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能動了,身體也變冷了……」
「她死了。」
美魚接著說道。她也神色悲傷地眯起雙目,用手指撫摸起黑貓的頭部。
「我們明明那麼疼愛她。」
「明明和我們那麼要好。」
「所以要是棄置不管,她很快就會爛掉的。」
「所以我們才懇求爸爸,讓他想辦法不要讓柴郡爛掉。」
「柴郡雖然死了,但依然保持著原貌陪著我們。」
「她絕對不會爛掉的。所以會永遠和我們在一起。」
「一直永遠在一起,對嗎?」
「在一起。對嗎,柴郡?」
「好啦好啦,快點兒和中也先生打招呼吧。」
雙胞胎將一動不動的黑貓從膝蓋上舉起來,就像孩子們玩木偶或者布娃娃一樣,讓它向我低下頭。
「你好,中也先生。」
「你好呀。」
此時,異口同聲替黑貓打著招呼的兩人臉上,已然沒有悲傷的神色,而是露出少女般的微笑。
「所以我們才懇求爸爸,讓他想辦法不要讓柴郡爛掉。」
這恐怕就是製作貓咪標本吧?柳士郎不會親手做那種事,應該讓專業人員做的。或許也不是不可以認為是他讓鬼丸老做的。
疼愛的貓咪死了,為了防止它腐爛,將其製成標本放在身邊。她們竟然還將這些事講給客人聽——我多少有些吃驚,也感到彆扭。但冷靜想想,我覺得也不是不能夠理解她們的心理。這從一個方面反映出她們如何對待寵物的「死亡」。這並不涉及好壞的問題,但是……
「你身體怎麼樣了,中也先生?」
也許是我的臉色發生了變化,美鳥將黑貓標本放在膝蓋上,擔心地詢問起來。
「是不是還在難受呀?」
美魚接著問道。
「要不然,你躺下來休息怎麼樣?」
「不用了。」
我慢慢地搖搖頭,重新陷入沙發之中。雙胞胎見我陷入了暫時的沉默,便將貓咪從膝蓋放到身邊,然後欠起身,看著我的臉說道:
「你還好嗎,中也先生?」
「不要緊吧,中也先生?」
「嗯。」
「那我們接著聊吧。」
「那我們接著聊吧。」
「好吧。」
我慢慢地點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眼前這對異形的雙胞胎姐妹。她們那妖豔的美麗讓我心中再次產生不可思議的躁動。乍一看她們似乎很純真,但心中的想法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我茫然地胡思亂想著,然後——
「可以問你們一個問題嗎?」
從昨晚開始,就有個問題一直縈繞於心,我決定問問她們。
「你要問什麼呀,中也先生?」
「問什麼呀?」
「就是昨天宴會上的飯菜。」
那塗在麵包上、醬一般的東西,那不知放了什麼東西的紅黑色的湯——我舔舔乾涸的唇,回想著那無論如何也談不上好吃的味道,接著問道:
「那些是什麼東西?究竟給我吃了什麼……」
兩人對視一下,嘻嘻的小聲竊笑起來。
「剛才伊佐夫不是說過嗎?說什麼‘今年又沒吃到肉’。昨天吃的那些就是那個‘肉’嗎?如果真的是‘肉’,那究竟是什麼肉呢?」
我一個勁兒地追問。那對雙胞胎再度對視一下,小聲笑著說道:
「中也先生,你不知道嗎?」
美鳥開口問道。
「玄兒哥哥還沒有告訴你嗎?」
美魚開口問道。
「那些……那就是伊佐夫先生所說的東西呀。」
「那些可是相當特別的東西哦。」
「那些嘛……呵呵。」
「那些嘛……呵呵呵。」
「你們不肯告訴我嗎?」
我這麼一問,兩人三度對視起來。
「也不是不能告訴你。」
美鳥這樣說道,但是顯得有點猶豫。美魚很快接著說道:
「但是,那還是讓玄兒哥哥告訴你比較好。」
「……是哦。」
「是的呢。」
「玄兒哥哥會告訴你的哦。」
「因為玄兒哥哥知道的比我們清楚得多呀。」
「就是嘛。」
「就是呢。」
「這樣一來,中也先生就會和我們永遠在一起了。」
「沒錯沒錯,肯定是這樣沒錯。」
「畢竟中也先生也好好地吃下去了嘛。」
「在這‘達莉亞之夜’、這個‘達莉亞之館’內,在達莉亞的守護與許可下,在眾人誠摯的祝福下……」
美鳥雙眼微閉,默誦起這句話。我聽出這是昨晚宴會之上,館主柳士郎的講話。
「……所以,肯定沒問題。」
「中也先生肯定會永遠和我們在一起呢。」
「永遠……是啊,永遠在一起。」
話至此處,我仍舊不甚理解她們所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覺得即便自己繼續追問,她們肯定還會不斷重複那些令我更加摸不著頭腦的話語。
我決定還是問問玄兒。我從沙發上站起來,美鳥和美魚頓時就慌了神。
「欸?中也先生,這就要走嗎?」
「和我們聊天沒意思嗎?」
「沒有,怎麼會呢?」
「那我們再聊聊嘛。」
「如果你累了,就在床上躺下來好了。」
我被她們誠摯的話語與表情所打動,於是我剛站起來,便又坐回沙發。此時,那心中奇怪的躁動再度湧上心頭。
「對了,中也先生。」
「對了,中也先生。」
美鳥和美魚異口同聲說道。四隻水汪汪的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看向我,眼神突然變得認真起來。
「我們有件事要拜託中也先生。」
「我們有件事要拜託中也先生。」
「是什麼事呀?」
我完全被她們的氣勢征服,將視線移到她們的膝蓋下方。
「我們呀,覺得要是能成為中也先生你的新娘該多好呀——對吧,美魚?」
「是呀,要是能成為中也先生你的新娘該多好呀——對吧,中也先生?」
「什、什麼?」
她們突然說出這樣的要求,自然令我狼狽不堪。
「但、但是……」
「不行嗎,中也先生?」
「你討厭我們?」
「不……不是的。只是,那個嘛……」
我不知道她們說這話到底有幾分真心。但倉促間,我無法仔細琢磨她們的意思,便笨嘴拙舌地回答道:
「我是一個人,你們可是兩個人,這怎麼能行呢。如果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結了婚,就犯了重婚罪呀。」
「那就沒關係啦。」
美魚說道。
「因為我們倆就是一個人呀。你說對嗎,美鳥?」
「可不是嘛,我們倆是一個人呢。對吧,中也先生?」
「即便如此,可還是……」
「還是不行嗎?」
「中也先生,你討厭我們嗎?」
「你討厭我們嗎?」
「不是的。這不是討厭不討厭的問題……」
我語無倫次地回答著。腦海中漸漸浮現出身處家鄉的某位女子的容貌與名字。她是那麼可愛,讓人戀戀不捨。如果她看到現在這種情形,心下會作何想呢?我這樣想著,心中同時瀰漫著些微罪惡感。
「我們可是合二為一的呀。」
美魚反覆強調著。她的眼角隱隱泛有淚花。
「所以,中也先生,你就和我們結婚吧。」
美鳥緊逼過來,眼角亦隱隱泛有淚花。
「然後,我們永遠在一起……好嗎,中也先生?」
「永遠在一起……好嗎,中也先生?」
「這、這個嘛,所以說那個……」
就在這時,玄兒敲了敲門走了進來,終於將我從困境中解脫出來。不知道他看見我們這種狀況,心中能猜出幾分。
「哎呀呀,這是怎麼了呀?」
他像是故意開玩笑般張開雙臂。
「美鳥、美魚,你們可不能任性,讓中也君為難哦。」
被玄兒責備的雙胞胎略顯不開心。
「是,哥哥。」
「是,哥哥。」
她們老老實實地回答道。隨後將目光移到我身上,露出一絲微笑。此時,她們眼角的淚花已然消失了——唉,她們在想什麼呢?就像那個蝴蝶的驚嚇箱一樣,她們只是在和我開玩笑而已嗎?
——據我所知問題不在身體,而在於她們的精神上。
昨晚,野口醫生在沙龍室裡說過的那些話突然迴響在耳畔。當時,我沒來得及深思。這對雙胞胎在精神上到底有什麼「問題」呢?
「好了,可以了吧?」
玄兒對妹妹們說道。
「把中也君還給我吧。」
「遵命,哥哥。」
「遵命,哥哥。」
「我已經把美惟繼母送回房間了——好了,中也君,我們走吧。我有事想和你說,到我房間裡聊聊怎麼樣?」
6
「和她們在一起很累吧?」
當我們從二樓西端的邊廊拐上主走廊的時候,走在前面的玄兒停下腳步,等我趕上去。我沒有直接回答是或否,而是態度曖昧、若有所思地說道:
「我聽她們講了許多讓我介意的事情。」
「介意的事情嗎?」
玄兒的嘴角邊露出一絲笑意。
「對你而言,介意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吧——我能理解,我很快就會全部告訴你的。」
我可不想再等下去了,一心只想立刻就問。但我也知道就算我現在開口,他肯定也會打岔的。見我默不作聲,玄兒斜著眼睛瞄著我說道:
「話說回來呀中也君,剛才你怎麼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呀?該不會是那對雙胞胎想要抓住你吃掉吧?」
「那是因為……」
我稍稍壓低了聲音回答道。
「老實說,她們想要和我結婚。」
「結婚?」
這下連玄兒也顯得很吃驚。但是,他的唇畔很快再度掛上了微笑。
「原來如此。難怪你覺得束手無策了,這也很正常。」
「可不是嗎。」
「然後呢?你怎麼回答的呀,中也君?」
「我可什麼都沒說。」
我搖搖頭,有點生氣。
「就算我想和她們結婚……」
「也不可能嗎?就因為她們的身體是那個樣子嗎?」
「這個……唉,當然也有那個原因。」
「哦?中也君,那麼——」
玄兒收起笑容問道。
「如果她們兩個人被分開,成為獨立的個體,你怎麼辦?」
「啊?」
「在美鳥和美魚之間,你選擇哪個?」
「這個嘛……」
我不知道如何作答,於是不禁想起昨晚野口醫生的話來——有關美鳥與美魚這對連體雙胞胎進行外科手術分離的可能性。
野口醫生說無論從醫學上、還是技術上,這都不是非常困難的手術。將兩人分離開來並不是沒有可能——如果真是那樣……
當然,那種手術或多或少存在危險。但是為她們的將來考慮,還是應該實施分離手術。那樣一來,她們現存的各種問題必然會迎刃而解。比如「結婚」的問題。在國外,可能連體雙胞胎可以擁有配偶,就像昌和恩兄弟一樣。但是在日本,這樣的先例少之又少。法律上的判定也很微妙。
「你無法從美鳥與美魚兩人當中選擇一個嗎?」
玄兒再次問道。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得輕輕嘆口氣。
「那你就和她們兩人在一起不就好了嘛。」
「欸?玄兒,你說什麼呢?」
「管它什麼重婚不重婚的呢。你可以和其中一人交結婚申請嘛。」
玄兒一本正經地說道。
「如果她們選擇你的話,我倒是不會反對啦。」
「玄兒。」
我不知不覺地提高了嗓門。
「以前我不是對你說過嘛。我應該對你說過的呀。我、我……」
我瞪著這位年長的友人,腦中浮現出那名身處家鄉的女子的面容。突然,他的表情緩和下來:
「我開玩笑的,中也君。」
他說道。
「我知道你已經有了未婚妻。對於現今這個時代來說,你有點兒心急了。不過那才像你嘛。」
「玄兒……」
「但是,今後也請你好好和美鳥與美魚相處下去。雖然她們有點問題,可是畢竟是那麼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嘛。」
「啊……是呀,我知道。那是當然。」
「好了,就是這裡。」
玄兒在一扇黑色單開門前停住了腳步。這裡位於主走廊與東側邊廊的交匯點的南側。一樓的這個位置是圖書室。
「這裡是我的書房。那邊是我的臥室。」
玄兒向對面房間揚揚下頜——那裡位於一樓音樂室的正上方。
「已有一年之久沒用這個房間了,裡面可不適合帶客人來。好了,請進吧。」
7
玄兒帶我進的這個房間沒有什麼特別例外之處。無論內飾還是傢俱,都被沒有光澤的黑色所統一。若說黑色之外的顏色,便是鋪在面前的一塊地毯的暗紅色了。
在那地毯中央,放著一張黑色的木質搖椅。玄兒讓我坐在上面,自己則走到房間裡面,坐在大書桌旁的交椅上。
我聽話地坐在搖椅上,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玄兒在白山的寓所裡,也有一張與此相同的黑色搖椅。那是一個可以鋪六張榻榻米的房間,暗紅色地毯中央孤零零放著那張搖椅。在那個白天都窗子緊閉的昏暗房間中,玄兒就在那張搖椅上來回晃著陷入沉思。我記得我見到過好幾次這樣的場景。
「剛才在紅色大廳裡,剛開個頭。」
玄兒將雙臂撐在書桌邊緣,看著我說道。
「我去了西館,和我爸聊了聊。」
「啊?哦……」
我集中精神,重新看向玄兒。
「我聽美鳥與美魚說了。她們說你神情恐怖地去了令尊的房間。」
「是嘛——你告訴她們那件案子了嗎?」
「我們上二樓的時候,遇到了伊佐夫。他提起了兇案,後來我對她們說了個大概。」
「是嗎?伊佐夫是聽誰說的呢?」
「他說是野口醫生和徵順先生告訴他的。」
「那對雙胞胎反應如何?吃驚嗎?」
「倒是顯得吃驚。」
我回答道。接下來要解釋的內容相當麻煩,故而停頓了兩三秒之後才說道。
「她們並沒有大喊大叫、害怕不已,也沒有哀悼蛭山先生的意思。怎麼說好呢,感覺很冷淡,彷彿就是別人的事情一樣。」
「是嗎?」
玄兒沒有顯得特別吃驚。他輕輕地點點頭,叼起一根菸,自桌上拿起看起來猶如裝飾品般的黑色打火機,點上火後向斜上方悠悠地吐了口煙。而後說道:
「剛才我去見我爸,一來向他彙報一下現場調查的情況,二來想探探他的真實想法。」
「真實想法是指?」
「就是關於誰殺死了蛭山先生這個問題的真實想法。」
玄兒的表情一本正經。
「從我爸的性格和日常言行上,我不是不能理解他不肯將事情公開、不願外部介入的想法。但是我也說了好幾次,這畢竟是兇案。的的確確有一個人遇害了,而兇手就在宅子裡。兇手是誰?殺人動機何在?正常人不會對此漠不關心的。」
「所以玄兒你才想弄清事情真相的嘛。」
「這並不是我爸命令我這麼做的。他曾要我‘不準管’。但是我很想知道在他內心,究竟如何考慮事情的真相,有怎樣的見解。」
「原來如此。」
我靠在搖椅的椅背上。椅子發出細微的聲響,開始前後搖晃起來。拜其所賜,我再度覺得不舒服起來。雖然不至於嘔吐,但這種晃動卻並沒讓我覺得愜意。
「那麼結果怎樣呢?」
「我得到了明確的回答。」
玄兒輕皺鼻子。
「他認為蛭山被害可能和用人之間的矛盾有關。他不想為這麼點小事報警,還是先內部處理,之後以既往不咎為誘餌,讓兇手坦白並將其解僱。」
用人之間的糾紛嗎?也就是說浦登柳士郎認為兇手是小田切鶴子、羽取忍與慎太母子、宍戶要作以及鬼丸老當中的一個嗎?
——兇手肯定是忍太太。
方才雙胞胎之一——好像是美鳥——如此斷言。說起來,那結論也是基於「用人間的矛盾」這一假設。但是——
這起兇案就如此單純嗎?
我覺得並非如此。至少不像柳士郎考慮的那樣簡單。雖然我無法自信地闡明自己的理由,但就是這麼覺得。
「關於那個叫江南的年輕人呢?」
我欠起身,岔開話題。我的腳支在地上,讓椅子停止搖擺。
「事實上,令尊怎麼看待江南的呢?」
「哦,那件事呀……」
玄兒的手指夾著香菸。
「那件事情,我也多少套問了一些。怎麼說好呢?我覺得他雖然顯得漠不關心,其實挺在意的。」
「怎麼說呢?」
「我爸還沒有見過江南君,也沒說要見。但當我告訴我爸因為事故的後遺症,江南還不能說活,記憶也比較模糊的時候,我爸就說‘這種樣子,見了也沒意義’,也就是說我爸顯得很不關心。但是就另一方面來說,他也有相當關心之處。聊起來就能發覺我爸雖然在意,但又嫌麻煩,不願主動採取行動……非常微妙的心理。」
「哦?」
「就像昨天說過的那樣,現在我爸的白內障正在惡化,總的來說脾氣不大好,精神消耗非常大。野口醫生也說了,我爸會因為些微小事陷入抑鬱之中。而抑鬱會令人乏力、令人厭於採取行動,並有棘手之感,還會覺得凡事無所謂。」
「雖然心裡在意,卻顯得漠不關心。所以才會表現出那種態度的嗎?」
「我覺得是這樣沒錯。」
說著,玄兒將香菸掐滅在菸灰缸裡。
他身後的牆上是這個屋子裡唯一的窗戶,其外側的黑色百葉窗依舊緊閉。突然自那縫隙之中,射透一陣亮光——是閃電。稍過片刻,便傳來轟隆隆的雷聲,但那聲響比剛才要小了一點。
「我告訴我爸有關江南君的情況……墜落時的狀況自不必說,他的年紀、長相,包括沒有任何表明身份的物品之類的情況都告訴我爸了。」
「那令尊沒有任何線索嗎?」
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下。玄兒點點頭,說道:
「我感覺是那樣。但是——」
「但是什麼?」
「只有一件事,就是當我說起那塊表的時候,他稍稍有點反應。」
「就是那塊刻有‘’名字首字母的懷錶嗎?」
「沒錯。」
「他是什麼反應?」
「他問我是什麼表。我如實回答後,他自言自語著‘是嗎?還刻著那些字母呀’,然後就陷入了沉默。」
「是嗎?」
「之後,不管我怎麼問、問什麼,他都不予回答。僅僅板著臉、閉著嘴,一味曖昧地搖頭。」
「你覺得他看起來像是在隱瞞什麼嗎?」
「天曉得。不好說呀。」
玄兒亦如自己的父親的那副表情般,板起臉、閉上嘴,曖昧地搖搖頭。
「最簡單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把江南帶到我爸那裡,讓他們見個面——但是我們必須先解決今天早晨的兇案。」
「那個年輕人造訪此處的事情和兇案之間,是不是有什麼關聯呀?」
我不由得將心中的疑問脫口而出。
「我覺得毫無關聯。」
玄兒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正如昨天我們在十角塔確認足跡時掌握的情況那樣——江南君從露臺上墜下塔完全是偶然事故,並沒有人推他下去,也就是說和兇案毫無關聯。而且正如我們剛才探討的那樣,他這個不速之客與中也君你一樣,不應該知道那個南館暗門的位置。說得極端一點兒,就算他是在逃的兇惡罪犯,也不可能是殺害蛭山先生的兇手。」
「——的確如此。」
「所以,我覺得還是把兩件事分開來處理比較好——所以,中也君。」
玄兒再度將雙臂撐在桌邊,交叉起來撐著下巴,直勾勾地看向我。
「讓我們以已經弄清的事實為基礎,進一步探討兇案好嗎?你有什麼想法嗎?」
8
「你確認過令尊的不在場證明嗎?」
我側過臉看向看著我的玄兒,反問道。
「嗯,我做好了捱罵的心理準備,試著問了一下。」
玄兒的口氣聽上去似乎很痛苦。
「我爸當時就甩出一句‘我沒殺他,也沒殺他的必要’。他還說:‘你覺得我到底有什麼理由,非得殺死蛭山不可嗎?’」
「關於那扇暗門的事兒,你問了嗎?」
「那個就不用問了。作為這個宅子的主人,我爸不會不知道。」
「說得也是。」
我再次靠在搖椅的椅背上,並非有拖延時間的打算,然而也沒有急於回答玄兒剛才提出來的問題,而是默默地環視著屋內。
正如進屋之前玄兒所說的那樣,他在白山的寓所裡生活了一年多,所以這個宅子裡的書房幾乎沒怎麼使用。或許正是這個原因,才令人感覺這裡有點蕭條——儘管如此,這裡並不髒亂,相反地,書桌及其周圍非常整潔。擺放在牆邊書架的書並不多,似乎與「書房」這個稱呼有些不甚相稱,但那些書都被排得整整齊齊,令人感覺「寂寥」。雜亂無章的地方反而少得可憐。
玄兒在白山的寓所也收拾得乾乾淨淨、有條不紊。我認為那都是他一絲不苟的性格決定的。但這裡之所以「整潔」,多半和那裡有所不同。這並非玄兒主動收拾的,而是因為他長期不在形成的。
牆上掛有幾幅畫,每一幅畫都是以樸素的色彩所描繪的靜物畫,鑲嵌於同樣的木質黑色畫框之中。我覺得那些畫作之中,說不定有那位藤沼一成的作品。但轉念一想,若果真如此,玄兒早就提醒我了。
「好了,中也君。」
玄兒開口說道。
「你可以回答我的問題了嗎?對於這起案件,你有什麼想法嗎?」
「嗯,是啊。這個嘛——」
我儘量避開玄兒向我投來的目光。
「我倒不是沒有自己的看法。」
「我想聽聽看呢。」
「好的。」
我的確有自己的見解。但是——
我尚未考慮好該從何說起、該怎樣說。結果,我發現「從何處開始,該怎麼問」是一個很難迴避的問題。
「剛才,在樓下的沙龍室,徵順先生也說了。」
我索性開口說了起來。
「他說蛭山為何非要那樣死去不可。這應該就是最大的謎團。」
「哦?」
「換言之,就是兇手為何殺死奄奄一息的蛭山,為何非動手殺人不可。」
「你指的是犯罪動機?」
「對。」
我停止晃動的搖椅,用力點點頭。
「昨晚,蛭山先生被抬進南館那個房間時,已經是身負重傷、氣息奄奄。根據野口醫生的診斷,他能活下來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不知道能否活到早晨’。可以說,如果放任不管的話,蛭山可能幾個小時之後就一命嗚呼了。兇手為何要大費周章地殺死這樣的人呢?」
「是呀。」
玄兒亦用力地點點頭。
「也就是說,這樣的兇殺毫無意義。」
「是的,沒有意義。」
「那麼——」
玄兒緊接著問道。
「對於這個問題,你怎麼考慮的呢?」
「這個嘛——」
我欲言又止,低頭看向自己的膝蓋。現在的問題在於我「從何處開始、該如何問」。我想問的事情、該問的事情堆積如山,但在這種情況下最應先問的就是……
「那麼,中也君……」正當我苦思冥想的時候,玄兒開口說道,「要不然我先說說自己的想法,行嗎?」
「啊……好的。」
「兇手為什麼要殺死遲早都要喪命的蛭山先生呢?」
玄兒再一次用明瞭的語言提出這起兇案中最大的謎團。然後,他又點起一根菸繼續說道:
「看起來是毫無意義的殺人。但也許這‘意義’就存在於這個看似毫無意義的事情之中。」
沒錯。這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無論如何,我都不認為在這裡發生的兇案毫無意義。我也不願意那樣認為。也許於某處存在著什麼樣的目的才對。不,是應該如此才對。所以……
「如果單獨列出可能性的話,就會出現許多可能性。例如,讓我想想看,比如兇手對蛭山恨之入骨,恨到即便殺死他也不解氣的地步。或者,兇手不願蛭山就那麼受傷而死,想要親手結束掉蛭山的性命。或者兇手真的沒有任何目的,和蛭山身負重傷沒有任何關係,兇手就是想勒死他而動手——你覺得呢?」
聽到玄兒的問話,我立刻搖搖頭,說道:
「那怎麼可能?我覺得兇手應該有某種目的。」
「沒錯,我也那麼認為。我也覺得應該有意義。」
玄兒微笑起來,那笑容頗有含義。
「某人對蛭山先生恨之入骨,那份恨意令他不管不顧地殺死了蛭山。或者某個瘋子沒有任何動機殺死了蛭山。但我總覺得這些推測和這起兇案的情況不吻合。兇手為了避開被忍太太發現的危險,利用暗門出入現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非常冷靜且慎重的行動,與以上的推測並不吻合。」
「贊同。」
「那麼,真正的‘意義’到底在哪裡呢?兇手為何非殺死蛭山不可?——我想到一個非常合乎邏輯的答案。」
當玄兒被他自己噴散的紫煙所縈繞的那一瞬間,他那蒼白的臉好似毫無血色的能面一般。
「通常情況下,沒有必要殺死奄奄一息的人。儘管如此,兇手卻動了手殺了人。也就是說,兇手可能不知道蛭山快要死了。」
聽到他的分析,我不禁「啊」了一聲。雖然我從來沒有這樣考慮過,但這或許真的是「合乎邏輯的答案」。
「兇手知道蛭山因為事故而受傷,並被抬進南館的那個房間裡。但是,兇手並不知道蛭山受傷嚴重,嚴重到可能活不到第二天早晨。所以,他才決定利用這個機會殺死蛭山。至於動機,我們還不知道。」
——我覺得機會難得。
美鳥與美魚剛才這樣陳述過她們的看法。
——趁蛭山虛弱之際殺死他。
但是,當時她們作為嫌疑人列舉出來的忍完全知道蛭山的受傷程度。她應該知道就算什麼都不做,蛭山也離死不遠了。
那對雙胞胎還列舉出一個嫌疑犯,就是浦登清——他知道蛭山「因為事故身負重傷」,但那名少年可能不知道那是「瀕死重傷」。另外就是……對,美鳥與美魚那對雙胞胎也……
當我說到「就算放置不管,他也會因為傷勢嚴重而死」的時候,她們是這樣回答的——「要是死不了不就糟了嘛」。
「那麼,有哪些人知道蛭山最多活到早晨呢?」
玄兒繼續推論著,稍稍加快了說話的速度。
「徵順姨父、鶴子太太、你和我,以及我爸柳士郎。以上幾人肯定知道。因為這些人都親耳聽到了野口醫生的判斷。忍太太也說過她當時雖然不在場,但後來鶴子太太告訴她蛭山的情況了。
「那麼,其他人又如何呢?宍戶和野口醫生、徵順姨父一起,將蛭山從事故現場抬到房間。他近距離親眼看到到傷者的情形,肯定不難看出蛭山已經危在旦夕了。說到‘親眼看到’,在東館的走廊上,那名叫江南的年輕人也親眼看到到蛭山的慘狀。至於他是如何判斷的,那就不得而知了。還有就是……」
「我記得昨晚自己曾對伊佐夫說過事情的大致經過。當時,我還告訴他蛭山似乎沒救了。」
「是嗎?」
玄兒點點頭,又慢慢地深吸了一口已經變短的香菸。
「剩下的就是美惟姨媽、望和姨媽、美鳥與美魚、阿清、慎太、鬼丸老以及茅子表舅媽。現在,在這個宅子裡,‘有可能不知情’的就是這八個人。」
「但也有可能從其他人那裡聽說。」
「是的。但是,我覺得已經沒有必要逐個確認他們是否知道蛭山危在旦夕的事情了。因為兇手肯定會撒謊說知道。」
9
「——以上就是我目前的想法。中也君,那你呢?看你的反應,你的想法似乎和我並不完全一致呢。」
玄兒問道。於是,我從搖椅上直起腰,在襯衫口袋裡摸索著,拿出剛才一直想抽的一根菸。
應該沒事了——我無聲地在心裡默唸道。其實這時不一定會覺得好抽,但心神都需要某種鎮靜效果,所以還是想來一根。我的煙癮並沒有大到「中毒」的地步。
我借用玄兒放在書桌上的打火機點上煙,沒有坐回搖椅,而是坐到書架前面的椅子上。我輕輕地將菸灰彈進旁邊小桌子上的菸灰缸裡,看著玄兒開口說道:
「我的想法嘛,是的,我考慮的和你截然不同。」
「是嗎?你的想法是什麼?」
「玄兒,我覺得你剛才的想法的確合乎邏輯、簡明清晰。我無法堅定地反駁你。但是——」
我苦著臉。舌頭泛上菸草的苦味。
「我覺得還有一種解釋,與你的解釋一樣合乎情理。當然,這解釋並非方才玄兒你所否定的那種‘最終毫無意義’,而是能將兇手乍一看沒有意義的行動顯現出適當的‘意義’來。」
「哦?」
玄兒探出身子說道。
「那我一定要聆聽高見,福爾摩斯先生。」
「請別拿我開玩笑。」
我一本正經地瞪著玄兒,下定決心說道。
「在我說出這種解釋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要向你確認。」
「什麼事兒?」
「鬼丸老告訴我,在十八年前的‘達莉亞之夜’這個宅子裡發生過兇案。案發現場就在西館一樓,現在的那個‘打不開的房間’之中。」
「原來你想問的是那件事啊。」
玄兒顯得有點吃驚。
「鬼丸老告訴你的?什麼時候告訴你的?」
「昨晚。宴會途中我去上廁所,出來的時候走錯路,差點兒進了宴會廳正下方的那個房間。當時,幫忙帶路的鬼丸老趕到了。」
「原來如此。」
「聽說遇害者是浦登玄遙。我還聽說當天晚上浦登卓藏在另一個房間裡自殺了。兇手雖然沒有被抓住,但是大家都心照不宣——我想確認的是真的有這回事兒嗎?」
玄兒和剛才一樣,將下巴放在交叉的雙手上,但是剛才一直盯著我的眼神移到了桌邊上。
「的確發生過這樣的事兒。」
他的聲音一下子變得低沉。
「不過,那是十八年前的事兒了。那時我才九歲。你也非常清楚我喪失了九歲前的記憶。」
「是的。」
「的確發生過那樣的案件,而且我也知道是怎樣的情況。但這些並不是我記憶中的事情,而是別人告訴我的。」
「我知道了。」
我點點頭。抽了一半的香菸的過濾嘴被我咬得變了形。我將那半截煙放在菸灰缸上。
「我是這麼考慮的——蛭山身負重傷,性命危在旦夕。這令兇手產生了某種恐懼。」
「恐懼?」
「是的。這是我的想象,也許蛭山知道兇手不為人知的秘密。兇手覺得如果蛭山在臨死前走漏了風聲,那可就糟了。兇手肯定為此心生恐懼,所以,為了以防萬一才——」
「殺人滅口……的吧?」
「沒錯。」
我有意識地喘口氣,接著說下去。
「我很自然而然地想起十八年前的兇案。還是在這個宅子之中,曾經發生了不可思議的大事件——第一代館主遇害身亡。無論如何都難免會推測到時隔十八年的這兩起兇案之間,說不定會存在某種聯絡。」
「有道理。」
「於是我才覺得蛭山所掌握的兇手的秘密,也許正是和十八年前的那起案子有著重大關聯。雖然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秘密——比如說如果將其大白於天下,那麼十八年前那起案子的結論會被推翻之類的隱情……」
「不過呢,中也君。」
玄兒反駁起來。
「就算十八年前的案子裡隱藏著什麼秘密,那蛭山先生到底是如何得知的呢?十六年前,他才開始在宅子裡工作。十八年前,他還沒來這裡,怎麼可能知道那起案子中的秘密呢?」
「難道沒有他來了以後,才因為某個機會而得知的可能嗎?」
「這個嘛,我並不完全否定這種可能性。」
玄兒深深地靠在交椅的椅背上,仰頭斜看著天花板,似乎在大腦中梳理著什麼。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白皙的頸,等著他繼續發表意見。不久——
「你的想象力可以打滿分,但缺乏說服力。」
玄兒對我的想法做出評價。
「缺乏說服力——是嗎?」
「你的說法完全可以解釋‘兇手為何要殺死奄奄一息的蛭山’的疑問。但是,你將這起案子和十八年前的兇案聯絡在一起,這就值得商榷了。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但怎麼說好呢?有點偏離方向了吧。」
「是嗎——那麼,哦、對了,或許蛭山知道其他什麼重要的秘密……」
「你覺得這個宅子裡有重大到非要殺人滅口不可的秘密嗎?」
玄兒反問道。
「這個宅子裡淨是秘密,難道不是嗎?」
我不由加重了語氣。
「至少對於像我這樣的外來造訪者而言,從未見過如此滿是秘密的宅子呢。所以……」
「嗯,或許是這樣吧。」
「你不應該不知道。」
我瞪著玄兒說道。
「從前天直到現在,我到底經受了怎樣的……」
玄兒安撫般地說著「好啦,我知道」,邊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走到書桌旁,腰部抵著桌子,一隻手放在膝蓋上,稍稍向前探著腰,屏息凝神地看著我說道。
「遲早,你對這個宅子的所有疑問都會消除。你沒必要感到不安。」
「玄兒……」
「沒關係的。我肯定不會害你的。」
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只得低下了頭。就在那時,閃電刺透百葉窗的縫隙明晃晃地穿入屋內。幾乎同一時刻,房間裡傳來很不協調的清脆鐘聲。
那是房間內的時鐘播報下午五點這一時刻的聲音。
10
「那麼,玄兒。」
我慢慢地抬起頭,打破了報時後持續的短暫沉默。
「關於十八年前的兇案——」
利用現在這個機會,至少應該儘可能多地打探一下那起兇案的情況。我如此判斷,並給自己打起氣來。
「玄兒,那起兇案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你瞭解當時的實際情況嗎?」
「遺憾的是我根本不記得那些事情。所以是否是實情,我沒有十足的自信。」
玄兒站在書桌旁邊,慎重地選擇著詞句回答。
「我聽說了大致的情形。對於當時的一些情況,也有比較具體的瞭解。」
「也知道兇手是誰嗎?」
「是的。」
我猶豫著是否該立即詢問兇手是誰。因為玄兒的表情告訴我,他似乎不太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雖然知道那個兇手是誰,但也沒有抓捕他。是嗎?」
「沒錯。結果就是這樣。」
「鬼丸老說那個兇手也沒有逃走。」
「是的,他也沒有逃走。」
「那麼,究竟是……」
玄兒沒有回答我這個問題。
「還是讓我重新給你說說那起兇案的具體情況吧。」
玄兒接著說道。
「那起案件發生於十八年前的九月二十四日——‘達莉亞之日’的夜晚。當時居住在此的浦登家族中人有第一代館主浦登玄遙、他的女婿浦登卓藏、柳士郎、美惟、望和與我。玄遙的女兒、卓藏的妻子櫻已經過世。徵順姨父當時還沒有入贅,所以自然也沒有阿清。我爸和美惟姨媽是後來再婚的,所以那時美鳥與美魚也還沒有出生。野口醫生和我爸是故友至交,但當時還沒有像現在這樣頻繁地出入宅子。」
「用人都有誰呢?」
「當時的用人只剩下鬼丸老一人而已。鶴子太太和宍戶先生都是那之後的第二年僱傭的。」
「那個叫諸居靜的人呢?」
「當時她應該在宅子裡吧。」
「諸居似乎還有個孩子,是嗎?」
「你知道得很詳細嘛。美鳥她們提供情報給你的?」
「嗯。剛才稍稍透露了一點兒。」
「好像是一個叫忠教的男孩。忠義的忠,教誨的教。不過我也記不得他的長相了。」
玄兒苦笑著聳聳肩。
「後來呢?」
我催著他繼續說下去。
「聽說當晚按照慣例,在西館二樓的宴會廳舉辦‘達莉亞之宴’。此後,發生了兇案。現場就在西館一樓那間玄遙作為第二書房使用的屋子裡。玄遙被人用鈍器殺害。同一晚,卓藏在重建前的舊北館之中,他的臥室裡自殺了。聽說是上吊自殺的。當時玄遙已有九十二歲高齡,卓藏也五十有八了。」
玄兒淡淡地陳述著。在我的心中,那連長相都不知道的兩個人的屍體竟然異常逼真地浮現出來。
一位是建造暗黑館的初代館主,身為玄兒曾外公的男人;另一位則是玄遙的女婿,身為玄兒外公的男人。一位慘遭殺害,另一位上吊自盡。
「你知道卓藏為什麼自殺嗎?」
這本來是一個很自然的問題,但玄兒卻顯得有點驚詫,不知如何回答我。我注意到他這表情的瞬間,終於明白了那個一直令我混沌迷茫、無法掌握概況的十八年前的兇案是怎麼回事了。
「玄兒,莫非……」
我說出了心中的疑惑。
「莫非……卓藏就是兇手嗎?他殺死玄遙之後,畏罪自殺了……」
同一晚,一人被害,一人自殺。想想看,這推論是最自然最容易聯想到的情況。
「我說,玄兒啊,真的是那樣嗎?」
玄兒抿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地嘆口氣說道:
「我認為就是那樣。」
「兇手沒有遭到抓捕,也沒有逃走——的確如此。他犯下罪行之後自殺了,離開了這個世界。」
「——是啊。總之,你這麼理解也可以。」
玄兒顯得有些鬱鬱寡歡。這也不難理解。無論具體情況如何,畢竟是自己的外公殺死了自己的曾外公。如此舊事重提,恐怕誰都難以平靜。
「十八年前的兇案就是這樣一個結局……」
玄兒說得支支吾吾的,彷彿牙齒裡面塞了什麼東西一般。
「但是……」
「但是?但是什麼?」
「聽說留下了一個不解的謎團。這也是幾年前,鬼丸老對我說的。」
「不解的……謎團?」
我不禁直起腰板。
「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謎團呢?」
「就像偵探小說中所謂的不可能情況。」
玄兒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
「據說那起兇案發生後不久,在那個成為案發現場的房間裡,被認為是兇手的人消失了。」
「消失了?」
「對。一個大活人猶如煙霧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雖然是老調重彈,不過確實如此。而親眼看到那一幕的似乎正是我自己。可惜的是,我根本就不記得那件事情了。」
說著,玄兒輕咬著下唇。
所滅亡者可是我心
我凝視著玄兒低垂頭頸的樣子,心中不禁吟誦起那首詩——中原中也的《昏睡》的片斷來。同時,腦海裡亦朦朧地浮現出今春的場景——那時,自己住在玄兒位於白山的寓所裡,連自己的名字都回憶不出來。
所謂記憶似已全無
朦朧之中,這一句也輕輕在耳畔迴盪開來。
「玄兒。」我輕聲發問,「你為什麼會喪失兒時的記憶呢?」
五個月前,我第一次聽玄兒提起「記憶喪失」的事情。自此之後,我再沒問起這個問題。我知道那肯定是某個事故造成的。他的左手手腕周圍,有一塊皺巴巴的舊日疤痕。我想那恐怕也是事故中留下的。但是……
「聽說那是十八年前的那個兇案後,同年冬天發生的事情。」
玄兒看著自己的左腕,聲音有點僵硬。
「我不是對你說過好幾次舊北館被毀的事兒嘛。那次火災——舊北館的大火災就發生在那年冬天。以此為契機,之後許多用人被解僱了。宅子裡的人也不再種田、飼養牲畜了。這些事情先放在一邊——」
玄兒抬起頭瞥了我一眼。
「那一次,我身陷大火之中……死過一次。」
雖然「死」這個詞令我吃了一驚,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點點頭。「死過一次」或許是「差點兒死掉」的誇張說法,也可能是比喻「喪失記憶」吧?
「死過一次的我……是的,再度復活了。但是當時遭受的驚嚇令我失去了之前的全部記憶……」
……五月中旬的那個夜晚。
我回想起在白山寓所附近發生火災時,眺望著消防車燈與熊熊大火交相輝映的玄兒那冷靜得不可思議的表情來。那火焰也令我回想起自身的遙遠記憶。
——不行!不能靠近!
那回憶讓我心中一陣絞痛。(……燃燒的宅邸,那火焰的顏色突變……)
——危險!快點兒,請後退!
我注視著臉色蒼白的玄兒。
我注意到玄兒此時的表情與當時一樣,冷靜得令人不可思議。
玄兒似乎還想對我說什麼,但只是動了動唇,並未開口。我凝視著玄兒的臉好一會兒,但沒有提出任何問題。我覺得至少現在還是什麼都不要問了。
雖然有些疑問已經消除,但依舊散亂殘存著許多「謎團」。而且,還出現了一個猶如偵探小說中場景般的嶄新謎團——在十八年前的兇案現場,發生了「活人消失」的事情。
我突然意識到也許近在咫尺的最大謎團,可能就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這位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