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暗黑館事件》小說信息

第十八章 暴虐殘像(第1頁,共2頁)

字體:

1

將近凌晨兩點的時候,我們走出玄兒的臥室,向望和的工作室走去。

衣服嘛,先暫借玄兒的睡衣穿著。那是件黑色緞織的西式睡衣,雖然對於中等身材的我來說有點肥大,但感覺不錯。睡衣外罩著黑色對襟毛衣——他到底有多少件同樣的衣服啊——這也是玄兒借給我的。沒有包紮的右腕上戴著手錶,鞋子仍然溼淋淋的、不能穿,所以我穿著拖鞋就來到了走廊。

我們自電話室所在大廳內的樓梯下來,穿過東西走向的主走廊,來到工作室前。在這段時間內,我們兩個人基本沒怎麼交談。

玄兒走在前面,默默地走在昏暗的樓梯或走廊上。我在他身後幾步遠緊緊跟隨——我的身體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大病初癒,雖然不至於很辛苦,但走動起來也不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時那樣輕鬆。左手繃帶下的傷痛仍然讓人不舒服。想想也對呀,整整一天中除了水以外,我沒往嘴裡送過任何東西。僅憑這一點來看,也不可能有什麼力氣。

可能是注意到我的狀態,玄兒幾次停下來回頭等我趕上。但是,經過之前一系列的交談後,在他看來或許彼此多少有些隔閡。故而即便我追上了,他也沒有和我並肩走,而是又快步走到我的前面。

途中,我們沒有遇到任何人。經過圖書室及沙龍室前,也沒感覺到裡面有人。考慮到時間,倒也理所當然。但是,周圍突然而至的寂靜倒令我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

那是在長時間的暴風雨平息後,聽不到一絲雷鳴與風雨聲的寂靜。是除了我與走在前面的玄兒外,沒有任何活物的死一般的寂靜。

這座形狀奇特的建築本身正不斷溶入這夜晚的黑暗,深深地沉入到另一個世界——那寂靜令人不知不覺之中產生了這樣的想法,甚至令人胡思亂想地疑惑著如果就此站住的話,「我」的整個身體會馬上裂開,化作無數粒子,被吸入、同化在這房子漆黑的天花板、牆壁、地板之中……

我覺得如果我不小心呼吸的話,這寂靜就會和空氣一起流入我的體內。這令我感到非常恐懼,不由自主地以雙手掩住口鼻。但恰巧此時玄兒回頭看我,他充滿疑惑的眼神把我拉回到現實中來。我搖搖頭表示「沒什麼」,但還是繼續屏住呼吸一段時間。

六小時前,被我們扶起的那座一度倒地的青銅像如今已原樣立在原先的位置上。玄兒用左手手指輕輕地撫摸著纏繞在銅像身體上的一條蛇。

「弄倒它的可能是伊佐夫吧。」

他說道。

「在你失去知覺期間,我去了東館,叫起了已經回房間睡下的伊佐夫問了一下。正如野口醫生所說,他喝得爛醉如泥。但我還是想辦法把必須知道的事情問出來了。」

「這樣啊。」

「伊佐夫依然把這座雕像叫作‘蛇女’。他說因為看到她一個人呆立在這兒,就想和她說說話……可她一點兒反應都沒有,所以伊佐夫非常生氣。然後,可能就是這樣雙手用力、推了她的肩膀吧。他說只是輕輕推了一下,但這當然是不可能的,想必是一下子用了很大力氣吧。」

「可能是吧。」

「這樣,雕像就倒了下來,自外面堵住了工作室的門。此後,伊佐夫君順便去了一趟野口醫生所在的沙龍室,這和野口醫生說的也一樣,看起來沒什麼不對勁的。野口醫生記得那時已經過了下午六點半了……」

「是我去圖書室後不久的事情。」

「是的,當時的時間關係是非常重要的。我儘可能地整理了一下,過會兒你看看。」

說著,玄兒輕輕地拍拍右邊的褲袋。方才在臥室之中,玄兒將寫有疑點的備忘紙條放在了另一側口袋。他在「儘可能整理」之後,已經把它們寫下來了嗎?

「他還說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

「是伊佐夫嗎?」

「嗯。」

玄兒抬手指向離銅像一步之遙、通往建築西翼的小走廊深處。「在這個盡頭——後門前的小廳裡,不是有一個樓梯室的門嗎?

那裡面有通向二樓的樓梯與直達地下葡萄酒庫的樓梯。伊佐夫君說,他在下面找了一會兒酒,上來的時候好像碰到了一隻‘迷途羔羊’。」

「迷途羔羊?」

我不解地反問,但馬上就想起來。對,這個字眼已經從野口醫生嘴裡聽到過了。據說那是酩酊大醉的伊佐夫出現在沙龍室時,與「不討人喜歡的蛇女」一起自他口中蹦出的……

「是伊佐夫‘教育了’的那隻‘迷途羔羊’嗎?」

「就是那個。從時間上看,那好像發生在推倒這座雕像之前。他說是‘迷途羔羊’,但我覺得可能是指他從未見過的孩子。就是說雖然他也奇怪會有一個孩子在這裡,但沒有細想就‘教育起來’。結果那孩子嚇得從後門跑出去了。」

「如果是陌生孩子……」

如今想來,也只有一種可能性。

「是那個叫市朗的少年吧。」

「嗯,我也這麼認為。可能市朗昨天先從那個後門偷偷進入館內,但運氣不好遇到了爛醉如泥的伊佐夫。我不知道伊佐夫教育了他些什麼、怎麼教育的,但可以想象他因為恐懼而跑出去了……後來那少年又偷偷潛入紅色大廳。」

「是啊。」

「好了,等市朗能夠開口說話,事情自然會真相大白。」

說罷,玄兒走向工作室的門前,將手伸向黑色的房門把手。

「我想你已經注意到了,這個屋子的門是沒有鎖的。原來好像有鎖,但現在無論是從外面還是從裡面都鎖不起來。」

「好像是啊。」

「自從知道阿清得了那種病,望和姨媽就變成那樣子……之後,這裡的門鎖就拆掉了。萬一望和姨媽把自己關在裡面,豈不是很麻煩嘛。」

「原來如此。」

「所以,無論是誰都能輕而易舉地進入這個房間——進入這個犯罪現場。」

說著,玄兒轉動握住的門把手。毫無光澤的黑色門扉緩緩地開啟了。

2

全身的肌肉下意識地緊張起來,心跳也漸漸加速。

害怕再次踏入這間陳過屍,而且是被殘酷勒死的屍體的房間,我覺得這也沒什麼好羞恥的,作為一個正常人來說,這是最普通的反應。我也想過要是有可能,真的不想再踏入這個房間一步。就算進去,也絕不願再看屍體一眼。

「怎麼了,中也君?」

毫不猶豫走進房間的玄兒回頭看著佇立在門前的我。

「好了,快進來。」

他若無其事地向我招招手。我無力地「嗯」了一聲,終於下定決心跟了進去。

看上去工作室還與我們最初進來時一樣,沒有任何變化。但是——

不、不一樣。

當我戰戰兢兢地將目光投向房間左首深處——在穿著灰色寬罩衣的望和倒下的地方,我發現她的屍體消失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非常驚慌。玄兒馬上就解釋起來。

「望和姨媽的遺體已經移放至二樓臥室。這是徵順姨父的意思,他說實在不忍心讓她以那種姿態放在此處。目前來看,還沒有報警的可能性,所以也不能因為‘保護現場’而無視姨父的感受啊。」

「阿清呢?」

我想起我一直在意的事情。

「當他得知他母親的死訊後,怎麼樣了?」

「我們沒有讓他進入這個房間。把姨媽轉移到臥室以後,我親自告訴阿清發生了什麼。」

玄兒眉頭緊蹙在一起。

「讓他看了姨媽的遺體後,他一直緊緊地揪住遺體放聲大哭。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阿清那樣痛哭。」

我無言以對。患有那種名為早衰症的不治之症的少年皺巴巴的臉上滿是淚痕的樣子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令我心如刀割。

「阿清是個聰明孩子。所以,他不單單為他母親的死亡而感到哀傷。事到如今,自己現在這樣還有什麼意義呢?對,他可能這麼想了,所以才特別痛苦。」

「是啊。」

我應聲道。說完,我突然發現一個微妙的關聯,不禁開始回味玄兒這句話的意思。

「事到如今」明顯是指望和的死。但是,接下來的「自己現在這樣還有什麼意義」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自己」可能是指阿清,「現在這樣」可能是說他的病,但為什麼會和「有什麼意義」這句聯絡在一起呢?為什麼會和「特別痛苦」聯絡在一起呢?

「無論如何——」

玄兒獨自向房間深處走去。

「我不會原諒這個兇手。絕對不會……無論從哪方面講。」

他的聲音聽上去非常憤怒。在蛭山丈男被殺時,他沒有如此憤怒。於是,我又發現一個微妙的關聯。

所謂的「無論從哪方面講」,具體說來到底是「哪些方面」呢?是因為這次的被害人不是普通用人,而是這個浦登家族的一員,所以才說「絕對」不會原諒嗎?所以才會那麼激憤嗎?或者……

「玄兒。」

我開口說道,但提出的問題卻稍稍有點偏題。

「令尊——柳士郎為什麼堅持不報警呢?剛才你不是說他‘更加頑固地拒絕與外部聯絡’嗎?」

「啊,是的。」

玄兒停下腳步,用雙手向上理著鬢髮。

「這個嘛……」

「望和太太被殺後,他應該不能再說是用人之間的糾紛什麼的吧。事到如今,難道柳士郎先生還想內部處理這件事嗎?」

「這個嘛……是啊,不知道他作何打算。」

玄兒沒有回頭。

「自己的小姨子被殺,心理上不應該是平靜的。這一點我也一樣。說實話,這和蛭山先生遇害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嗎?」

「是的——不過,這不僅僅是感情上的問題。」

「什麼意思?」

「我明白蛭山先生遇害自然也是重大事件,所以對於昨天父親採取的應對措施,我也抱有不小的疑問,因此才讓你陪著我做了很多偵探性的事情。但是,怎麼說呢?望和姨媽作為我們浦登家內部的一員而遇害的話,雖然同是‘遇害’,意義卻大不相同。」

「這不僅僅是感情上的問題嗎?」

我走到玄兒的身後。

「我不明白。為什麼這麼說呢?」

「我爸他基本上應該和我一樣,是不會原諒兇手的。他也覺得必須儘早追查殺害望和姨媽的兇手,並必須採取相應的措施。但是——」

玄兒停下來,慢慢地回頭看著我。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精疲力竭的神情,似乎在忍受著撕心裂肺般的痛苦一般。

「即便如此,父親仍然嚴禁大家和外界聯絡,恐怕是因為那些人骨的出現吧。」

「啊——」

我拍了下額頭,短促地呻吟一下。

聽到「人骨」這個詞,浮現出腦海的只有一個地方。那就是在追上市朗的石牆前遇到的那個泥沼——那個毛骨悚然的「人骨之沼」。

「那裡位於十角塔的背後——」

玄兒壓低聲音。

「那些骨頭依舊暴露在外面。如果警察真來搜查的話,那些人骨自然會引起他們的興趣。我爸不希望將宅子裡有那些東西的事情張揚出去,而且,這也和我們浦登家族的隱私密切相關,必須儘量避免讓外人知曉。所以,若是作為館主的父親斷定目前不宜與外界進行聯絡,那我也不能否定他的做法。」

「那是什麼?」

我提高了嗓門逼問道。

「那可是人骨呀!反正在我看來,那就是人骨呀!而且不是一兩具人骨,是更多的……」

「是的,中也君。」

玄兒嘆了口氣。

「的確是很多人的白骨。那些本來是埋在那個地方的,沒曾想會露出來。」

「那是怎麼回事?到底是什麼人的白骨?」

「那些人叫什麼名字、是哪裡人,這些我也不知道,不過——」

「不過什麼?」

「不過我以前就知道島上的某個地方埋著那種東西,是聽別人說的。」

聽別人說的……對了,來到這裡以後,我至少還聽玄兒說過一次類似的話。對,那是在我到訪第一晚、和玄兒兩個人登上十角塔的時候……

——這裡是囚禁人的地方,也就是塔頂牢房。

當時,我們站在塔頂中央。黑色格子窗的對面搖曳著蠟燭的火焰。

——關於這個塔,我並不清楚建塔伊始時的狀況。我也只是聽說,宅子裡的人出於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才建了這個塔。

「與其說是聽來的流言,倒不如說是這個宅子裡差不多的人都略有耳聞的‘傳說’。」

玄兒的聲音依然壓得很低。他的眼睛雖然看著我,但眼神看上去很縹緲,似乎焦點並沒有匯聚在現實中。

「事實上既然發現了那麼多的人骨,看來那個傳說可能是真的。那麼,那些白骨應該相當古老了。如若傳聞可信,那麼早在你我出生之前,那些人就死了。一共有十三具白骨。」

「十三具?」

怎麼會有如此之多?

這突如其來的事情令我驚呆了。

「這是怎麼回事?」

我彷彿夢囈一般重複著這句剛才已經說過多次的話。

「十三具?為什麼這麼多的屍體會……」

「據說……」

玄兒的聲音也彷彿夢囈一般。

「他們以前在此遭到殺害。」

「你說什麼?」

「據說,以前——早在你我出生之前,在這個暗黑館中被殺的十三具屍體就被埋在那兒。至於數量嘛,如果不全部挖出來很難核實。」

「你是說……他們是被殺死的?」

我感到呼吸有點困難。

「這是真的嗎,玄兒?有這麼多人曾在這座宅子裡……」

「沒錯。」

「可是,那這是——到底是誰犯下這種殺戮行為的呢?」

這時,玄兒的瞳孔中突然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妖異光芒。

「那是……」

他進一步壓低聲音。

「達莉亞啊。」

「你說什麼?」

「是達莉亞啊。」

玄兒的視線依然沒有聚焦在現實中,彷彿他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拓展到不可能存在的他界——或許只是我感知不到,其實已經身處於其張開大口的近前——那無盡的黑暗與那黑暗深處蠢蠢欲動著的某物。

「就是達莉亞呀!」

玄兒不顧戰慄的我,彷彿誦咒般反覆念著那個名字。

「就是那個初代館主浦登玄遙作為妻子從異國帶回來的女人,我的曾外婆。距今三十年前,把自己瘋狂的願望託付給大家而投入虛無的魔女——達莉亞!」

3

達莉亞……

玄兒唸誦的咒語,好似具有催眠效果的邪惡鐘擺,在我的整個頭腦之中不停擺動。那擺動以與我心跳一致的節奏恢復了「聲音」的形態。那「聲音」斷斷續續地不斷重複,猶如唱片的跳音般斷斷續續地重現。

……達莉亞……是達莉亞啊!

頭蓋骨的內部彷彿真的成為空曠之地一般,那聲音在腦內異常清晰地迴盪著。

……達莉亞啊……是達莉亞啊!

宴會廳內那幅肖像畫中的異國美女的容貌,浮現在空空如也的腦海中。

……達莉亞……是達莉亞啊!

她的樣子隨著不斷重複的聲音發生了巨大變化。

……達莉亞啊……是達莉亞啊!

妖豔的微笑演變成瘋狂的大笑。

……就是達莉亞啊!

鮮紅的嘴唇張得欲裂,口內可以窺視到刺眼的深紅色舌頭。目光銳利無比,深褐色虹膜亦漸變為同樣刺眼的深紅色……

……就是達莉亞啊!

天哪,玄兒剛才說的是真的嗎?那傳說真的發生過嗎?據說那女人——浦登達莉亞曾經在這宅邸內殺過十三個人,並把屍體埋在那種地方。可這是為什麼?為什麼達莉亞要做這樣的事情?

那個達莉亞託付給大家的「瘋狂的願望」是什麼?「投入虛無」又是什麼意思?為什麼達莉亞是「魔女」?真的嗎……為什麼呢……為什麼啊……為什麼要這麼做……

很多疑問彷彿劇烈的旋渦在我內心迴旋,但表面上我卻一語不發,只是驚訝地睜著眼睛,身體彷彿被凍僵般動彈不得。

「玄兒。」

過了好一會兒,我總算勉強自喉嚨深處擠出一絲聲音。玄兒緩緩地搖搖頭,彷彿在說「這件事到此為止吧」。

「中也君,我們回到剛才的話題吧。」

玄兒轉變了語調,轉身面向房間裡面。

「在這裡——」

他將視線投向望和倒下的地方。

「望和姨媽在這裡遇害。」

說著,玄兒向前走了一步。

……是達莉亞啊!

我努力讓這個不斷在空空如也的腦殼中迴響的名字先撇到一邊。當然,關於這件事以後還必須讓玄兒作進一步解釋。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地糊弄過去,絕對不能!我在心中大聲對自己說道。

……達莉亞。

「我們再來回顧一下吧。」

玄兒雙手叉腰。

「昨晚,望和姨媽在這兒被害,和蛭山先生一樣,也是被勒死的。兇器是望和姨媽——被害者本人的圍巾。圍巾繞在死者脖子上,被遺留在現場。姨媽可能是正要或者正在畫畫的時候遭到襲擊的。如你所見——」

玄兒用叉著腰的右手指向地板。

「屍體旁邊扔著畫筆和調色盤。」

那兩樣東西還留在原地,未被移動。畫筆的筆尖上還有紅色的顏料,地板上也稍稍沾染了一些掉落的顏料。調色盤可能正好扔得巧,故而並未翻滾,所以它的附近沒有被顏料弄髒。

「從屍體上看,死者並沒有激烈的反抗跡象。不過,那個座鐘可能是被兇手或者被害者的身體碰到,才從壁爐上掉下來的……」

說著,玄兒看向已經放回壁爐架上的那座黑色的箱形座鐘。

「似乎是座鐘墜地的衝擊使之損壞,因此鐘的指標停在六點三十五分。這些你也知道的。」

「是的。」

「我也考慮過是不是有可能由於其他的原因,它本來就已經停了,不過徵順姨父卻否定了這一想法。昨晚,望和姨媽進入工作室時,徵順姨父也曾來過。他說當時這個鍾還在正常使用。為了保險起見,我檢查了一下,確認這個鍾並不是因為發條的緣故才停下的。」

「你調查得確實很細緻呀。」

我感嘆道。我總算漸漸從剛才的衝擊中恢復過來,也不再覺得自己的腦袋空蕩蕩的了。

「因此——」玄兒繼續說道,「我覺得將這個座鐘指標所指示的六點三十五分看作案發時間,應該沒有什麼問題。如果說是兇手用作偽證的可能性,這也可能是兇手故意弄壞的。但考慮到前後狀況,我認為兇手沒有這麼做的必要性和必然性。所以……」

和發現屍體時不同,現在這個工作室中好像開著換氣扇,那轉動聲依稀可聞。即便如此,充斥在房間內的顏料味仍然很重。我不由得想從這濃重的氣味中辨識出不可能存在的屍臭味。當然,要是真能聞到那股味道的話,我肯定噁心得當場失態。

「你剛才說望和太太——被害人沒有激烈反抗過的跡象。」

我一邊用自虐似的想象折磨著自己的內心,一邊直接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是這樣的話,兇手和被害者會不會比較親密呢?」

「哦?」

「不是給人一種兇手在靠近她之後,才出其不意下手的感覺嗎?如果是陌生人突然闖入房間,雖說她處於精神錯亂的狀態,但也應該會有相應的防備。而且對方懷有殺意地向她襲去,她肯定會激烈反抗,不是嗎?」

「你說的‘比較親密的人’是誰?」

玄兒回頭疑惑地看著我。

「具體來說,中也君,你想到了誰?」

「這個嘛……」

我略微有些猶豫。

「實際情況我也不知道。不過,如果是伊佐夫、茅子太太她們,或是用人中的宍戶先生、鬼丸老人他們的話……如果是他們突然進入這個工作室,就算談不上警戒,但至少會讓她覺得奇怪。再進一步說,如果是我的話我想她也會這樣的,還有那個江南當然也是如此。」

「的確,這麼想很正常。」

玄兒點點頭。

「不過正如你所說,望和姨媽這幾年來一直處於‘精神錯亂’的狀態。起床後,大概有近一半的時間是在尋找阿清。她在宅子裡和島上四處遊蕩,只要碰到人,不管對方是誰,上去就盤問、向那人傾訴。除此之外,她就把自己關在這裡,獨自畫畫——」

玄兒停頓一下,將視線投向望和死前面對著的——或者是正要面對的房間北側的牆壁。那有一幅將整個牆壁當作巨型畫布的奇異的畫。

「她就是那種一握筆進行創作,就會埋頭幹完的人。即使是徵順姨父進來和她說話,她也會充耳不聞、一味畫畫兒的……」

循著玄兒的視線,我也再次看向牆壁上的那幅畫作。

這個尚未完成的大作有多麼怪異啊!近乎孩童塗鴉般無秩序、不經心且欠缺計劃性。相反,這些也可以看作是一種破壞性衝動的表現——話雖如此,但這種在這兒畫一下,又在那兒畫一下,看似隨意實則細緻的筆觸,絕不像孩童畫的那般稚嫩拙劣。

「實際上我也親眼見過。」

玄兒收回視線。

「有一次,我有事來叫埋頭於工作室的姨媽。但我敲門進來以後,她似乎完全沒有察覺。不管我怎麼叫,她根本就聽不見,面朝畫架,頭也不回。我走到她身邊,拍著她的肩膀打招呼,她才……」

「啊?」

「所以……」玄兒總結道,「你剛才的想法完全不適用。不論是誰——說得極端一點,即便是外來的人,比如她根本不認識的市朗,悄悄地走到她背後,只要不給她足夠的抵抗時間,就能輕易將其勒死。中也君,你明白了吧。」

「好吧,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只好放棄剛才的想法了。」

「好,那麼——」

玄兒又瞥了一眼牆上的畫,從容地轉身回到我面前。然後,他伸手進褲子的右口袋中。

「看看這個。」

他拿出一頁紙。

「就像剛才說的那樣,我在自己知道的範圍內整理了一下我認為重要的時間關係。雖然並不怎麼複雜,但總比沒有強。」

我伸出雙手,接過那頁紙。那像是從大學筆記本上撕下來的,先向著同一個方向折了兩次,然後換個方向,又折了一次。

開啟一看,裡面用黑墨水寫著類似「時間表」般的條目。一看筆跡就知道那肯定是玄兒寫的。一排排談不上漂亮的小字向右上方傾斜著。我住在玄兒在白山的寓所時,曾經見過這種筆跡。

4

「你覺得怎麼樣?」玄兒問道,「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或者要新增的地方嗎?」

「關於第二條的‘在那之後中也去了圖書室’,我想是在六點半之前一點。以這個時間表來說的話,是在第四條之前。可能與第三條時間重合,也可能在那之後。」

我看著那張紙。

「其他就沒什麼了。」

玄兒「嗯」了一聲,輕輕地點了點頭。

「首先必須確認的就是——」他也看著我手上的那張紙,說道,「兇手是何時進入這個工作室的。」

「這個嘛,那就是在第一條與第四條之間的時間段了。望和太太進入工作室的時間是五點五十分,後來,伊佐夫在六點半之前推倒了青銅像,堵住了這裡的門。」

「一般情況下應該是這樣。不過,也有可能是在五點五十分之前。」

「五點五十分之前……是嗎?」

「在望和姨媽進入工作室之前就潛入這裡,比如說躲在旁邊的休息室中。有這種可能吧?」

「有可能。」

「不過,我覺得實際上這種可能性非常低。」

「為什麼?」

「因為兇手應該無法估計望和姨媽何時會來工作室才對。她的行動非常隨意,即便是非常親近的人也無法把握。就算能大致預測,但完全猜中的機率並不高。怎麼想都覺得事先潛入工作室一味等待的做法太沒效率了。」

的確,玄兒說得很有道理。不過我心裡卻想著一個問題——在這兒提出「效率」這個概念合適嗎?並不是所有的兇手在行動時都注重「效率」的。有的時候可能是突發性的,有時候甚至會按照其他人難以理解的獨特的方針與理論,採取讓人難以置信的低效率的行動。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