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徘徊於那瀰漫著的青白色煙靄之中。時間長得讓我有恍若隔世的感覺……我徘徊著、徘徊著,連自己是誰、為何身處此處、做些什麼等事都不甚清楚。
不過,在意識的一角,我隱約感到迷霧消散的時刻即將來臨。我還隱隱預感到某樣物體會在我慢慢開闊的視野中露面。
就是那座西洋館。
紅瓦高牆。緊閉的青銅格子門。門內那幢陳舊的二層西洋館——附在暗淡象牙色牆壁上的咖啡色木質骨架。坡度很陡的藏青色房頂與帶有些許神秘的天窗。那彷彿是隱匿著無限秘密的異國城堡……
我不可能再見到那本已消失的建築了……啊!對了,我又在做夢。這是在夢中出現的情景,與昨夜的夢境相同。不、不只是昨夜,迄今為止,我一定做過幾十次甚至幾百次同樣的夢,只是已經忘記了而已。那是年僅八歲的我,即距今十一年前的夏末的夢。
迷霧散去,黑紅色晚霞在天空中擴散開來。不知從哪兒傳來夜蟬的鳴叫之聲。我回頭一看,那個比我小三歲的弟弟……不在我身後。
弟弟沒在。
我獨自一人。
——這是上哪兒野去了?怎麼弄了一身的泥啊。
現在再也無法見到的那個人——母親的聲音,突然響徹耳畔。
——瘋玩兒什麼去了?
——那怎麼成!
——xx,那怎麼成呢。
……媽媽。
——你可是哥哥,怎麼這麼皮……
……對不起,媽媽!
——怎麼能隨便進入別人家呢。
……但是,現在那裡沒有人住呀。
——不許回嘴!
……我知道了,媽媽。
溫柔美麗。冷漠可怕。近在咫尺似又遠在天邊……關於母親的記憶無可奈何地被凝固於此。
——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
……對不起,媽媽!
——要是下次還這麼皮,就讓你爸爸狠狠地揍你一頓。
……知道了,媽媽。
父親的名字是保治。母親喚作曉子,是個非常適合穿和服的美人。
……對不起,媽媽。
我喃喃說著「對不起」,手卻伸向格子門。纏在門上的鎖已被切斷,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推開。它發著輕微的嘎吱聲緩緩地開啟,吸引我向院內走去。
我穿過荒廢前院的紅磚小路。滿地枯葉在突然而至的乾燥風中發出耳語般的聲響……突然,我發現——
那不是夏季。不是十一年前的那個夏末。那時秋意已深,變色的樹葉開始自樹上掉落……
……啊,媽媽。
在揮之不去的罪惡感的折磨下,我戰戰兢兢地向前走去。
小徑深處出現了建築物的大門。而且,在那扇褐色雙開門前,我看到身著翠色和服的那個人的背影。
……媽媽。
夜蟬彷彿受到驚嚇,鳴叫聲戛然而止。天空中的晚霞也隨之立時鮮紅起來,我心中一陣戰慄。
……不要,媽媽。
我想大聲呼喊,但怎麼也發不出聲音。我想追過去,但怎麼也挪不動腿。
……不要啊,媽媽。
……媽媽,快回來。
她沒有察覺到我內心的吶喊。媽媽開啟了門,消失在西洋館中。
……媽媽。
我渾身無力,呆若木雞。晚霞愈發鮮豔,雲層膨脹四散,幾乎覆蓋住整個天空。片刻後,鮮紅刺眼的雨開始自雲層落向地面。雨……不,不是雨!那不是雨,是火焰!無數滾滾燃燒的火焰,宛如火山熔岩,向著她進入的西洋館傾瀉而下。
眨眼間,火舌舔著西洋館,令整個建築熊熊燃燒起來。晚霞下的天空不知何時失去了光亮,取而代之的是夜空的黑暗。兇猛無情的黑紅色火焰猛烈炙烤著周圍的黑暗。
——不行,不能靠近!
不知是誰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危險!快,退後!
這是聚集在火災現場的大人們攔阻著打算靠近房子的我而發出的命令。
……媽媽。
我哭喊著。
……啊,媽媽。
媽媽、媽媽!媽媽……
……是的,沒錯。十一年前的那個秋夜,我的母親就這樣成了不歸人,享年三十一歲。對於周圍人來說,她死得實在太早、太突然。
那一日,真相到底是什麼?
那個秋日,在我家附近的那棟西洋館中發生了一場大火災,自傍晚一直燒到深夜。翌日清晨,自灰燼之中發現了一具被認為是我母親的女性焦屍——我覺得大家所知道的恐怕僅此而已。
那幢廢棄空屋之中的火災起因無法判斷。不知道那是人為縱火、自燃,抑或是事故。火災原因的調查最終不了了之,事情就這樣過去。
據說那個人——我的母親是獨自走進已經著火的房子之中的。一副走投無路的樣子,嘴裡不停叨唸著什麼……這是幾個在現場目擊者的證詞。我得知災情是在火災發生幾十分鐘之後。我已經記不清楚在那之前自己身在何處、做些什麼。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並不在家。我想可能獨自外出了,但沒留下更具體的記憶。
當我趕到現場,火勢已經猛烈到連趕來的消防隊員都感到害怕的地步了。聞知母親好像在裡面,我震驚了。慌亂的我想要靠近建築,卻被大人們攔住,只能站在那裡哭喊。當時的狀況,連訓練有素的消防員都無法衝入火場救人。
說不定母親是為了尋找我才跑進那棟房子的。
我暗自如此斷定。
那一年的夏天,由於弟弟告狀,我被母親怒斥一頓。但是,自此之後我依舊獨自潛入那棟西洋館。或許母親注意到了這點,才在火災發生的那個傍晚,篤定不在家中的我還在那棟房子裡玩耍,所以……
或許,這種想法只是我那愚蠢願望的表現而已。
如果她不顧生命安危,真心掛念自己的孩子——不是弟弟,而是我才採取了那樣的行動的話……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在我暗自如此期望的貧瘠的內心深處,當然也強烈地存在著截然相反的希望。因為若真如此,那就是說她是因為我才被捲入火災而喪命的。就是因為我,因為違揹她的命令繼續潛入那棟西洋館的我……
就這樣……
關於她的記憶被固定於此。溫柔美麗。冷漠可怕。近在咫尺似又遠在天邊……以這種矛盾的形式,將關於她的記憶包裹於無法修正的堅硬厚殼中。
今年五月的那個晚上,玄兒在白山的家附近發生了火災。當時的情況令因事故而暫時失憶的我記起了十一年前的這件事。
2
在無盡的夢境之中,無情的大火依然熊熊燃燒。
——那怎麼成!
火焰深處響起母親的聲音。母親被燒得面目全非,浮現在炙烤黑暗的搖曳紅蓮之火中。
——xx,那怎麼成!
那聲音、那容貌慢慢變成了另一個女人。
——xx,多保重呀。
啊,這是……
——你一定要多保重啊!
這聲音,這容貌是……
是了,這是她的聲音、她的容貌。那位身處家鄉、小我兩歲的……
去年春天,在我十八歲生日那天,我們訂了婚。兩家按照老風俗交換婚約,現在的確少有小小年紀就訂婚的了。
她是我表妹,現在就讀於當地的女子高中。在我去東京後,不到兩星期就會寫一封長信給我。當我因暫時性失憶住在玄兒家時,她為總收不到我的回信而擔心不已。
——xx,你好嗎?
這是她的聲音、她的容貌。
——在大學可要好好學習呀!
這是她的……不、等等,她……她叫什麼來著?她的姓氏、她的名字……唉,為什麼?為什麼我想不起來呢?因為在夢中的緣故,還是我又喪失了記憶呢?
不知為何,被我遺忘了姓名的那個女孩的臉,復又變成母親十一年前的模樣。但是,正當我想喊「媽媽」的瞬間,再度變回那個女孩……
……無須迷惑。
現在無須再深入思考。是的,我早就意識到自己希望能從表妹的相貌、表妹的聲音……說不定是從她的整個人身上,找到亡母的影子——我早就知道、早就意識到了這點。
——對了,xx呀。
這是呼喚著我的聲音。是約定終身者的聲音,亦是現在再也無法見到的母親的聲音……
——對了,xx先生。
這聲音清脆宛若透明的玻璃鈴鐺般,又好似小鳥的婉轉啼鳴之聲……
——對了,中也先生。
……不對。這、這聲音……是?
——嚇了一跳嗎,中也先生?
——中也先生,你生氣了嗎?
搖曳的火焰中重疊浮現出的那張容顏不斷擴大,然後慢慢裂成兩半。
——對了,中也先生。
——我們有件事要拜託中也先生。
是美鳥與美魚。這對美麗的畸形姐妹的面容完全相同,聲音也如出一轍。
——不行嗎,中也先生?
——你討厭我們?
……我是一個人,你們可是兩個人,這怎麼能行呢。我慌忙回答道。
……如果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結了婚,就犯了重婚罪呀。
——那就沒關係啦。
——因為我們倆就是一個人呀。
——可不是嘛,我們倆是一個人呢。
……兩個人是一個人!姐妹二人自腹部到腰部一帶結合在一起,是世上罕見的「完全的h型雙重體」。
——然後,我們永遠在一起……好嗎,中也先生?
——永遠在一起……好嗎,中也先生?
這對雙胞胎露出天真而妖豔的微笑,突然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側。目光所至之處,出現一個黑色長髮的女人。蒼白纖細的臉型,心不在焉的表情……那是這對雙胞胎的母親——美惟。
——生我們的時候,媽媽受了很大的驚嚇。
——從那以後一直……時至今日她依舊活在驚嚇中。
美鳥與美魚到底怎麼看待她們的生母的呢?她們是以怎樣的矛盾心態去看待生母的呢?
我想著想著,雙胞胎的臉消失了,她們那沉默的母親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雙眼圓睜、噙滿淚水的女性的臉。那是望和。
顫動的長長睫毛,哭得紅腫的眼瞼。她那塗著口紅的櫻桃小口發出纖弱而悲傷的聲音。
——阿清,你在哪裡?
——那孩子有病。
——我總要看著他才行……但都是我的錯呀。
——那孩子之所以得病,是因為我……要是我能代替他就好了。
——真的。我真的已經……
她的話戛然而止。原因顯而易見。望和戴著的淡紅色圍巾深深地勒入她那柔軟雪白的脖子。
看著看著,望和的樣子變了。自滿面悲傷憂鬱變成了醜陋地瞪著白眼的痛苦表情。缺少血色的蒼白肌膚因驟然瘀血而變成紅紫色。
在沒有火焰的黑暗夜空之中,有一個人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這悲慘的變化。那是光禿禿的頭頂上戴著灰色貝雷帽的阿清吧?這個長相蒼老的九歲少年。他那乾枯的嘴唇微微蠕動著。
——媽媽……
嘶啞地低吟。
——不要……再這樣……
這個少年究竟怎麼看待自責的母親呢?他是以何種矛盾的心態來看待生母的呢?當他知道生母慘遭殺害時,又會以怎樣的心情來面對現實呢?
持續燃燒的火勢不知何時明顯減弱了。片刻之後,望和的臉與阿清的身姿也融入了黑暗。這時,火焰也幾乎快消失了。在夢中的意識深處,我依稀預感到這夢即將結束。但是……
預感竟然不準。
一個異國美女取代消失的火焰出現在眼前,她身後則是無盡的黑暗。
她那一直垂落到胸口的長髮,猶如身後的黑暗流動出來一般烏黑。她那深褐色的雙眸銳利地看向我。她肌膚白皙,略顯病態。鼻樑高而挺直……這明顯不是日本人的相貌。鮮紅色的唇畔泛出堪稱妖豔的美麗而又性感的微笑。
我立刻回憶起來。
這是昨夜在西館二樓的宴會廳中看到的那幅肖像畫。是第一代館主玄遙從義大利帶回來做妻子的女性。是玄兒,還有美鳥與美魚、阿清的曾外祖母——達莉亞。
——吃!
肖像畫中原本不該動的美女的嘴唇,出人意料地動了起來。但發出的卻不是達莉亞的聲音,而是昨夜宴會上聽到的,由浦登家的人們發出的異樣的唱和。
——喝下去!
——給我吃下去!
——把那肉吞下去!
正在這時,之前一直處於旁觀者的我的角度發生了戲劇性變化。我本應該獨自站在燃燒著的西洋館大門附近,但瞬間場所轉換,我坐在了宴會廳的餐桌旁、與昨夜相同的位子上。
房間裡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同昨夜一樣,四處點著紅燭,屋裡飄蕩著奇異的香氣。那氣味彷彿是甜的,又好像是酸的,似乎還有點苦。
在桌子中央擺著蓋白布的盤子。那是個非常大的橢圓形盤子。鼓起的白布讓人感覺出盤中的料理的體積。那裡面到底是什麼菜呢……我好奇而又害怕地盯著那鼓起的白布。
過了片刻,穿著黑色肥大衣服的「活影子」——鬼丸老人悄無聲息地走進房間。他把兜頭帽壓得低低的,依然讓人看不到他的臉。
鬼丸老人走到桌旁,雙手抓住蓋在大盤子上的白布兩端,對我說了一句:
「請您用餐。」
他用嘶啞的聲音顫巍巍地說完,一下子掀掉了盤子上的白布。
然後,我看到了某樣物體。
——給我吃下去!
肖像畫中的達莉亞的嘴唇動了起來,從她嘴裡又傳出了浦登家人們的聲音。
——把那肉吞下去!
漆黑的大盤子裡盛放著我從未見過的料理。
那東西彷彿有烤全豬那麼大,但那絕不是豬。覆蓋著墨綠色的碩大鱗片、彷彿巨大魚尾的料理就在我眼前,但那絕不是魚。被鱗片蓋著的只是它的下半身,上半身不僅沒有魚鱗,而且肌膚宛若剛剝掉殼的雞蛋一般光滑。它還長有兩條手臂。手上也有五根手指——啊,這是什麼?這個異形的生物到底是……
「人魚」這個詞,終於慢慢地浮現在我腦海之中。
人魚?
這是人魚嗎?這就是人魚嗎?
傳說中棲身於影見湖的人魚。難道這人魚的「肉」就是一年一度的「達莉亞之夜」宴會上被享用的食物嗎?
用人來比較的話,它身長如三歲嬰兒,確實具有人魚的形態。這是已經烹飪好的,還是沒做任何加工呢?一眼看去,無法判斷。至少沒有燒煮過的樣子。感覺它還活著。
脖子以上的部分用另一塊如頭巾般的黑色物體遮蓋。那下面到底是一張什麼樣的臉?光想想就毛骨悚然。
它是男,還是女?露在外面的上半身是如嬰兒一般的中性體形,無從判斷。說起人魚,一般想到的是女性,那麼頭巾下面的會是天真無邪的少女的臉呢,還是半人半魚的恐怖面相呢?
鬼丸老人再次自房間角落的暗處走到桌旁。他的手裡拿著二十公分長的切肉刀。
我只能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屏息看著他的動作。
切肉刀的刀鋒靠近盤子里人魚的腹部——那裡正好是魚鱗與皮膚的交界處。一刀切下去的瞬間,啪的一聲,魚尾彷彿跳動了一下。但它的上半身紋絲不動,所以這恐怕是神經反射。
它肯定死了——我對自己說道——不會還活著。如果還活著,不會這樣任人宰割……
刀鋒所到之處,血一點點地從切口處滲出來。那血同樣是鮮紅的顏色。魚尾只在最初的時候跳動了幾下。人魚的腹部被小心切開,其下是黏滑而閃光的內臟。我不由想起以前在生理課上被迫解剖鯽魚及青蛙的實驗。
結束「工作」後,鬼丸老人用黑衣下襬擦淨滿是血汙與油脂的切肉刀,又退回房間角落裡。
——給我吃下去!
從肖像畫中的達莉亞口中又傳出人們的聲音。
——把那肉吞下去!
但我依然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盤子裡的人魚被剖腹的場面過於恐怖血腥,無論如何我也毫無心情品嚐。
我把頭扭向一邊,閉上眼睛,祈禱這個噩夢早些過去,然後慢慢地搖搖頭,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
房間裡竟然情形大變。
剛才,房間內還只有我一人。而現在,浦登家族的人按照昨晚宴會時的順序圍桌而坐。有當家人柳士郎,美惟與她的女兒——那對雙胞胎姐妹,阿清坐在徵順與望和的中間,玄兒也在。
——給我吃下去!
八張嘴同時張開,異口同聲地說道。
——把那肉吞下去!
八人一起站起來,將手伸向桌上的大盤子。他們直接用手抓住盤子裡被小心切開的人魚腹部,有的從上面撕下肉塊,有的拉出了內臟,然後一言不發地向著唯一沒有伸手、紋絲不動的我的身邊彙集過來。
——給我吃下去!
柳士郎邊說邊將手中的肉片塞入我的嘴裡。
——給我吃下去!
玄兒說著,將手中的內臟碎片塞入我的嘴裡。
我無法抵抗。徵順的手、美惟的手、望和的手、美鳥與美魚的手,還有阿清的手……當肉片和內臟一個接一個自那些人的手裡塞入我的嘴裡時,我只能強忍嘔吐,咀嚼幾下便嚥下去。中途,呼吸變得困難起來,眼淚也奪眶而出。但是,即便如此我還得一個勁地吃。
腥臭。鐵鏽味。有些澀。但好像還有一絲甜味……這就是人魚肉的味道嗎?吃完這些肉,我就成為他們的「夥伴」了嗎?
——那麼,現在……
回到座位上的當家人用他那渾濁的雙眸環視一週,充滿威嚴地低聲說道。
——讓我們看看今晚的「臉」吧。
他起身將手伸向盤子,拿下蓋住人魚脖子以上部分的黑頭巾。
頭巾下出現的是人臉,而且我很熟悉那張臉……不、豈止是熟悉!自我出生時,它就一直跟隨著我,恐怕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能知道它的特徵……天啊,怎麼回事?那個——那不正是我、我自己的臉嗎?
驚愕與恐懼令我大聲喊叫起來。但是,那叫聲並不是從我自己的嘴,而是從大盤子上那和我長得一模一樣、血淋淋的人魚的嘴中發出的。
——嚇了一跳嗎,中也先生?
雙胞胎咯咯地笑起來。
——你不喜歡被嚇到的遊戲嗎?
我還在喊叫著。人魚還在不停地喊叫。
我半癲狂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向房門跑去,希望能儘早逃離這裡。就在這時,不知道什麼東西突然在腳邊蠕動起來。
我低頭一看,裹著泥的頭蓋骨滾到了腳邊。不僅如此,直到現在我才發現,在這間屋子裡散落著無數白骨。這些——這些都是人類的白骨嗎,還是過去在這間宴會廳中被吃掉的人魚的……
因為過度驚嚇,我再也挪不動步。膽戰心驚的我再度大聲喊叫起來。盤上渾身鮮血的人魚隨即又發出了叫聲。與我一模一樣的臉因過度的恐懼而扭曲,嘴張大到了極限……突然,有東西從他的嘴角蠕動而出。那黑色閃光的細長生物……
……那是蜈蚣!
我剛反應過來,人魚的嘴繼續裂開,一直撕裂到耳邊。無數的蜈蚣從那裡鑽出來,彷彿黑亮的石油噴發。
幾乎在一瞬間,桌子上滿是蜈蚣。
眨眼之間,它們如雪崩般落到地板上,擴散到整個房間,爬到我僵直的身體上……
……我感到劇痛。
在右臂上、在臂肘的內側附近——難道我又被那令人厭惡的節肢動物的毒爪……
「……啊!」
隨著短促的喊聲,我坐起身來。於是,我總算自這漫長的噩夢中醒了過來。
「已經沒事兒了,中也君。」
身邊響起玄兒的聲音。
「沒事兒了,別亂動。」
「玄兒。」
「來,躺好。」
我在床上。身上蓋著厚毛毯。至少我的上半身裸露著,什麼也沒穿。
「來,中也君。」
在玄兒的催促下,我枕著枕頭重新躺好。
玄兒就坐在床邊、在我的身邊。不知為何,他的左手緊緊抓住了我的右臂。
「玄兒?」
劇烈的疼痛。
這疼痛與方才夢醒時分的劇烈疼痛不同——在被玄兒握住的右臂上,在右臂內側附近。
「啊!玄兒,你做什麼……」
「沒什麼,不要動!」
說著,玄兒握住我右臂的手再度用了些力氣。我想確認一下疼痛的原因,便再次欠身看看玄兒的手。於是,我看到——
在玄兒握住的右臂內側、在煞白皮膚下的藍色靜脈之中,有一根就要被拔出來的銀針。
3
我馬上明白了,那是玄兒右手上的注射器。他是在為失去知覺的我注射藥劑嗎?這樣一想,儘管我感覺到莫名的不舒服,但還能夠理解。
玄兒放開我的手臂,從床邊站起來。這時,我看到注射器中還殘留少量液體。是因為我突然跳起來而沒能把準備的藥物全部注入嗎?——不過,欸?那液體的顏色是怎麼回事?那厚重的紅色,就好像是……對,好像是人的鮮血一般。
雖然一下子我感到了些許疑惑,但並沒有再懷疑下去。不,老實說應該是沒法繼續懷疑下去。因為我剛剛甦醒,而且意識還處於半朦朧狀態。噩夢的餘韻仍緊緊盤繞在腦海,我怎麼也無法將思考集中到眼前的現實中來。
我將視線移向右臂。
自打針的靜脈處滲出紅色的血珠慢慢膨脹,眼看就要崩裂出來。空氣中微微飄散著酒精氣味。臂肘內側涼絲絲的,還有些許疼痛。
玄兒伸手將脫脂棉按在注射處,貼上膠帶將其固定住,然後讓我彎曲手臂。
「就這樣待一會兒。」
他命令道。
「好了,躺下來吧。」
我聽話地再次躺下。
「中也君,做了個很可怕的噩夢吧?」
玄兒又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我的表情。
「你做了什麼噩夢啊?」
我想回答,但發不出聲。漸漸模糊遠去的噩夢再度慢慢在腦海中擴散開來。我覺得一旦自己用語言表達,就可能瞬間被再次拽入同樣的噩夢中。於是,我避開玄兒的視線,躺著輕輕地搖搖頭。
「難不成……」
突然,玄兒眉頭緊鎖、輕聲低語。
「難不成,中也君你……你還記得發生過什麼嗎?」
說著,他湊了過來,讓我無法避開他的視線。
「自己是誰?這是哪兒?現在是什麼時候?在你暈過去前發生了什麼?這些你不會全部忘記了吧……」
啊,原來如此。看來玄兒又想起今年四月時,我們相遇的情景了。大概是他看到我茫然的樣子,突然擔心記憶恢復的我會像那次一般喪失所有的記憶吧。
所謂記憶,似已全無。
中原中也《昏睡》中的片斷慢慢浮現在腦海之中,而後彷彿滲入水中,煙消雲散了。
漫步道中,不禁目眩。
「這是哪兒?」
我反問道。其實我並不想讓玄兒更加擔心。
「現在到底……」
這的確是個問題。
我很清楚自己是誰(……自己是誰?這突然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疑問,躍然紙上),也知道這裡是被稱為暗黑館的浦登家族的宅子。我還能詳細地想起導致我失去知覺的前因後果(馬上又被吞沒在混沌之中……)。但是,關於那以後——當我深陷在那毛骨悚然的「人骨之沼」的泥濘中,意識遠離現實——的事情,自然完全都不記得了。所以……
「這是哪兒?這個房間是?」
我補充問道。
「現在到底……我昏迷有多久了?」
「這是北館二樓的我的臥室。」
玄兒的表情緩和下來,好像放心了一點兒。他與我拉開了距離。
「已經過了一天。現在是二十六日、星期五的凌晨一點多。你差不多睡了五個小時左右。」
「五個小時……」
這是一段難以判斷長短的空白(已經過了一天。二十六日……現在是九月二十六日……)。這期間,玄兒一直守候在我身旁嗎?不,不可能。綜合考慮,這不可能。
「感覺怎麼樣?有發燒或噁心的感覺嗎?」
被他這麼一問,我才有意識地想了想。我既沒發燒,也不想吐,既沒覺得冷,也沒感到頭疼。我暫且回答說「沒有」,不過絕不是感覺完全良好的意思。
彎曲的右肘內側,注射處的鈍痛慢慢淡去。但與此同時,另一側——以左手背為中心,突然感覺到另一種疼痛。雖然不是難以忍受,但一跳一跳地疼得厲害。為什麼那裡會這樣疼?原因不言自明。
「那隻手疼吧?」
玄兒之所以反應這麼快,或許是因為我在毛毯下悄悄地動了一下左手,抑或是因為我非常不舒服而愁眉苦臉的緣故。
「被蜈蚣咬傷的是手背和手腕兩處。能這樣可謂萬幸,光我看到的大蜈蚣就有五六隻。你的手偏偏伸到蜈蚣多的地方,還真是倒霉啊!」
我不禁呻吟一聲。只要稍稍回想起當時的情形,我就會全身起雞皮疙瘩。
幼時曾被蜜蜂蜇過腳,但被蜈蚣咬還是第一次。雖然我覺得兩者引起的瞬間劇痛相差不大,但對於視覺的衝擊卻截然不同。現在我必須做好心理準備——今後在夢中,那蠕動著的醜陋蜈蚣群將會不斷出現,令我煩惱不已。
「野口醫生為你做了相應的治療,所以基本上不用擔心。弄不好可能會生壞疽什麼的,但還沒有因為蜈蚣毒而喪命的先例。而且你也沒發燒,應該沒事的。疼痛還會持續一段時間,但很快就會痊癒。在此之前,你要稍微忍耐一下了。」
「好。」
我點著頭,動了動毛毯下的左手。我能感覺到自手掌、手背直至手腕一帶纏著厚厚的繃帶。不僅感覺到腫脹,而且經玄兒提醒,我也感覺到疼痛的根源來自那兩處。
「在這個島上……有很多蜈蚣嗎?」
儘管我覺得這個問題很愚蠢,卻依然問道。
「誰讓這裡是深山老林嘛。就算島上有一兩百隻蜈蚣也不足為奇。有時它們也會鑽進宅子裡,所以家人們已經見怪不怪了。當然,不管何時,這種生物都不會讓人覺得舒服的。」玄兒苦笑著說道。
「可不是嗎。」
「咬你的是褐頭蜈蚣。因其頭部是深褐色,所以得了這個名字。還有一種青頭蜈蚣,和它很像。不過,褐頭蜈蚣要大一些。有的全長十五公分,是日本之最呢。」
全長十五公分嗎?好像確實有那麼大。不,好像還要大一些。
全身又起滿了雞皮疙瘩。我躺著搖搖頭,希望他不要說了。但玄兒毫不在乎,用一種奇怪的得意語氣繼續講解著有關蜈蚣的知識。
「別看蜈蚣這玩意兒長得那樣,可也很重感情。據說雌蜈蚣在初夏產數十個卵,但即便幼蟲孵出,雌蜈蚣仍然不吃不喝地守護兩個月,直到其能獨立行動。這種母愛難道不讓人感動嗎?
「當然,這種行為肯定出於本能,用‘母愛’這種人類價值觀來形容有點可笑。但是,中也君,如果和這些自然界生物進行比較,你就會發現我們人類是多麼畸形的存在了。雖然領悟得晚了一點……」
「嗯。」
「好了,先不說這個。」
玄兒伸直面向床前的身體,用右手託著尖下巴看著我。黑褲,黑色長袖襯衣,黑色對襟毛衣。他依然是清一色的全黑打扮,但每一件都與五小時前完全不同。他在外面淋得溼漉漉的,回到館內當然要換掉所有的衣服。
「把昏迷倒地的你帶回來可費事了。四月那場事故的時候,我叫了救護車,還輕鬆一點兒。」
「對不起。」
我輕輕嘆口氣。
「連我都沒想到……」
「沒辦法。可真讓我擔心死了,但情況好像沒有想象的嚴重——真是太好了。」
重複說著「太好了」的玄兒將撐著下巴的手慢慢向我伸過來,然後將我睡得蓬亂的頭髮纏繞在中指上,順勢緩緩地向下撫摸著我的臉龐。
玄兒的手如死人般冰冷異常。
4
「中也君,我再問一次,除了左手疼痛以外,沒有什麼特別不舒服的地方吧?」
「嗯,我想應該沒事。」
「那就好。」
玄兒點點頭。
「我已經讓忍太太洗淨你的衣服了。手錶在那兒——那邊的床頭櫃上。襯衫口袋裡的香菸因為受潮沒法再抽了,所以我扔了。想抽菸的話,就抽我的吧。」
「嗯,好的。」
「你可以先穿我的睡衣,或者我幫你從包裡拿來?對了,還有香菸,一起拿來嗎?」
「啊,不用了,過會兒我自己去。」
我根本不想抽菸,對於換衣服也無所謂。與此相比,我現在最想喝水。嘴太乾了,甚至難以嚥唾沫,令我差點兒失聲。
聽到我的要求,玄兒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牆邊的餐具櫃前,自櫃子上的水壺中將水倒入茶碗拿給我。我忍著左手的疼痛,坐起身來。右肘已經可以伸直。我接過茶碗,一口氣喝完,總算緩過神來。
我突然察覺到——
靜夜無聲。只聽得玄兒與我兩人的呼吸聲,以及房間裡的時鐘齒輪聲。
我邊側耳傾聽,邊緩緩地環視房間。
玄兒的臥室好像在一樓音樂室的正上方。這裡沒有一扇窗戶。在我對面的右首方向有一扇門,那裡應該是二樓的主走廊,所以那邊是南邊?那麼,與這床頭板相連的牆壁後面,就是紅色大廳的走廊了。
「暴風雨停了嗎?」
我問道。黑夜裡,一片靜謐。無論我怎麼側耳傾聽,不要說雷聲了,就連風雨聲也一點都聽不到。
「嗯,總算停了。」
玄兒說著,揉了揉起了淡淡黑眼圈的眼睛。恐怕他也很累了吧。
「大概兩小時前雨停了。據天氣預報說,天氣暫時還不穩定。」
「那麼,電呢?」
整個房間的基本色調依然是毫無光澤的黑色。同美鳥與美魚那裡一樣,盤踞在房間內的大床可容兩三個人睡得舒舒服服。兩邊的床頭櫃上,開著帶有茶紅色燈罩的檯燈。我看著那柔和的光線問道:
「已經來電了嗎?」
「比想象的早。還沒用備用發電機,就來電了……」
「電話呢,還是那樣?」
「是啊,還沒通。」
在脫離了甦醒後的半矇矓狀態,自噩夢的餘韻中解放出來之後,我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於是,我自然而然地開始關心起在這空白的五小時內到底發生了什麼。我希望知道的,或者說是必須知道的事情一個接一個浮現在腦海裡,怎麼也控制不住。
「那少年呢?」
我問道。
「那少年是誰?從哪裡來的?為什麼而來?當時為什麼會在那個大廳?我們追上他以後……後來他怎樣了?目前在哪兒?在做什麼?」
「中也君,我不是說苦了我了嗎?」
玄兒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但他眉頭緊縮,眼光中全無笑意。
「我又不能將那少年棄置不管,單單救你一人。反過來,也不能把你放在那邊,先帶那少年回來。更不能丟下你們兩個回去喊人幫忙。但乾等也別指望會有人來。」
「說得沒錯。」
「實際上,我先跑過去看看你的情況,趕跑蜈蚣後,抱起筋疲力盡的你,放到附近樹下多少可以避雨的地方……然後,馬不停蹄地跑向那個在猶如泥沼的水塘中掙扎的少年。幸好,那少年雖然驚慌失措,但還想方設法爬了上來。不過他很怕我,所以,安慰他成了我最累的差事。我費盡口舌讓他平靜下來,告訴他不要怕,也不用逃,還讓他和我們一起回來……」
救命——
我想起那少年軟癱癱蹲在那泥潭之中,帶著兜頭帽,氣若游絲地呼喊著。雖然時間最多過去五個小時,但我不知為何感覺已過數天。
——救救我。求求你……我、我什麼都沒……
「我揹著昏迷的你,牽著少年的手,靠著一隻手電,在大雨中澆成落湯雞,總算回到了北館後門……啊,還真是苦了我。」
「對不起。」
「你用不著反覆道歉啦。」
玄兒蒼白的臉上露出微微的苦笑,他眯起雙眼、彷彿想看穿我的內心。
「最終,你平安地醒過來,好像也沒留下後遺症。總算我的辛苦沒有白費。」
「是啊。」
「回到館內總算有人幫忙了。那時也來電了,幫了大忙。」
玄兒叼著香菸,用火柴點上火。不知他心愛的煤油打火機被雨淋溼了,還是沒有油了。
「我把你放到這個屋子後,讓野口醫生診斷了一下。美鳥與美魚也很擔心,一直守在旁邊,久久不肯離去。」
「啊……」
「我讓那個少年在後門附近的那個餐廳裡休息,直到我回來為止都由鶴子太太代為照看。不久,等你的病情明瞭,我覺得並無大礙,就去餐廳和那少年聊了聊。」
「然後呢?他是什麼人?」
我急於知道答案。玄兒並不怎麼享受地吐著菸圈說道:
「好像叫市朗。」
「市朗……」
「市場的市,明朗的朗。我讓他寫在紙上確認的。姓氏是波賀。據說才上初中一年級,是i村雜貨鋪的獨生子。」
「為什麼他……」
「嗯,好像有很多他個人的原因。可惜他完全嚇壞了,腦子似乎也已經混亂了,說話沒有條理。我試著按順序問他,大概的情況已經明瞭,但還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玄兒稍作停頓,彷彿說服自己一般地「嗯」了一聲後繼續說道:
「不過,在我看來,至少那少年——市朗並不是殺害望和姨媽的兇手。他看上去並不像是能做出那麼窮兇極惡事情的人,也想不出他有任何殺人動機。據他本人說,他偶然發現那個窗子上的破洞,偷偷溜進紅色大廳,被我們發現後逃了出來。在i村,關於這座浦登家族的宅子和裡面的人,似乎流傳著相當恐怖的謠言。不知道他到底聽過些什麼,但看樣子他似乎相信只要被這裡的人發現,就會被抓來吃掉。」
被宅子裡的人追趕,在黑暗與電閃雷鳴中拼命奔跑,最終掉進那個「人骨之沼」。我們可以充分想象出少年內心的恐懼,那恐怕不是一般的恐懼。可能正是因為過於恐懼才差點兒發瘋,但是……
「但是,他為什麼要來這裡?」
我背靠著床頭,看著玄兒的唇畔,接著問道。
「他什麼時候來的?怎麼進來的?目的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