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間奏曲 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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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小艇撞到湖岸了——你不知道嗎?」

慎太心不在焉地晃晃腦袋。這種反應令人弄不清他是否知道。但市朗還是接著問道:

「駕駛那個小艇的男人怎麼樣了呢?」

聽到這句話,慎太顯得似乎想起了什麼。

「hiruyama先生?」

他歪著腦袋。

「hiruyama?」

市朗也歪著腦袋。hiruyama寫作「蛭山」二字嗎?這是那個長相奇特的男人的名字嗎?

「蛭山?就是那個駕駛小艇的人嗎?」

「蛭山先生……對,就是他。」

慎太微微點點頭,而後說道。

「蛭山先生,受傷嚴重。」

「重傷?」

「聽說蛭山先生,死了。」

「死了?」

那個男人血跡斑斑、痛苦萬分的面容鮮明地浮現在腦海裡。市朗覺得十分難受,不由自主地深深嘆了口氣。

「是嗎?他死了?」

「——蛭山先生。」

慎太嘟噥著那人的名字,無力地垂下頭。他也許很難知道「人死了」是什麼意思,但看起來他似乎知道那是件「應該很傷心」的事情。

「慎太,我有件事想問你。」

市朗目不轉睛地看著低著頭的少年,鄭重其事地問起來。現在至少還有一件事非問不可。

「那個最下層的抽屜裡,放著白骨吧。那可是人類的頭骨呀。這裡怎麼會有那種東西?」

「骨頭?」

慎太抬起頭,向桌子的方向瞥了一眼。

「白骨?」

他又問了一遍,然後開心地咧著嘴笑起來。

瞬間,市朗打了個寒戰。

為什麼這樣笑?這可笑嗎?難道那個讓人毛骨悚然的頭蓋骨就是他珍藏的「寶物」嗎?這個少年到底能否理解「死人的骨頭」是什麼意思?

「白骨,撿的。」

納罕、疑問、不安、恐懼等感情再度在市朗的心中雜糅、蠢蠢欲動起來,而慎太則顯得很無所謂。

「在哪兒撿的?」

市朗膽戰心驚地問道。

「在哪裡撿到那種骨頭的呢?」

慎太稍微猶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右手,指著外面說道:

「那邊。」

「那邊?」

就算慎太這麼說著指給自己看,市朗還是弄不清地點。他連在島上的什麼方位都不明白。

「是在家裡,還是在屋外呢?」

市朗接著問道。這次,慎太回答得倒是乾脆:

「屋外。」

「在屋外撿到的嗎?那東西是掉在院子裡了嗎,還是說……」

「屋外,撿的。」

說著,慎太走向坐在椅子上的市朗。和剛才一樣,他再度豎起右手的食指放在唇邊:

「保密哦,市朗。」

「哦,好……」

最後,也只能問出這麼多。

市朗精疲力竭地沉默著,而慎太納悶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慎太說聲「回去了」,而後轉過身。離開前,他說「還會再來」,但市朗連一個笑容都沒能回應。

慎太走後,市朗無法抑制自己的念頭,將手伸向了抽屜。就是滇太剛才放進「寶物」的從上面數的第二層抽屜。市朗也不是沒有猶豫,但他很想知道那是什麼,便查詢起來。

很快,他便找到了。

那是帶著銀鎖鏈的懷錶——就是這個。昨晚檢視抽屜的時候,裡面還沒有這件東西。肯定就是這個。

市朗提著銀鏈,將懷錶舉在面前。這表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十二個羅馬數字排列在圓錶盤上。不知道是沒上發條還是壞了,表的指標停在一個時刻上不動了。

六點三十分——市朗當然不知道這個時刻的意義。

3

九月二十五日,中午一點四十五分。

在浦登玄兒和他的夥伴的陪同下,江南迴到客廳。當時,那名面容蒼老、喚作阿清的少年已經離開了那裡。

桌子上還留著阿清拿來的摺紙和幾個疊好的千紙鶴。用於筆談的圓珠筆和筆記本也還在桌子的原處放著。

看見江南老老實實地鑽進被窩後,玄兒他們離開了客廳。臨走前,玄兒又關照了一句:

「儘量不要獨自出去,發生了一些可怕的事情。你要是在宅子裡到處亂轉的話就麻煩了,明白了嗎?」

玄兒這樣說道。江南當然知道「可怕的事情」指的是什麼。昨天傍晚時分,有個男子被人用擔架抬到南館。所謂「可怕的事情」就發生在他的身上……對,肯定是那件事情。

自今晨起,許多人慌亂地往來於客廳前的走廊。江南數度聽見他們說「蛭山死了」、「被殺死了」,所以肯定是……

今天第一次遇到那個喚作阿清的男孩。當那男孩剛進來的時候,江南大吃一驚,因為他雖然還是個孩子,卻滿臉皺紋。後來據他本人講,那都是因為早衰症造成的。因此,他既無法上學,也沒有朋友。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江南自心底裡這樣認為。

現在,江南仍舊無法完全想起自己是誰。即便在這種狀況下——不,或許應該說正因為在這種狀況下,江南不由得同情阿清的遭遇。江南雖然還不能說話,但他將自己的想法化作文字,寫了下來——「你真可憐呀」。於是,阿清那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安詳微笑的樣子浮現在江南的腦海之中。

「不要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

阿清這樣回答道。

兩人開始疊紙玩,又交流了一會兒。阿清也非常擔心江南的身心情況。當江南在紙上寫下「讓我們做朋友吧」的話時,阿清立刻回答他「謝謝你,江南先生」。那聲音聽起來似乎非常開心。

之後,江南才知道阿清所患的早衰病是個不治之症,會導致過早死亡。那個少年在說及此事時語調平和,根本沒有顯得低人一等。

江南不知該如何應答。於是,阿清那滿是皺紋的臉上又露出了安詳的微笑,說著「不要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但緊接著他又說了一句:

「為了不讓媽媽難過。我要儘量活下去。」

此後,江南將阿清留在客廳,獨自出去了。原因有二:一是當他了解阿清的情況之後,覺得實在坐不住了;二則純粹是生理原因,他想去廁所。

江南不想靠近南館,便去了東館北端的洗手間。上完廁所後,他再次在洗臉池前照了照鏡子。不知為何,他又覺得心情鬱悶起來……在他打算回到客廳的途中——

當他沿著走廊,路過碩大的舞廳時,偶然遇到了某個女人。某個自房間深處的昏暗之地走出來的女人。她就是阿清的媽媽……

她看見江南後,立刻就問起來:

「阿清呢?」

江南覺得那是他們的初次見面,但對方似乎毫不在意。她走到江南身旁問道:

「喂,阿清在哪兒?」

她以追問般的口氣連聲問道:

「阿清在哪兒?喂,阿清呢?你說呀……」

剛才阿清還和我在一起,現在應該還在對面的客廳裡——江南想這樣回答,但無法正常發聲,只能指著走廊方向,似乎表達出自己的意思,但根本就沒效果。不管他如何努力用手勢或是肢體語言來表達,對方似乎還是不明白。

「阿清那孩子的身體非常弱。唉,你也知道吧,那個孩子得了病,得了很可憐的病……」

她根本不管江南的反應,帶著哭腔訴說著。

「……不過,那孩子之所以得病,都是因為我。都是我的錯。因為是我把他生成那樣的。所以,所以那個孩子是……」

說著說著,她漸漸提高了嗓音,眼看淚水就要從那圓睜的眼睛裡溢位來。

「所以,求你了。我求求你,讓我代替那孩子……」

她用手絹擦擦濡溼了臉頰的淚水,繼續訴說著,同時一步一步地逼近江南。江南不禁害怕起來,一步一步地向後退去。就這樣,江南一直被逼到房間一角,逼入那個屏風的後面。

她直勾勾地看著江南,一步步逼近,眼神陰氣逼人,又充滿了深深的絕望和悲傷。江南一直被逼到牆邊,一點點地滑坐於地上。於是,她突然抿嘴不語,轉身搖搖晃晃地走開了。

江南無法站起身來,就那樣睜大雙眼,發了一會兒呆。那時,在他的腦海中重現出往昔的回憶,與現實重疊在一起——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那天的樣子,那時的面容、聲音、語言。從靈魂深處湧上來的悲傷,令他痛苦得渾身顫抖。以及那揮之不去、緊貼於大腦中的麻痺感集中到一點,很快化為被壓癟的球形,開始那樣旋轉、加速、變形、變色。那種黑暗,那個引力,那種聯結,那種暴走,那種……

恰巧此時,玄兒他們走進舞廳。不知何時開始,江南的額頭上已然滲出汗珠,眼中亦噙滿淚水。

江南坐在屏風後面,那個女人——阿清的媽媽和玄兒的對話逐一傳入耳中。他這才知道了她的名字——望和。望和又開始對玄兒訴說起來,內容與剛才她對江南說的幾乎相同。之後,她終於離開了舞廳。

此後,玄兒他們的對話自然地傳入耳中,他並不是有意偷聽的。他們的講話中出現了許多江南沒有記憶的人名,由此也能看出這個宅子裡的事情和人際關係非常複雜……

現在江南躺在昏暗客廳裡的被褥內。

江南仰面看著黑色天花板,用兩手的大拇指按著太陽穴。他想把腦子裡零碎的東西集結為原本的形態,但是——

看來無論如何都不能如願以償。

自這個客廳裡恢復意識已經過去兩天了,但不明白的事情、無法記起的事情還非常多。尤其是從十角塔上墜落下來時的前後狀況,真是一點兒都想不起來。

據說自己是因為墜落事故的衝擊而失去了記憶。但是如果用詞謹慎的話,恐怕「失去」這個詞就是用詞不當了。並非「失去」記憶,僅僅是「無法隨心所欲地回憶」而已。記憶絕對沒有「消失」,自己的絕大多數記憶應該殘留在這個腦子裡的某個地方,只是現在自己無法發現那個地方而已……

隨著時間的推移,最初無法把握去向的那些記憶會逐漸地顯現於各處。但是,說起來那些都是七零八落的碎片,現在還不能將他們全部集結、重新排列,恢復到原本的形態。

因此,江南依然無法掌握自己周圍的狀況和事情。雖然對於這個世界、這個現實的輪廓有個大體的瞭解,但對於「自己是誰」這個最大的問題,他還是無法明確回答。如今似乎總算能找到一點自身存在的基本意義。

……他慢慢地閉上雙眼,往昔的一些光景又復甦了。一些零星散亂的記憶碎片牢牢地烙刻在腦海中,那是即便想要忘掉也無法忘掉的情景。

……在那個醫院的那個病房之中。

——你啊,不是我生的孩子。

躺在病床上的人(……媽媽?)突然冒出這麼一句。那人——媽媽面容憔悴地說:

——你不是我的孩子,你從前是……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讓我死吧!

眼神空洞。呼吸乏力。言語含混。那人——媽媽她是這麼說的。時間和日期可能不同,但這的確是發生在那個醫院那個病房裡的事情。

——我受夠了,殺了我吧……讓我舒服一點兒。

她的確是這麼說的。

(啊……媽媽)

當時,外面下著傾盆大雨。當時,沒錯,那是夏日的那個時候。

我去探病,獨自站在她的病床旁——是的,就是那樣。當時,我……

我跑出病房,踉踉蹌蹌地穿過走廊(……昏暗的走廊)。護士們扭頭看著我,覺得奇怪(……覺得奇怪的表情)。一個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在等電梯(……老人)。跑在走廊上,鞋聲很響(……很響)。窗外傳來救護車的聲響(……窗外)。許多陌生面孔的人在大廳裡走來走去(……許多陌生面孔)。從揚聲器中傳來醫院的廣播,是中性的聲音(……中性的聲音)。反覆喚著某人的名字(……喚著)。坐在綜合掛號處前的長椅上(……前的長椅上)。一個穿著藍色衣服的男孩孤零零地(……孤零零地)(……怎麼回事?這奇怪的)……我記得自己差點兒栽出醫院般衝出建築物的大門外面後,總算停住了腳步。此後……

江南將大拇指從太陽穴移開,深深地嘆口氣。他慢慢地翻個身,趴在臥具上。就在那時——

江南發現原本放在枕邊的那塊懷錶不見了。他掀開被子,拿起枕頭,找了好一會兒,但還是沒找到。

最後看到那塊懷錶是什麼時候呢?

昨天深夜,還是今早起床之後呢——總之,現在的情況就是那塊懷錶的確不在這裡了。

那塊懷錶可是我的,是我收到的非常珍貴的……可是,被誰偷偷拿走了呢?究竟是誰拿走的?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呢?

再度產生了新的困惑的江南深深地嘆了口氣。

4

……即將拉上夜幕。

房間裡尚存些許微弱亮光,但夜色正一絲絲滲透進來。很快,黑夜再度降臨。那個將一切封入黑暗之中的恐怖黑夜即將降臨。

在搖搖欲墜的房子一角,市朗像昨天一樣,抱著腿蜷縮在椅子上。

一直漏雨導致地板完全溼透,似乎很難再找到一塊乾燥的地方。能放心坐下來的地方已經只剩下這把椅子與桌子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個不停。雖然雨勢時大時小,但似乎沒有停下來的跡象。每次當閃電掠過,市朗總擔心這個房子會遭到雷擊。

市朗看看手錶,確認一下時間——再過十分鐘,就到六點了。

慎太離開這裡已經有好幾個小時了。在這段時間裡,市朗先坐在地上,然後挪到椅子上,迷迷糊糊地睡著又驚醒,週而復始。

睡眠時間明明已經足夠了,但還是無法完全清醒。明明已經有大半天沒有進食了,但還是沒有一點食慾。已經習慣關節上的疼痛,但整個身子很沉重,似乎血液裡被灌了鉛。身上冷得要命。用手摸摸額頭,連自己都知道已然發了高燒。

雖然慎太臨走前說過「還會再來」,但至今還沒有現身。已經到了日落時分,恐怖的黑夜即將來臨……

由於高燒而處於半朦朧狀態的市朗的頭腦之中,強烈的焦躁感突然而至。

以這樣的身體狀況,還要在這個漏雨的房子裡度過一個夜晚嗎?雨還下個不停不是嗎?身體狀況或許會越來越糟——煩死了!我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啊?怎樣才能回家呢?難道我會就這樣死在這裡嗎?就這樣躲在這裡,度過一個又一個夜晚。無所作為。一味害怕。像蜷著腿的昆蟲一般柔弱……

「才不要呢。」

市朗渾身顫抖著低語道。

我可不要死在這裡。我可不要再在這裡度過一個又一個無盡黑夜。我可不想再在這種鬼地方……

無計可施了嗎?

至少也要在放晴之前,潛入宅子裡隨便找個什麼地方藏身吧?或是拜託慎太……對呀,如果我向他媽媽說明情況,說不定會把我藏起來的。

就在市朗絞盡腦汁的同時,夜色越來越濃。

市朗終於下定決心。他滑下了椅子。

猛然站起的瞬間,市朗覺得頭暈,差點兒摔倒,但還是振作精神,堅持住了。他拿起扔在桌子一角的棒球帽,戴好後再罩上夾克的兜頭帽,繫好釦子,把背包留在原地,走了出去。

在傾盆大雨和越來越濃重的暮色中,庭院裡繁茂的植被似乎失去了本色。整個天空被濃密的烏雲所覆蓋。腳下的泥土也是黑黢黢的,泥濘不堪得好似無底的沼澤。市朗覺得要是自己跌倒的話,說不定會不可救藥地被拽入地心深處。

市朗膽戰心驚地注視著周圍,在泥濘中艱難跋涉。自小島入口處,一條小道一直延伸進庭院的樹叢中。市朗稍微向前貓著身子,走在那條小道上。

走了一會兒,一個巨大建築的影子從樹叢後面顯現出來。那是一幢猶如西方城堡的威嚴的雙層建築。那凹凸不平的黑色石質外牆被雨打溼,看起來黑得越發深重。

很快,道路分成兩股。其中一股通向那個建築。市朗幾乎毫不猶豫地向那個方向走去。不久,前方出現一扇黑門。那似乎是建築的後門。

市朗再次環顧四周,確定無人後,便踉踉蹌蹌地跑向那扇門。

他以前胸貼著門,兩手握住依舊塗作黑色的金屬把手。市朗一點點用勁,把手順從地轉動起來。伴隨著輕微的嘎吱聲,門向內開啟了。市朗心驚肉跳地從門縫窺視裡面。

門內是個小廳。一條鋪有黑色地毯的寬走廊筆直地延伸到昏暗的建築深處。人影全無,寂靜一片。

市朗猶豫片刻,毅然決然地順著門縫滑入屋內。他覺得屋內比外面還冷,渾濁的空氣之中隱隱飄散著聞不慣的氣味。

市朗慢慢地向前邁出一步。

雨水從兜頭帽上滴落下來,無聲地落在地毯上。過於緊張致使膝蓋抖動不止。他想深吸一口氣以調整呼吸,誰知一口痰卡在喉嚨裡,令他不禁想要大聲咳嗽。市朗拼命忍著,幾乎半半倚在門邊的牆壁上。就在此時——

附近突然傳來咔嗒聲,市朗頓時心虛起來。

只見右前方的黑門就快開啟,市朗趕緊衝到前方的另一扇黑門處躲了進去。幸運的是裡面空無一人,好像是儲藏室之類的小房間。

有人自相鄰的那扇門裡出來了,幾乎與市朗擦肩而過。他聽到粗暴的關門聲,接著一個人的聲音傳入耳中。

「嗯?怎麼回事兒呀?」

那是個男人的聲音。市朗至今為止從未聽過這般彷彿有些失常的說話方式。

「剛才這兒沒人嗎?我覺得有人呀。難道是我迷茫的內心導致我認為有人的嗎?讓我想想看……怎麼會嘛,我才沒有迷茫呢。迷茫的是我周圍的這個世界。這個著實滿是可疑、虛偽、妄念與癲狂的……啊,沒錯。一定是這樣沒錯啊。」

那人獨自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他說的分明是日語,但聽上去卻像是某個未知國度的語言。聽上去他似乎很是焦躁,亦很憤怒。

市朗貼在門背後,側耳傾聽。很快,傳來有人跌倒的聲音。與此同時,還傳來那男人的呻吟聲。

怎麼回事?

市朗屏息凝神,留意著門外的情況。

到底怎麼回事呢?

過了好一段時間,他都沒有聽到任何動靜。不久,便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響,接著是那個男人的呻吟聲。又過了一會兒,那個男人開始嘀嘀咕咕地發起牢騷來,聽起來好似唸咒語一般。

雖然市朗聽不清,但他肯定是剛才那個男人的聲音。他感覺那人說話有點失常,至少不像正常人的說話方式。

市朗無法完全聽清對方所說的話,但是隻言片語還會時不時傳入耳中。似有責罵他人的話,像什麼「渾蛋」、「你給我適可而止吧」。還會冒出一些可怕的詞語,像什麼「殺人」、「兇手」。另外還有「惡魔」、「怪物」、「鮮血」、「詛咒」等。雖然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聽到這些可怕的詞語,本來就心驚肉跳的市朗更加害怕不已。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總算沒有那個男人的聲息了,連活動身體、竊竊低語的聲音都消失了。

終於走了嗎?市朗想著,將身體從門上挪開。他顫抖著雙手,開啟一條門縫,向外張望。

——那男人離開了。

市朗稍稍放心下來,撫著胸口、躡手躡腳地走出房間。但是——

在延伸到建築深處的走廊上,在小廳前方的兩三米處,那個男人癱坐在地毯上。

市朗好不容易才忍住沒有驚聲尖叫起來,但是對方似乎還是看到他了。

「欸?」

那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聲音同方才一樣。那人一手扶牆,十分費解地看向市朗,另一隻手上似乎拿著酒瓶之類的東西。

「你是——誰?」

男人歪著腦袋,向市朗走了過去。他搖搖晃晃、步履蹣跚,但在恐懼不已的市朗看來,那是和正常人截然不同的、異常邪惡之人的步伐。那市朗尚未習慣、飄散在空氣之中的氣味似乎亦是非常邪惡的異臭。

「我怎麼從沒見過你啊。」

那男人說著,戴著眼鏡的面部整個地抽搐起來,綻放出恐怖的笑容。

「哎呀呀,我該說什麼呢……不對,等一下。難道你的出現是試圖令我迷茫嗎?啊,怎麼會。迷茫的人可是你吧?你從哪裡來,怎麼陷入迷茫之中的呢?你這個迷途的小羔羊。嘿嘿嘿,真是的啦,你可不能對這個世界掉以輕心呀。」

當然,市朗就算聽到這番長篇大論也無法作答。他感到害怕,只得退後。

「喂!你小子!」男人大聲喊起來,「聽好了,你在那裡亂轉的話,要是被人發現可就不得了了。這個宅子裡的惡魔真的會把你逮住吃掉的喲。」

男人再次發出恐怖的笑聲,然後他突然揚起雙手,做出跳躍狀,「哇」的一聲大叫。

偏偏就在那時,傳來驚天動地的雷聲。館內的照明用燈似乎被轟鳴的雷聲鎮住般頓時閃爍起來。市朗尖叫一聲,立刻從後門衝出屋外。

關上門後,市朗用雙手按住把手好一陣。他渾身僵直,心臟怦怦直跳,似乎要破裂開。幾道汗水自脖頸與背部蜿蜒爬過。隨即,市朗倍覺寒冷。一瞬間,他覺得幾欲令自己昏厥般地天旋地轉。

男人似乎沒有追過來——但是,市朗再也沒有勇氣再開啟這扇門,潛進館內了。

只能掉頭回去。但是……

天色已晚。周圍一片夜色。來時的路已經淹沒在濃重的黑暗之中,什麼都看不到。雨勢比來時大得多,與呼嘯的強風一起震顫著夜色。

連續兩次閃電,劃破了夜空。隨即,再度傳來地動山搖的轟隆雷聲。

市朗難以忍受地緊閉雙目,雙手抱頭。

他不想在茫茫夜色之中頂風冒雨折返而回。該怎麼辦呢?市朗苦思冥想,最後決定檢視一下這幢建築的周圍——肯定還有其他入口,只要能找到其他的入口,就能再次……

市朗離開後門,自那裡沿著外牆向左首方向繞了過去。周圍漆黑一片,幾乎看不見腳下,但託了屋簷的福,多少還能遮風擋雨。

市朗走過好幾扇窗戶,但每扇百葉窗都緊緊閉合著,沒有一絲光線透出。市朗用手抵著凹凸不平的石牆,像螃蟹般緩緩橫向移動。不久,他來到一處地方,這裡的窗子與之前的那些迥然不同。

沒有百葉窗,整個窗戶透出微弱的光亮。那是暗紅的光亮。大抵鑲嵌於這窗子上的玻璃本身就帶有這種色彩。

這窗戶很大,呈長方形。其下端直達市朗的心口附近,上端看上去似乎很高,接近一樓天花板的位置。窗子上的玻璃很厚,帶有花紋。橫豎交叉的黑色窗框猶如大型動物的肋骨。

窗子裡面究竟是什麼房間呢——心中埋下不安與恐懼的瞬間,市朗倏地產生了單純的好奇心。

市朗用手撫摸著被雨水打溼的冰冷玻璃表面,再次移動起來。他曾將臉貼過去,想試試能否透過玻璃,看見對面的情形,但很快便發現那是白費力氣。

還有好幾扇類似的固定框格窗,彼此間隔很小。第一扇、第二扇、第三扇……一直走到最後一扇這樣的窗戶處,市朗才發現了那個。

——這是?

這是第五扇窗。鑲嵌其上的玻璃有一處很大的裂紋。那處裂紋距市朗近在咫尺。

市朗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如此大的裂紋。難道……對了,那也許就是前天的地震造成的吧。即便如此……

那裂紋自市朗的臉部位置斜著延伸到窗子下方。市朗定睛一看,發現除此之外,玻璃上還有許多細小裂紋。其中一角已經破開,露出一個可以讓貓貓狗狗隨意進出的小洞。

啊,這是……

既然發現了這樣的窗子,就很難抵禦誘惑。市朗慢慢地走向帶有裂紋的玻璃,伸出了右手。於是——

出乎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市朗的指尖碰到了玻璃表面,稍稍用力之時,伴隨著「吱」的一聲,裂紋擴充套件開來。接下來的一瞬間,一整塊玻璃自窗框上不費吹灰之力地掉落出來,猶如鬆動的牙齒自牙床上脫落下來一般。

裂成幾塊的玻璃碎片掉落在地,在市朗腳下摔成細小的碎片。但是那本應很大的聲響被風雨之聲遮蓋住了。否則,市朗或許早就驚慌逃竄了。

市朗嚥了一口唾沫,盯著那個玻璃掉落後的四方形大洞。

五十公分的四方形……不,或許有更大空間。試一下才知道那裡足以容一個人通過。

市朗貓著腰、向裡面望去。

那是一個光線微弱的房間。

要從這裡進去嗎?這並非難事。頭先鑽進這個洞內,而後……

躊躇片刻,市朗下定決心,將殘留在窗框與窗欞上的玻璃碎片清除乾淨——此時是九月二十五日,剛過六點四十五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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