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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無意之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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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啊,哥哥。」

「玄兒哥哥。」

美魚和美鳥同時喊了起來。我循著她們的視線望過去,只見玄兒自走廊進入紅色大廳,他與站在雙胞胎身旁的我目光交匯。

「你果然在這裡。」

玄兒說著,加快腳步走到我們身邊。

「我想現在是美惟姨媽的‘演奏’時間,說不定你也在這裡,被她們兩個人拖來的吧?」

「這個嘛……算是吧。」

「吃驚吧?」

玄兒看著美惟的背影。不管這裡誰在說話,這對雙胞胎的媽媽都旁若無人地面向鋪有紅色天鵝絨的桌子,繼續彈奏著無聲的曲調。「剛才,她們已經解釋過了。」

我看看那對雙胞胎。

「美惟太太每天在固定的時間,在那裡彈奏風琴。」

「是的。彈奏看不見的風琴。」

玄兒板著臉說道。

「徵順姨父呢?」

他隨後問道。

「沙龍室裡空無一人。」

「剛才首藤太太下樓鬧了好半天。她的身體狀況相當不好,而且驚慌失措……野口醫生和徵順先生好不容易才穩住她,把她送到二樓去了。」

「茅子表舅媽……嗯,她還在擔心首藤表舅,不過這也自然。」

玄兒依舊板著臉。

「他是在回來的途中拋錨了,還是已經到達岸邊但無法渡湖過來呢?或許表舅媽是擔心他出事,才會驚慌失措的。」

「她試圖打出電話去,但電話線好像出了問題,根本就打不通。她就越發……」

「外線電話嗎?」

玄兒的聲音中透著慌張。

「真的?」

「是的。好像電話線並沒有完全被切斷。」

「是嘛……這下子可又……」

很顯然,玄兒想說變得麻煩了。不管如何應對目前的突發事件,於緊急時刻能否打通外線電話具有很重大的意義。即便是當代館主柳士郎也不得不承認這點。

「聽說你去見令尊了?」

「嗯?是的。」

玄兒瞥了一眼同父異母的妹妹,點點頭。

「剛才我想和他談點事情。」

「談什麼……談什麼事情?」

「對了,玄兒哥哥。」

就在這時,那對雙胞胎從旁邊插話過來。開口說話的是美鳥,兩人同時看著玄兒。

「哥哥,媽媽就拜託給你了。可以嗎?」

「什麼?」

「離演奏結束,還有一段時間。」

美魚接著說道。

「所以接下來就拜託你了,玄兒哥哥。」

「拜託了,哥哥。」

「喂……」

玄兒正要說什麼,那對雙胞胎姐妹轉過身,對我說道:

「走吧,中也先生,我們走吧。」

「走吧。」

兩個人的臉頰上露出天真而又妖豔的笑容。我被弄得莫名其妙,傻乎乎地站在那裡。

「什麼?」

「去我們的房間。」

「把柴郡介紹給你。我們不是約好了嗎?」

這對姐妹的和服是所謂的「黃八丈」,即金黃底色,上有黑色與茶褐色的格子條紋的織品。淺紫色腰帶。足蹬紅色木屐——昨天初次見面時,我就產生一種感覺。我覺得那純日式的打扮與她們那猶如西洋人偶般的容貌很不協調,但很具有誘惑性。正如她們那從肋腹部一直到腰部連為一體的異形身體一樣。

「你就陪她們去吧,中也君。」

玄兒眯著雙眼,很是享受地看著我狼狽的樣子。

「過會兒,我會去接你的。」

2

美鳥的左手抓著我的右手腕,美魚的右手抓著我的左手腕。她們拖著我,離開了紅色大廳。到走廊上後,她們鬆開手,走在前面,走向建築物的深處,即西側。

「那兒就是望和姨媽的工作室。」

美鳥指著那座以蛇纏繞半裸女子為造型的青銅像的對面。那個工作室位於走廊西端,在東端的相同位置則是音樂室。接著,美魚指著邊廊對面的房間說起來。

「那裡是徵順叔叔的書房……」

「我們的房間在二樓。」

「這邊請。」

接著,兩人帶我走進西端的大廳。昨天鶴子帶我去宴會廳時,也曾穿過這裡。西頭大廳裡有扇厚重的雙開黑門,其另一側就是那條通往西館,前窄後寬、令人產生錯覺的走廊。在黑門的右首方向,便有通向二樓的樓梯。

「快來,中也先生。」

「快點兒啦,中也先生。」

樓梯在中途拐了一個直角。那對雙胞胎先到達拐彎的平臺處,催促著慢騰騰跟在後面的我。就算不考慮這是她們住慣宅邸的因素,她們的動作也輕快得令人難以想象二人的軀體是連在一起的。

——我們,是螃蟹哦。

與她們初次見面的場景再度在腦海中復甦。我產生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慨。那說不上愉快與否,卻有一種獨特的悸動在心中擴散開來,令我坐立不安。

——我們兩個人合在一起就是螃蟹。

我跟在她們身後上了樓梯。兩人似乎怕我追趕上一樣,一個勁地往前走。登上樓梯後,她們站在一扇黑門前。美鳥用左手,美魚用右手,兩人抓住那扇雙開門的把手。可是——

門扉向後退去,彷彿想從她們的兩隻手中逃脫。

「欸?」

「啊!」

兩人發出短促的驚叫。緊接著,傳來另一個人慢了半拍的驚叫聲。她們正好與門內的一個人巧遇。

「唉……嚇死我了。真是的……」

一聽到那緩慢含混的聲音,我便知道開門的是誰了。是那個自稱藝術家的醉漢首藤伊佐夫。

「美鳥、美魚……哦,畸形的美麗小姐們。我呀,可是非常喜歡你們的個性喲。但是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呢,就遇到你們了,還真是嚇死我了。啊呀呀,失敬了……」

自門內出來的伊佐夫依舊醉醺醺的,裝模作樣地開著那種玩笑。當他看見我站在那對雙胞胎的身後,便揚起手打著招呼,臉上擠出不自然的笑容。

「哦?中也君也和你們在一起呀——你好嗎?」

「你好,伊佐夫先生。」

「你好。」

美魚和美鳥往後退了一兩步,畢恭畢敬地鞠了個躬。和玄兒一樣,她們和伊佐夫也是表兄妹的關係。

「我們帶中也先生轉轉。」

「去我們房間玩。」

她們的聲音聽上去很冷淡,似平不願搭理伊佐夫。

與昨天東館相遇時相比,伊佐夫把自己拾掇好了許多。他已經換下皺巴巴的襯衫與褲子,換上別的衣服;頭髮不再蓬亂;稀疏的鬍鬚剃乾淨了;銀邊眼鏡的圓鏡片也擦拭乾淨,但他的小眼睛依舊充血。靠近一聞,他身上還是有一股酒味。

昨晚,他似乎在野口醫生的房間裡一直喝到深夜。睡醒一覺後,又獨自喝了不少。我覺得像他這樣,可以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酒精中毒患者。

「好像我後媽給你們添麻煩了……啊呀呀,雖說是外人的事情,但在戶籍上我畢竟還算是她的兒子,所以我不向你們道歉也說不過去呀。」

那幾句話似乎是對我說的。尷尬的笑容依然掛在伊佐夫的臉上。

「剛被野口醫生叫過去看完她的情況。」

我「嗯」了一聲,等著他繼續說下去。實在無法長時間聞他身上的酒味,我幾乎把整個臉扭了過去。伊佐夫揉揉圓鼻頭說道:

「真要命啊。不管野口醫生、徵順先生和我如何小心解釋,她根本就不理解。原本她的腦子就不聰明。我家那老爺子也是個愚笨的人。雖說當兒子的我這麼說,似乎有點不近人情。但是這兩個笨蛋啊,湊在一起只會想一些奸計,做出這麼丟人的事情……」

我當然格外在意「奸計」這個詞。首藤夫妻究竟想用什麼「奸計」呢?對於他們的「奸計」,伊佐夫又知道多少呢?

「茅子太太好像要往什麼地方打電話。」

伊佐夫點點頭,對我的話表示贊同。雖然他口齒不清,但頭腦似乎還比較清醒。至少我能和他正常對話。

「你知道首藤先生去什麼地方了嗎?」

「老爺子的去處嗎?」

伊佐夫聳聳胖乎乎的肩膀。

「具體情況我可不知道,不過嘛,大致也能估計出來。他肯定為了實施奸計而去採買材料了,一定是這樣沒錯。」

「這是怎麼回事?」

「天曉得嘞。我只是在他們倆嘀嘀咕咕的時候,偷聽了幾句而已……」

伊佐夫略顯膽怯地嘆口氣。而後,他猛地舉起雙手,挺起圓乎乎的矮小身體,伸了一個大懶腰。

「但是啊,反正那個宴會已經結束了,他們無計可施啦。今年又沒吃到肉,真是可惜呢。」

「‘可惜’。」

美鳥在一旁插嘴。

「‘可惜’?伊佐夫先生也覺得可惜嗎?」

「我?——開什麼玩笑。那玩意兒就是白送給我吃,我也不要。」

「哦?是嗎?」

「伊佐夫先生,是嗎?」

美魚接著說道。她們兩人的聲音聽上去越發冰冷。

「分明什麼都不懂。」

「明明什麼都不懂。」

「對吧,中也先生?」

「對吧,中也先生?」

她們突然把問題丟過來,我趕緊將視線移到別處。伊佐夫饒有興趣地看著我。

「怎麼?中也先生,你……」

「昨晚,中也先生參加宴會了。」

美鳥說道。

「昨晚,中也先生吃過了。」

美魚說道。

「對吧,中也先生?」

「對吧,中也先生?」

我看出伊佐夫的臉在抽搐,於是心中更加慌亂。

「哎,那個,事實上……」

「中也先生也受邀參加了宴會……我的老天呀,這還真讓人吃驚啊。」

「這個嘛,就是說,那個……」

「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原來如此,還能有這樣的破例啊。」

伊佐夫的口吻聽上去並沒有生氣,只是覺得驚訝罷了。

「不過呀,要是讓我家那老爺子和那女人知道的話,那可不得了——是呀是呀,真的不得了呢。不過不要緊的,我會替你保密的。」

「這……」

「作為條件嘛,中也君,以後你要悄悄地告訴我宴會中的事情喲。還有你自身今後的變化也要告訴我啦。」

「這個麼……啊,不……」

我自身「今後的變化」嗎?那是怎麼回事呀?我身上會發生什麼變化呢?

「我記得昨天說過吧?我可是藝術家。我獻身藝術事業就是為了證明沒有神靈與惡魔的存在。為此,我需要知道很多事情。總之呢,就是說……」

「不行啦,中也先生。」

美鳥打斷了伊佐夫的話。

「你不能告訴他那些事。」

「喂,等一下啦。你是……嗯,是美鳥吧?」

「不行就是不行。」

美魚劈頭蓋臉地繼續說道。

「伊佐夫不是‘同伴’,所以不能把‘秘密’隨便透露給他。這是原則。」

「哦,原來是這樣呀。」

伊佐夫再度膽怯地嘆口氣,然後踉踉蹌蹌地向樓梯走去。他抓住扶手正準備下樓,突然又轉過身。

「啊,對了,我聽說那件事了。」

他說道。

「聽說那個駝背的守門人被殺死了,對吧?」

我無言地點點頭,而那對雙胞胎的反應則截然不同。

「蛭山先生嗎?」

「被殺死了?」

「為什麼?」

「誰幹的?」

「哎呀哎呀,兩位小姐還都不知道嗎?」

「伊佐夫先生,你聽誰說的?」

聽到我發問,他向二樓那扇敞開的門揚了揚下頜,說道:

「剛才聽野口醫生和徵順先生說的。」

「那麼,茅子太太也知道了吧?」

「怎麼會?!我們揹著她說了個大概——看來事情鬧得還挺嚴重呀。宅子因颱風陷入絕地,也沒有可供渡湖的小船。對吧?」

「是啊。」

「你們和殺人犯待在同一個地方,膽子還真大呀。總之,大家都要當心嘍。」

「對了,伊佐夫先生。」

我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問一下玄兒肯定要確認的問題。

「你知道南館裡的那扇暗門嗎?」

聽到我的問話,伊佐夫瞪大了充血的眼睛,說道:

「什麼?暗門?還有那種東西嗎?」

「算了……你不知道就算了。」

「是嗎?」

伊佐夫重新抓住樓梯扶手,跌跌撞撞地走了下去。途中,他站住打個大哈欠,然後再次扭頭看著我們。

「葡萄酒窖是在這裡的地下吧?」

很顯然,他是在問這對雙胞胎。她們什麼都沒說,而伊佐夫獨自在那裡點頭。

「我去看看有沒有好酒。」

我不禁啞然——他真是沒救了。照此看來,無論再過多少年,他肯定還在思考他那「為了證明神靈不存在藝術」該選擇怎樣的表現手法吧。

「真是討厭。」

當伊佐夫的身影消失不見後,美魚冷冰冰地自言自語道。

「可不是麼。他真討厭。」

美鳥也附和著。

「他被比喻成什麼動物呢?」

我不由自主地問起來。

「樹懶嗎?」

「不,不是的。」

美鳥搖搖頭。

「他不是樹懶。」

美魚也搖搖頭。

「那是什麼?」

「首藤表舅是狸。」

「茅子表舅媽是海蜇。」

「伊佐夫先生就是……」

「是什麼呢……」

兩人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幾乎同時張開嘴巴,報出一個動物的名稱。

「也許是蚯蚓吧。」

「是蚯蚓吧。」

3

「是這邊喲,中也先生。」

「是這邊啦,快點兒呀。」

這對雙胞胎在二樓西側的邊廊上走著。很快,她們在幾近中央的右側一扇黑門前停下腳步。等我趕過去時,美鳥伸出右手,拉開了房門。

「中也先生,請進。這裡就是我的房間哦。」

美鳥的話讓我覺得奇怪。她為什麼說是「我的房間」呢?——一直以來,她們都是用「我們的」這個詞啊。

「請,中也先生。」

美魚接著說道。她的話打消了我的疑問:

「這裡是美鳥的房間啦。我的房間在隔壁。」

「房間中央相連哦。」

「合二為一。就像我們的身體一樣。」

「請吧。快請進。」

在她們的催促下,我走進「美鳥的房間」。

這是一個有十幾疊大小的西式房間。進門後,左側牆壁中央有個用黑磚砌成的壁爐。壁爐的右邊即房間深處沒有牆壁,那裡很寬,與「美魚的房間」相連,可以讓這對雙胞胎並列通過。那裡沒有門。我一下子就想到——美魚的房間肯定與這裡對稱。

「請坐,中也先生。」

「請吧,中也先生。」

我順從地坐在房間的一個椅子上。那是張黑色布面的交椅。隔著低矮的桌子,對面還有個黑色布面的可供兩人同坐的椅子。那對雙胞胎在那張椅子上並排坐下,各自的手放在各自的膝蓋上,面對面地看著我,臉上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

「中也先生,你喜歡吃曲奇嗎?」

美鳥緩緩地說道。

「宍戶教我們做的。我們親手做的曲奇,你嚐嚐看嗎?」

「啊,算了。」

我擺擺手。

「你不喜歡吃甜的東西嗎?」

美鳥略顯失望地歪著腦袋。

「中也先生,那你喝紅茶嗎?」

美魚問道。

「鶴子太太教我們如何泡出美味的紅茶。」

「不用了……」

「你不喜歡喝紅茶嗎?」

「不,不是的。」

我趕緊解釋起來。

「昨晚的宴會我喝得太多了。起床以後,一直覺得不舒服。宿醉未醒。我解釋清楚了吧?所以,暫時還是不要吃東西比較好。」

頓時,她們二人顯得有點吃驚。眨著烏黑的大眼睛說道:

「哎呀,中也先生,你不舒服?」

「那怎麼行。你吃過藥了嗎?」

「吃了。野口醫生給過我藥了。」

「但是……不要緊吧?」

「還是躺下休息比較好吧。」

「啊,沒事。」

我儘量顯得很精神地說話。

「已經好多了。我想已經沒事了。」

「那麼,下次再請你吃曲奇。」

「那麼,下次再請你喝紅茶。」

「啊,對,下次我一定品嚐。」

我和她們進行著無聊的對話,同時不禁覺得非常緊張的自己十分滑稽。我想放鬆一下心情,便避開這對雙胞胎直勾勾的眼神,環顧起屋內來。

除了我們相對而坐的椅子和桌子外,屋內還有小桌子、裝飾架及衣櫥等其他傢俱,卻四下不見衣架與床的影子。或許這些都擺在隔壁「美魚的房間」裡,也可能兩人的臥室另在他處。我估計後者的可能性比較大。

這間十幾歲「小姐」的閨房缺少女孩的裝飾品,顯得很是樸素。從某種意義上,感覺有點煞風景。

當然,這也許是因為清一色黑的內飾造成的。牆壁也好天花板也罷,依舊是沒有光澤的黑色。內牆上的窗戶依然還是上下開關的磨砂玻璃窗,其外是緊閉的黑色百葉窗,與其他房間裡的狀況如出一轍。惡劣的天氣也令那透過百葉窗縫隙照射進來的光線極其微弱。壁爐上方及其對面牆壁上的兩盞電燈的淡淡燈光,總算讓屋子裡有點亮光。

只有鋪於地面的地毯是紅的顏色。那是遠勝於這宅子裡其他房間任何地毯的鮮豔的紅。而且,這地毯的絨毛也長於其他地毯。

——我們非常喜歡紅色。

剛才,美鳥在紅色大廳似乎這樣說過。

——那是人魚之血的顏色。

我記得是美魚——對,就是美魚,她這樣附和過。

「對了對了,中也先生。」

美鳥開口說道。

「蛭山先生真的是被人殺死的嗎?」

我將視線重新移回這對雙胞胎身上,老老實實地點點頭說道:「你們還不知道嗎?」

「不知道。」

「難怪那個時候,玄兒哥哥的神情很恐怖……」

「為什麼蛭山先生會遇害呢?」

「會是誰幹的呀?」

「中也先生,你知道嗎?」

「我怎麼會……」

我用力地搖搖頭。

「現在還是一無所知。不知道是誰下的手,也不知道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

「欸?」

「是嗎?」

剛才,當伊佐夫說到這件事時,她們二人顯得非常吃驚。但是,她們沒有表現出任何對於遇害身亡的用人的同情,或是對於動手害人的兇手的畏懼。

「蛭山先生是怎麼死的呢?」

對於美魚的發問,我最小限度地進行了說明:

「在南館一樓的一個房間裡被勒死的啦,被害時間是今天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

「趁大家都睡著了動的手呀。」

「是啊。」

「那會兒我們早就睡著了呢。」

「你說的那個南館的房間,難道是以前諸居太太住過的那間嗎?」

美鳥問道。「以前諸居太太住過的那間」——對了!翻著掛在房門旁邊的舊木牌上,的確寫有「諸居」字樣。那就是過去曾住在那間屋子裡的用人的名字。

——我出生後不久,就被關在那個塔頂的房間裡,就是那個木格子柵欄裡面……我在那裡待了好幾年。

這令我不禁想起玄兒昨夜說過的話。

——當時,宅子裡的用人諸居靜做了我的奶媽……

「現在,那位諸居太太人在何處呢?」

我情不自禁地反問道。突然,我對那位曾經做過玄兒奶媽的女性產生了強烈的興趣。

「誰知道呢,我也不清楚。」

美鳥答道。

「聽鬼丸老人說,在我們出生前的一年或者再前一年,她帶著一個幼小的男孩離開了宅子。」

「諸居太太有孩子嗎?」

「鬼丸老人似乎那麼說過——對吧?」

美鳥希望得到美魚的確認般地問道。後者則附和地說了一聲「是呀」。

「那麼,她後來怎麼樣呢?」

「不知道。」

「不知道呀。」

那對雙胞胎同時搖了搖頭。我也不想再追問下去,看向美鳥又問起了別的問題。

「你為什麼覺得諸居原來的房間會成為殺人現場呢?」

「那還不是因為,剛才中也先生問了伊佐夫那樣的問題嘛。」

「哪樣的問題?」

「你不是問過他暗門的事情嗎?」

「哦,對啊。」

「說起南館有暗門的房間,也就是諸居住過的那個房間嘛。所以肯定……對吧?」

「是呀。」

美魚又跟著附和。

我明白了,深深地靠在椅背上,滿臉嚴肅地交叉手臂,眯起雙眼看向桌子對面那兩張一模一樣的面龐。誠然,如徵順所說,這兩個女孩的洞察力和觀察力的確不可小覷。

「兇手肯定是忍太太。」

美鳥突然如此下起結論來。我吃了一驚,放下交叉的手臂問道:

「你怎麼又會冒出這樣的念頭呢?」

「忍太太似乎討厭蛭山。」

美鳥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聽徵順姨父提起的啦。昨天,蛭山先生不是因為事故受傷了嗎?」

「是的,沒錯。」

沒錯。蛭山因小艇撞毀事故而身負重傷的。然而這……

「所以,她感到機會難得嘛。」

「機會難得?」

「是呀。趁蛭山身體虛弱,藉機下手殺了他。對吧?」

「難道她不覺得即使棄置不管,蛭山也會重傷而死嗎?」

「要是死不了不就糟了嘛,所以嘍……」

美鳥的口吻中仍舊沒有令我感覺出悲傷、恐懼或是不安等深切的情感。我實難判斷「兇案」這一事實對於她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

「如果兇手不是忍太太的話——」

美魚也發表起自己的意見。

「那兇手肯定是阿清。」

「阿清?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

「因為阿清似乎討厭蛭山先生。」

「阿清還是個體弱乏力的小孩子,所以他會覺得這是個難得的機會,趁蛭山身體虛弱,藉機下手殺了他。對吧?」

我一時無言以對,趁她們不留神,輕輕地嘆口氣。而後,我再次環視屋內,發現壁爐上方有個造型奇特的座鐘。

乍一看,那似乎是個小風車模型,三四十公分高的嵌木工藝四角柱的上方,帶有一個四葉風車。仔細一看,風車之中嵌有一個直徑數公分的小型懷錶般大小的圓錶盤。身在遠處很難看清時刻,所以那個座鐘並不實用。

我努力地辨認著,終於看到了在那小錶盤上移動著的兩根指標。現在剛過下午三點。

4

「對了,我說中也先生呀。」

美魚說道。

「接下來去我的房間吧。」

「走吧,中也先生。」

美鳥也說道。說罷,二人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還有樣東西想給中也先生看呢。」

「是呀,是的呢。」

「是柴郡嗎?」

聽我這樣一問,雙胞胎那粉嫩唇畔露出一絲淺淺笑意。

「過會兒再給你介紹柴郡。」

「過會兒就介紹哦。」

於是,我被帶到隔壁的「美魚的房間」。不出所料,那裡的擺設與「美鳥的房間」一模一樣,以壁爐所在的牆壁為中心軸對稱佈置。這種佈置儼然她們「合二為一」的身體特徵。

我看過擺放在裝飾架一角的書籍後,才依言坐了下來。

動物圖鑑、植物圖鑑、國語辭典、地圖冊……還有幾本小說與詩集。夾在其中的那本劉易斯·卡羅爾的《愛麗絲漫遊仙境》沒能逃過我的眼睛。或許,在那邊的「美鳥的房間」裡,裝飾架的同樣位置上放有同一作者所著的《愛麗絲鏡中奇遇記》吧。我總能輕易就聯想到這些。

壁爐上方也擺放著與鄰屋相同的風車造型的座鐘,指示出完全相同的時刻。我突然想到——這對雙胞胎的媽媽還在紅色大廳裡演奏著嗎?正值此時,窗戶上的毛玻璃微微顫動,劇烈的雷鳴聲轟響起來。

「討厭打雷啦。」

剛才在紅色大廳,她們也是這麼說的。

「真是討厭打雷。」

她們背對著我,看向窗子。故而我無法弄清哪些話是美鳥說的,哪些話是美魚說的。

接著,那對雙胞胎走到窗邊,四隻手分工配合,靈巧地開啟了緊閉著的推拉窗。室外的雨聲一下子變得清晰入耳。二人稍稍躬著身子,透過黑色百葉窗的縫隙向外張望。

「要是能早點兒放晴就好了。」

她們其中一位說道。

「可不是嘛,要是能早點兒放晴就好了呢。」

另一位附和著。

「人家原本想和中也先生到院子裡散步的嘛。」

「原本想去散步的嘛。」

「但是要是雨停了,中也先生就要走了……」

「如果明天還是這樣的天氣,中也先生就走不了了吧。」

「會嗎?」

隨後,兩人步調一致地扭頭看著我。

「你說呢,中也先生?」

「你會怎麼辦呢,中也先生?」

「讓我想想啊。如果暴雨依舊的話,我似乎也無法離開這裡。」

我如實回答。

「好歹也得找個能渡過湖泊的小船,可現在連外線電話也接不通……」

我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知道自己恐怕無法按原先的安排於明日離開宅子。氣候惡劣、欠缺渡船等實際問題,加之蛭山被害,自然都成為阻礙行程的巨大障礙。

我的回答令美鳥與美魚顯得非常滿足。她們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兩張美麗的臉上綻放著純真的笑容——我的推遲離開竟讓她們如此開心嗎?不,應該說她們為什麼如此喜歡我呢?

我傻站在那裡,心情微妙。覺得很不好意思,也有些感到抱歉。與此同時,剛才她們提到「想去院子裡散步」的話,令我聯想起那個建在院子中間的祠堂一般的建築。

徵順說那是「墓場」,是有「迷失之籠」之稱的,這個浦登家族的墓場的入口。亦有一種說法是即便家族成員也不能貿然接近那裡。而長久以來,負責守墓的便是那位鬼丸老——玄兒是這樣告訴我的。

美鳥與美魚當然知曉那個建築物,當然知曉那裡就是這個家族的墓場,當然知曉那裡被稱為「迷失之籠」的緣由……

「中庭有個小建築吧?」

我坐在與鄰屋相同的鋪有黑布的椅子上,問雙胞胎道。

「我聽說那裡是墓場。」

「墓場?」

美魚不解反問道。但美鳥卻馬上說道:

「就是墳墓吧。」

於是,美魚也點頭說道:

「是墳墓呀。沒錯哦,中也先生,那下面有好大一塊墓地呢。」

「真的嗎?地下有……」

瞬間,昨日上午在院子裡目睹的情景又接連重疊著映現於眼前。

紫杉圍繞下的黑色石質建築。刻有奇妙圖案的黑色鐵門。鐵門之上有幾道象徵人肋骨的曲線,被兩條蛇所纏繞——狹小昏暗的空間深處,有扇帶有小窗的鐵門。那帶有鐵格子的窗令人聯想到監獄的禁閉室或者精神病醫院的病房。鐵門上掛有結實的彈簧鎖。地面上有個碩大的四方形洞穴,能看到有黑色石階自那裡延伸下去。而且……

「塋窟」這個詞自我那貧乏的知識之中冒出腦海。在義大利羅馬附近,至今還殘存著基督教初期的幾十個地下墓室。小規模的墓地稱為「地下墓窟」。走廊相連、構造複雜的則稱為「塋窟」。但是——「為什麼會稱為‘迷失之籠’呢?」

我繼續問道。

「為什麼會這麼稱呼呢?」

雙胞胎對視一下,顯得有點為難般同時歪了下頭。

「因為……那就是籠子嘛。」

不久,美魚這樣回答道。美鳥接著說道:

「籠子就是……籠子嘛。」

「所以……不能靠近那裡哦,中也先生。」

「那裡可是禁地哦。」

「只有鬼丸老人例外。」

「沒錯,只有鬼丸老人可以進去。」

我還記得當時自那石階下面的黑暗中,飄散出異樣的臭味。是了,我似乎還記得那裡傳出過細微的聲響。啊,那到底是……

我幾欲打起寒戰來,但還是忍耐著繼續問道:

「浦登家族的成員都被埋葬在那裡,是嗎?這麼說,你們的曾外公玄遙,以及你們的外公卓藏也都葬在那裡嗎?」

十八年前的「達莉亞之夜」,在「達莉亞之館」的那個房間裡,浦登玄遙遇害身亡。而在同一晚,浦登卓藏也自盡而亡。我之所以此時提到這兩個人,是想看看美鳥與美魚的反應。

「玄遙曾外公和卓藏外公……」

美魚輕聲低語著,若有所思地看著美鳥說道。

「是呀,他們二人也埋在那裡面呀。」

美鳥亦若有所思地看向美魚附和道:

「是呀。」

「櫻外婆、康娜姨媽、麻那姨媽,所有人都埋葬在那裡……」

「會不會所有人都在籠子裡迷失著呢。」

「康娜姨媽和麻那姨媽不一樣。」

「卓藏外公和櫻外婆肯定一樣……」

「玄遙曾外公嘛……」

「玄遙曾外公是例外嘛。」

「雖然例外,可還不是失敗了嘛。」

「現在還沒有人成功過嘛。」

「爸爸最近身體好像也不大好……」

「爸爸可能也要失敗吧?」

「天曉得呀。」

「只有玄兒哥哥是例外呢。」

「我們又會如何呢?」

「如何呢?」

「能和玄兒哥哥一樣就好了。」

「然後就是中也先生……對吧?」

「是呀。中也先生也……」

兩人的對話令我更加混亂起來。什麼「例外」、「成功」、「失敗」之類的……我根本不知道她們到底在說什麼。

我茫然地反覆看著那對雙胞胎。很快,兩人沒有再說下去,走到房間一角的小桌子前。美魚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個不知是什麼的小包袱,走回我面前。

「中也先生,請看這個……」

說著,美魚把那個東西放在桌子上。那似乎是個扁平的小箱子。箱子外面包著黑色和紙,上面繫有紅色絲帶。

「中也先生,請看。」

這是她們準備送給我的禮物嗎,還是……

我輕輕解開絲帶,開啟黑紙,露出裡面附有薄薄蓋子的桐木箱。

「這是什麼?」

「嘻嘻,請開啟看看嘛。」

「請開啟看看呀,中也先生。」

「好。」

我聽話地開啟箱子。接下來的一瞬間,我驚聲尖叫起來,猛地向後一仰,差點兒連椅子帶人翻到地上。

冷不防自箱子裡啪嗒啪嗒地飛出某樣東西來。這完全出乎預料之外,令我吃驚不已……

我這種反應令美鳥與美魚十分開心地笑了起來。

「嚇了一跳嗎,中也先生?」

「嚇了一跳嗎,中也先生?」

自箱子裡飛出來的那樣東西在空中啪嗒啪嗒地略作飛舞后,便落於紅色地毯之上。我雖覺渾身無力,卻仍坐在椅子上,彎下腰將它拾起來。

那是蝴蝶模型。薄薄的黃綠色翅膀以賽璐珞製成。

它比真正的蝴蝶大上幾倍,以橡膠動力等裝置令翅膀振動。當有人開啟箱子時,失去支撐的「蝴蝶」就會如剛才一般展翅飛出。這屬於「意外之箱」的一種。

「這是徵順姨父製作的喲。」

捧腹大笑好一陣兒後,美魚才用手指擦擦眼角的淚水說道。

「姨父製作了許多好玩意兒呢。」

美鳥也擦著笑出的眼淚說道。

「像這種有機關的玩具都是他親自設計並製作的呢。」

「有趣兒吧?」

「你看,這蝴蝶挺漂亮的。對吧?」

「中也先生,你不喜歡這種遊戲嗎?」

「你不喜歡被嚇到的遊戲嗎?」

我啞然地抿著嘴唇,撿起「蝴蝶」後放回木箱之中。這期間,我一直沒有抬頭看向她們。於是——

「中也先生,你生氣了嗎?」

說著,美魚擔心地觀察著我的表情。

「中也先生,你生氣了嗎?」

美鳥也擔心地看著我。

「我怎麼會為了這種惡作劇而生氣呢。」

我邊回答邊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笑得自然點兒。只是,我不知道能裝到什麼程度。

5

「我得介紹柴郡給你認識呢。」

美鳥提議道。

「對哦,得介紹柴郡給你認識呢。」

美魚正說著,兩人便邁開四條腿走到了門口。她們轉過身,美鳥以左手,美魚以右手向我招了招手。

「這邊請,中也先生。」

「請。」

我們走出「美魚的房間」。那對雙胞胎步調一致地向走廊斜對面的黑門走去。

「這邊喲,中也先生。」

「是這邊喲。」

我覺得那間屋子肯定是兩人的臥室。看來她們養的那隻名為「柴郡」的貓就在臥室裡面吧——但是,那扇房門緊閉,連讓小貓出入的地方都沒有。難道她們就只在屋內伺養貓咪,不讓它出屋嗎?

雙胞胎開啟房門,率先走入屋內。很快,裡面的燈就亮了。

「中也先生。」

「請進,中也先生。」

我聽到她們喚我進去的聲音,心中竟然又湧現出奇怪的緊張感。我應邀走入屋內。不出所料,這裡就是她們的臥室。

房間正中擺有隻出現於電影與書中的那種帶有頂蓋的床。床出奇地大。別說是她們兩人,就是幾個人並排躺在上面也寬綽得很。

雙胞胎面向我坐在床沿。

「中也先生,請。」

「中也先生,你也坐呀。」

雖這樣說,但我總不能坐在她們身旁。我發覺前方牆邊放著一個雙人沙發,便在那裡坐下。

柴郡在哪兒呢?

我邊想邊環視起室內來。

屋內有裝飾架、衣櫥等一些外形氣派的傢俱,但表面都毫無例外地塗作光澤全無的黑色。房門右側的牆壁上有兩扇黑色門扉,那可能是化妝室或儲藏室之類的小房間。

在床的右側深處放置著一個橢圓形的桌子。我看到桌上出現那隻貓咪的身影。

不出所料,那是隻黑色的貓咪。它伏於蜷曲著的前腿之上,趴在罩有紅色燈傘的檯燈一旁。

「她就是柴郡哦,中也先生。」

順著我的視線看了過去的美鳥說道。

「她很可愛吧,中也先生。」

美魚重新看向我說道。

「柴郡總是那個樣子。」

「總是那個樣子陪著我們。」

黑貓臥在桌上一動不動。即便像我這樣的陌生人造訪房間,也沒有絲毫反應。它看也不看我一眼,甚至連戒備的樣子也沒有顯現出來。它就是這種優哉遊哉的貓咪,還是陷入睡夢之中了呢?

「柴郡這個名字——」

我盯著貓咪問向兩姐妹道。

「取自‘愛麗絲’的吧?《愛麗絲漫遊仙境》中不是有隻叫柴郡的貓嗎?」

「沒錯啦。」

美魚微笑著回答道。看起來很是開心。

「不過‘愛麗絲’中那隻叫柴郡的貓可不是黑色的。」

美鳥補充說道。

「中也先生喜歡‘愛麗絲’嗎?」

「嗯,就算是吧……」

我曖昧地回答著,雙眼卻一直盯著桌子上的黑貓。它依舊紋絲不動地趴著。我覺得十分奇怪。啊,看上去它就像是……

雙胞胎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一般。她們站起身來,走向趴著貓咪的桌子。

「柴郡,快向中也先生打招呼嘛。」

「柴郡,快打招呼呀。」

美鳥輕輕抱起貓咪。但那隻黑貓似乎還是紋絲未動。

兩人回到原處,重新在床邊坐下,並將愛貓放在膝蓋上。我從椅子上欠起身,看著它拳頭般大小的黑黢黢的臉。很快——

我的疑惑成為現實。

貓咪並沒有睡覺。它的雙眼睜開,但是陷在眼窩中的雙眸卻很特別。那雙紅色……緋紅色的,並非動物的眼球,而是鑲嵌於眼窩內的玻璃球或者石頭——說不定是寶石。

「柴郡她呀,三年前就不能動了。」

美鳥說道。她神色悲傷地眯起雙目,撫摸著膝蓋上的黑貓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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