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剛才走出的大廳門前,有一個向右、即向南的岔路。鬼丸自走廊拐向那裡,在不遠處右側的一扇黑門前停下來。
「這裡就是起居室。」
說著,又像剛才那樣敲了次門。但裡面依舊沒有反應。
「玄遙老爺。」鬼丸隔著門喊道,「您在嗎,玄遙老爺。」
可是依舊無人應答。
「好像也不在這裡。」
在玄兒聽來,鬼丸那顫巍巍的嘶啞聲音不像人類的聲音,令他感到不舒服。自剛才開始,每每鬼丸說話,都會令玄兒的手腕、脖子與背部寒戰連連,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那麼,如果這樣——」鬼丸回頭看著玄兒,低語道,「此處毗鄰玄遙老爺的另一間書房。或許會在那邊。」
玄兒向昏暗的走廊深處看去。同在右邊牆壁的不遠處還有一扇黑門——是那裡嗎?
「讓我為您帶路吧。」
這次玄兒非常躊躇,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讓我為您帶路吧。」
最終,玄兒輕輕地搖搖頭。
「不了。」他畏縮著答道,「我自己去……」
因為他覺得此人還是令人不舒服。最好他不要一起來,最好他不在身邊,自己可以鬆口氣了。還是這樣比較好。
「曾外公」肯定在旁邊的房間裡。所以,我一個人去也可以……
「是嗎?」
鬼丸的回答出乎意料地簡單。他說了聲「那麼失陪」之後,便轉身走了。離開時,他還說了一聲——
「願達莉亞太太祝福您吧。」
目送鬼丸的背影消失在大廳後,玄兒邁步向「另一個書房」走去。仔細一看,門下縫隙中透出微弱的光亮。他覺得燈亮著,裡面應該有人。
不久,玄兒獨自站在第二書房的門前。
玄兒模仿剛才鬼丸的樣子咚咚敲了兩聲。稍微隔了一會兒,又敲了三下——但事與願違,這次還是沒有人應答。
「曾外公。」
他鼓起勇氣,喊了起來。
「曾外公……」
沒有反應。但是門後隱約傳來微弱的聲息。
剛剛那是什麼聲音呢?
聽起來像是人聲,又像是嘶啞的口哨聲,還像是痛苦的喘息聲。或者,那是外面的風聲……嗎?
「曾外公。」
喊完這一聲後,玄兒握住門的把手,決定轉一下看看。他推了一下,但沒有推動。他又試著往自己方向一拉,門靜靜地開了。此時——
意想不到的情景闖入視野。玄兒大吃一驚,不禁急忙向後退去——一直退到走廊上。
有個人倒在房間地板上。
他倒在玄兒前方,略靠右邊——離南側的牆大約一米多的地方,姿勢極不自然,右手對著牆向前伸出,臉卻扭向玄兒這邊。他滿是皺紋的醜陋的臉扭曲著,頭髮雪白。玄兒立刻知道那人就是曾外祖父玄遙。
而且——
除了倒地不動的玄遙,在只有蠟燭火焰搖曳的昏暗的房間深處,好像有個黑影(好像是個人……),好像有個人(那到底是……)站在那兒看著自己。
……那兒有個人。
玄兒看到他穿著與身後的黑牆幾乎難以區分的黑衣,也看到他的蓬亂頭髮,但卻是一張陌生的臉。房間裡比較暗,看不清五官,但那人雙眼瞪著這邊,樣子恐怖。
他是誰?而且——
「曾外公」到底怎麼了?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這裡發生過什麼呢?
「呃……」
玄兒想喊,但是嗓子痙攣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呃,呃……」
這時,突然——
倒地的玄遙猛地抽動一下右臂。正當玄兒吃驚之時,又從另一個方向傳來聲音——開門的聲音,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是玄兒嗎?」
那是浦登柳士郎的低沉聲音。
玄兒吃驚地循聲看去。走廊盡頭還有一扇黑門,現在被開啟了。柳士郎自那裡出來,慢慢地走過來。
「呃、呃……」
他想叫「爸爸」,可嗓子還在痙攣,說不出話來。
「怎麼了,玄兒?你怎麼在這兒?」
聽到這個問題,玄兒又轉向剛才自己開啟的門。恰在此時。低沉的鐘聲響起來。是房間裡座鐘報時的聲音。此時已是零點。玄兒伸出手指向室內。
「呃……呃……」
「曾外公」倒在那兒,房間深處有個人——玄兒想告訴「爸爸」這句話,可是……
「啊……啊!」
玄兒的聲音不由玄遙還躺在原處。除了剛才抽動的右臂的位置,看上去沒有任何變化。扭曲而醜陋的樣子也沒有任何變化——翻著白眼的雙眼,半張的嘴角泛著白沫。但是——
幾秒鐘前的確還自主地變成驚愕的叫聲。
站在房間深處的那個人現在不見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了,玄兒?」
柳士郎走到玄兒身邊,好像也發現了室內的情景,「啊」地驚呼起來。
「外公,您怎麼啦?」
他快步跑到倒地不起的玄遙身邊。玄兒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但一進房間他就停下了,站在那兒看著。
「外公……」
柳士郎看了看玄遙的臉,抓住他的手腕,將他仰面朝上地翻過來,然後將耳朵貼到他胸口。這期間,玄遙紋絲不動。玄兒發覺外公的一部分白髮被染成紅黑色。
……血?
玄兒現在才感到非常恐懼。
……從頭裡,流出了血。
「爸、爸爸。」
玄兒終於能夠發出聲音了。
「曾外公他……」
「死了。」柳士郎直起身來說道,「好像被誰殺死了。」
「死……了……」
玄兒低聲說著,嚇呆了。
如今,倒在地上的玄遙頭上出血,紋絲不動,這就是「死」嗎?就是「不在這個世界了」嗎?但是,「被誰殺死了」是什麼意思?
玄遙是因為他是「老人」而「死」的,還是因為媽媽那樣的「事故」?或者像阿靜的丈夫那樣因為「疾病」而死的呢?
難道還有「被殺死」這種既非「事故」也非「疾病」的死因嗎?
以玄兒貧乏的知識與經驗,他很難理解這一事態。到底是怎麼回事?他百思不得其解,也不可能明白。但用不著看柳士郎的反應,他也感覺到事態非同尋常。
「有個人……」玄兒對柳士郎說,「有個人,在那裡。」
他指著房間深處。
「什麼?你說有個人是怎麼回事?」
柳士郎將玄遙的屍體恢復原狀,馬上站起來問玄兒。「那裡,有個人。」
玄兒心裡害怕,拼命想說出剛才的情形。
「有個人,在那裡……就在那裡,在那邊,看著我。」
「你說有個人,是曾外公之外的人嗎?」
「是的。」
「是誰?」
「不知道……我不知道。」
玄兒緩緩地搖搖頭。
「不過,是真的。」
「你認識嗎?」
……
「你見過那人嗎?」
……
「是什麼樣的,玄兒?」
「沒見過……樣子很恐怖。很恐怖地看著這邊……」
柳士郎一臉疑惑,飛快地掃視了一遍房間。玄兒也站在那兒,把房間各個角落都看了一遍。他也知道這房間裡現在別無他人。
「真有……真有的。」
玄兒重複著。
「爸爸來之前,真的,人在那裡。可是……」
「你是想說他不見了,一瞬間消失了?」
「是消失了。」
「胡扯!」
「可是……」
雖然他說「胡扯」,但還是讓玄兒原地別動,自己開始一個角落不落地搜尋房間。他確認了窗戶上鎖的情況,把桌子下面、椅子背後全部看了一遍……不久,他明確了一個事實——在這個第二書房內,現在只有柳士郎與玄兒,以及「被殺」的玄遙三個人,再無旁人。
5
看起來浦登玄遙是被鈍器擊打頭後部與側部致死的。玄兒在開門前聽到的聲音恐怕就是徘徊在生死線上的玄遙口中發出的最後喘息。剛才右臂突然的抽動恐怕是他對於玄兒的聲音——開門看到玄遙的樣子與房間深處的那個人之後發出的聲音——所做的最後反應。
柳士郎確認已「死」的玄遙身旁落著兩樣東西。
一個是由於長期使用而變成米黃色的海泡石菸斗。頭部有一個盤曲的蛇形雕刻,是玄遙的愛用之物。玄遙不會再動的左手手肘縮在肋骨旁,它就掉落在那附近。菸斗裡還留有火星,所以在受到襲擊倒地前,他手裡應該還拿著這個菸斗。
還有一樣是非常堅硬的鐵棒,長度不足一米,落在玄遙腳邊。
「燒火棍嗎?」
看著被隨意丟在黑色地板上的鐵棒,柳士郎自言自語道。
「這就是兇器嗎?啊,上面還沾上了血跡。」
他好像看透了玄兒不明白「兇器」的意思似的說道。
「有人用這個燒火棍打了曾外公的腦袋,所以……」
柳士郎斜眼看了玄兒一眼。
「這個房間裡沒有壁爐,就是說這東西是從別的房間帶進來的。」
然後柳士郎又轉向玄兒。
「剛才你說的是真的嗎?」他壓低聲音問道,「在我到來之前,真有人在房間裡嗎?」
記憶中還未曾直接同自己說過話的「父親」現在正面對面問自己。雖然這件事情本身也讓他覺得十分困惑,但還是小聲同答道:
「是的,而且當時曾外公的手還動了一下……」
「你說什麼?」
「然後,從那邊傳來爸爸的聲音,我再看這邊時已經……」
「已經沒人了,是嗎?」
我乖乖地點點頭。
「也就是說他不是在我來之前從門走出去的。」
「是的。」
「總之是在一瞬間消失的,對嗎?」
「是的。」
「嗯……」
柳士郎皺著眉頭,目光銳利地盯著玄兒,然後再度環顧室內一遍。
「說得簡單一點的話,消失的人是兇手。可是,那人到底是怎麼從這房間……」
「兇手?」
玄兒不禁迷惑起來。
「就是用這根燒火棍讓這個人——你曾外公變成這樣的人。這就叫‘兇手’。」
柳士郎回過頭詳細解釋。
「就是說你剛才目擊了那個兇手——可能是兇手的人。」
「目擊……」
「你真的沒見過那人?真是你沒見過的陌生人嗎?」
柳士郎的語氣顯得很嚴厲。
儘管有點退縮,但玄兒還是努力在心中再現剛才自門外「目擊」到的情景。片刻後,他略微轉過臉,避開柳士郎緊盯不放的視線說道:
「是的……我覺得是。」
「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穿什麼樣的衣服?」「黑的。」
「你能確信嗎?」
「確信?」
「你有把握說那是絕對沒錯的事實嗎?」
被他這麼一問,對於事實究竟如何,玄兒覺得有點心裡沒底。
玄兒覺得自己確實看到了人。但或許只是因為太暗看不清楚,其實那是自己認識的人。或許實際上並不是男的,而是女的,只不過自己不知道。也許是自己看錯了或者是心理作用……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玄兒默不作聲,緩緩地搖了搖越來越混亂的頭。不知道柳士郎是如何理解的,他誇張地嘆口氣,又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玄遙,回到玄兒佇立的房間入口處。
「總之,必須通知大家。」
柳士郎將雙手放在退到走廊裡的玄兒的雙肩上,好像要鎮定自己內心似的,慢條斯理、一句一句地說道:
「我們使用第一書房的傳聲筒召集大家來吧。不要到這個現場來,對了,暫且到北館大廳那邊比較合適。」
……
圖二西館一層命案現場示意圖
「在那兒,我必須讓你把在這兒目擊到的——所見所聞,再給大家說一遍,好嗎?」
玄兒連說「好的」的力氣或自信都沒有,只是默默地點點頭。
6
九月二十五號。星期三。凌晨零點三十分。
九個人全部聚集在暗黑館舊北館一樓的中央大廳。
浦登柳士郎、玄兒、美惟與望和姐妹。用人中除了諸居靜與鬼丸之外,還有三個玄兒記不清長相與名字的男女。館內還住著很多其他用人,但柳士郎根據自己的判斷,只叫了這些人過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所有人的臉上隱藏不住疑惑與不安。場面的主導權始終掌握在柳士郎手裡。他讓剛才就開始茫然若失的玄兒坐在椅子上,自己站在一旁、面對大家,用低沉的聲音講述了事情經過。
「大約三十分鐘前,這裡的館主浦登玄遙於西館的第二書房內——去世了。」
「死……了?」
最先發出驚呼的是美惟。
「外公,死……去世了?真的……真的嗎?」
「是的。」
柳士郎用力點了點頭。
「是真的。」
「怎麼會……怎麼會死了呢?怎麼會……」
同樣的臺詞亦自望和的口中冒了出來。姐妹倆與其說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打擊,還不如說是對姐夫口中的「死」本身感到強烈的驚慌。
「怎麼會?難道……」
「這怎麼可能……」
美惟用乞求般的目光看著柳士郎。
「可是姐夫,外公他……」
「是被人謀殺的。」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當然不是病死,也不是事故與自殺,而是明顯的他殺。他是被人用燒火棍擊打頭部而死的。」
「怎麼會?」
美惟再度短促地驚呼一聲。
「怎麼會被殺?」
「最早是玄兒發現的。」
柳士郎語調冷靜地說明經過。
「不知為何玄兒獨自去了西館,開啟了第二書房的門,這才發現了兇案。我在‘達莉亞之間’辦完事情出來,看到他呆立在走廊裡,覺得情況異常……我馬上檢查了一下,但那時玄遙已經停止呼吸,沒有脈搏了——確實是死了。」
「天哪……」
美惟用力搖了幾次頭,彷彿要說「我不想聽這個」。幾縷凌亂的長髮貼在毫無血色的臉頰與嘴唇上。
「外公怎麼會死了?」
「所以我說是‘被殺’死的。」
柳士郎直視著美惟,加重了語氣。
「就算是受到達莉亞祝福的人,如果遭到意外事故或者遇害也會死的。我們並未與‘死’完全脫離關係。美惟,還有望和,關於這一點,你們應該知道吧?」
和妹妹並排坐在沙發上的美惟嘴裡發出尖叫,彷彿想打斷姐夫的話。她的身體彎成兩折,兩手緊緊抱頭。
「……可怕!」
「姐姐!」
望和將手放在她肩上,安慰起來。
「振作點兒,姐姐。」
「可怕。我不想死……真可怕。」
「是誰?」
望和將手放在因受刺激而情緒狂亂的姐姐肩上,問向柳士郎。「是誰殺死了外公?」
「這個嘛……」
柳士郎斜眼看了一眼坐在一旁椅子上的玄兒。
「這孩子說在房間裡看到可疑人士,但他從未見過,不知道是誰。」
「有多少可信?」
望和冷冷說道,投向玄兒的目光中透出明顯的不信任與輕微的敵意。
「那孩子——他這樣的孩子說的話能信嗎?」
「雖然我們不能盲目相信,但我覺得他不會說謊。」
柳士郎陳述自己的意見。
「玄兒沒必要說謊。我甚至懷疑在這孩子的腦子裡是否有‘說謊’這個概念。」
「那麼,姐夫……」
望和將視線從咬著嘴唇低頭不語的玄兒身上移開。
「假設真如這孩子所說,那就是說有外人偷偷進入這裡……嗎?」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可是,不是說‘從未見過’……嗎?」
「玄兒從十角塔出來才過了一個星期左右。之前的九年裡,他見到的人極其有限。在‘外面’生活不過一個星期,他能全部記住這裡的所有人嗎?」
「那麼……」
「怎麼樣,玄兒?」
柳士郎慢慢地轉向玄兒。
「現在這裡有沒有剛才你在房間裡看到的可疑人物?」
這也可以說是在暗示。玄兒熟悉的阿靜與鬼丸外的三個用人中有沒有那個「嫌疑人」。但玄兒的反應卻莫名其妙。
玄兒抬起頭看了一下柳士郎、美惟與望和,然後掃視了一圈用人們,歪著腦袋沉思片刻後,一聲不吭、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你是說不在這裡?」
柳士郎問道。玄兒繼續緩緩地搖著頭,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著「不知道」。
「不知道……我不知道。」
「……是嗎。」
「請問,要不要叫醫生來?」
阿靜戰戰兢兢地問向雙手抱胸、低聲沉吟著的柳士郎。雖然她不像美惟那樣狂亂,但那極其蒼白的臉色與微微顫抖的聲音充分顯現出內心的不安。
「而且,發生如此大事,可能是我多管閒事,還是……」
「你想說的我明白。雖然明白,但是——」
柳士郎口吻嚴厲,眉頭皺得更緊。
「我原本也是名醫生。如果要急救生死未卜的患者,那另當別論,但現在就算另叫一個醫生來,恐怕也無濟於事。嗯,關於是否報警,還要和父親商量,慎重地……」
「對呀,父親為什麼沒來?」
望和環視屋內,聽起來像是剛剛才注意到這件事。
「是啊。」
柳士郎點點頭。
「我也覺得奇怪。好像宴會之後,他早早就回了自己的房間。我本想用傳聲筒首先通知他,可是,不管鈴怎麼響,也沒有一點反應。」
「可能睡得熟,沒聽到吧。」
「或許吧。或者……」
「要去看看嗎?」
此前一語不發的鬼丸用顫巍巍、嘶啞的聲音問道。
「要我去看看嗎?」
「啊,好的,拜託你了。」
得到柳士郎允諾的鬼丸點頭說了聲「交給我吧」,便轉過身,靜悄悄地向大廳門口走去。
「不,等等。」
這時,柳士郎彷彿突然改變了主意。
「我也和你一起去吧。」
他神情嚴峻,跟在老用人身後。
「我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7
幾分鐘後,在舊北館二樓浦登卓藏的臥室裡,他們發現了房間主人的慘狀——「視點」已不再侷限於玄兒的身上,而是自由地時空跳躍,將十八年前的「事實」——各種場景、事件、資訊一一收集、聯絡起來。
在柳士郎與鬼丸去卓藏臥室時,首先引起注意的是貼在房門上的藏青色帶子。以把手為起點、沿著無光澤的門板向上延伸,消失在門後。看起來像是「貼在」上面一樣。
那好像是和服上的腰帶,一端牢牢地系在門把手上。門沒有鎖,只是微微向內側開著,但一推門卻有種不尋常的沉重感。明顯感到有什麼本不該有的重量作用在門上……
開啟的門後,柳士郎他們發現確實察覺到了某樣物體——卓藏掛在門後,腦袋套在打了圈的腰帶中,而腰帶另一端則固定在走廊一側的門把手上。
兩個人趕忙解開腰帶,將卓藏放下來。但為時已晚,他已經斷氣。死因是腰帶勒住脖子引起的窒息。柳士郎是如此診斷的。
臥室中有壁爐。
柳士郎小心翼翼地確認岳父已「死」後,又檢查了壁爐及其附近,結果查明本該有的燒火棍不翼而飛。
而且——
兩人還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
那是堀口大學翻譯的保羅·魏爾倫的詩集。書中夾著的一張可能是從日記本上撕下的紙片,上面用猶如錶達其激情的紅墨水潦草地寫著這樣的話——
吾亦往之
櫻之旁
「櫻」即為卓藏妻子的名字,她是玄遙與達莉亞的獨生女,是柳士郎亡妻康娜、美惟與望和的生母。
九年前——玄兒出生,康娜去世的那年秋天,這位浦登櫻在她三十九歲時,也是在舊北館自己的房間裡,同樣用和服的腰帶套住脖子,了卻一生。這宅子裡的每個人都知道這個事實。
於是,那潦草文字被看作卓藏的「親筆遺書」,成為他「自殺」的證據之一。自臥室壁爐處消失的燒火棍當然也成了重要的證據。
於是,當晚兇案的真相似乎一目瞭然,除了關於玄兒在現場目擊到的來歷不明的可疑人物和與其「消失」之事。
8
最終,他們沒有報警。
幸運的是當晚的風雨並未進一步加劇,轉天早晨秋高氣爽。當晚,被柳士郎叫來的外科醫生村野英世做出浦登玄遙與卓藏的死亡診斷。
當初被認為是「他殺」的玄遙,肉體在這個階段發生了令人驚訝的變化,但還是將玄遙看作是「病死」,而「自殺」的卓藏是作為「事故死」進行了內部處理。「殺死」玄遙的兇手是卓藏,卓藏在作案後「自殺」——浦登家族必須保守這樣的秘密,以免受人非議。作為柳士郎的舊知,村野醫生在聽了詳細的解釋與強硬的說服後,最終答應參與這項隱蔽真相的工作。
遵循浦登家的慣例,沒有進行守夜與葬禮。而是先將浦登卓藏的「自殺屍體」放入庭院裡的墓地——「迷失之籠」中。
這是四天後的事情。
又過了四天。一個晚上,浦登玄遙也同樣被放入「迷失之籠」。這是由即將繼承家業、成為浦登家族下一代館主,進而成為「鳳凰會」最高權力者的柳士郎做出的冷酷決定,並得到美惟與望和同意後著手處理的。
此後,常年守護「迷失之籠」的鬼丸又被賦予了新的任務。自那以來,他並未表現出特別的不滿,繼續默默工作。這也是已故達莉亞的意思——可能老用人認同這樣的解釋吧。
總之——
看上去,十八年前「達莉亞之夜」發生的兇案算是基本解決了。
9
事情發生兩個月後,同年十一月的最後一日。
在秋季即將結束、冬天即將來臨的這天早晨,發生了新的慘劇。
舊北館的廚房著火,引起了大型火災。著火的原因與責任人不明。大火名副其實是在瞬間燃起的,結果燒燬了北館所有的木屋和與西館相連的大半個遊廊。
此時,「視點」首先位於影見湖的上空,俯瞰著湖中小島上那燃燒著的宅邸(……角島,十角館燃燒著)。但是,接下來的一瞬間,它以令人目眩的速度落到地上,潛入了館內(……全體死亡)。它避開熊熊燃燒的紅色火焰,移動時(包裹著十角館的紅色火焰自然而然與那記憶重疊在一起……),看到了各種各樣的情景。
館內各處的人們於烈火與濃煙中慌亂逃竄。大多數是為了早晨的工作而來北館的用人。
既有早早覺察情形不對而逃脫的人,也有最後方才醒悟而陷入絕境的人;既有積極地想要止住火勢的人,也有已經成為火球滿地打滾的人;既有因被壓在倒塌建築下而呻吟的人,也有拼命想救出同伴的人;既有無處可逃、只得大聲哭喊的人,也有已經脫離險境,但再次衝入大火中的人。
玄兒的身影也在其中。
幾分鐘前,在二樓臥室中醒來時,他立刻發覺情況不對,房間裡飄散著異樣的焦臭味。
但是,他做夢都沒想到會發生如此大火。他換好衣服、穿上鞋子……在他像平時一樣穿衣服的時候,異味越來越濃。很快,白煙從門下方漫進來……
屋外傳來女人的尖叫,聽起來像是美惟或望和的聲音。開始不知道她在喊什麼,片刻後終於聽出來——
「著火啦!」
「著火啦!」
最終也沒弄清楚那聲音是美惟、望和,還是某個女傭發出的。
「著火了……快跑!」
玄兒從房間慌忙逃出時,二樓的走廊幾乎完全被濃煙掩蓋。
玄兒用手按住口鼻,向樓梯方向跑去。
一睜眼、淚水便止不住奪眶而出。稍作呼吸,喉嚨便疼得止不住咳嗽。儘管如此,他總算跑到樓梯處,連滾帶爬地跑下一樓,但是在那裡等候他的(包裹著全館的紅色火焰……)是不斷囂張地舔舐著牆壁與天花板、恐怖而扭曲的旋渦狀的紅色火焰。(這個形象、這個記憶……是的,這是……)由於受驚過度,玄兒目瞪口呆,一步都挪不動了。可是,這時——
自肆虐的紅色火焰對面出現了一個身影,其背後是外面白色的光。
那是……那就是出口嗎?
如果跑到那兒,就能出去了嗎?
玄兒用力搖了搖被惡臭與熱氣燻得暈乎乎的腦子,使出所有的勇氣與氣力,一下子衝向大火……
「……玄兒少爺。」
耳邊傳來某個人的喊聲。
「玄兒少爺,您要挺住。」
……啊,這個聲音好像是那個……(那個少年的……)
「玄兒……」
那人的聲音突然中斷。
隨著一聲巨響,某樣東西掉落下來,砸在玄兒身上。動彈不了,難以動彈……難以忍受的惡臭、濃煙與熱氣。喉嚨裡火燒火燎!呼吸困難!渾身燥熱疼痛!又熱又痛!難受!熱!痛!啊,這樣下去……
那個聲音又不知從何處傳來……
和剛才的聲音不同,如今彷彿在號啕大哭,又像是大聲呼喊……這是……(這一定是那個人的)這個聲音、這樣的悲鳴……
巨響的同時,又有什麼東西掉落下來。
那是被火燒塌的一根粗木。雖然僥倖沒有被直接擊中,但斜落下的木頭一端掠過玄兒的頭部,給倒地不起的玄兒的腦部以重擊。
那個號啕大哭般的聲音又不知從哪兒……啊!(這個聲音是……)這個聲音。(這樣的悲鳴……)這個……
玄兒的意識至此中斷。他一下子向著吞噬、消除他之前所有過去的巨大空白墜落下去。
同時「視點」也從浦登玄兒身上彈開。彈開的「視點」沒有再停留在這個時代的「現實」,而是螺旋升空。時大時小,時急時緩,不規則地扭曲旋轉著。而後——
「視點」再次超越法則、超越時間,飛回十八年後的暗黑館——人們在此度過同樣黑夜的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