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也君,過來。」
我再次為牆上的畫所吸引,呆立在原地。玄兒撇下我,來到旁邊休息室的門前。他開啟門,轉身向我招招手說道:
「到這邊來。關於剛才沒有說完的問題,我們就在這兒把它搞清楚吧。」
「好。」
我含糊地應了一聲,慢吞吞地順從了玄兒的召喚。儘管他說是「剛才沒有說完的問題」,但在我來說,沒有解決的「問題」依舊堆積如山。所以玄兒指的是什麼,我一下子也反應不過來,而且現在我最關心的還是眼前的這幅畫。
綻放於黑暗中的幾朵黃色的花……嗯,經他指點,覺得那的確是康娜之花。自花蕊中滲出的血色染紅了花瓣,其下便是那幅噩夢般的暴虐之圖——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奇怪的畫到底想說明什麼?不過,從剛才玄兒的口氣來看,他好像已經大體知道了。
提起「康娜」來,那也是玄兒去世的母親的名字。據玄兒所說,他的生母康娜是館主浦登柳士郎的髮妻,於二十七年前的八月五日深夜在這座宅子裡生下玄兒後死了。康娜的父親是浦登卓藏,母親是浦登櫻,外公是浦登玄遙,外婆是浦登達莉亞……
如果那幅畫之中所繪的果真就是康娜之花,並且正如花名那樣象徵玄兒亡母的話——
那麼,畫中被三根腳趾的怪物壓在身下的女性就是浦登康娜嗎?慘遭殺害的望和的親姐姐、浦登康娜,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呢?
卓藏與櫻夫婦的長女是康娜,望和應該是么女。還有得了與阿清同樣怪病而早逝的次女麻那與三女兒美惟,長女與么女之間的年齡差距很大。如果望和真的親眼見過畫上的情景,那是何時的事情呢?何時、何地,她是怎樣……
「中也君,這邊。快來看!」
在他的大喊聲中,我回過神,晃晃悠悠地走向獨自進入休息室的玄兒。
「對了,玄兒……」
房間裡安裝著一個沒有煙道的壁爐狀擺飾,玄兒就站在那壁爐前面。我走到他身邊,看著他的表情問道:
「‘剛才沒有說完的問題’是指……」
玄兒點頭「嗯」了一聲,扭頭看向我。
「我剛才不是說關於兇手的逃脫過程,有個問題百思不得其解嗎?」
「啊……對了,你是說過。」
我抬頭看著壁爐上方牆壁的那扇窗子。原本鑲在那裡的紅色花玻璃已經破碎,而今只剩下黑色窗框,猶如長方形的「洞穴」一般。其寬度與壁爐相仿,有一米多高,兩個大人可以輕鬆地並肩通過。
與發現望和屍體、勘查房間時相比,那裡並沒有特別的變化,唯一不同的是已經聽不到屋外的暴風雨聲了,窗子對面的紅色大廳裡的燈全部點著了——僅此而已。
「伊佐夫推倒青銅像,導致通向走廊的門無法開啟。走投無路之下,兇手只能從這個窗子逃向紅色大廳。於是他用屋裡的那把椅子砸碎了玻璃……」
這是再清楚不過的事實了。當時潛入紅色大廳的少年市朗正好目睹這一情景,因此可以確信無疑。但是——
玄兒到底覺得這個「逃脫過程」中,哪裡還有疑問呢?到底有什麼是必須「先弄清楚」的「問題」呢?
我苦思冥想著。而身旁的玄兒則單腿跪下,開啟右手拿著的手電,朝壁爐深處照去。
「為什麼……你在幹什麼?」
儘管我感到不解,但還是學著玄兒、單腿跪在地板上。
「我說,玄兒呀……」
「好了,看一眼而已。」
說著,玄兒把另一條腿也跪下。他彎著身體,幾乎趴在地上,將上半身探入手電照著的壁爐之中。
看到玄兒如此架勢,我幾小時前的記憶突然甦醒。當時——就是我發現壁爐上的窗子破碎,覺得最好看一下對面的紅色大廳而準備離開的時候……
奇怪啊——
玄兒自言自語著,一臉困惑地摸著下巴。
——這裡好像……
對了,他是這麼自言自語的,而且也與現在一樣,不管不顧地開啟手電,檢視壁爐深處。
「是這個啊。」
玄兒的聲音傳了出來。
「中也君,你也過來看看。」
我只能聽從他的指示。
我學著他的樣子,也將雙腿跪在地上,一邊保護好裹著繃帶的左手,一邊鑽到玄兒身旁。這樣一來,我們兩人在滿是灰塵的狹小壁爐內肩挨肩、臉貼臉,甚至可以感受到對方呼吸的溫度。
「怎麼樣,中也君?」
玄兒換成左手拿手電,將右手伸向壁爐深處。
「這裡有一個小小的棒狀突起。如果把這個推上去……」
嘎吱嘎吱……附近響起微弱的金屬聲。
「好了,這樣就解開鎖了。」
玄兒低聲說著,向著前方放下了手電。藉助光線,他將雙手伸到壁爐最深處,那兒有塊鐵板。玄兒將雙掌放在鐵板中央附近,稍加用力——
隨著低沉的吱嘎聲,鐵板的一部分動了起來。長寬約六七十公分的正方形滑向一旁,猶如開啟拉門。
在開啟的鐵「門」後面出現了另一塊黑色的板子,像是一塊木板。從位置上看,應該是隔壁那堵牆的背面……
玄兒毫不猶豫地將手伸向那塊木板。
隨著一聲與剛才的金屬聲不同的微弱聲響,那扇黑色木門立刻向對面推開了(啊,這裡也有這樣的……),與此同時,柔和的光線從對面投射過來,那是紅色大廳裡的燈光。
「天哪。」
我不由自主地(這裡果然也有機關!這個念頭突然自昏暗混沌中浮現出來,但……)喘息道。
「玄兒,這是……」
「如你所見。」
玄兒撿起手電,關上開關。然後,慢慢爬向緊貼著壁爐地面的正方形的「門」。
「來,中也君,你也過來吧。這邊還散落著不少碎玻璃,小心點兒。」
玄兒很快就爬到門外,順利「逃向」紅色大廳。他瞄著還在壁爐內的我說道:
「這下你就知道了吧。關鍵在這兒。這個北館在十八年前被燒燬,負責重建的那位建築師設計了好幾處孩子氣的裝置。其中之一就是這裡——這個暗道。」
2
我遵從玄兒的命令,爬過暗道。
暗道下端在壁爐側接近地面,但在紅色大廳一側則高出地面三十多公分。我留心著散落的碎玻璃,還要儘量不使用受傷的左手,故而就算我總算爬了過去也相當辛苦。如果門再開大一點兒,可能就沒那麼辛苦了吧。要不是玄兒中途幫我一把,我就不得不轉過身子,讓腳先過去。」
「你的手沒事吧?我沒打算勉強你。」
「稍微有點疼……不過,還行。」
靠著玄兒的胸口,我總算站起身來,伸手拍拍身上的灰塵,再度審視一下剛才爬過來的那扇門。那正方形的門邊長還真是隻有六七十公分左右。不過,這麼大的暗門,即便是身材高大的男性也能從容通過。
「正如你所見,壁爐側的鐵板可以橫向移開,而大廳側牆壁則是這樣向外開啟……」
玄兒解釋著,將大廳側的門輕輕關上。
從壁爐內看過來,那扇門是一塊木板,但從這一側的門外貼上了結實的黑色石料,與周圍牆面協調。那門自然相當厚,關上門的時候則與牆面融為一體,乍看上去根本無從知曉。
「在大廳另一側也有同樣的構造。」
說著,玄兒將視線投向「另一側」。自高大寬敞的紅色大廳的方位上看,這一側是西,另一側就是東了。
「音樂室的壁爐與這個大廳也是由同樣的機關連線。那邊的壁爐比這邊大很多,所以通道也寬敞不少,容易通過。兩邊的門都只能從壁爐一側開啟。」
「是單行暗道?」
「嗯。順便告訴你,在這二樓的走廊裡也有一處小小的機關。在與二樓的主走廊之間,有一面和你在東館看過的一樣的翻轉牆。」
「簡直就像是忍者屋啊!」
我故意開了個玩笑。
「這裡沒有利用機關讓天花板掉下來,或者帶刀刃的巨型鐘擺與安裝了陷阱之類的房間吧?」
「呵呵。」
玄兒挑挑眉毛,淡淡一笑。
「或許只是我不知道,說不定真有那種房間呢。」
「把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這些當代偵探小說家全部請來如何?」
我仍然半開玩笑般地建議道。玄兒哼了一聲,微微攤開手,故作滑稽狀說道:
「橫豎要和父親商量呢。」
說完,他馬上放下手,又一本正經起來,目光嚴肅地看著與周圍黑牆融為一體的那扇門。
「這條暗道還是以前望和姨媽告訴我的呢。她還爬進去開啟給我看……還笑著說什麼‘幹嗎要造這種孩子氣的玩意兒啊’。那時阿清還沒出生,姨媽也不像現在這樣,在工作室中創作的畫作好像也以正經的作品居多。她非常疼愛我,心情好的話還會教我繪畫技巧什麼的……」
「音樂室那邊的暗道呢?也是望和太太告訴你的嗎?」
「不是。」
玄兒輕輕搖搖頭。
「我記得那是後來自己發現的。美鳥與美魚好像說過她們是聽鶴子說的。」
「也就是說,她們以前也知道除了音樂室,這邊也有同樣的機關。」
「大概是吧。」
「徵順先生或是阿清呢?」
「當然也知道。」
「哦——原來如此。」
至此,我終於明白,對於兇手殺死望和後的逃脫過程,玄兒到底「在意」什麼地方了。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這裡可能存在與昨天蛭山先生被害的案件恰巧相反的邏輯。對吧,玄兒?」
3
「現場通向走廊的門無法開啟,但兇手為什麼非要打碎休息室的窗戶逃走呢?」
玄兒表情嚴肅,雙手叉腰,語氣沉著,但有些過於冷靜。
「房間的壁爐裡就有一條暗道,他不用打碎玻璃也能逃到紅色大廳中。當時,手電就放在壁爐顯而易見的地方,因此就算暗了點不太好找,但像我剛才那樣解開鎖、開啟暗門應該不難。而且從暗道逃入大廳也應該容易些。怎麼想也比用椅子打破玻璃、爬上壁爐、一邊當心著玻璃碴子、一邊爬出窗子跳下去這種野蠻的脫身法要省事得多。花的時間也差不多,可能用暗道逃走的時間更少些。而且最重要的是這樣就完全沒有被人聽到打破玻璃時的巨響的危險了。可是——」
玄兒轉向靠牆站著的我。
「可是兇手沒有使用暗道而選擇了打破玻璃,這是為什麼?」
「因為——」
我用舌頭舔了舔乾燥的嘴唇。
「可能這和蛭山先生遇害時的情況正好相反吧。」
玄兒默默地點點頭,將雙手抱在胸前。我繼續說道:
「昨天凌晨蛭山遇害的南館一層的那間臥室,有一扇可與走廊的儲藏室相連的暗門。為了不讓忍太太發現自己,兇手就利用那扇暗門出入現場。因此自然就匯出了‘兇手是預先得知儲藏室裡有暗門的人’的結論——是這樣吧?」
「嗯,是的。」
「而這次的情況正好相反……」
我又舔了舔嘴唇。不知道是否沾了灰塵的緣故,感覺有點苦。
「這次,兇案現場也有暗門與密道。可兇手並沒有從方便且各種危險較少的暗道走,而是打破玻璃逃離現場。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非要這麼做不可呢——答案就是兇手不知道這條暗道的存在。」
「嗯,非常簡單而且通順的邏輯啊。」
玄兒滿意地摸摸下顎。
「如果原本就不知道這裡有這樣一條暗道,那就只有打破窗戶逃出去。兇手就是這麼做的。」
「所以,結論就是在第二起兇案中出現了與蛭山事件——即第一起兇案相反的條件,也就是說‘兇手是不知道壁爐裡存在暗道的人’。」
「是啊。」
「看來有必要探討一下誰符合這個條件,就像第一起案子那樣。」
「那我們現在就來試著探討看看吧。」
玄兒的口氣依然沉著冷靜。他雙手抱於胸前,從我身旁走開,默默走到樓梯口,不慌不忙地轉過身,背靠著樓梯扶手對我說道:
「有誰不知道暗道存在——自這個方向開始可能更順利些。怎麼樣,我們開始吧?」
雖然他的語調依然如故,但在暴風雨後深夜的寂靜中,加之大廳高高的天花板的作用,使他的聲音伴有令人不快的回聲。
「首先——」玄兒說道,「和南館的那扇暗門一樣,長期居住於此的內部人員應該都是‘知道的’。」
「應該是吧。」
「我們列舉一下他們的名字。我爸柳士郎和徵順姨父不可能不知道。繼母美惟現在雖然那樣,但我想她原應知道。正如剛才我所說,我以前就知道,美鳥與美魚也知道。阿清也一樣。」
「就是說所有住在這兒的浦登家族的人都‘知道了’?」
「我想是這樣的。就算是這裡的用人,即鶴子太太、忍太太、宍戶與鬼丸老人,他們應該也都知道——這和南館那扇暗門的知曉情況相同。」
「那可能不知道的,就只有慎太了吧?」
「是的。南館的那扇暗門,好像是他獨自玩耍時偶然發現的,但說到這北館,這裡並不在他四處探險的範圍之內。既沒人告訴他,也不可能自己發現,不知道的可能性很大。不過,我們能把慎太放入‘嫌疑人’之列嗎?」
「這倒是。不過玄兒,目前還是先把問題只限定在‘知道不知道’上比較……」
「你說得對,我贊成。總之——」
玄兒環顧了一下大廳。
「接下來我們來看看除此以外的人吧。」
「我是初次到訪,當然不會知道這兒有這種暗道。」
我搶了個先手,宣告自己符合這次的「兇手條件」。玄兒一臉嚴肅地接著說道:
「意外訪客江南君當然也和你一樣不可能知道。」
「是啊——伊佐夫先生和茅子太太呢?關於南館的暗門,他們十有八九不知道,不過……」
「那兩個人嘛,會是什麼狀況呢?」
「至少首藤夫婦每次來都是住在北館呀。他們也可能機緣巧合,知道了這條暗道的存在……」
「不能說完全沒有,對嗎?」
「伊佐夫總是和他們夫妻倆分開,獨自住在東館。」
「的確如此。但是,飲食基本上都是來北館解決的。實際上昨天他不就自己到地窖去找葡萄酒嗎?」
「嗯,的確。」
「如果茅子太太有可能碰巧知道,那伊佐夫應該同樣具有這種可能性,對吧?」
「是啊。」
「所以,關於這兩人‘是否知道’,客觀的判斷應該是‘都有可能’。但是,據我個人觀察,覺得他們‘不知道’的可能性比較大……」
無論如何,在我和江南之外,作為滿足「兇手條件」的人必須把首藤茅子和伊佐夫兩人算上。
「最後就剩野口醫生了。」
玄兒繼續說著。
「關於野口醫生,也有點不好判斷。」
「那位醫生也有可能‘不知道’嗎?」
「有可能吧。」
「但他不是你們家的老朋友嗎?他每次來這兒也是住在北館啊。」
「的確如此。他說曾聽人說起過南館的暗門。所以,我想認為他可能‘知道’北館的這條暗道比較妥當吧。不過實際情況如何,必須問問他本人才行。畢竟這只是重重機關中的一個,很有可能知道其他的暗道,只是不知道這個吧……」
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野口醫生暫時也算在了可能符合「條件」的人之列。
「好了,中也君。那麼——」
玄兒離開樓梯扶手,再次走到我身旁,地板上散落的玻璃碎片被他踩得沙沙作響。他略微壓低聲音說:
「就是說,兇手必須同時符合第一起案件中的‘兇手條件’,以及我們剛才討論過的第二起案件中的‘兇手條件’。怎麼樣?有誰符合這兩個條件嗎?」
「這個嘛……讓我想想看……」
在第一起案件中,符合「兇手事先知道儲藏室中有暗門存在」條件的人,有居住此處的浦登家族的八個人,即柳士郎、美惟、徵順、望和、玄兒、美鳥與美魚、阿清,以及四個用人,即鶴子、忍、宍戶、鬼丸老人。再加上慎太與野口醫生,一共十四人。去除被殺的望和就是十三人。
另一方面,在第二起案件中,滿足或者可能滿足「兇手不知道壁爐裡有暗道存在」條件的人,有我、江南、慎太、茅子、伊佐失以及野口醫生六人。因此——
「是慎太與野口醫生,他們兩個人嗎?」
「是的。」
玄兒點點頭,眉頭緊鎖。
「同時滿足這兩個條件的只有他們兩人。」
「不過,野口醫生的不在場證明是成立的。」
「是的。正如剛才我們所討論過的那樣,野口醫生在第二起兇案中確實有不在場證明,應該不是兇手。」
「這麼一來,就只剩下慎太了。」
「是啊。你怎麼看,中也君?你相信是那孩子乾的嗎?」
「一個年方八歲,而且智力發育遲緩的孩子連續殺了兩個人……還是難以置信啊。」
「我也這麼想。即便只考慮智力,他也難以做到。不可能做得到。」
玄兒如此斷言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慎太不可能是兇手。」
「那麼,到底……」
我也和玄兒一樣,愁得直皺眉頭。
就是說沒有任何符合條件的人了?難道我們長時間的推理,推匯出的結論卻是沒有兇手的人選、沒有人是兇手嗎?
——怎麼可能!
不可能是這樣,可是……我困惑得直眨眼睛,很快,我便想到一種解釋。
「你不認為或許這不是同一個兇手乾的嗎?」
我有點遲疑地問道。
「一條簡單的逃避途徑啊。」
玄兒回答道。聽他的口氣,好像在說「我早就想過這一點了」。
「可作為‘相關人員’之一,我不太願意支援這種看法。一般人恐怕都不願相信自己生活的地方會出現兩個殺人兇手吧?」
「但是……」
「而且,除了這種感情上的理由,我只能認為這是同一個人犯下的連環殺人案。實際上,我並不覺得這兩起案件毫無關聯,也不認為有共犯存在。」
「怎麼說好呢?」
玄兒用右手食指按著太陽穴。
「邏輯性的解釋是比較困難的,或許可以說是事件本身的‘形態’或者‘氣息’相似吧。可能是案件整體,也可能是區域性,或者兩者兼有。總之在這兩起案件中,我感到有種共通的‘形態’或者‘氣息’。所以——這麼說,你可能難以理解,但我還是認為、也願意認為這兩起案件是同一人所為。」
「不,我覺得我有點明白了。」
我點點頭,應和道。這是我的真心話。
「的確,在這兩起案件中存在某種共通之處。正如你所說的,‘形態’、‘氣息’或者說是‘手感’……我也有這種感覺。」
「是嗎?不過,如果這樣……」
「玄兒,我們在此換一個討論物件吧。」
聽到我大膽的提議,這回換玄兒直眨眼睛。他問道:
「怎麼說?」
「這是我們無法迴避的問題。為什麼——為什麼第二起案子的被害人是望和太太?到底出於怎樣的理由,非殺她不可呢?」
「動機問題嗎?這也是個謎團啊。」
玄兒深吸一口氣,咬著嘴唇、一臉遺憾。
「雖然望和姨媽因為阿清的病過於悲傷而精神失常,但我覺得她並不招人怨恨。就算有人對她的言行感到不快,也不會因此起殺心。」
「如果是連環殺人案,那麼應該有什麼人對蛭山先生與望和太太都抱有強烈的殺意。」
「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是,在我所知道的範圍內……」
玄兒用力搖搖頭,說了聲「不」,彷彿要抑制自己的感傷。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最終犯罪動機是兇手內心深處的問題。正是在他人無法窺知的內心深處,才隱藏著真正重大且切實的邪念。」
「真正重大且切實的邪念……」
「現在有兩人遇害。還有一名犯下兩樁罪行的兇手。至少對於兇手本人而言,是有正當或者不得已的理由的。應該有那樣的理由才對。」
「說得也是啊。」
我想起倒在工作室內的望和的身影,想起昨晨躺在床上紋絲不動的蛭山那近在咫尺的死相,還想起昨晚在玄兒書房圍繞這個駝背看門人的死,進行的那番「無意之意」的討論。
我不禁感到一隻邪惡的手自邪惡的濃霧之中穿越時空向我揮動。
「玄兒,難不成這件事——望和太太遇害的事也和十八年前的兇案有關嗎?」
我緩緩地說道。玄兒出乎意料似的「啊」了一聲,但立刻無力地點了點頭。
「你還在想那件事?」
「嗯,算是吧。」
我也無力地點點頭。
「玄兒你依然認為這始終和十八年前的事無關嗎?這麼說可能缺乏說服力、偏離主題,不過……」
「你的意思是說蛭山先生掌握著十八年前兇案的某個重大秘密,而被殺人滅口?而且覺得望和姨媽同樣也是因為十八年前的兇案而遭滅口?」
「不,這個……」
話雖出口,但思維卻無法連貫。過去與現在的事件之間,真的沒有超越時空的有機聯絡嗎?
我閉口不語,努力整理散落在大腦裡的各種疑問。左手繃帶下隱隱作痛,令我忍不住頻頻皺眉。玄兒或許也多少有些在意我的話,同樣沉默不語。
歸根到底——我有點不負責任地想。
難道說即便參照偵探小說進行推理,外行人也難以有實質進展嗎?由警察親赴現場勘查、驗屍,對兇器、指紋與腳印之類進行專業分析等這些本應進行的搜查步驟完全欠缺了,所以才會無可奈何嗎?還是說——
難道是我們把事情看得過於複雜了嗎?或許我們應該換個角度,即更加整體地去面對這個事件。
比如說,兇手作案後僅僅因為慌亂,才將休息室的壁爐中存在暗道這一點忘得一乾二淨?或者,在第一起案件中,忍會不會撒謊?或者說,美惟所處的慢性茫然自失狀態有沒有可能只是裝病呢?不,也許不該這樣想。雖然對任何事情抱有懷疑是偵探的基本素質,但如果胡亂猜疑,恐怕不是件好事。這樣反倒難以把握問題的本質……
我低聲嘆口氣,回頭看看牆壁,於心中將剛才有關「暗道問題」的討論再次回味一番。
依照剛才的邏輯,能夠同時滿足兩個「兇手條件」的人選僅有慎太與野口醫生兩人而已。但是,慎太從能力上看不合格,野口醫生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如此一來,再無人選。沒有兇嫌的人選了……不,這怎麼可能……
厚重的黑色石壁,不仔細看難以辨認的暗道之門。玻璃破碎脫落後,石壁上方的窗開出長方形的口子。我因推理走入死衚衕而心煩意亂,但還是在兩者間交錯移動著視線。突然——
我不由自主地「啊」了一聲。
兇手未開啟暗道門而打破窗子,不走暗道而鑽窗子逃出房間,其理由是……
「難不成……」
我小聲說著,轉向玄兒。他不知何時又離開我身邊,走到大廳中央,抬頭看著二層的迴廊。他似乎並沒注意到我的聲音與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