃一驚,趕快垂下眼簾。
「阿清,你還好嗎?」
望和將手放在看上去比她還要蒼老的阿清的肩上。
「阿清,你還好嗎?你還好吧?」
阿清一語不發,有氣無力地點點頭,然後慢慢地拿起勺子,開啟那個黑色容器的蓋子。
「你還好吧?吃得下去嗎?阿清,吃得下去吧……」
我看看放在自己面前的那個容器。玄兒還在勸我「再喝點湯」。這個容器裡裝的是湯啊,但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湯呢?
我毅然決然地掀起蓋子。一股熱氣冒出來的同時,我聞到香辣調味料的刺鼻味道。我拿起放在餐墊一端的大木勺,慢慢地攪拌起來。
這種湯我從未見過。黑紅色,黏糊糊,湯頭熬個稀爛,沒入黏稠湯體之中。我覺得那與其說是湯,倒不如說是燜過火的雜燴。
但此時我猶豫也沒辦法。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湯,但反正不會有毒,吃不死人的……
我安慰著自己,重新拿起勺子。但是——
當我舀了一勺湯,正準備喝的時候,又感覺到氣氛不對。
我舉著勺子抬起頭。只見眾人——除了美惟——的視線和方才一樣,都集中於我身上。柳士郎、美鳥與美魚、玄兒、徵順與望和,以及阿清。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真心覺得恐懼,於是將勺子原樣放回容器中。頓時,場面有點騷動。我用餘光瞥了瞥玄兒,只見他眉頭緊縮,直勾勾地瞪著我,眼珠子都快要飛出來一般。
很快,於奇妙的騷動聲中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彷彿令整個昏暗的房間共振起來。
「給我喝下去!」
這是柳士郎的聲音。
「不準猶豫,喝下去!」
他渾濁的雙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我。那表情、那聲音都充滿了威嚴感,令我無法違抗。
「把那個喝下去。」
柳士郎用同樣的聲調再度命令道。
「在這‘達莉亞之夜’、這個‘達莉亞之館’內,在達莉亞的守護與許可下,在眾人誠摯的祝福下……」
我仰面看著牆上的肖像畫。「在達莉亞的守護下」就是「在這幅畫前」的意思嗎?
「毫不猶豫地喝下去!」
柳士郎再度重複道。
「喝下去!」
其他人也開始附和起來。
「喝下去!」
「把那肉吞下去!」
……肉?
方才,我的確聽到了「肉」這個字眼。這究竟……
「喝下去!」
「喝下去!」
我感覺自己要是不喝下去,他們會一直說下去。不管願意與否,我只能照他們的話去做了。
我重新拿起勺子,緊緊閉上雙眼,然後將那個黑紅色、黏糊糊,不知道是什麼玩意兒的湯灌了下去。
湯里加了不少香辛料調味,但與剛才塗抹在麵包上的糊狀物一樣,一點都不好吃。總的感覺就是非常鹹,還有點腥。湯頭吃下去糙糙的,就像是吃了浸泡在鹽水裡的碎紙屑一樣。
我實在受不了,將杯中剩下的葡萄酒含入嘴中,和湯一起灌進喉嚨裡。與此同時,我還膽戰心驚地注意著眾人的反應,他們的視線依然盯著我的手與口。
「喝下去!」
柳士郎再度重複道。接著,又有幾個人跟著附和。
看樣子如果我不把湯喝完,他們似乎不會善罷甘休。我索性自暴自棄,再次將勺子伸入容器中。
6
葡萄酒、麵包與湯。
看來,宴會上就準備了這三樣飲食。算上塗在麵包上的糊狀物也不過四樣。剩下的就只有杯中的清水了。
一開始,我以為還會有後續的菜餚送上來。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似乎沒有絲毫上菜的跡象。負責斟酒的鬼丸老一直站在房間深處,只要有人的酒杯空了,他就會拿著那個心形的罐子將空杯注滿。年少的阿清喝完第二杯酒後,終於換成喝水了。
我終於喝完了湯,又吃了幾片面包,喝了幾杯葡萄酒。與其說我很長時間沒有這樣喝酒,倒不如說我幾乎頭一回這樣喝酒。上大學後,我參加過幾次學生聚會,但從未如現在這樣接二連三地喝。最多也就喝幾杯啤酒。我總覺得按自己的體質,無法喝那麼多。
但今晚的情況有所不同。
我覺得或許自己完全被那種非同尋常的氛圍給鎮住了。深山老林的怪宅,居住於此的謎樣一族,這場特殊的夜宴,猶如秘密儀式般異樣……
搖曳的怪異燭光、瀰漫的奇異香氣、莫名其妙的料理、秘而不宣的館主乃至其家人的言行……玄兒亦如此。昨天,通過一連串的事情,我稍稍看到玄兒的另一個側面。那是今春與他相識後,從來沒有發覺到的另一個側面。而在這裡,在這個詭秘的宴會上,他的另一面卻完全暴露出來了。
方才,在我想喝湯又沒喝的時候——那時,玄兒的表情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之中。我從未見過他表現出那樣的不滿與不快。
當柳士郎命令我「喝下去」的時候,玄兒亦與其他人一樣,誦咒般地重複著那句話。那聲音聽上去猶如中邪一般。玄兒可從來沒有用那種聲音和我說過話。
——住在這兒的人都被那玩意兒蠱惑了……
對了,那位自稱「具有現代科學主義精神」的首藤伊佐夫曾經這樣評價宅子裡的人。
——玄兒亦如此。
玄兒到底為什麼要讓我參加這個宴會呢?柳士郎在宴會一開始曾提到「有時也允許例外」,但他們為什麼單單挑我做這個「例外者」呢?到底是為什麼……
喝了太多葡萄酒,酒精的確讓我的身心失去了平衡感,我的意識越來越陷入一種朦朧狀態。我喪失了思考力,卻對聲音敏感起來。我感覺房間裡到處都有人在竊竊私語。我眼前晃動得厲害,覺得坐在椅子上的整個身體猶如在波濤中顛簸一般。
圍坐在桌邊的浦登家的大多數人只管吃麵包、喝湯,喝葡萄酒。
美鳥與美魚忙著照顧依然發呆的美惟。望和則一直擔心著阿清。徵順不時低下頭喃喃自語。柳士郎時不時交叉雙臂,用那渾濁的眼眸慢慢地環視眾人。而牆上那幅肖像畫中,年輕的達莉亞帶著妖豔的笑容,聚精會神地俯瞰著他們。
「中也君,怎麼了?你不喝了嗎?」
玄兒問我道。他也喝了不少酒,眼睛充血發紅,讓人覺得害怕。
「是啊,我已經……」
我用手掌蓋住酒杯,無力地搖搖頭。僅僅如此稍稍動一下,就令我頓時覺得天旋地轉。
「我說……玄兒。」
「什麼事?」
「那個……洗手間在哪裡?」
「欸?你不舒服嗎?」
「不、不是的。」
我已經相當醉了,但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感到噁心和燒心。
「只是想去方便一下。」
「是嗎?那就好。」
玄兒用力揉了揉充血的眼睛。
「洗手間在樓下。我帶你去……」
「由我為您領路吧。」
從我的斜後方傳來一個聲音,打斷了玄兒的話。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粗糙沙啞,性別難辨。
「我來為您領路。」
不知什麼時候鬼丸老走了過來,站在我的身後。
「請您跟我來。」
說著,那個穿著黑衣的老用人向我正後方的門走去。這扇門並不通向剛才的休息室,而是直接通到走廊上。
見玄兒用眼神示意,我惶惶然站起身來。此時,平衡感和運動機能比我想象中更加遲鈍。我踉踉蹌蹌地穿過房門向外走,卻差點兒跌倒。我好不容易才站直了身體,跟在步伐猶如滑行般的鬼丸老身後,走到昏暗的走廊上。
我們在大廳前向左拐去,沿著走廊一直向前走。至走廊盡頭後向右拐去,最裡面有通向一層的備用樓梯。鬼丸老迅速回頭看了我一眼,而後默默地走下樓梯。我幾乎整個人靠在樓梯的扶手上,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
洗手間就在樓梯旁邊。
「在那邊。」
鬼丸老嘶啞地說著,指了指洗手間的門。那時,自他那寬大的黑色袖口中露出一隻乾瘦的手,用「皮包骨」來形容也毫不為過。但是僅僅以手的外形,以及走路姿勢等方面來看,依舊很難判斷這個老人的性別。我突然覺得這位老人是一種無須區分其性別也無所謂的個體。
我上過廁所,洗了洗手。洗臉池附近沒有鏡子,無法看到自己此時的樣子。我沒有感到臉頰發燙,亦無嘔吐感,但也許自己的臉色蒼白無比,還和玄兒一樣眼睛充血。
從洗手間出來後,我藉助著微弱的燭光,獨自回到走廊上……在走廊盡頭左拐,一直走,而後向右拐,來到第二扇黑門前。
我心神恍惚地想象著屋內的情景,握住了門把手。然而,不知為什麼門把手轉不動。我握著門把手推推門,那扇門卻紋絲不動,無法開啟。
門上鎖了?
我不知所措。
怎麼回事呢?剛才我和鬼丸老離開房間後,有人把門鎖起來了嗎?明明知道我馬上就回來,究竟為何要這樣做呢?
「玄兒!」
我大聲喊道,邊喊邊使勁敲著那扇黑色門板。與此同時,屋外傳來低沉的雷鳴聲。
「怎麼回事呀?請開開門。」
此時,一隻手從旁邊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寬大的黑色袖口。蒼白乾瘦的手……是鬼丸老嗎?
「請您住手。」
嘶啞的聲音迴盪在昏暗之中。
「這裡不可以。」
我被弄得莫名其妙。
「欸?門打不開呀,所以……」
「這裡不可以。」
鬼丸老又強調一遍。
「但是——」
「不能靠近這個房間。」
「但這裡不是……」
我依然沒弄清狀況,重新握住了門把手。那黑色兜頭帽下滿是褶皺的嘴巴動了起來。
「您弄錯樓層了。」這個老人正顏厲色地說道「宴會廳在二樓。」
「……啊?」
儘管我醉得不輕,但也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傻事——竟然沒有上樓。從洗手間出來後,我只是按照與來時相反的順序,在走廊上走了回來。這麼說來,這個房間位於宴會廳的正下方。這樣一想我才意識到,現在被我握住門把手的這扇門是單開門,而宴會廳的那扇門嘛,我記得是雙開門。
「請往這邊走。快,請這邊走。」
「啊……對不起。」
鬼丸老轉身向走廊走去,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
「剛才那間屋子是做什麼用的?」
我問道。
「為什麼不能接近?難道有什麼……」
「您這是在向我提問嗎?」
鬼丸老猛地停下腳步,反問道。我曖昧地「嗯」了一聲,這個老用人背對著我說道:
「那扇門已經被鎖了十幾年,禁止任何人進入那個房間。」
鎖了十幾年?我的腦海中自然地浮現出「打不開的門」「打不開的房間」之類的字眼。同時,我隨口問道:
「為什麼鎖上房間不讓人進入呢?」
「您這是在向我提問嗎?」
鬼丸老再度反問道。
「嗯……是的。」
「我非回答不可嗎?」
「不是的……那個,是的。」
雖然我醉醺醺的,意識模糊,但反而難以抑制住好奇心。
「那是什麼房間?」
「那曾是玄遙老爺的書房。」
「浦登玄遙先生的……那裡發生過什麼事兒嗎?」
「我非回答不可嗎?」
「——是的。」
「那麼……」
這個身著黑衣的老用人依然背對著我,淡淡地回答道。
「在那個屋子裡發生過毛骨悚然的事情。距今十八年前的九月二十四日——‘達莉亞之日’的那個夜晚……」
「毛骨悚然的事情……是什麼事情呀?」
「玄遙老爺就在那間書房裡慘遭殺害。卓藏老爺於同一晚,在另一個房間裡自殺了。自此,那個房間就上了鎖,作為禁忌之地被封了起來。」
7
我記不清當晚的宴會是何時結束的。
當我上過廁所返回宴會廳後,燭光下的房間裡依然飄散著不可思議的香味。浦登家族的人依然在牆上肖像畫的俯瞰下,靜靜地吃著麵包,喝著葡萄酒和湯。我又被灌了幾杯酒。只要稍稍動一動身體,就會覺得天旋地轉。耳中響起本不應有的越來越多的囁嚅聲。混沌的腦內交織著各種各樣的黏滑聲線,自閉性重複著不得要領的自問自答。我突然覺得身邊的那個好友非常可怕。而那對忙著照顧「依舊活在驚嚇中」的媽媽的連體雙胞胎的聲音,竟然和《吉諾希安》的旋律重疊在一起。我突然覺得她們的微笑中充滿「女人味」的妖豔。那個隔著餐桌坐在對面的當家人則突然變成了可怕的牛頭怪物。望著那蒼老的少年與他的媽媽交談的樣子,我突然很想大哭一場。而少年的爸爸則突然向我提問道:
「你讀過宮垣葉太郎的作品嗎?」
知道的人自然清楚宮垣葉太郎是個偵探小說家。但他問得過於突然,還是讓我吃了一驚。或許他從玄兒那裡得知我喜歡看偵探小說。
「我有《冥想詩人的家》的簽名本呢。如果你有興趣的話,我拿給你看看。」
「我想看。」
作為宮垣葉太郎的處女作,《冥想詩人的家》是著名的長篇小說。現在已經絕版,很難得到。我一直想看這本書,但很難見到它。
「那明天我拿給你看。」
少年的爸爸——浦登徵順說道。
「對了,也不一定急於明天。今後機會多得很。」
就這樣,宴會終於結束了。我記得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幾乎辨不清東南西北,只能在玄兒的攙扶下,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我還記得玄兒曾問了我好幾次——「沒事吧,中也君?」但我卻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回答的。我記得自己口齒不清地問了許多,卻想不起問了什麼、如何問的,當然我也想不起來玄兒是如何作答的。
夜越來越深,被風雨聲、雷鳴聲以及黑暗所包圍。不知何時,鬼丸老不見了。我似曾見過鶴子。對了,在北館的走廊上似乎遇到過那個叫作「江南」的(名叫江南的、那個……)年輕人(他從塔上墜落下來……但為什麼會墜塔呢?一瞬間,又產生了那樣的疑問)。他搖搖晃晃地從對面走過來,走在石質建築的冰冷走廊上。我似乎記得玄兒問那青年在做什麼,但他卻默默無語、滿臉困惑,視線游離。
玄兒肯定一直送我回到東館二樓無疑。我沒有換衣服,一頭栽倒在床上。那時,不知為何,我突然想起那個因為事故而身負重傷的駝背蛭山。現在,在南館的那個房間裡,他是如何備受煎熬的呢?煎熬……那是單向通至死亡的煎熬。煎熬的結局就是死亡。死亡即空嗎?只有空才是現世的唯一永恆嗎?據說在西館那個「打不開的房間」裡,第一代館主玄遙遇害身亡。他究竟是被怎樣殺害的?是誰害死了他?為什麼非害死他不可呢?我記得卓藏是玄兒的外公。據說這位卓藏先生在玄遙遇害的同一晚自殺身亡了。玄遙與卓藏死後,是被安葬在庭院中的那個墓地內了嗎?那個墓地稱作「迷失之籠」……為什麼「迷失」呢?誰會「迷失」呢?為什麼是「籠」呢?那是用來做什麼的「籠」呢……
——請吃。
……啊,這是美魚的聲音。
——中也先生,請吃。
這是美鳥的聲音——這對美豔的畸形雙胞胎是完全的h型雙重體,可與昌、恩兩兄弟媲美。
——不要猶豫,吃下去!
眾人附和柳士郎的聲音。
——吃下去!
於「達莉亞之夜」、「達莉亞之館」內,在達莉亞的守護與許可下,在眾人誠摯的祝福下……
——把那個喝下去!
——把那肉吞下去!
肉……呀,那真是「肉」嗎?那是什麼肉?我吃了那肉嗎?他們到底讓我吃了什麼呀?而且,我……
……在風雨雷鳴聲中,我不知不覺地進入夢鄉。我睡得很死,彷彿被吞沒到無盡黑暗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