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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族譜之執(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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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場火災中,死傷了幾個用人。浦登家族的人,除了我以外都平安無事——」

玄兒仍不停地敘述著。他眯著雙眼,目光似乎始終盯著對面的我,但又好像眺望遠方。當說到十八年前冬天的那場大火時,他的雙眼眯得更細,與此同時表情不可思議地平靜。對,這樣子正好和四個月前的那天晚上——白山寓所附近發生火災的那天晚上,他看著撕裂黑暗的熊熊烈火時相同。

當時,我在玄兒身旁看著同樣的火光,希望找回令母親喪生的、那場西洋宅邸火災的記憶。當時,玄兒恐怕也想起了存在於自己的某個記憶角落中的十八年前的火焰吧。

「不知道怎麼回事,諸居靜與忠教母子好像也被捲入這次火災。特別是忠教,據說遭遇了相當危險的情況,不過幸好保住了性命……」

這時,玄兒(……是玄兒嗎)可能是被吸入的煙嗆著了,坐在睡椅上,彎著身子劇烈咳嗽著(這是十八年後的……)。我(……中也)彷彿從漫長的夢境中醒來,突然仰起了上半身(人稱中也的這個「我」是……)。我一直傾聽著,既沒有隨聲附和,也沒有插嘴提問。聽著聽著,於不知不覺中,我像是被緊緊捆綁住似的一動也不能動。我感覺方才自己的意識完全被玄兒所說的過去所吸引,現在才轉移到自己身上。

「就這樣……」

咳嗽停止後,玄兒端正一下姿勢。

「就這樣,在十八年前的冬天,北館被燒燬了。但過年後不久,春天到來之前,給大部分倖存的用人放了假。」

「放假……也就是解僱嗎?」

「是的。只有鬼丸老人被留下來。以前,島上有農田,還養過家畜,那以後就基本廢棄了。這件事好像以前和你說過吧。」

「啊,是的。」

「諸居靜也不例外。也是那個時候,她帶著忠教離開了這裡。」

那對母子離開這裡的身影突然如剪影畫般浮現於玄兒的腦海。不知道為何,背景是暗紅的夕陽天空,兩個人的背影像夏天的熱浪,很快就搖曳著熔化在背景之中。

「可是玄兒,在當時解僱那麼多人可真是……」

我覺得即便從當時的社會狀況考慮,那也是非常無情的決定。

「嗯,在突然被解僱的人看來,那的確很殘酷。」

玄兒蹺著二郎腿,手臂撐在膝蓋上,手掌託著腮,看著空中。

「這可能是新館主——我父親柳士郎的個人決定。不過,據說當時美惟姨媽——我的繼母已經深深愛上了父親,望和姨媽似乎也是‘父親的支援者’。在玄遙、卓藏在世時,她們就已經是這樣了。所以她們並沒強烈反對父親的決定。兇案發生一年後的秋天,父親與美惟姨媽再婚,但此前他們兩人肯定就有感情基礎了。」

「那麼,你呢?」我靜靜地插嘴道,「玄兒也被捲入十八年前的大火……結果完全喪失了此前的記憶,對嗎?」

「啊,是的。」

玄兒瞥了一眼對襟毛衣袖子下的左腕。

「家庭成員中,似乎僅有我一人沒來得及逃脫,才遭遇了不幸。」

「你是說差一點喪命嗎?」

「不。」

玄兒搖搖頭。

「何止如此!」

「啊?」

「我沒說過嗎,中也君?」

玄兒掐滅菸頭,一臉嚴肅地向前探著身子。

「在十八年前的火災中,我沒來得及逃脫,死過一回。但我死而復生了。中也君,我不是說過的嗎?」

「啊,是的。這個嘛……你是說過。」

——玄兒昨晚確實這麼對我說過。

「實際上我是在何種狀況下身陷大火、遭遇過什麼,又在何種狀態下被救出,這些記憶都已蕩然無存。雖然熊熊燃燒的紅蓮之火在心中時隱時現,但在火災之後的半年到一年時間內,才真正明白那是自己的記憶。當時,鬼丸老人以外的老用人早已離開。鶴子與宍戶替代而入,重建毀於大火的北館也提上議事日程。在那前後總算……」

「可是,玄兒。」我忍不住問道,「你說的‘死而復生’是指雖然身受重傷,受到衝擊而記憶全失,但總算保住了性命嗎?」

「嗯。是啊,一般會這樣理解吧。」玄兒的目光略微緩和一些,但馬上更加認真地說,「但是,他們並不是這麼告訴我的。」

「什麼意思?」

「他們明確地告訴我的‘事實’就是那字面上的意思,說我死而復生了。好像我在火焰和濃煙中亂跑時,被燒塌的建材壓在下面,身上因砸傷和燒傷而體無完膚……據說救出我的時候,已完全停止呼吸。也就是說我已經真的死了。」

「可是,令人驚訝的是後來我突然恢復了呼吸——甦醒過來,也就是復活了。」

「復活?」

我終於明白他並非開玩笑或是打比方。當然,同時我也不由得非常迷惑。

「難以置信吧?」

說著,玄兒眯起眼睛,彷彿在享受我的反應般嘴角露出笑意。然後,他略微提高聲調,繼續說道:

「那簡直是‘奇蹟’——父親這樣說的時候略帶興奮,甚至使用了‘成就’之類的字眼。但無奈我對自己因火災造成的‘死’也好,‘復活’也好,半點記憶都沒有了,所以無論父親和姨媽們怎麼說,我都沒有什麼真實感。雖說如此,但我也不可能對父親他們言之鑿鑿的話表示強烈的懷疑吧?所以,關於這件事,我決定相信。也只有相信……」

「成就」這個詞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好像在這幢老宅的什麼地方也聽什麼人提起過類似的話。那是……

——現在還沒有人成功嘛。

我想起來了,我曾聽人提起的不是「成就」一詞,而是「成功」。這是昨晚,在美鳥與美魚的房間內和她們聊過的內容。

——玄遙曾外公是例外嘛。

——雖然例外,可還不是失敗了嗎?

……對,她們就是這麼說的。好像是在我問她們關於庭院內的墓地——「迷失之籠」的事情時這樣對我說過。

——爸爸可能也要失敗吧?

——天曉得呀。

——只有玄兒哥哥是例外呢。

——我們又會如何呢?

——如何呢?

我根本不懂她們在說什麼、想說什麼。「例外」啦、「成功」啦、「失敗」啦等等這些詞的意思,當時我根本弄不明白,白白令腦子更加混亂……

玄兒十八年前「死而復生」了。據說這既非玩笑,也不是打比方,而是真正發生的事實。這一「奇蹟」是某種「成就」,所以才說玄兒是「例外」的嗎?但也有一種說法,就是目前為止還沒有「成功」的人。這裡說的「成功」和玄兒的「成就」是不同概念嗎?十八年前被殺的玄遙也是「例外」的,但儘管「例外」,好像還是「失敗」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什麼意思?美鳥與美魚她們到底……啊,越想腦子越混亂。

——我們又會如何呢?

——如何呢?

雙胞胎姐妹的聲音在腦海深處奇異地不斷迴響。我緊緊閉上雙眼,試圖趕走這個聲音。

——我們又會如何呢?

——如何呢?

——能和玄兒哥哥一樣就好了。

——然後就是中也先生……對吧?

——是呀。中也先生也……

——中也先生也……

——中也先生也……

——中也先生也……

——中也先生也……

「怎麼了,中也君?」

玄兒的發問聲總算趕走了雙胞胎的聲音。我搖頭說了聲「沒什麼」,緩緩地深呼吸,讓喧囂的內心平靜下來。

「我覺得呢,不管你怎麼解釋,我還是無法理解。」

考慮到玄兒的特殊情況,他「只能相信」父親他們告訴他的「事實」,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我難以置信,也沒有理由相信。

「嗯……玄兒,你左腕上的那個舊傷……」

我有意識地不斷深呼吸,同時抬頭看著玄兒說道。

「那是十八年前的火災造成的吧?」

「據說是。」

玄兒的回答始終是以「傳聞」形式出現。

「得救的時候,左手手腕好像已被切斷了一半。當然沒少出血,但它能夠恢復成現在這樣,手指也能活動如初,這簡直也是‘奇蹟般的恢復’。」

……

「最終,在這兒留下了這樣的傷疤——」

玄兒伸出左手,稍稍捲起對襟毛衣的衣袖讓我看。在錶帶下面,我看到了此前曾看過幾次的那痙攣般的舊傷。

「父親說這個傷疤是‘聖痕’。」

玄兒的嘴角又露出笑意。薄唇分開成新月形的同時,那笑容劇烈地扭曲起來。一瞬間我覺得這個世界上絕對不會、不可能有如此扭曲的笑容。

「聖痕……」

我緩緩地搖搖頭。

「為什麼這麼說?」

「當然,這和基督教說的聖痕不是一回事。也就是說這個……啊,這些事情還是要從頭說起啊。要先追溯到我們浦登家與暗黑館的最初由來,再循序漸進說給你聽。否則,你根本無法理解。」

玄兒再次將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托腮、疲倦地短籲一聲。他那嘴角上的扭曲笑容已然消失了。

「那麼,該從哪兒開始說起呢?」

2

在這個長年「打不開的房間」的黑牆各處,燭臺上的燭光不停搖曳。盤踞於昏暗空間裡的黑暗依然如故,我似又為幻覺所囚,只覺眼看黑暗粒子再度悄然流出,將我們團團圍住。

玄兒暫時沒有開口,好像還在猶豫「應該從哪裡講起」。我看看手錶,確認了下時間——此時已近凌晨四點。

「順便問一句,關於十八年前的事,中也君,你怎麼看?」

又是一陣沉默。而後,玄兒靜靜地問道。

難道關於「復活」、「聖痕」等問題,照例又要「以後再說」嗎?

「你覺得這與此次的兇案之間有什麼有機聯絡嗎?」

我搖搖頭,嘆口氣說道:「好像沒有。」

根據玄兒的敘述來看,十八年前的事情本身好像已經「基本解決與結束」了。玄遙在第二書房遭擊殺,卓藏在舊北館自己的房間內上吊。殺死玄遙的兇手是卓藏,他做好了殺人後自殺的心理準備。用作兇器的燒火棍原本在卓藏房間。潦草的文字可以看作是卓藏的遺書。這些都清楚地顯示出整個事件的輪廓。

往事是否真的與十八年後的這兩起兇案有關呢?乍看上去似乎沒有關聯。假設有的話,那又是什麼關係呢?說實話,我可看不出來……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

我迎著玄兒的視線說道。

「只是關於案子的簡單問題,以及做一些確認。」

「隨便問。」

玄兒立刻點點頭。

「只要我知道,絕不隱瞞。」

「首先是——」我撩了撩劉海,將手掌抵住額頭再度問道,「卓藏為什麼要殺害玄遙呢?他有什麼動機?這些都是疑問。」

「據說,卓藏似乎一直暗暗憎恨玄遙。多年來,一點點積攢起的仇恨在十八年前的那個晚上終於無法遏制地爆發了。」

「他為何如此憎恨玄遙,憎恨到非殺了他不可的地步呢?」

「這個……」

玄兒略顯遲疑。

「和剛才的問題一樣,為了解釋清楚,我想必須從頭依次來說。」

「這也要以後再說嗎?」

我略帶諷刺地說道。而玄兒的表情依然很嚴肅。

「不用擔心。我並非故意要你著急,也沒想要岔開話題。因為情況錯綜複雜,所以我覺得最好不要分開解釋,否則只會令你更加混亂。所以……」

「我懂了。」

我乖乖地點點頭。

「不過,玄兒,你說過今晚會都告訴我的。」

「我會遵守約定。」

「知道了。」

我再次點點頭,接著轉到下一個問題。

「卓藏的太太——名字是櫻,對吧?她是玄兒的外祖母。十八年前再向前推九年、即距今二十七年前,櫻太太也曾自殺身亡。她的死法似乎與卓藏一樣,也是在自己房間裡上吊的,對吧?」

「啊,好像是的。而且自殺方式似乎也是將腰帶掛在門上。」

「櫻太太為什麼要自殺?」

「聽說她因精神錯亂突然做出了那樣的事兒。」

這是談論有關自己外祖父、外祖母不尋常的死狀。雖然玄兒的回答顯得漫不經心,但毫無疑問的是,他的心緒複雜得難以言表。

「有遺書嗎?」

「聽說沒有。」

「二十七年前的話,正好是玄兒出生的那一年啊。達莉亞太太是在三十年前去世的吧?」

「沒錯。」

「雖說精神錯亂,但應該有什麼導致自殺的動機吧,比如說不堪重病折磨。」

「不,沒有。」

玄兒斬釘截鐵地搖了搖頭。

「那麼,比如說——」

我接著說下去。

「對於櫻太太來說,自己的第一個外孫玄兒惹怒了父親,被囚於塔頂牢房裡,如此殘酷的行為令她悲痛欲絕呢?」

「不,那也不可能。」

玄兒依舊斬釘截鐵地搖頭否定。

「那麼,到底為什麼呢?」

「這件事和卓藏殺害玄遙的動機一樣,如果不把一系列錯綜複雜的事情說清楚,就無法解釋……」

「這也要以後再說嗎?」

「好了好了,別這麼咄咄逼人嘛。一兩個小時之後,你的大部分疑問大概都會消除的。」

「哦……」

「不過,對了,在這兒先告訴你一件事情。」

「什麼事情?」

「在我們浦登家,自殺這種行為被認為是嚴重的‘罪行’。比一般世人認為的還要嚴重得多。」

玄兒的口氣沉重,令人覺得壓抑。但我卻覺得那是小題大做。

「可以說是最高階別的禁忌。在浦登家族,最早犯禁的就是二十七年前的櫻。十八年前的卓藏是第二個……」

基督教裡也存在「自殺是重罪」的說法。但是,稱其為「最高階別的禁忌」的玄兒的——不,應該說是浦登家的規矩到底依據怎樣的思想呢?

不久以後——若是相信玄兒的話,再過一兩個小時——它也會在我眼前清晰起來吧。應該會的……我這樣不斷勸說自己,並又回到與事件有直接聯絡的疑問上。

「卓藏的遺書中寫著‘吾亦往之,櫻之旁’,對吧?如果單純理解,可以認為這個‘櫻’應該是以前自殺的浦登櫻,表明自己也要隨她而去的決心。」

「是的。」

「那遺書的筆跡,的確是卓藏的嗎?」

「據說是的。」

「但是,應該沒讓專家進行筆跡鑑定吧。會不會只是周圍的人覺得像,就判斷是他的筆跡呢?」

「這個……嗯,可能是吧。畢竟沒有報警嘛。」

「對吧。」

我緩緩地點點頭,略微加強了語氣。

「假如要找出問題所在,還得從這裡入手啊。」

「怎麼說?」

「從若干情況來看,似乎的確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是,畢竟警察沒有介入調查。也就是說無論是現場勘查、驗屍,以及鑑定等,這些本該由專家做的工作都沒有做。

「如果檢查燒火棍,或許會發現上面只有卓藏的指紋。或許能夠搞清楚卓藏屍體的什麼地方濺到了少量血跡,而那些血跡恰恰可以判斷是玄遙的血。遺書的筆跡自然也能鑑定。但事實上這些都沒做。也就是說,實際上根本沒有可以證明事件真相的客觀的決定性證據。」

「嗯,的確如此。」

「也就是說,即便是乍一看一目瞭然的事情,也存在許多疑點,不是嗎?比如卓藏的自殺實際上並非如此。真相可能是某人勒死他後,將其吊在房門上偽裝成自殺。這種情況下,那句遺言也可能是那個人偽造出來的。或者,兇手可能耍了個詭計,讓卓藏本人先寫下那可以作為遺言解讀的文字,然後把屍體像浦登櫻一樣吊在門上,目的就是讓人以為那是‘追隨她而去的自殺’。」

「的確。你這架勢活生生就是一個偵探小說讀者。」

這次,我的語氣似乎多少鎮住了玄兒。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彷彿要掩飾內心的迷惑。

「你的意思是應該進一步考慮兇手不是卓藏,而是另有他人的可能性?」

「你不覺得嗎?」

我進一步追問道。

「十八年前也和這次一樣,問題在於不報警……」

「嗯,的確如此。」

玄兒依然帶著一絲苦笑,點了點頭。

「當時的用人們肯定也被勒令不要外傳——這麼看來,始終不讓報警、主張內部處理的父親柳士郎最為可疑吧?」

「也可以這麼認為。」

「可是,中也君呀,假設十八年前被殺的是父親,實權仍然掌握在玄遙手裡的話,我想玄遙也會做出和父親同樣的判斷。或許他還會強行毀滅所有的證據。」

「那是因為家族榮譽非常重要嗎?在當時的社會狀況下,如果讓外界知道殺人、自殺這種醜聞,會帶來麻煩……對嗎?」

「是這樣吧。」

玄兒又叼起一根菸,用火柴點上了。

「不過,即便事情公開,也有辦法讓當局的上層不深究此事。但在我來看,比起名譽、面子等,更重要的是無法容忍大量陌生人進入宅邸、到處搜查。你也知道,我們家本來就有很多不願為外人知的‘秘密’,就連十角塔後出現的那些白骨也是如此,雖然我不知道父親對於那個傳說相信多少,但是這應該是讓他一直擔心的……」

「嗯,這我明白。」

不知何時起,玄兒吐出的煙令我覺得難受。我不露痕跡地轉過臉,反駁起來。

「雖然明白,但還是不能理解。偏偏是館主被殺……」

玄兒若無其事地吸著煙,哼笑一聲道:

「那麼,就讓我再說一點讓你更加混亂的事情。」

「這次是什麼?」

「十八年前的事件,就算迅速報警,最終結果也不會作為兇案立案。」

「啊?」

正如玄兒所說,我的頭腦確實更加混亂了。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不會作為兇案立案?到底為什麼?」

「以後再說——這個也是。」

玄兒煞有介事地說道。

又來了!我失望地噘起嘴,但很快恢復了常態。

「再讓我問一個關於十八年前的問題。就是兇殺案發生後,玄兒在房間裡看到的可疑人物。」

「啊,嗯。」

「按照一般邏輯,那個人就是殺害玄遙的兇手。所以他就是卓藏。」「是的。不過,當時我好像堅持說‘不知道是誰,沒見過’。」

「如果他是卓藏,你不會說‘沒見過’不是嗎?」

「的確。」

「關於這一點,當時你是怎麼自圓其說的?」

「大部分人好像都認為‘這是玄兒這種小孩子說的話,所以靠不住’。他們說這房間裡有人原本就是我的幻覺或是妄想。」

幻覺或是妄想(……不對)……這麼想確實就說得通了(……不對。那天晚上玄兒確實看到了那個……這個想法意外地、前所未有地清晰)。

「在你剛才的敘述中,那個人似乎是穿著黑衣、頭髮蓬亂,對嗎?」

「沒錯,我似乎是給了這樣的‘證詞’。」

「可是玄兒,剛才你的話中也提到,卓藏五十八歲時,已經完全禿頂。也就是說他頭上沒有頭髮啊。」

「是的。」

「可是,玄兒看到的那個人是‘頭髮蓬亂’。這有很大的矛盾啊。」

「是的,的確如此。」

玄兒用力地點點頭。

「如果完全相信九歲時的我的‘證詞’,一個人。這樣一來,就像你剛才指出的那樣,襲擊玄遙的兇手不是卓藏。是其他人襲擊了玄遙,還殺了卓藏,偽裝自殺現場。如果這樣,可能卓藏被殺還在玄遙遇襲之前——說實話,我也一直在思考這種可能性。」

「是嗎?不過無論是誰,都存在著一個‘謎團’。那就是你目擊的可疑人物幾乎瞬間從這個房間消失……」

「是啊。人在密室狀況下消失,是極其偵探小說式的謎團吧?」

「嗯,是啊。」

「被勾起興趣了?」

玄兒的語氣一轉,變得輕鬆起來。我沒有理會他的問題,從椅子上站起來,轉身將視線投向房間南側的牆上。

「玄遙是倒在離那邊一米多的地方吧,是向著牆的方向伏地的嗎?臉扭向門的方向,將右臂伸向前方……」

說著,我慢慢向那邊走去。

「這樣的話,右臂正好是朝著這個畫框伸向前方的,對嗎?」

站在十八年前玄遙倒下的地方,我重新注視著牆上那個只有邊框的畫框。背後傳來玄兒從睡椅上站起來的聲音。

「——那麼,你是在那邊。」

我將視線轉向房門方向。從門外的走廊中央——在進來前玄兒說的「就是那兒」的位置,十八年前玄兒目擊了不可思議的一幕——活人消失。

「你說的那個人站在那邊的最裡面……」

我向右側——相當於房間西南角——望去(……是的,就在那兒)。那是鑲著黑色木板的牆壁,和其他地方沒有區別。牆附近沒放任何傢俱之類的東西。

「那人就站在那兒,樣子猙獰地瞪著你吧?在你的注意力因柳士郎的出現而分散的一瞬間不見了——消失了。」

我雙手抱在胸前,不由自主地低聲「啊」了一聲。

為什麼會發生如此不可思議的現象呢?這只是幼年經歷異常幽禁生活的玄兒的心理作用,或者幻覺、妄想之類的嗎(不。那既不是幻覺也不是妄想,而是……)?但是,如果不是,如果現實中真的發生了,那麼——

那裡應該會有使不可能變為可能的某種裝置或機關。這種情況下那是……

我雙手抱胸,再次將視線投向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只有邊框的畫框」。兩米左右的寬幅,上邊框相當於身材高大的成人身高,下邊框離地板有十來公分或二十公分的距離。

在畫框左邊不遠處有一個燭臺。現在,這個燭臺上正點著蠟燭。

「覺得這個奇怪嗎?」

玄兒走到我身旁,向那個畫框的方向揚揚下巴。

「嗯——你願意告訴我這個奇怪裝飾的意義嗎?」

「那是……啊,這個也以後再說吧。」

對於這種千篇一律的回答,我幾乎已經死了心。於是我聳聳肩,岔開話題:

「對了,那裡的燭臺……」

「嗯?」

「十八年前你發現兇殺案的時候,那個燭臺上點著蠟燭嗎?」

「啊,為什麼突然又問這個?」

「沒什麼,突然想起來的。」

我含糊其辭地回答道。而玄兒則直截了當地說:

「不知道。關於那裡是否點著蠟燭的問題,無論父親還是鬼丸老人,都只是回答‘不記得’。」

「這樣啊……」

「但是,我覺得十有八九是沒有點亮蠟燭。」

「哦?」

我略微愣一下,瞄了一眼玄兒的側臉。

「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玄兒伸出右手食指、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故意以玩笑般的口吻回答道:

「推理,是推理啦。」

(……是的,當時這盞蠟燭確實被熄滅了。)不過,他立刻恢復了原來的語氣:

「現在說這些可能讓你不高興。但是,中也君,關於十八年前在這間屋子內發生的活人消失的謎團,實際上我已經解開了。」

「啊?」

「我配了鑰匙後偷偷地進來過幾次,在此期間我明白了。一旦明白就真的不算什麼了……啊,雖說如此,但問題並沒有完全解決。」

「玄兒,這到底是……」

「好了好了,彆著急。」

輕而易舉避開問題的玄兒向前面的牆壁邁出一步,然後一口氣將燭臺上的蠟燭吹滅。

「關於這件事,我以後會一起告訴你。」

玄兒輕輕地拍了拍無心回應、有點茫然自失的我。

「好了,中也君,我們換個地方吧。」

3

將「打不開的房間」——曾經是第二書房的門關上後,玄兒沒有原樣鎖好就離開了。他走向走廊盡頭的那扇黑門——現存於這個暗黑館中的另一扇「禁地之門」。據說這個館內「真正控制者」的房間就在那扇門後。

「對了,玄兒。」我向從褲兜裡拿出鑰匙的玄兒問道,「十八年前發生案子的那晚,令尊柳士郎從這個房間裡出來,遇到了呆立在剛才那扇門前的你嗎?」

「是的。」

「柳士郎之前在這房間裡幹什麼呢?好像是說……做完了什麼事情。」

「當晚的宴會結束後,玄遙讓他收拾一下。」

「收拾?」

我不由得迷惑起來。

「宴會不是在二樓的房間裡舉行的嗎?」

「主要是收拾餐具之類的吧。」

玄兒回答道。

「‘達莉亞之宴’中一直使用同樣的餐具。這裡就是存放餐具的地方。基本上由館主負責餐具的儲存和管理,有時也會讓別人代勞。這兩三年因為父親身體欠佳,一直由鬼丸老人負責。還有——」

玄兒扭頭看了一眼剛才那扇房門。

「好像當時那間第二書房和這個房間,都沒像現在這樣上鎖。兇案之後,才開始上鎖的……」

玄兒再次對著眼前的門,將鑰匙插入孔中。和「打不開的房間」不同,這扇門鎖並未發出太大的聲響。玄兒毫不費力地轉動鑰匙,門就開了。

我嚥了口唾沫,站在玄兒斜後方看著——啊,終於……

首藤伊佐夫曾說過這裡的「核心」肯定就是指這座西館、即「達莉亞之館」。而且,這個「達莉亞之間」恐怕可以說是「核心中的核心」。現在,我終於要進去了。

——不過呢,我可是特例。

我突然想起這句話。這是第一次見面時,伊佐夫對我說的……

——我成為藝術家,正是為了證明神靈是不存在的!

……神靈的……不存在?

——小心不要被蠱惑了。

……啊,可是我已經被蠱惑了,不是嗎?就像玄兒、徵順以及其他浦登家的人一樣——是的,一定是的。我也被蠱惑了,無法擺脫。不過,是被什麼蠱惑呢?

被什麼蠱惑呢?

——也許是……惡魔吧。

是的,玄兒這樣說過。

——至少絕非神靈。

「這個房間位於西館的南端。」

玄兒一邊開門一邊解釋。

「有人稱這兒是‘達莉亞之間’。裡面是不完整的三層塔屋,所以也有人稱之為‘達莉亞之塔’。」

玄兒在牆上摸索著,開啟照明開關。漆黑的房間裡,電燈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發出微弱光線。雖然同為「禁地之門」,可這兒卻和方才的第二書房不同,並未作為「打不開的房間」而遭封鎖。我覺得即便是偶爾,這兒還會有人出入。燈泡也更換過了。

「一樓是達莉亞的起居室。二樓是臥室——那邊是塔的部分。」說著,玄兒指給我看。

那裡位於房間東南角,包括上樓的樓梯在內,方形的塔屋大大地向外突出。

眼前的光景讓我想起了從東館二層的窗子向外眺望時所目睹的該建築的外觀。整個建築被從地面蔓延而上的爬山虎緊緊纏繞,被一種非黑、非灰、非綠的奇異顏色所覆蓋。靠南的一端,那座塔突出其外。方形的塔頂坡度很大……

我跟著玄兒,進入達莉亞的起居室後環顧四周。首先看到的是——在塔屋對面、即西側的牆上有厚實的壁爐與油畫。我不由得吸口氣,被吸引過去。

那是表面被粗加工的黑色大理石壁爐。它有煙道通過,不像北館工作室裡的壁爐徒有形態。其上方的牆壁向前突出,呈四方形。那幅油畫就掛在那裡。

畫中有一個見過——不,應該說只要看過一眼就會難忘的人物肖像。

漆黑的頭髮,雪白的肌膚,圓睜的雙眸,筆直高挑的鼻樑,尖細的下巴,洋溢著美麗而性感笑容的唇……沒錯,這是達莉亞。和裝飾在宴會廳中的那幅肖像畫一樣……這不就是浦登達莉亞年輕時的樣子嘛。

宴會廳內的肖像畫中,達莉亞穿的是黑裙。在這幅畫中,她則穿著鮮豔的紅裙,同宴會上美鳥與美魚穿的一樣。畫中的姿勢也不同。宴會廳中的那幅畫著她坐在安樂椅上雙手疊放在膝蓋的樣子,而這裡則是坐在桌前,用左手託著腮,兩眼看著前方的姿勢。

「這和宴會廳裡的畫是同一時期的嗎?」

我問著走到我身旁來的玄兒。

「是的。都是達莉亞快三十歲時的畫。好像是玄遙邀請熟識的畫家,花了很長時間完成的。」

畫家藤沼一成的名字頓時掠過腦海。不可能——我立刻否定。要是達莉亞快三十歲,那應該是六十年,將近七十年前的事,和藤沼一成完全不是一個時代。

「看,中也君。看這個。」

玄兒走到壁爐邊,指給我看。

「這幅畫中的左手。」

「嗯?」

「託著腮的這隻左手的手腕。」

玄兒所說的那個部位上,帶著一個材質不明的手鐲。那上面刻著幾條黑蛇纏繞的圖案。

「那手鐲怎麼啦?」

「問題不在於手鐲,而是藏在它下面的部分。」

被他這麼一說,我終於想到了。

「如果我沒猜錯,莫非在那手鐲下面——她的左手腕上有和你相同的傷疤?」

玄兒點點頭,「嗯」了一聲,用右手握住自己的左手腕。

「據說達莉亞的左手腕上有一處傷疤,在玄遙和她相識時就已經有了。不過她為什麼會受這樣的傷,好像並不清楚。」

「所以……」

我注視著畫上的手鐲。

「所以那個叫作‘聖痕’的東西,就是十八年前玄兒在火災中留下的傷疤——正好和達莉亞太太一樣,同在左手,而且形狀相同?」

「嗯,你說得沒錯。」

玄兒神情嚴肅。

「這當然也可以認為是偶然。然而從偶然中發現、賦予更多的意義——把‘復活’的我左腕上的傷當作‘聖痕’——這種行為本身具有宗教現象所有的、或者說是不可缺少的特質……」

「宗教……嗎?」

好像這是我到這裡之後,第一次從玄兒口中聽到這個詞。

如果在和達莉亞相同的部位上出現的傷痕被當作「聖痕」,那麼玄兒說的「宗教現象」的「教祖」當然就是達莉亞。這樣一來,就可以理解「她是這個宅子真正控制者」的說法了。

那麼,難道說「達莉亞信仰」之類的邪教存在於浦登家,長期以來一直成為人們精神和行動的依據,並以此「控制」著這裡的人們嗎?但是,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信仰……

「當然,人們在這個世界——或者說社會中所從事的活動,大部分在各個水平或層面上都可以作為廣義的宗教現象來看待。我想不需要特意引用相關的社會學之類的論文吧?不必說戰前我國的極權主義,就算是納粹主義也好馬克思列寧主義也罷……還有,要是進一步說的話,戰敗後聯合國擁戴的那些了不起的民主主義也好,構成這世界或宇宙的始終打著‘科學性’招牌的自然科學主義也好……這些都能夠輕易捕捉到宗教現象的基本構造。

「不過,對於我們浦登家獨特的‘宗教’,我一直打算也覺得應該以這樣的距離感來對待,但是——」

玄兒皺起眉頭,輕輕地咬著下嘴唇,顯得很憂鬱。

「可是啊,中也君。無論我如何想,還是無濟於事。這該怎麼說呢?真是無可奈何……」

「什麼意思?」

「可以說是無法逃脫,無法自由。」

無法逃脫。

無法自由。

對了,昨晚,在東館的沙龍室,徵順也說過類似的話。

——所謂的「能飛」,應該是「自由」的象徵吧。這樣看來,或許那兩個姐妹認為曾經「能飛」的我現在「不能飛」,失去了自由。

——那不是因為翅膀折斷而「不能飛」,而是因為被鎖鏈所困而「不能飛」的。

——即便是玄兒,事實上和我一樣……

我好像問了那是什麼。他到底被什麼東西鎖住了?

——不僅是我和玄兒。望和以及她的姐姐……包括當代館主、姐夫柳士郎也不例外。

沒錯。當時,徵順是這樣回答的。

——不僅是我們的身心……包括生命本身都被羈絆在這個暗黑館的宅子裡,猶如被困在這裡一般。

——換一種說法就是咒語的束縛吧。

「冷靜地相對比較來看,這只不過是充斥在世界中的宗教現象的一例而已。正因為如此,如果‘科學地’思考,這絕對不可能存在、不可能發生——是的,正是這樣。雖然如此,但是……」

他說無論如何也逃不出去嗎?

他說無論如何也無法自由嗎?

正因為如此,徵順才用「被咒語束縛」這句話嗎?

「對了,玄兒。」我突然問道,「剛才你稱達莉亞太太為‘魔女’了吧,那是為什麼?」

玄兒輕輕「啊」了一聲,再次抬頭看壁爐上的肖像畫。

「達莉亞她正是個魔女呀。據說她本人也承認這點。不過,如果要嚴密解釋她為何被稱為‘魔女’,可能又會出現很多問題。」

4

我再次環顧室內,發現這裡與方才的第二書房相同,傢俱上也沒有蓋防塵布。但是兩者明顯不同。因為這裡的傢俱與地板上一塵不染,沒有明顯的傷痕與汙跡,一直保持著無論何時都能住人的狀態。

估計有人定期打掃房間。恐怕這個工作也是由鬼丸老人負責。

我心想,儘管如此——

儘管收拾得如此整齊,看起來也一直在打掃,但為什麼這房間中的氣氛會讓人有種強烈的荒廢感呢?我無法解釋這種感覺。勉強來說,好像整個「達莉亞之間」、「達莉亞之塔」從很久以前就一直滲透出這種荒廢的色彩與氣息……

房間北側的牆壁附近有幾個書架與裝飾架,都是黑色。

書架上排著古老的外文書,似乎主要是義大利語的原文書,其中還混雜著英語和德語的原文書。也能零星地看到日語書。粗略一看,書脊上有很多具有某種傾向性的單詞,例如「魔術」、「神秘」、「鍊金術」、「異端」等。

「右邊的那個。」

玄兒指著其中一個裝飾架。

「就是剛才我提過的存放宴會中所用餐具的地方。」

那裝飾架的樣式很普通,但雙開門上裝的是毛玻璃,所以幾乎起不到「裝飾物品」的作用。不開啟看一下的話,無法知曉裡面的東西。

我從裝飾架旁後退一步,兩手叉腰、盯著門上的毛玻璃,心中努力再現「達莉亞之夜」的宴會席間所用餐具的形狀與顏色。

鬼丸老人倒葡萄酒的紅酒瓶——用厚厚的毛玻璃,做成心狀的瓶子。我們用的玻璃杯也都是帶紅色的毛玻璃做的。

散發出奇異香味的蠟燭也全是紅色。鋪在餐桌上的桌布是黑色的嗎?盛著薄片面包的黑色碩大盤子。放在各自席上的黑色小碟與裝有黑紅色湯的帶蓋子的黑色容器。木製湯勺及木刀,還有裝著揭色糊狀物的小壺……

現在,所有這些東西都被擺放在裡面?直到一年後的「達莉亞之日」,再度舉行「宴會」的晚上,這些東西才會被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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