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了?」
我問道。
「究竟怎麼了?」
「啊,沒什麼……你看,畫面裡的那個建築。」
徵順指著電視正準備說下去,畫面又被切換到另一個場景了。外面的雷聲還在轟隆大作,影像也更加不清晰。雜音越發嚴重,幾乎聽不清電視裡在說什麼。
「剛才電視畫面裡的那個建築……你看見了嗎?」
「看見了。」
剛才,我看到了那個電檢視像中出現的大建築。立柱、橫樑、窗框等這些木架結構顯露在外牆,即半露木式西洋建築。
半露木式建築盛起於北歐,多見於十五世紀到十七世紀的英國住宅中。在日本,明治後期至昭和初期流行這種建築樣式,或許是因為這種讓立柱外露的建築風格與日本傳統的建築樣式有相通之處吧。現在全國各地都殘存著當時的建築,位於福岡縣北九州市戶畑區的被評為「現存最華麗的西洋式宅邸之一」的松本健次郎故居也採用了這種建築樣式。我曾經親眼見過,覺得比想象中的還漂亮,令人感動。
「外面聲音太吵了,可能聽不清說明——」
徵順將視線從模糊不堪的電視畫面上移開。
「剛才節目中出現的是瀨戶內海上的時島。」
「時島……」
「過去——其實最多二十年前吧,有一個好事的富豪在垂暮之年,將那座島整個買下,想建造自己的‘樂園’。他把自己收藏的美術品等物悉數搬上島,還安排自己的眾多情人在那裡住下,和江戶川亂步的作品《帕諾拉馬島奇談》中描述的犯罪性、獵奇性的情節有許多相似之處。」
瀨戶內海,時島的「樂園」——
徵順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似乎在什麼地方聽說過這種傳聞。
「結果,在富豪期盼的樂園完工之前,他撒手西去。工程也半途而廢。聽說那裡被某個財團接管了,他們似乎要對外開放整座島,將那裡建設成有點怪異的景點。剛才電視裡播的就是那裡。」
「原來如此——但是,剛才的那個建築物怎麼了?」
「如果我沒有看錯——」徵順略作停頓後繼續說道,「那是昨天你一直在問的那個建築師設計的。他受那個富豪之託負責設計的……」
「啊?」
我不禁失聲叫了起來。
「就是重建這個北館的那位……」
徵順眯著眼睛,樂呵呵地看著我的反應,點點頭說道:
「是他年輕時負責的工程。瞭解的人自然瞭解——」
我將視線投向畫面模糊的電視機(中村青司竟然還設計過……驚訝之情緩緩浮上心頭,隨即沉下),心頭一陣懊悔——早知道是他設計的,剛才應該仔細地看看的。
那位初到暗黑館,曾發表過和我同樣感想的建築師。那位選擇了怪異的生活方式,而後離開人世的建築師。
——最終,他也成為被蠱惑的一員。
昨天,徵順亦如此說過。我的好奇心迅速膨脹,一個輪廓曖昧的灰色影子在我心頭煞有介事地晃動起來。
「雖然總體上是半露木式風格,但到處都融合了他的獨具匠心,例如使用超出構造所需的大量木架,在牆面上繪製了紛繁複雜的圖案等……」
徵順繼續向我說明那位建築師中村所設計的時島上的西洋宅邸。
「鍍銅屋頂上的所有木架都被塗成銅綠色……」
聽著聽著,突然心裡有種很彆扭的感覺。
又是一道閃電掠過,將整個屋子的色調變成青白色。接著,又傳來一陣轟隆隆的雷聲,這持久的雷聲比剛才還要沉悶。電視畫面更加模糊,而後瞬間黑屏了。
「徵順先生……」
我正準備將心中的不協調感與疑問提出之時——
房間外面傳來人聲。究竟是誰的聲音呢?好像是女人歇斯底里的喊聲。
5
徵順也覺得似乎有什麼事情發生。我們對視一下,幾乎同時站了起來。剛才,在南館目睹的蛭山被勒死的屍體在腦海裡一閃而過,不祥的預感頓時湧上心頭。
我們衝到走廊上。但是,這條橫貫北館東西的昏暗長廊上空無一人。聲音是從右邊、音樂室與檯球室所在的東側邊廊上傳過來的——
「……不。不要……別過來……」
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我覺得那似乎不是喊叫聲,而是哭喊聲,其間還夾雜著痛苦的咳嗽聲。
「你鎮靜一點,太太。沒事的,你先鎮靜一點……」
這是另外一個人——一位男性的聲音。渾厚的男中音。我一下就聽出來那是野口醫生的聲音。
「是茅子太太。」
徵順低語著扭過頭,看著我。
「你聽說過她的事情嗎?」
「是的。她是伊佐夫的……」
首藤茅子。在這個宅子裡,她是唯一一位我未曾見過的人。她是那位自詡為藝術家的醉漢——首藤伊佐夫的繼母,是大前天外出後至今未歸的首藤利吉的續絃。
「聽說她來到這裡後就發了燒,一直躺在床上。」
「是的。好像出了什麼事。」
我們走向發出喊聲的地方。就在這時,在走廊交匯處,即放有幾條蛇纏繞於半裸男子身上的那個青銅像處,一個穿著浴衣的女人跌跌撞撞地走了過來。她看都不看我們,沿著邊廊往前走。腳步蹣跚得猶如喝醉酒一樣。她那蒼白的臉頰上垂著幾根頭髮——這就是茅子嗎?
接著,野口醫生那龐大的身軀出現在我們的視野中。他換下了髒兮兮的白大褂,穿上了深綠色的馬甲。看見我們後停下腳步,很鬱悶似的向我們聳聳肩。
「怎麼了?」
徵順走上前去。
「正如你們看到的。」
野口醫生皺著眉頭。
「被病人拋棄了。」
他看看茅子離開的方向。
「‘夫人,您先冷靜一下’之類的話,不管我怎麼說……」
野口醫生又向我聳聳肩。
「她都置若罔聞啊。我剛想拉住她,她便大喊大叫,像是發了瘋一樣。不管怎樣……真沒面子。」
「茅子太太去哪裡了?」
「可能是那邊的電話室吧。她說‘你們都不可靠,我要親自確認’。」
「確認?」
「剛才我去檢視病情的時候,順便告訴她首藤先生還沒回宅子。她高燒不退一直臥床休息,所以時間感似乎麻痺了。當她得知今天已經二十五號,可丈夫還沒回來後,頓時神色大變,從床上跳下來……」
「然後就說——你們都不可靠?」
「是的。」
野口醫生輕輕地嘆口氣。
「她追問我‘為什麼不早點兒告訴我?不是太過分了嗎’。唉,我覺得她那麼想也無可厚非。所以我就想盡量把事情說清楚,但是還沒容我說完,她又嚷起來,說‘不可能,你說謊,是你們把他藏起來了’。其實,她現在還不能到處亂走。」
「還沒有退燒嗎?」
「反而嚴重了,弄不好會惡化為肺炎。她必須要靜養,但不管我怎麼勸,她都聽不進,非要自己打電話確認不可……」
「您有沒有說蛭山被害的事情?」
「那倒沒說。如果我告訴她宅子裡發生了兇案,還不知道她會怎麼吵鬧。」
野口醫生又輕嘆一口氣,捋著花白的鬍鬚。徵順也摸摸下顎,彷彿在模仿他的動作。
「電話嗎……她準備往哪裡打電話?」
「天曉得。也許她知道她丈夫去了哪裡吧。」
自主走廊往右拐,就是大廳的門。穿過大廳,便是通向東館的走廊。我們跟在野口醫生後面,穿過那扇大開著的雙開黑門。電話室在大廳的左首方向。昨天,玄兒就是在那個小屋子裡,試圖與蛭山取得聯絡。
透過電話室半掩的門可以看到茅子在裡面。她手拿電話,背靠著牆,坐在地上。
「這電話怎麼了?」
茅子看著我們,聲音沙啞地問道。她的眼神中透著怯意。
「這電話怎麼了?打不通呀。」
「什麼?」
徵順嘀咕著走上前去。他一把推開小屋的門,俯視著茅子溫柔地問道:
「電話打不通?真的嗎?」
「打不通,不管往哪裡打都打不通。」
茅子用沙啞地回答道。
玄兒說她是「都市美人」。她的眉眼的確端端正正,但現在不管怎麼奉承,也不能說她「美麗」。滲著汗珠的蒼白臉上有好幾道淚水和鼻涕的痕跡。很深的黑眼圈,毫無光澤的一頭亂髮,胸口處裸露出的皮膚沒有讓人產生慾念,反倒令人心痛。
「聽說通向湖畔小屋的電話線出了問題。」
徵順走進電話室,從茅子的右手中接過電話。她就坐在那裡,猶如一個斷電的機械人偶般紋絲不動。野口醫生湊到她身邊說道:
「沒事吧?」
野口醫生想把她抱起來。
「怎麼回事?電話不通……」
她茫然若失地反覆嘟噥著,左手捏著一個黃封皮的記事本。難道那上面寫有她丈夫的聯絡電話嗎?
「颱風來了,一直雷雨交加。」
我隔著彎下身體的野口醫生,對她說道。
「所以,首藤先生可能暫時回不來。您不用擔心。」
茅子將視線轉移到我身上。她歪著腦袋,顯得很驚詫。
「你是……」
她那龜裂的紫色嘴唇微微一動,還沒來得及說下去,便大聲咳嗽起來。
「真的不通。」
徵順看著電話,說道。
「好像外線也不行。裡面全是雜音,的確是打不通。」
「電話線斷了嗎?」
我問道。
「不,好像不是。如果斷線的話,應該聽不見雜音。或許是因為暴風雨,電話線出了故障。」
徵順放好電話說道。
「那麼……」
就算柳士郎允許報警,我們所處的狀況也不會發生改觀。即使想要報警,電話也打不通,根本無法聯絡警方。只能找人想法渡過湖泊,開車去村裡。
真是的!到底怎麼回事兒啊?
沒有渡船,浮橋壞了,連電話也打不通的「暴風雨之館」——這個宅子完全與世隔絕。無法求救。無法逃離。而且,現在這裡還發生了讓人費解的兇案——這些事情太離譜了,猶如偵探小說中的情節一般,令我感到輕微的頭暈。
「好了,還是回房間吧。」
野口醫生催促著茅子。
「我受夠了……我受夠這個宅子了!」
她緩緩地搖搖頭,扭動身體,甩開野口醫生的手臂。但當野口醫生挪開手後,她一下失去支撐,再度靠著牆坐在那裡。
「討厭,我受夠了!討厭……」
她反覆唸叨著,但聲音聽上去全無氣力,半睜的雙眼目光呆滯,就連方才的膽怯之色也悉數盡失。
「……我並不怎麼感興趣啊,可……可那個人非要那樣不可,所以,所以才……」
她的嘴唇似乎因寒冷而瑟瑟發抖。說出來的話好似囈語,時斷時續,漸漸地模糊起來,讓人真擔心她會就這樣喪失意識。
「太太,你要挺住。」
野口醫生再次在茅子身邊彎下腰。
「你扶著我的肩膀站起來。」
「……所以我……啊,我已經無所謂了。反正已經變成這樣了,成這樣了……」
「我來幫你,野口醫生。」
徵順繞到野口醫生對面,將茅子的手腕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先把她帶回房間再說。」
兩人把茅子架起來。她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任憑他們架著自己,拖著雙腿,離開電話室。
我看著他們三人走上大廳裡那通向二樓的樓梯,想起昨天首藤伊佐夫的話。
——但這次他和那個女人似乎有不良企圖。
首藤利吉與茅子夫婦究竟有什麼企圖?剛才我也從她的嘴裡,聽到她抱怨說什麼「我並不怎麼感興趣」啦、「可那個人非要那樣不可」之類。
某處傳來微弱的報時聲響。下午兩點,不,或許是兩點半。
當他們三人從視野中消失後,我便獨自返回走廊。
6
「啊,中也先生。」
「真的是中也先生呢。」
當我返回到主走廊,正準備開啟沙龍室的房門時,傳來兩個一模一樣的聲音。那聲音好似透明的玻璃鈴鐺發出的清脆聲響……是美鳥和美魚那對雙胞胎姐妹。
她們在走廊深處——靠西館一邊的走廊盡頭。在牆壁、天花板與地面盡染黑色的昏暗之中,身穿金黃色和服,連為一體的身影朦朧地出現在我的視野裡。
「你好,中也先生。」
「你好,中也先生。」
她們兩人同時向我打著招呼。我揚起手,報以回答。
「昨夜睡得好嗎?」
「沒做噩夢吧?」
「明天真的會走嗎?」
「下次什麼時候來?」
兩個人七嘴八舌地問起來。她們如果不走近點,我根本弄不清誰在說話。正對著我的右面一側是美鳥,左側是美魚——我在心裡確認著走了過去。她們也向我走了過來。
「剛才我們碰見玄兒哥哥了。」
「我們在西館遇見他的。」
「西館嗎?」
我重複了一遍。
「是的。」
「是的。」
兩人點點頭,異口同聲。
「他的表情很恐怖,去了爸爸的房間。」
她們當中一人說道。
「發生什麼事了?」
「發生什麼了?」
她們好像還不知道蛭山遇害的事情。
「中也先生,你知道嗎?」
「不清楚啊。」
我含糊其辭。
「是嗎?玄兒去令尊那裡了呀?」
玄兒去幹什麼了呢?去說服柳士郎,讓他不要對兇案置之不理,還是向他彙報自己的「調查」經過,或者還想順便確認一下今晨柳士郎的行蹤嗎?
當我與那對雙胞胎只有幾步遠的時候,我才發覺她們身後還有一個人。那是位身材纖細、穿著茶褐色裙子的女性。黑色長髮垂至胸口,臉龐細長而白淨……啊,那不是雙胞胎的媽媽美惟嗎?
她們很敏銳地注意到我的表情。
「媽媽,這是中也先生喲。」
雙胞胎中的其中一個、左側的美魚說道。
「昨晚,你們不是在宴會廳見過嗎,媽媽?」
說著,她們一起看向美惟,然後對我說道:
「中也先生,對吧?」
這次是美鳥先開口的。
「啊,對——您好。」
我悄悄對美惟行了個禮。但是她沒有任何反應,照樣以那副心不在焉的表情,無神地看著空中。
十六年前,當她生下這對異形的雙胞胎後,就一直生活在「驚嚇中」。用玄兒所說的醫學詞彙來說,她陷入「慢性的分離性昏迷狀態」。此時,不知道她那對茫然的眼睛看到了什麼。在她那封閉的心靈中,展現出怎樣的世界。
「來,媽媽。」
美魚向她招招手。
「媽媽,請。」
美鳥說著,開啟了北側的一扇黑門——從我的角度看,是右首方向。這扇門隔著走廊,位於沙龍室的對面。裡面究竟是什麼房間呢?美惟跟著兩個女兒,晃晃悠悠地向開啟的房門走去。
「中也先生,請你也一起進來。」
「請,中也先生。」
我聽話地跟在她們母女三人後而。當我走進房間的一瞬間不禁睜大了雙眼——裡面的景象完全出乎我的預料。
這個房間非常大。單從面積來說,要比對面的沙龍室大上一到兩倍。天花板大約有兩層樓的高度。裡面幾乎沒有任何傢俱,所以感覺更加寬敞。而且——
最讓我吃驚的是這個寬敞空間的色彩。
紅色。
猶如空氣悉數染紅般。猶如紅色霧靄籠罩了整個房間。
染成紅色。
裡面的內飾和其他房間一樣,依舊是清一色的黑。地面也和沙龍室中央一樣,鋪有黑色大理石。目光所及之處的牆壁亦與建築的外牆一樣,裸露著黑色石頭。所有的立柱都是沒有光澤的黑色,天花板上是黑色灰漿,垂掛下來的吊燈也毫無金屬色澤。
儘管如此,整個空間之所以是紅色,都是因為正面——面朝北側庭院牆上的彩色固定框玻璃格窗。
牆上整齊地排列著長方形的大窗戶,上下各五扇,鑲嵌在窗戶裡的是清一色的暗紅花玻璃。白晝,當室內燈光關閉,室外的光線透過這些玻璃照射進來時,整個房間染作紅色。雖然從效果上看,這與沙龍室裡的法式窗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但這裡卻帶給人更大的視覺衝擊,令人覺得之所以造這個大房間,就是為了創造如此的視覺感受。
「這裡是紅色大廳。」
雙胞胎步調一致地走到裡面,猛地轉身看著我。美鳥說道:
「對面的房間是‘藍色的沙龍室’。」
「這裡的氛圍很棒吧?」
「我們非常喜歡紅色。」
「那是人魚之血的顏色。」
「‘北方的海/沒有美人魚’。」
「嘻嘻。」
「‘那海上只有浪濤’。」
「呵呵呵……」
這對美麗的連體雙胞胎的清脆聲音迴盪在通透房間的暗紅空氣之中。
就在那時,屋外掠過一道閃電。頓時,屋內的暗紅色一下子變成鮮豔的赤紅色。片刻後,傳來轟隆隆的雷聲。那雷聲猶如巨大的定音鼓被亂打一氣般,似乎與剛才在沙龍室裡聽到的雷聲不同。不僅如此,在這間紅色大廳裡,持續不斷的雨聲、呼嘯的狂風聲聽上去似乎都不同。特別是大風的呼嘯聲,讓人感覺有人在身邊吹笛子……
「雷聲真響。」
「中也先生,你討厭打雷嗎?」
「我可不喜歡雷聲呢。」
「我也非常討厭雷聲。」
「恐怕沒有喜歡打雷的人吧。」
聽到我的回答,美鳥和美魚相視一笑。
「是呀。」
「討厭打雷。」
「古代的人認為打雷是因為自己的肚臍被拿走了。」
「要是肚臍真被拿走了可就糟了。那會變成什麼樣?」
「中也先生,你喜歡沒有肚臍的女孩嗎?」
對於她們的無聊對話,我只能報以苦笑。走到紅色大廳的中央後,我邊環視著房間,邊深切體會著這裡的奇妙之處。
兩個鋪著胭脂色地毯的厚重樓梯划著柔和的曲線,一直延伸到南側的二樓部位。樓梯與建造在二樓的寬敞迴廊相連。那回廊與整個建築一樣,呈コ字形環繞著大廳。通常情況下,自那回廊處可以走到二樓的房間或走廊。但一眼望去,迴廊的牆壁上似乎一扇門也沒有。也就是說這個迴廊和樓梯並不是為了上下樓而設計的。
我不禁想起昨天在東館二樓看見的那個「戛然而止的樓梯」。
難道是擔負北館重建工作的中村受到「戛然而止的樓梯」的啟發,而想到紅色大廳的這個奇妙設計嗎?我這麼想恐怕也不一定錯。
正當我為此而分神的時候,一同進來的浦登美惟發生了一點變化。雖然那心不在焉的表情和踉踉蹌蹌的腳步並未變化,但她開始慢慢地、主動地走向房間裡的某個地方。
當我看見這個「從未主動、有意識地行動」的女人主動行動的時候,略略感到吃驚。據說她幾乎終日縮在西館自己的房間裡,傻傻地或坐或躺。正因為她處在「不動」的狀態,美鳥和美魚才把她比喻成「仙人掌」。
但是,現在——
美惟竟然自發自動地走起路來。沒有任何人命令,她主動走了起來。這是怎麼回事?
她走向與迴廊相連的兩個樓梯之間的牆壁。
南側那一帶牆壁向屋內凸出來——外面走廊上的相同部位凹進一塊壁龕——只見沿著黑色石頭牆體,放有一張細長的桌子。桌子上鋪有紅色的天鵝絨,其前面還有一把鋪有紅色天鵝絨的椅子。
美惟晃晃悠悠地走到那張桌子前,對著牆壁深呼吸一下,而後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她抬起手臂,將雙手放在桌子邊緣。
啊,她究竟想在那裡幹什麼?
突然一道閃電掠過,把整個空間又變成了鮮豔的大紅色。轟隆隆的雷鳴聲接踵而至,與此同時,一陣大風吹過,夾帶著大顆雨滴,敲打著建築物的外牆……我覺得那笛子般的聲音即將再度響起之時,靜悄悄的大房間裡空氣微微振動著。
我不禁扭過頭去。
剛才的空氣振動是怎麼回事?
我覺得那空氣振動好似大風吹入屋內一般——
難道這個大廳裡有窗戶開著嗎?還是那些並排的紅色花玻璃其中之一……
「中也先生。」
身邊突然有人喊我。我吃了一驚,差點兒跳起來。
「哎呀,真是的。你也用不著這麼吃驚嘛。」
「啊……那個,我有點……」
不知何時,美鳥與美魚已經走到我身邊。出聲喊我的似乎是左側的美魚。
我轉身看看她們,然後又扭頭看看坐在天鵝絨椅上的美惟。
「美惟太太要幹什麼?」
我輕輕問道。
「那個桌子和椅子是幹什麼用的?」
「媽媽就要開始演奏了。」
美鳥小聲回答道。
「演奏?」
「對,風琴彈奏。」
「風琴?」
我眨眨眼睛。
「但是,那裡……」
那裡沒有任何樂器,只有鋪著紅色天鵝絨的細長桌子。
「據說以前呀,恰巧在這裡有間音樂室。當時我們還沒出生呢,前北館也還沒有被燒燬。」
美魚說道。而後,美鳥接著說下去:
「在前北館之中,這裡正好就是音樂室。還有哦,那個位置放著風琴。不過現在的音樂室裡沒有風琴就是了。」
「據說過去的那個風琴非常可愛,上面有奇妙的裝飾,音質非常棒呢。」
乍聽到「風琴」這個詞時,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大教堂裡的巨大管風琴,或者是小學音樂課上使用的腳踏式風琴。孩提時代,我去過的町上教堂內也有風琴,但和小學裡的風琴相差不大。她們所說的「風琴」到底是什麼樣呢?我完全想象不出。
「以前,媽媽非常喜歡風琴的音色,幾乎每天都要彈奏。」「以前,爸爸也非常喜歡媽媽彈奏風琴,幾乎每天都要聽。」
「媽媽還會作曲。」
「媽媽是為了爸爸而創作風琴曲的。」
「以前,媽媽總是彈奏那首曲子。」
「所以,即便過去的音樂室已經沒有了,媽媽每天還要來這裡。」
「每天到了固定時間,她都會來這裡,像那樣彈奏風琴。」
「現在那裡沒有風琴了。」
「但媽媽認為那裡還有。」
雖然她們說什麼「自創的風琴曲」,但我一點都聽不懂。因為我的音樂知識相當匱乏,勉勉強強能說出幾首巴赫創作的曲子而已。
「這些事情都是玄兒哥哥告訴我們的。」
美鳥說道。
「但是,玄兒哥哥也沒有親耳聽過、親眼看到啦。」
這次是美魚。
「是的呢是的呢。因為玄兒哥哥想不起來小時候的事情。」
「或許是爸爸告訴玄兒哥哥的。」
「也可能是鬼丸老人吧。」
「鶴子太太說的和玄兒哥哥說得差不多。」
「但鶴子太太也沒有親耳聽過、親眼看到過喲。」
「過去的那個北館被燒燬後,鶴子太太才到宅子裡當差的嘛。」
「那麼,鶴子太太可能也是從爸爸那裡聽說的。」
「也可能是鬼丸老人……」
那對雙胞胎嘰嘰喳喳地說著。
她們的母親背對這裡,坐在鋪有天鵝絨的椅子上。她那纖細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垂於背部的黑髮也隨之擺動起來。如果繞過去看一看,肯定能看見她那十根潔白的手指正在什麼都沒有的桌子上彈奏著。
「媽媽創作了什麼樣的曲子呢?」
美鳥眯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猶如眺望遠處的風景。
「媽媽正在彈奏什麼曲子呢?」
美魚分開短髮,順勢將手放在耳後,似乎傾聽著遙遠的聲音。
「中也先生,你說呢?」
「中也先生,你說呢?」
我什麼都沒回答,一直屏息靜氣地凝視著美惟的後背。
於紅色……血色籠罩的昏暗中,她將手指放在實際並不存在的,幻想中的樂器上,瘋狂地彈奏著根本無法發出聲響的虛幻鍵盤。我看著看著,也產生一種幻覺,覺得從某處傳來哀怨莊嚴的曲調。突然,一個虛無的曲名冒出腦海——
《虛像的賦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