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著那晚被迫吃下的那些無論如何也稱不上美味的食物,突然被非常讓人厭惡的預感折磨起來。我放開撐在腰間的手,將它放到腦後,有意識地反覆深呼吸,試圖驅散這種預感,同時轉身離開裝飾架。此時——
我終於發現了早該看到卻不知為何一直沒注意的某樣東西。
「那是——」我問向玄兒,「那邊的那個黑色蓋子……是鐵蓋子吧。那是什麼?」
在房間深處——西南角的位置上。
在壁爐前的黑色地板上鋪有黑色地毯,對面有一個同為黑色的類似「鐵蓋子」的四方形物體,大小一米左右。注意到那「鐵蓋子」後,明顯感到那相當厚重,與周圍質感不同。在其前方一端,還有兩個把手。
「正如你所見……」
玄兒走到我身旁。
「是個鐵製的上拉蓋——其實說是‘門’更確切些。」
「下面有地窖什麼的嗎?」
「不,應該說是地下室更合適吧。有樓梯可以下去。我雖然沒下去過,但裡面好像很大。」
走近一看,鐵門上有兩把相當結實的鎖。
「這上面的鑰匙好像和這扇門的鑰匙儲存在不同地方,所以沒能配到。這裡一直都像現在這樣,鎖得嚴嚴實實。」
「難道下面有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
「是的。」
我兩手放在膝蓋上,彎著身體,半驚恐地向地板上的門看去。黑色鐵板表面的浮雕似曾相識,幾根好似人類肋骨的曲線與上面纏繞的兩條蛇……對了,這個圖案好像是……
「這個浮雕好像和庭院墓地——‘迷失之籠’門上的圖案一樣。」
玄兒嗯了一聲,眯起眼睛說道:
「觀察得很仔細啊。」
「人骨加蛇……」
「是的。」
玄兒的眼睛眯得更細。
「人骨是‘復活’的象徵,蛇是‘永遠’的象徵。古巴比倫、印度、希臘、中國以及歐洲諸國,自古以來世界各地都這麼認為。」
「復活,永遠……」
「順便告訴你,在庭院裡的‘迷失之籠’周圍不是種了一圈紫杉嗎?據說那種樹象徵著‘死’。」
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將手從膝蓋上拿開,直起身體。看著玄兒,問道:
「那麼,這下面到底是什麼?」
「想知道嗎?」
「是的。下面有什麼東西?」
我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說道。
「三十年前,達莉亞去世之後建了這個地下室。她在世時,這裡沒有這種東西。」
玄兒低頭看著腳下的鐵門。
「雖說是地下室,但並非普通房間。對了,你可以想象成葡萄酒窖之類的東西。好像挖得相當深,設法讓裡面保持較低的溫度,不易受室外溫度影響。而且,裡面還放了很多罐子。」
「罐子?」
「很多帶蓋子的黑罐。原則上,只有館主才能下去,所以我沒親眼看過。」
「那裡面呢?」
我追問道。
「罐子裡有什麼?」
「是分成小塊儲藏的。」
「那麼,到底是什麼?」
我又問了一次,但此時我好像已隱約猜到答案。我窺探著玄兒的表情,而他直接面對我的視線,嘴角慢慢浮現出笑容。
「是‘肉’呀。」
玄兒回答道,薄薄的嘴唇咧成新月形。
「中也君,那當然不是人魚的肉哦。可不是那種空想的東西,而是更加真實的肉。」
「那是……」
我喘息著。
「是什麼肉?」
我問道,同時不由得用右手按住胸口。一個悽慘的聲音在腦中翻滾——
「難道,難道是……」
玄兒的笑容從嘴角擴充套件到臉頰,劇烈地扭曲著。剛才在「打不開的房間」裡,述說左手腕上的「聖痕」時,他也曾露出同樣扭曲的表情……
「我告訴你吧,中也君。」玄兒說,「罐子裡的就是達莉亞的肉呀。」
5
雖說隱約猜到了,但我首先感到的並非「果然如此」的恍然大悟,而是「怎麼會」的巨大沖擊。這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
也就是說至今為止令我苦思焦慮的「肉」竟然是達莉亞的肉。玄兒的曾外祖母浦登達莉亞……三十年前死者的肉。而我在那晚的「宴會」上,被迫吃了下去。
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雖然按住胸口的手上加了力,但出人意料地沒有想吐的感覺,相反有一種奇怪的麻痺感在體內擴散。那並非是生病的那種麻痺。怎麼說好呢?對了,今年春天遇到玄兒、進而造訪暗黑館之後,那種現實感減弱、世界輪廓變模糊的奇怪感覺就一直糾纏著我。現在這種感覺進一步給身體帶來了這種麻痺感。
「為什麼?」我終於開口問道,「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這是達莉亞的遺願。」
玄兒回答。他那從嘴角擴散到臉頰的笑容依然劇烈扭曲著。
——接受達莉亞的懇切願望……
——信任她的遺言……
「在自己死後,將自己的肉體以某種形式儲存、儲藏起來,在每年忌日的晚上,大家共同分享。這是達莉亞本人對玄遙的命令。將忌日定在與生日相同的九月二十四號的也是她自己。」
我不由自主地驚叫一聲,問道:
「那麼,達莉亞太太也是自殺?」
「不,不是的。」
玄兒搖搖頭。
「自殺可是我們浦登家最大的禁忌啊。」
「那麼是病死?能準確預測日子嗎?」
「也不是。」
玄兒又搖搖頭。
「她不會病死的。」
「那麼到底……」
我狼狽地將視線投向空中。玄兒淡淡地說起來:
「是被殺死的。被大家殺死的。」
「啊?」
「當時家裡所有人,在這個二樓臥室的床上……」
「怎麼會這樣……」
「說起當時的家人,有玄遙、卓藏、櫻、康娜、美惟、望和……估計當時望和姨媽還只有八歲。」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這也是達莉亞本人的指示。無人敢違抗。」
「啊……」
「殺死她之後,最大的問題是怎樣儲存她的肉。」
玄兒不顧戰慄的我,繼續說下去。
「當然,我們無法把三十年前死者的肉原樣儲存。當時,在技術上還很難通過冷凍來長期儲存。在隱瞞真相的情況下,關於儲存、儲藏的問題,好像還和畜產加工專傢什麼的探討過。最終的方案是用鹽來儲藏。」
「用鹽來儲藏?」
「就是鹽漬。」
玄兒板著臉。
「當鹽分濃度超過百分之十,幾乎所有的細菌都不能繁殖。腐爛是由微生物引起的。所以若能控制細菌繁殖,理論上可以長期儲存幾年甚至幾十年。」
我似乎聽說過江戶時代製作的梅乾留存至今仍然能吃。梅乾也是一種鹽漬品,原理相同。
「屍體被肢解後,各部位的肉被切成適當大小後醃起來。內臟和腦漿什麼的也儘量全部用鹽醃好,血液被收集,在充分乾燥的基礎上做成粉末。骨頭也同樣磨成粉末……我也不知道具體方法和詳細順序,不過基本如此。這些東西被分裝進罐子內,儲藏在為此建造的這個地下室中。關於宴會中的飯菜,除了將食物誤認為是人魚肉,你的推斷基本正確。」
按住胸口的手不禁再度用力了。儘管聽到如此恐怖的事實,但我仍然不想嘔吐,體內依然只有奇怪的麻痺感。
「那湯裡的材料也是達莉亞之肉。因為被醃了三十年,所以應該不怎麼好吃。」
——麻痺的感覺在擴散,我想起來了。
——喝下去!
黑紅色濃稠的湯裡完全松碎的材料。鹹鹹的,有點腥臭,嚐起來非常粗糙,彷彿帶著鹹味的衛生紙碎片。
——把那肉吞下去!
「塗在麵包上的糊狀物,裡面摻了磨碎的醃製內臟……」我想起來了。
——吃下去!
非常鹹,略有點腥味。那個也是這種味道。
——把那肉吞下去!
「還有葡萄酒,裡面融入了血液和骨頭的乾燥粉末……」
我想起來了。
——願達莉亞祝福我們!
喝乾之後,舌頭上留下沙粒般的觸感。甜甜的口感不錯,但另一方面又有點鐵鏽味……
——願達莉亞祝福我們吧!
「對了。順便說一聲,宴會上點的紅蠟燭加入了少許類似鴉片的成分。這好像是達莉亞生前愛用的……中也君,那好像對你特別有效。」
我想起來了。
——願達莉亞祝福我們!
漂浮在宴會廳內有點甜、有點酸,還有點苦的奇異香味。感覺整個房間好像都存在著稀薄的白霧。是嗎?那不單單是香味嗎?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會那樣……
——達莉亞的……
「大家在宴會上所吃的飯菜,原則上由館主親自做。玄遙一直做到十八年前,其後是我爸負責。不得已的時候,由鬼丸老人代行,其他用人完全不得插手。」
玄兒停下來,慢慢用舌尖舔了舔嘴唇。
「明白了嗎,中也君?」
玄兒看著呆若木雞的我。
「你也吃過了。在‘達莉亞之夜’的‘達莉亞之館’,在達莉亞的守護下,得到她的允許,在大家誠摯祝福下……現在你是我們的同伴。你覺得‘同伴’這個詞刺耳嗎?如果刺耳,那我換種說法吧。由於在宴會中吃了達莉亞之肉,你自然成為我們浦登家的相關者之一——而且是在最核心處被聯絡在一起的相關者之一——你知道了嗎?聽懂了吧?」
我失了聲,無法作答。既沒說「知道」也沒說「不知道」,既沒說「聽懂」也沒說「沒聽懂」。
奇怪的麻痺感不僅侵襲了肉體,而且擴充套件到了精神上。現實感弱化、世界輪廓變模糊的感覺進一步發展……不,不僅是弱化和模糊,而是一種完全被剝奪的感覺向我襲來。心中湧現、瀰漫的迷霧伴隨著這種感覺改變了顏色,從冰冷的蒼白變為宛若血色的淡紅。
玄兒勾著我的肩,說了聲「去那邊吧」,便帶我向塔屋走去。我們爬上沿著塔壁、通向上方的樓梯。
「達莉亞之塔」的窗子上掛著深紅色的厚窗簾。眼中窗簾的顏色融入瀰漫心中的淡紅色迷霧。迷霧越發紅起來,妖豔地蠕動著,好像要把我引向某個禁止接近的神秘園。
來到二樓的「達莉亞的臥室」後,玄兒把我帶到壁爐前。同一樓相同,它被建在西側牆壁處。房間的正中央放著同美魚與美鳥臥室中相同的帶華蓋的床,下面鋪著黑天鵝絨床罩。
「中也君,到這兒來。」
玄兒讓我坐在壁爐前的黑色皮椅上,自己則蹺起二郎腿,在小圓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桌上鋪有與窗簾同色的深紅桌布。
「你還好吧?」玄兒問我,「被蜈蚣咬的傷呢?還疼嗎?」
我將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搖了搖頭。既沒說「疼」也沒說「不疼」。左手的傷依然一陣陣地疼,但心裡沒這麼感覺。我又鄭重其事地搖搖頭,想設法驅散這種奇怪的麻痺感,必須多少恢復一些正常的思考力。
「我明白這可能讓你深受打擊,但是……」
玄兒欲言又止。
「目前,我不會辯解。總之,你願意聽我說嗎——可以嗎,中也君?」
隨後,玄兒開始說起在有一定常識性世界觀的人——至少我自認為是——眼裡看來宛如噩夢般瘋狂的族譜。
6
「初代館主玄遙確實擁有某種天分與運氣。在那個時代,他年紀不大就幾乎全憑實力建功立業,積累鉅額財富。此後,他不斷擴大事業。三十歲時已經建立起‘鳳凰會’的雛形。本該有許多關於他的傳記,而事實上卻毫無記錄。據說玄遙本人斷然拒絕著書立傳。這一點也顯示出他的偏激和怪異,不是嗎?
「通常,功成名就的人物多少希望自己的經歷被完整儲存下來,並希望追溯家譜,往往將其過分修飾敘述。而玄遙正相反,不願主動講述自己某個時期以前的經歷,關於自己的雙親與身世也絕口不提,所以在玄遙之前的浦登家族是什麼樣的,可以說是個謎,或是說基本上都是些無法辨別真偽的零散資訊。
「一說浦登家族原在肥前長崎,出過不少了不起的蘭學學者。受此影響,玄遙也學蘭學,很早就放眼世界。一說浦登家族原本隸屬熊本藩,是擁有武士身份的大莊頭。還有的說是漁霸出身。也有的說玄遙的祖父是西醫,因此浦登家和大阪的藥材批發店什麼的有著暗中來往……也有的說玄遙實際上是浪跡天涯的孤客,浦登這個姓本身似乎也是他自己造的。還有其他無數說法。有的像模像樣,有的不著邊際,但無論是誰,不管怎樣追問那些傳言的真偽,他總是不置可否。不過——
「我研究了‘玄遙之前’的零散資訊後,發現只有兩件事可能是真的。」
玄兒打住話頭,看向我。我察覺他的視線,抬起頭,但無法做出更多反應。
「一個是——」玄兒繼續說下去,「浦登家好像是短命家族。」
「短命……」我不由自主地低聲說道,「是嗎?」
「是的。就說近的,玄遙本有很多兄弟姐妹,但他們早早離開人世,好像無人活到四十歲。既有幼年夭折的,也有在二三十歲時死的。大部分是病死。玄遙的父母也短命,都沒來得及看到兒子的成功,好像也都是病死的——據說自古以來浦登家族就有這種傾向。我想或許是真的。」
「但是,玄兒,當時的玄遙——十八年前的他好像九十二歲了。」
「是的。」
玄兒用力點點頭。
「在代代短命的家族中,玄遙是第一個特例。可以說他克服了短命的血統。在這方面發揮巨大作用的,不是別人,正是達莉亞。這個我們待會兒再說吧。
「在關於‘玄遙以前’的浦登家的資訊中,我覺得還有一個可能是事實。那就是直到江戶時代的某個時期為止,浦登家一直信仰著由耶穌會的沙勿略傳入我國的異教——也就是天主教。」
「天主教……」我又不由自主地低聲說道,「真的嗎?」
「我想是的。關於這個,我爸和徵順姨夫也大體同意。」
「可是,說起天主教,那個時代不是受到殘酷鎮壓和迫害嗎?」
「是的。最早是豐臣秀吉發出驅逐天主教的禁令。德川幕府時期,禁教政策被沿襲。一六一二年幕府在直轄地頒佈禁教令,翌年推廣全國,開始正式鎮壓天主教徒。三代將軍家光時,發生了著名的天草、島原之亂,以此為契機,對天主教徒的鎮壓進一步加大。特別是在九州地區,原本信徒就多,所以鎮壓得十分徹底。」
「就像踏畫之類的。」
「是的。自長崎始、在九州各地有計劃地實施了踏畫措施——讓人們踐踏畫著瑪利亞或基督的聖像,從而證明他不是天主教徒;徵集離教宣言;實施全國性的宗教改革;開始寺請制度……各地發生了好幾起檢舉殘存信徒的事件。
「據說在此期間,當時浦登家的先祖——這不知道是幾代之前的事了——本來是熱心的天主教徒,被揭發而改信佛教,否則就會慘遭拷打,最後被處死。不過,還是有很多信徒選擇了死亡……」
玄兒長嘆一聲,將二郎腿左右對換一下。
「……接下來的大致是我的想象和假設。」
玄兒先行申明。
「通過踏畫而改變信仰的基督徒中,有很多人假裝棄教但暗中繼續信教。」
「隱蔽的天主教徒?」
「是的。也稱作潛伏的天主教徒。嚴格來說應該把‘隱蔽’和‘潛伏’明確區分開來,但這裡就算了吧。
「轉變後,真的放棄信仰的人大概也不少。但無論如何,對於受鎮壓的天主教徒來說,本來最忠實於信仰的做法應該是殉教。毫無疑問,那些沒殉教、反而改變信仰,最終成為‘隱蔽’信徒的心中多少會有一些羞恥感、罪惡感和低人一等的感受。
「那麼,浦登家族的祖先是怎麼做的呢?他們沒有或者說沒能選擇殉教之路……而是改變了信仰。改變之後,也沒有或者說沒能‘隱蔽’起來繼續信教。雖說如此,他們並沒完全捨棄以前的信仰,沒能從中解脫出來……」
「這是什麼意思?」
「反作用啊。」
玄兒略微加重語氣。
「因為本來是非常熱心的信徒,所以產生了反作用。」
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只得眨眨眼睛。
「我再說一遍,這是我根據‘玄遙以後’的浦登家族的情況進行的想象和推測,只是一個假說而已。不過我覺得差不離。」
玄兒再次申明後,繼續說下去。
「就是說因叛教產生了強烈的背叛信仰背叛神的‘罪過’意識。這種意識又變成強烈的絕望,而絕望促成了反作用——我們背叛了神,神不會也不可能原諒我們的‘罪過’。神可能會放棄我們。不,肯定放棄了。或者神可能早已看透了這些,從過去就已經放棄我們,我們難道不是從一開始就被神放棄了嗎?所以我們家族才會有這麼多短命的人,不是嗎?如果是這樣的話——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們就進一步背叛吧。如果神不會原諒,如果神放棄我們,那我們就承認自己是被棄之人,接受這個事實,走上反叛之路吧。在‘黑暗’而不是‘光明’中尋找自己的樂園。
「——就這樣,另一種宗教便萌芽、發展、繼承下來。」
「不是在光明,而是在黑暗中。」
我默默地念著。
不是在光明而是在黑暗中。
啊,這不正是這個奇異的暗黑館的寫照嗎?
「玄兒。如果這樣,比如——」
我一邊說一邊尋找合適的詞,好容易才找到一個類似的詞彙。
「比如,像是‘惡魔崇拜’之類的?」
「是啊。」
玄兒皺著眉頭。
「可以想象,被神拋棄的人迷戀黑暗,在傳統宗教、風俗信仰、迷信等的影響下,不斷變化,最終形成了一種離奇的惡魔崇拜。」
「你是說玄遙也相信這些?」
「不,不是的。」
玄兒立刻否定。
「剛才說的都是一種假說……我的意思是說作為一種可能性。實際上並無跡象表明,玄遙將其作為一種具體的宗教形式而信仰。」
「是嗎?」
「也就是說,在精神方面,浦登家的人——玄遙的心中肯定原本就有這種傾向。我想說的是這個。」
「精神方面的傾向……原來如此,我懂了。」
雖然有些疑惑,但我還是緩緩地點點頭。玄兒直起腰繼續說道:
「下面這些並非想象和推測,它符合‘玄遙以後’的現實——二十六歲時,玄遙第一次結婚。對方比自己小七歲,名字叫阿鈴。」
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那麼達莉亞太太是玄遙的第二任妻子嗎?
「不久,玄遙和阿鈴生了兩個孩子。第一胎是兒子,起名叫玄太。第二胎是女兒,名叫百合。玄遙作為丈夫和父親,深愛著妻子和兒女。」
「儘管如此,他們後來還是離婚了?」
我插嘴問道。玄兒黯然搖頭說道:
「不是。是死別。」
「死……」
「婚後不到十年,三人都死了。阿鈴、玄太和百合,得了同樣的流行病,幾乎同時去世。」
「怎麼會……」
我低聲說道,不知該怎麼回應。玄兒沒有停下來,繼續說下去:
「玄遙於此切身體會到‘浦登家是短命家族’這一宿命性的現實。先不說阿鈴,兩個孩子都繼承了浦登的血統。他們小小年紀就夭折了,阿鈴也未倖免。
「當時,玄遙應該悲痛無比。在事業方面,他依然一帆風順,不斷積累著鉅額財富,奠定著社會地位。儘管如此,他還是一下子失去了愛妻和孩子。用剛才的說法,我想——正是在那個時候,他發自內心地怨恨拋棄自己的無情的神。」
雖然玄兒的口氣和剛才相差無幾,但聲音突然令人覺得非常淒涼。我依然覺得身上麻痺,無法清楚知道自己的心情,只得低著頭抬起眼,看向玄兒的嘴角。
「失去妻兒的第三年,可能也是為了治療心傷,玄遙離開日本,環遊歐洲。玄遙那年三十七歲,距今七十三年前的事了——」
玄兒將視線投向斜上方。
「然後,他遇上了達莉亞。」
7
「達莉亞原本姓索艾維,據說出生在義大利佛羅倫薩近郊的小鎮。她的家庭與身世不明。既不知道其雙親的出身,也不知道有無兄弟姐妹。連她本人的詳細情況都不知道。和玄遙相遇時,她二十三歲。離開故鄉,獨自生活在威尼斯。」
「威尼斯……」
聽到這個義大利北部城市的名字,我心裡想到的只有泛泛的常識。
水城威尼斯。一百多個小島匯聚成馬賽克狀,由無數橋樑連線而成的商業城市。佇立水中的拜占庭建築。聖馬可廣場。莎士比亞的喜劇。玻璃工藝……曾在照片上見到的穿梭在運河上的貢朵拉小船與影見湖上的渡船慢慢重疊起來,儘管兩者形狀差異很大。
「據說著有《東方見聞錄》的馬可·波羅原本是威尼斯商人,而信長、秀吉時期,被派往歐洲的天正遣歐使節的少年們曾拜訪過威尼斯總督。所以說那裡和日本頗有緣分……總之,環遊歐洲時玄遙來到義大利,在威尼斯停留期間,與達莉亞相識、相知。來自東洋島國的傷心實業家與異國美麗的‘魔女’之間到底發生了怎樣的宿命式的戀愛故事,現在無人能說得清楚——只不過……」
玄兒慢慢地抬起眼。
「關於兩人的相遇還流傳著一段小小的逸聞。」
說著,他的視線沒有投向隔著圓桌相對而坐的我,而是我身後的某樣東西。我回頭一看,在北側的牆壁上,有一個不高不矮、猶如藥櫃的架子。在架子左邊的黑牆上擺放著兩張充滿怪笑的面具。
「那是什麼?」
那面具並不像日本的能面,一看就知道來自西洋。
其中,右側的面具從額頭到鼻子塗成白色,從嘴到下巴為灰色。左側的面具為深黃銅色。兩張面具的雙眼都挖成檸檬形,鼻子上穿了透氣孔,大概製作時就準備實際佩戴的。即便外行人,也會覺得那是非常講究的美麗造型。儘管面容基本端正,與此同時,也會讓人產生極其非人、惡魔般的感覺。綻開的微笑也有點冰冷,讓人不舒服……
「那是什麼面具?」
我又問了一遍。玄兒看向我說道:
「那都是威尼斯的面具。」
回答完,玄兒緊接著問道:
「你知道威尼斯的狂歡節嗎?」
「狂歡節……是謝肉祭嗎?」
「是的。基督教稱復活節前的四十日為四旬齋,在這之前的幾天裡進行的活動就是謝肉祭,也叫狂歡節。在四旬齋的戒葷生活之前,整個城市飲酒、歌唱、狂歡。」
「喔。」
「據說面具原本是傳統祭祀活動中使用的咒語式道具,這在每個國家都是如此。戴上面具,神和惡魔就會降臨。但是在中世紀的威尼斯共和國它被人們用作隱姓埋名、進行娛樂的‘遮羞布’,紮根在興盛的城市文化之中。
「隨著文化進一步興盛和頹廢,面具的‘遮羞’功能自然與各種不道德、不軌行為以及犯罪聯絡起來,當然它也被充分用在狂歡節中。人們將議會和教會的譴責完全拋在腦後,不斷狂歡,到十八世紀迎來最盛期。據說最瘋狂時狂歡節要持續數月。其間,街上擠滿了穿戴各種面具和服裝的人。」
「威尼斯的面具節——說起來,我記得在書上看到過。」
十八世紀末,因為拿破崙的進攻,繁榮千年的威尼斯共和國解體,同時狂歡節也一下子衰弱了。不過,威尼斯的面具文化延續下來,到十九世紀中葉義大利統一後,又逐步興盛起來。
「據說玄遙來到威尼斯時,作為公眾活動的狂歡節已不存在。但到了狂歡節的時期,各處仍有小規模的活動和舞會。參加者依然用各自喜愛的面具,隱藏本來面目……」
「那麼……」
我再次回頭看去。
「那兩個面具是那時的嗎?」
「聽說玄遙混進一個舞會,在那兒和達莉亞相遇。那就是兩人當時所用的面具,被帶回來留作紀念……多浪漫的故事啊。」
玄兒露出奇怪的微笑,彷彿在模仿牆上面具的表情。
「以前——達莉亞健在時,這裡好像經常舉辦假面舞會。我想當時‘鳳凰會’的有關人員和各界的朋友經常來這山裡聚會……」
——現在,這個房間已經不用了。不過,據說這裡以前是舞廳。
當我發現那個暗道,來到東館一樓的大廳,初次遇到美鳥與美魚時,她們當中一人是這樣說的。
——據說這裡曾舉行過舞會,也邀請過不少人參加……我們的父母也在這裡跳過舞。
——那時我們還沒有出生呢。
據說三十年前達莉亞死後,那個舞廳還照常開了一段時間舞會。那——那依然是假面舞會嗎?這一對雙胞胎的父母在這裡戴著那樣奇怪的面具……
——不錯吧。
配合著虛幻的樂團演奏,她們跳著奇異舞步,那本身化為奇異的幻象浮現在我眼前。
——還不錯吧!
「……總之,據說他們倆就是這樣相遇,並陷入熱戀的。」
玄兒繼續說下去。
「在威尼斯待了幾個月後,玄遙和達莉亞決定一起生活。據說達莉亞一開始就希望去日本。不知為何,她好像一直都不喜歡威尼斯的環境,覺得自己不應該出生在那裡,應該去別處。或許這也和她是‘魔女’有點關係。」
「魔女……」
我低聲念著,緩緩地搖搖頭。
「在其後的旅途中,玄遙便和達莉亞在一起。途中發生了一件產生決定性作用的事件。玄遙突然發高燒,病因不明,臥床不起。」
「是生病嗎?」
「嗯。請醫生看過,但無計可施。玄遙在鬼門關邊徘徊了好幾天。在高燒的折磨中,他想難道自己也要這樣嗎?難道自己也要遵循浦登家的宿命,年紀輕輕就客死他鄉嗎?但是……」
微笑在玄兒臉上完全消失。
「達莉亞救了他。」
「救了……怎麼救的?」
「讓玄遙喝她的血。」
玄兒表情嚴肅地說道。
「由此,玄遙超越了醫學常識,活了下來。」
「怎麼會這樣……」
我又緩緩地搖搖頭。
「這肯定是某種……」
我想說是偶然,但馬上被玄兒打斷。
「達莉亞的血是不死之血。」
玄兒的話彷彿狂熱的異教徒口中的咒語,卻具有某種難以名狀的力量,在我受到奇異麻痺感侵襲的腦子裡迴響。
「接受‘達莉亞之血’的人可以得到永生。玄遙得到了,所以他不會因病而亡。」
「不會病死……」
「據說達莉亞·索艾維的能力是通過與‘黑暗之王’訂立契約而得到的。達莉亞十四歲時,她向‘黑暗之王’發誓,結果獲得了‘不死性’。」
「所謂的‘黑暗之王’是……」
「她規定自己是‘魔女’,所以還是所謂‘惡魔’的範疇吧,但似乎和基督教的‘惡魔’概念不完全一致。」
「所謂的契約是什麼樣的?」
「與光明相比,更加熱愛黑暗。」
「啊……」
「並沒有約定要出賣靈魂或者墮落之類的。基本上她只是通過‘與光明相比,更加熱愛黑暗’這一誓言,從‘黑暗之王’那裡獲得了‘不死性’。目前在這一點上,我們或許可以說她是‘魔女’吧。
「並非發誓要背叛基督教的‘神’。但是毫無疑問,她生命本身存在的這種魔女性和剛才說的玄遙那種‘我們是遭神棄的一族,故而……’的精神基礎與思想傾向產生強烈共鳴,並相互影響。」
「玄兒。」我喘息著問道,「你真的相信這個——這個故事嗎?」
「我不想相信,但不能不信。我不是這麼說過嗎?」
「是的——不過……」
「你當然會心存疑慮。好了,你先讓我先說完好嗎?」
玄兒如此叮囑後,繼續說了下去。
「獲得達莉亞之血的人就獲得了與達莉亞一樣的‘不死性’。玄遙獲得‘不死性’了。接受不死之血從而獲得‘不死’的人必須起同樣的誓言。玄遙也起了‘與光明相比,更加熱愛黑暗’的誓言。兩個人還發誓今後共度‘不死’的人生。於是,玄遙決定帶達莉亞回日本,做自己的妻子。
「回國後,玄遙住在建於熊本市內的宅邸裡,不久,便正式迎娶達莉亞為妻。那年玄遙四十歲,達莉亞二十五歲。周圍的人當然對玄遙突然帶回異國女性並提出再婚的行為感到驚訝和疑惑。因為是在那個年代,所以不少人強烈反對。但是,據說玄遙無視所有反對,毫不猶豫地與反對者斷絕關係。此後不久,玄遙著手建造這座宅邸——暗黑館。他以湖為中心,將附近的土地整個買下,不惜動用大量人力物力,開始在島上建造這座宅邸。」
「為什麼選了這裡呢?」我插嘴問道,「為什麼特意建在這麼偏僻的地方?」
「對於感興趣的事物,玄遙會表現出異乎尋常的執著。大概正因為性格如此,他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吧。」
玄兒停頓了一下。
「理由嘛,當然有。那就是影見湖的人魚傳說。」
「人魚……啊!」
「玄遙以前就聽說過這湖裡獨特的人魚傳說,一直很關注。玄遙十分清楚浦登家族短命的事實,而且在失去第一任妻子和孩子們之前就擔心不已。在日本,提到人魚,人們首先聯想到的是長生不老。所以‘鳳凰會’很早就涉足製藥業,可以想象那是玄遙的誓願,希望能製成可以擺脫那一宿命的靈丹妙藥。
「玄遙也對達莉亞說了人魚傳說,她也表現出濃厚興趣,並把這個人魚棲息的影見湖上的小島看作‘長生不老的聖地’,希望在此建造居所。玄遙實現了她的願望。」
「——可是,玄兒。」
我又悄悄插嘴。
「假設剛才說的是真的,那麼達莉亞太太不是已經獲得了‘不死性’嗎?接受她的血的玄遙也一樣,無須再依靠人魚之類的,不是嗎?」
「的確如此。他們並非真心期待人魚的存在。而且,所謂的‘長生不老的聖地’也有迷信意識作祟吧。將人魚作為長生不老的象徵,通過置身旁邊,進一步保證自己的特異性。關於影見湖水被人魚血染紅的傳說也一樣。他們認為這對於浦登家族來說是吉兆,說得難聽點兒,這算是一種自私的迷信吧。」
「但是,即便如此……」
玄兒對仍想表示懷疑的我說道:
「達莉亞的‘不死性’還沒有真正完成。所以……」
他眼光中的嚴肅一如既往。
「未完成的不死?」
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難,抬頭向著天花板深呼吸起來。
擴充套件到肉體與精神上的麻痺至此開始具有奇怪的黏性。紅色迷霧進一步加深,變成黏稠的液體,在肉體與精神的各處緩緩地描繪出扭曲的波紋。
——這就是我此時此刻的心情。
8
「傳說‘不死性’大致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是獲得單純的、簡單的不死。‘黑暗之王’賦予達莉亞的就是這種‘不死’。它通過攝入達莉亞之血和肉也可以傳給其他人。獲得如此‘不死’的人,不會因任何疾病而死。雖然也會老,但不會因為衰老而死。除非因事故而受致命傷或被殺,否則就不會死。
「第二階段不僅是簡單的‘不死’,即便因為事故什麼的死了也能再生、復活。據說這種‘再生性’和‘復活性’也有各種階段,從一時死後恢復呼吸,直至完全從灰燼中重生各種境界都是可能的。」
這算什麼?我一邊聽著一邊問自己。
這算什麼啊?!這奇怪的定義算什麼?
如果冷靜思考,這些完全是胡思亂想、胡言亂語,是幾十年前產生於異國魔女達莉亞的瘋狂內心的、現實中絕對不成立的‘不死性’定義,是由扭曲的妄念組成的荒唐理論……是的,當然只能這麼想。
但是,玄兒毫不猶豫、毫不膽怯地說著。
我覺得玄兒沒有一點自省和遮掩。我覺得剛才他所說的「並不是我想相信,但是我不能不相信」這句話彷彿不是出自真心……現在我眼前分明是一張「完全深信不疑」的狂熱信徒的失控嘴臉。
「接下來是第三階段——」
玄兒說道。語調彷彿是在背誦死去的達莉亞留下的「教義」。
「據說這不一定非要以完成第二階段為前提。可以不經過第二階段直接跳到這個階段。到了這個階段的人除了‘不死性’還可以獲得‘不老性’——不老不死,實現名副其實的長生不老……」
「等一下。」
我打斷他的話。
「獲得‘不死’的人,除了事故或他殺就不會死……那麼自殺呢?即便沒有遭遇事故也沒有被殺,如果自殺不也會死嗎?」
「所以啊,中也君,自殺在這兒是禁忌。」
玄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可是,現在櫻太太和卓藏不是自殺了嗎?」
「嗯,是的,不過……」
「浦登家族曾是狂熱的天主教徒,他們把忌諱自殺的戒律一直延續下來,是嗎?」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這個因素。不過,不僅如此,達莉亞本來就把自殺看作最大的禁忌。」
「怎麼說?」
「簡單地說,獲得‘不死性’本來就源於對‘生’的執著。由自己的手結束這‘生’的行為,在和‘黑暗之王’的契約中被認為是不容寬恕的重罪。」
「唉,可是……」
「犯了莫大之罪的人必須受到莫大的‘懲罰’。這是理所當然的,對吧?」
「所謂的‘懲罰’是……」
玄兒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接著說了下去。
「達莉亞想要的就是‘永遠’,是在更高層次上與‘永遠’融為一體的‘生’。為此就必須忠實於對‘黑暗之王’的誓言,使自己的‘不死性’提高到第二、第三階段。與光明相比,更加熱愛黑暗,持續不斷地熱愛。
「所以十八年前舊北館被燒燬時,父親將我死後重生的‘奇蹟’評價為‘成就’就是這個意思。接受‘達莉亞之血’、在宴會中吃了肉的我,雖然形式上極為普通,但已經達到所期望的第二階段。而且手腕上還留有‘聖痕’。」
「原來如此……」
我抬眼看著朋友的臉。
「所以說玄兒你是‘例外’,對嗎?」
「嗯?」
「是昨晚美鳥與美魚說的。她們說雖然還沒‘成功’,但玄兒你是個例外。」
玄兒「嗯」了一聲,點點頭。
「她們說的‘成功’也就是第三階段——不老不死。我實現了第二階段——從一時的死中重生,所以是‘例外’……」
「嗯,原來如此。」
恍然大悟的同時,我腦子裡又響起她們當時的對話。
——玄遙曾外公嘛……
——玄遙曾外公是例外嘛。
啊,對了。她們不也說了這些嗎?
——雖然例外,可還不是失敗了嘛。
——現在還沒有人成功嘛。
「玄兒。」
霎時,我感到不寒而慄。
「美鳥和美魚還說過,玄遙也是‘例外’的。雖然‘例外’但還是‘失敗’了。」
「是嗎。」
「這是怎麼回事?這裡的‘成功’和‘失敗’是什麼意思。」
玄兒沒有馬上回答。我又問道:
「她們還說令尊柳士郎可能也要失敗,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
玄兒緩緩地撫摸著尖下巴。
「那是因為最近父親顯著衰老——不斷老化。你大概也看到了。他那渾濁的眼球……老年性白內障的惡化可以說是其明顯的表現。」
——但是對於我們而言,急劇的身體老化還是一個不祥的徵兆。
對了!在重傷的蛭山丈男被抬去的南館的那間屋子裡,我第一次見到柳士郎。之後,玄兒談及父親健康狀態時,說了這番話。
——我覺得他變得膽小了。
「由於最近顯著衰老,恐怕他已經無法獲得我們最希望得到的‘不老性’。雖然不死,但不能不老。他無論如何也達不到值得期待的第三階段了。不僅如此,急劇的老化還會讓人擔心本來的‘不死性’能否得到良好的維持。所謂的‘失敗’就是這個意思。」
——不難察覺到現在父親的心境混亂、沮喪,以及畏懼……
——他才五十八歲。這個年紀就這種精神狀態的話……
「我爸的這個‘失敗’與剛才你問的玄遙的‘失敗’是兩回事。她們倆似乎弄混了,用相同的語言表達了不同的概念。」
我默默地點點頭,嚥了一口粘在舌頭上的唾液。
是嗎——那麼,玄遙的「失敗」是什麼意思?還有「特別」又是什麼意思?
玄兒不顧我心中如波紋般不斷擴散的疑問,問道:
「你知道大致情況了吧?」
說著,玄兒的嘴角又浮現出那種異常扭曲的笑容。
「正如剛才所說,達莉亞想得到更高的層次,是‘永恆’的‘生’。愛她的玄遙也抱有同樣的希望。他們不知道何時能成功。但是,具有‘不死之血’的他們擁有足夠時間,總有一天會實現這個願望。他們確信如此,故而選擇這裡作為達成目的的地方,建造了這座宅邸——暗黑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