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所知問題不在身體,而在於她們的精神上。
我再度想起前天野口醫生說過的話來。
不在身體,而在於精神上……
或許這句話裡還有另一層含義。除了極度恐懼身體被分開、堅持「合二為一」之外,在其他方面,她們的精神會不會也有重大的「問題」呢?難道不能這樣認為嗎?
剛才她們用「殺人狂」形容那名叫作江南的年輕人。如果將此說法直接套用在她們身上……
我無法遏止自己不斷膨脹的可怕想象。
隱藏在她們內心深處的「重大且切實的邪念」——恐怕是一種瘋狂。因某種原因而顯現出來的瘋狂促使她們殺害了蛭山與望和。
關於殺害即便置之不理、早晚也會喪命的蛭山的理由,我覺得昨晚玄兒的說法可能是對的。行兇時,美鳥與美魚並不知曉蛭山的病情已經嚴重到「朝不保夕」的程度。暫且不論動機,她們可能覺得「趁蛭山身體虛弱,藉機下手殺了他」。
關於殺害望和的理由,那或許是瘋子才會有的短路般的思維。比如為了將可憐的表弟從他母親過分的掛念與干涉中解放出來……
我將燒焦了過濾嘴的香菸掐滅在菸灰缸中,脫去身上的對襟毛衣,摘下手錶,同睡衣口袋中的那張「疑點整理」的便箋一起放在床頭櫃上後躺到床上。我覺得自己無法再坐著或是繼續思考。剛躺下,我就感覺到全身的力量都被抽走,似乎就要沉入床裡面。
左手被蜈蚣咬傷的地方以及右肘內側的針眼交替疼痛。左手的傷處更為疼痛,但讓我放心不下的卻是右肘內側的針眼。
那個注射器注入我體內的是他的——玄兒的血。這是異國魔女達莉亞的直系子孫玄兒的血,是濃厚地繼承了玄遙那令人詛咒的基因的血。而他至今依舊在「迷失之籠」的黑暗中游蕩。現在,那血液也在我的體內流淌……
——我覺得你和我的「存在形式」相似。
……啊,玄兒,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你是貓頭鷹,我是鼯鼠。都是夜行性動物,也都能在空中飛……我們是同類。
……為什麼玄兒選擇了我?選擇了這樣的我?
——xx,那怎麼成呢。
……媽媽?
——你可是哥哥,怎麼這麼皮……
啊、媽媽!我——我到底……
——喂,中也君!
——不許回嘴!
——你懂了吧,中也君?
——中也先生已經和我們一樣了。
——要是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
——你能理解吧,中也君?
——是啊!中也先生已經和我們一樣了……
……眼皮沉重。
怎麼也睜不開眼。
如果現在閉上眼睛,恐怕用不了幾秒鐘,我的意識就會滑入睡眠中。滑入那可能沒有一點夢境、完全被黑暗籠罩的睡眠深處。
這樣好嗎?可以這樣嗎?突然,強烈的不安與恐懼湧上心頭。
可以這樣睡過去嗎?
如果現在在這裡睡著,那麼在等待我的黑暗中,自己的存在將發生某種決定性的轉變吧。那種變化是因為在「宴會」中吃下的「肉」造成的。那種變化是因為被玄兒注入我體內的「血」造成的。那種變化無法逆轉。那種變化即將令「我」不再是「我」。而且——而且我……
……眼皮非常沉重。
怎麼也睜不開眼。
我無法抗拒,終於閉上眼睛。不出所料,短短幾秒鐘我的意識就滑入睡眠中。但在滑落的一瞬間——
我好像看到了——
在昏暗的紫紅色空間之中,猶如蛛網一般張開的銀色錶鏈(……為什麼會這樣)。浮現在中心的圓形錶盤(那塊懷錶在這兒……)——擁有罕見「幻視力」的畫家藤沼一成畫的那幅奇異風景(藤沼一成這個畫家,好像……)為什麼會在那裡出現呢?它似乎突然散發出朦朧的白色光芒……
在睡眠深處,果然只有深沉的黑暗……
4
(……怎麼回事?)
在「我」陷入沉睡後,依然保持清醒的「視點」的內心深處,他突然陷入巨大的疑問之中。
能動自律的意識漸漸自昏暗的混沌深淵中浮現出來,正在慢慢恢復功能。然而對於被「視點」捕獲的「現實」,他還只能進行零碎的認識與思考,無法把握整體。在那種狀態下——
(……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他不斷自問。
這種矛盾感是怎麼回事?
通過「視點」,他一直注視著這「世界」中展開的一切。雖然還不能把握整體,但在某種程度上已經可以自覺地將這些作為認識或思考的物件進行回顧與選取。這樣一來,疑問更加膨脹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他不得不重複自問。
這種矛盾感是怎麼回事?這些四處散落的眾多的矛盾感是怎麼回事?
有的十分隱秘,有的則非常明顯。如果意識如常,應該能立即明白其中的含義。但現在他還無法理解這眾多的……
……比如說——他試著提取具體的問題。
比如說天氣。
比如說顏色或形狀,比如說名字及相貌,以及電影或電視新聞,比如說火山爆發或地震,還有風格怪異的建築家與著名的偵探小說家……
除此以外,還有很多。
一旦開始思索,便從各種場景中相繼發現各種問題,充斥在他那尚未完全恢復本來機能、依然處於忽明忽暗的不穩定意識之中。
5
「……中也先生,中也先生!」
這個尖細又有點沙啞的聲音,將我從睡夢中喚醒。
「中也先生,請快起床!」
這是個熟悉的聲音,尖細又有點沙啞……啊,是那個孩子——阿清的聲音啊。
「快起來呀,中也先生!」
阿清站在床邊,雙手搖著尚未清醒的我。隔著睡衣,我感覺他的手掌小而硬,力氣小得可憐。
「……啊!」
阿清察覺出我醒過來後,慌忙把手拿開。
「那個,那個……」
他扭扭捏捏地將雙手放到身後,結結巴巴地說道。
我慢慢坐起來,揉揉眼睛,輕輕地晃了晃頭。剛才似乎一直在熟睡,沒做一個夢。
「怎麼啦,阿清?」
得了早衰症的少年穿著黑色的長袖襯衣與長褲,頭上依舊戴著灰色貝雷帽。昏暗的房間裡沒有燈光,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那個,中也先生。」
阿清戰戰兢兢地回答起來。
「玄兒讓我……」
「玄兒……找我什麼事兒?」
「他讓我來叫你。他說你可能睡在這裡,讓我把你叫醒,馬上去……」
「馬上?」
「馬上去北館的沙龍室。」
「沙龍室……發生什麼事兒了?」
我自言自語著,突然產生了一種莫名的不祥預感。
「難道又發生兇案了……」
我尖聲說道。阿清搖搖頭,說道:
「嗯,從外面來的那個叫作市朗的人在沙龍室裡,玄兒好像在和他說著什麼……」
「那個少年?」
據說那個名喚市朗的少年發高燒,睡在西側的預備室。難道說睡了一晚後,他的身體恢復得能夠回答玄兒的問題了嗎?
「他希望你馬上過去,還說他明白了很多事情。」
「謝謝!」
我正要起床,聽到屋外傳來微弱聲響。我從床頭櫃上拿起手錶,已經過了正午,算起來睡了將近三個小時。
「又下雨了?」
我看向緊閉的百葉窗。
「啊,是的。半個小時以前又開始下雨了。」
「暴風雨好像已經過去了啊!」
「雨並不是很大。不過整個天空都是烏雲。」
莫名的不祥預感又抬頭了。
「是嗎?」
我低聲應了一句。
「我要換件衣服,請稍等一下好嗎?」
「好。」
我從包裡拿出帶來的換洗衣物,快速穿好後,將手錶戴在右腕上。稍微遲疑一下,拿起扔在床上角落裡的那頂禮帽。阿清在門邊候著,我走到他面前,把帽子戴上後壓得很低。
「玄兒喜歡這頂帽子。」
我微微一笑。
「那貝雷帽也很配你。」
「啊……是的。不過我……」
少年好像有點窘迫,低下「皺巴巴的猴子」的臉。
「沒事吧,阿清?」
我靜靜地問道。
「令堂出了那種事。一想到你的心情,怎麼說好呢,我就……」
「我沒事。」
阿清低著頭。
「不管我如何悲痛,媽媽也不會回來了。」
「徵順先生——令尊怎麼樣了?」
「他非常難過。」
「是嗎……」
「爸爸一定很喜歡……很愛媽媽。」
這個回答堅強而老成,讓人無法想象是九歲孩子說的。但越這樣,我就越難過。據說,昨晚他還緊緊地抓著母親的遺體哭個不停。一個晚上是絕對不可能擺脫那種悲痛的。
「對了,中也先生。」
阿清表情痛苦地問道。
「媽媽是替我死的嗎?」
「替你死?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媽媽總是說希望自己替我去死。」
「阿清,你的病並不會因媽媽的死而痊癒。你應該知道吧?」
「是的。」
「所以,替你去死的說法並不合適。令堂是被殺害的,你知道吧?阿清沒有任何責任,責任都在兇手身上。」
說著,我的腦海裡越發浮現出美鳥與美魚的樣子。即便我現在不想考慮那對雙胞胎姐妹是兇手的可能性,但怎麼都打消不了這個念頭。啊,她們究竟是不是……
「中也先生,我——」
阿清顯得更加痛苦。
「我還是沒被生下來的好吧。」
「說什麼傻話呢。」
我不禁提高聲調。
「人生下來肯定有他的意義。在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什麼‘還是沒被生下來的好’的生命……」
……不存在嗎?
這樣的生命真的就不存在嗎?可以做出這樣的斷言嗎?
我一不小心脫口而出,但隨即陷入極其自嘲的心境,無法接著把話說完——生下來的意義?這是一個既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的問題。究竟什麼是有「意義」?是誰根據什麼規定的「意義」——「還是沒被生下來的好」的生命?我們無法談論什麼算「好」,在這個世上肯定有很多那種例子,不是嗎?
當然,我不能在這裡公開內心的這種想法。
我們走出房間,並排走在走廊上。
「阿清,你能告訴我一件事嗎?」我問道。
「什麼事?」
「昨天白天,你不是在下面的客廳遇到我們了嗎?」
「是的。」
「當時,我們想先離開的時候,你不是突然吃了一驚,說起望和——令堂了嗎?你說媽媽正在找你什麼的,於是玄兒又回去安慰你……」
「啊,是的。」
「那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當時你突然會……」
「這個嘛……嗯,因為當時那裡傳來了媽媽的聲音——尋找我的聲音非常悲傷。」
「可我什麼都沒……」
「啊,我想那一定是從傳聲筒裡洩露出來的聲音。這座宅邸很老了,到處都會傳來其他房間裡的聲音。」
果然如此!我明白了。
當時,那裡也傳來了那對雙胞胎所說的「幽靈之聲」。西館與南館之間的傳聲筒也經過客廳的天花板上方,老化的傳聲筒上出現了一些小裂縫……
玄兒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估計望和在同樣有傳聲筒裂縫的地方,便徑直去了舞蹈房。
「原來如此。當時,我已經走到走廊上,所以聽不到——還有一件事情,阿清。這差不多是同時發生的事情,還記得嗎?」
「什麼事兒?」
「當時,在聽到令堂的聲音之前,你不是說了些什麼嗎?」
「我?」
阿清一臉迷惑。
「我說了什麼?」
「是關於那個叫作江南的事兒。好像你剛說起他,就傳來了令堂的聲音。」
「我想起來了,是的!嗯,那是……」
「哎呀,哎呀。這不是中也君與阿清嗎?」
正在此時,一個沙啞的聲音傳過來。阿清閉上嘴。我們轉過走廊,來到玄關大廳內的迴轉樓梯前。
聲音的主人從前方左首一側的客房中露出臉——是首藤伊佐夫。
6
「二位,你們好啊!我還以為颱風已經過去了呢,誰想到天氣還是不見好呀。」
不出所料,走到走廊的伊佐夫打扮邋遢:皺巴巴的衣服,蓬亂的頭髮,稀稀拉拉的鬍子……髒髒的鏡片也很惹眼。昨晚,恐怕他又睡在起居室的睡椅上了吧,就像前天第一次見面時那樣。難道今天起床後,他又獨自喝酒了?果不其然,他右手握著葡萄酒瓶。
「還別說呀中也君,你這樣戴著那帽子,還真就有點已故詩人的味道。骯髒的悲哀……之類的。你不寫詩嗎?」
喝酒太多、燒壞了嗓子致使他的聲音嘶啞嗎?可是他向我們走過來的腳步竟然很穩,口齒也很清楚。
弄髒了的悲傷
沒有希求、沒有奢望
被弄髒了的悲傷
在倦怠中夢見死亡
「啊!這一段真是絕妙好辭。‘在倦怠中夢見死亡’啊!你也有這種想法吧?」
他不停說著,邊說邊走到我們身旁。
「我說,怎麼樣?」
伊佐夫略微壓低聲音問我道。
「吃了那‘肉’之後,身體發生了什麼變化呀?」
「沒有。」
我毫不客氣地搖搖頭。
「沒有什麼變化。」
「哦。需要時間發生變化嗎,或者那變化無法令人察覺呢?」
伊佐夫聳聳肩,顯得掃興。他自右手的瓶子裡直接灌下其中的液體後,又看了看阿清。
「你老媽真是可憐。即便吃了有魔力的‘達莉亞之肉’,被勒住脖子還是會死啊。不過會不會幾天之後就會像吸血鬼一樣復活呢?」
阿清沒有回答,只是從我身旁躲到我的身後。我有點生氣,狠狠地瞪著伊佐夫。即便醉了,也不能對剛失去媽媽的九歲孩子開這種玩笑呀!
「啊呀啊呀,抱歉抱歉。」
可能意識到我的憤怒,伊佐夫略顯慌亂地撓著頭。
「我完全沒有褻瀆令堂的意思。雖說是遠親,但被害的姨媽畢竟和我們有血緣關係。你別看我這樣,其實也受到了沉重的打擊。所以我從昨晚開始連酒都戒了。」
說著,他搖了搖葡萄酒瓶。
「這個裡面,是水。」
原來如此。難怪腳步與口齒會如此正常——不過,即便降低血中的酒精濃度,這位自詡的藝術家的說話架勢基本沒有改變。換句話說,他不會因為喝酒而發生顯著變化。
「對了,中也君,玄兒也叫你過去嗎?」
伊佐夫又喝了一口瓶中的水。「你也」?難道玄兒也讓他過去嗎,還是已經去過回來了呢?
「我已經和那個小羔羊見過面了。」
伊佐夫說道。
「小羔羊……市朗?你已經見過他了嗎?」
「是啊,見過了。」
伊佐夫臉上浮現出不自然的微笑。
「就是所謂的現場辨認。」
「現場辨認?」
我吃了一驚,反問一句。伊佐夫收起微笑,用力地點點頭。
「那個叫市朗的小羔羊好像見過兇手的長相。」
「兇手……殺害望和的兇手嗎?」
「是的。當時小羔羊碰巧潛入紅色大廳,看到有人從犯罪現場逃出來。他只在一瞬間看到那人的臉,但感覺‘似曾相識’。」
「似曾相識?」
「就是說見過一次。」
「那就是說……」
那個少年似乎是二十三號晚上來到影見湖邊的。他在吉普車內過了一夜後,翌日二十四號借那座浮橋來到島上。當然,他確是第一次來到這裡,以前應該也沒與宅邸的相關人員接觸過。那麼,如果是他說似曾相識的話,那就是說這個人是在他上島後才見過。
「幸好他說‘不是’我,我才能被無罪釋放。那個少年顯得非常害怕,我總覺得他的證詞似乎靠不住。」
市朗到底看到了誰?
儘管我心裡非常在意,但嘴上只說了一聲「是嗎」,便問起了其他的問題:
「茅子太太的情況怎麼樣?」
「啊哈,怎麼樣呢?」
伊佐夫皺著眉頭,顯得不太愉快。
「她可能已經厭倦獨自臥床不起的日子了吧——對了,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從這鬼地方出去啊?不是還得報警嘛!也該認真想想怎麼出去了。你覺得呢,中也君?」
「嗯,的確如此。」
按照原定計劃,我應該今天告辭的。好不容易來到九州,我本打算回東京之前,順便回一趟大分的老家。
「對了,伊佐夫先生。」
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一本正經地問起來。那個自詡為藝術家的伊佐夫也難得一本正經地將雙手抱在胸前。
「今天早晨開始,我就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不知能否賜教?」
「哦,什麼事情?」
「到底怎樣才能證明惡魔不存在呢?」
伊佐夫好像有點吃驚,眨了幾下髒鏡片後的雙眼。但他立刻哈哈大笑起來,打算轉身回去。這時——
「啊,是中也先生。」
「中也先生,你起床了呀?」
那聲音自樓梯下面傳來。不需要低頭確認,我就知道那是美鳥與美魚那對雙胞胎姊妹。
我心裡不禁緊張起來。
她們也已經見過市朗了嗎?她們已經結束了伊佐夫所說的「現場辨認」嗎?
「中也先生。」
「中也先生。」
她們開心地喊著,走上了寬闊的樓梯。「中也先生。」
「啊,阿清也在啊。」
「畸形的小姐們駕到。」
我沒有理會伊佐夫的玩笑,向樓梯的方向走過去。突然——
轟——低沉的衝擊自腳下升起。與此同時,整個建築搖晃起來,好似因那衝擊而戰慄一般。這是——
地震嗎?又地震了?
念頭一閃,我馬上抓住樓梯扶手,蹲了下來。阿清也蹲了下來。伊佐夫走到牆邊,手中的葡萄酒瓶掉落下來,咕嚕咕嚕地滾到黑色地毯上。樓梯下面傳來雙胞胎的尖叫聲。
幾秒鐘後晃動停止了。同三天前的兩次地震相比,這次的晃動並不是很劇烈。但在一段時間內,建築物裡四處都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沒事吧?」
我抓住扶手,站起身,向樓下看去。
「你們兩個還好嗎?」
美鳥與美魚好像只差一步就到了樓梯轉彎的平臺處。美鳥伸出左手抓著左側的扶手,美魚伸出右手抓住右側的扶手,兩人蹲在一起。
聽到我的問話後,她們抬起頭看向我說道:
「沒事,中也先生!」
「沒事的啦。」
「好突然……嚇死了啦。」
「地震好討厭。」
她們各自放開手,站起身來,向上跨了一步,來到平臺上喘著氣。
然而——
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在晃動停止後,各處的吱嘎聲響待續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聲響至今還沒有停下來。在這裡的某個地方,有什麼東西依然在發出不安的聲音。
嘎吱……
嘎吱嘎吱……
這聲響非常微弱,不仔細聽根本感覺不到。這是什麼聲音呢?好似生鏽的金屬摩擦的聲音。如果用更加形象的比喻來表達,這彷彿是這個建於明治時期的古老建築本身忍受不了痛苦,發出的微弱的呻吟……
——這是什麼聲音?從哪兒發出來的呢?
我心裡感到隱約的忐忑,上下左右地四處張望。不久——
我找到了聲音來源,幾乎同時也明白可能要發生危險情況。
「危險!」
我突然對平臺上的雙胞胎喊道。
聲音的源頭在於天花板上的大型吊燈。那盞沒有開著的吊燈正好位於平臺的正上方。地震平息後,仍然不穩定地搖晃著,懸吊如車輪大小的厚重燈具的鏈子發出令人不安的吱嘎聲。
「危險!」
我再次喊道。
「離開那兒……」
吱嘎聲變成了輕微的斷裂聲。而後,僅僅在兩三秒內——
「啊!」
我喊道。
「快跑!」
鏈子斷了,緊靠剩下的細電線無法承受燈具的重量。轉瞬間,吊燈砸向平臺。如果直接命中她們,後果不堪設想。可怕的巨響長時間震盪著昏暗大廳裡的空氣。
可能是我的警告奏效了吧。千鈞一髮之際,她們閃開身體,倖免於難。然而,因為躲避的慣性,兩人又從樓梯上向外踩空一大步。
「啊!」
「啊——」
伴隨著喊聲,她們從我的視野中消失。
滾落下樓的巨大聲響與斷斷續續的慘叫聲互動傳來……不久,則是一聲更為巨大而沉重的聲音。其中,好像還傳來衣服撕裂的聲音。
「美鳥!美魚!」
我大聲喊著兩人的名字,邊喊邊跑下樓梯。吊燈那黝黑的殘骸填滿了平臺的空間,燈泡碎片散落周圍。我跳過吊燈,連滾帶爬地下了樓。結果——
我看到難以置信的情景。
雖然我才活了十九年,但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沒有比現在更驚訝的了。當時的場景始料未及,我精神恍惚地傻站在那裡一語不發,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自樓梯上滾落的美鳥與美魚倒在玄關大廳鋪有黑瓦的地板上。
美鳥的頭對著我,俯臥在我右側離樓梯最下層一米多的地方。美魚的腳對著我,仰臥在我左側離美鳥兩三米的地方。
這是不可能出現的情景。
這對連體雙胞胎一直說她們合二為一,現在卻一分為二地倒在我面前。兩人穿著與今早相遇時相同的黑色長袖襯衣與黑色過膝裙子,但從肋腹部到腰部被縫合在一起的那件衣服被無情地撕裂,本來應該合二為一的身體被一分為二——天啊,這是……
怎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
在她們身上發生了什麼?到底發生過什麼?
「荒謬!」
我喘著氣。
「怎麼會有如此荒謬……」
無論是俯臥在近前的美鳥,還是仰臥在不遠處的美魚,都倒在那裡紋絲不動。滾落時頭部震盪致使她們暈過去了嗎,還是……
「啊!!!」
背後傳來沙啞的聲音。那是隨我一起跑下樓梯的阿清的聲音。
「天、天啊!!姐、姐姐們、她們……」
「啊!」
頭上響起了嘶啞的聲音。抬頭一看,伊佐夫自二樓走廊的扶手上探出半個身體,俯視著我們。
「啊,這、這是怎麼回事啊?小姐們一分為二了嗎?這、這是怎麼回事……真的已經……」
「哇——」
這次左後方又傳來宛如野獸般的呻吟聲。我回頭一看,江南披著土黃色夾克站在那裡。他可能是因為聽到吵鬧聲感到吃驚,從客廳跑到這裡來的吧。他看到美鳥與美魚的這副樣子受驚不小,但似乎還不能用正常的聲音與語言來表達,只能發出這種野獸般的呻吟……
「姐姐,姐姐!」
阿清從我身邊跑過,來到美鳥身邊。
「美鳥姐姐,你還好嗎?」
他將手放在俯臥的美鳥背上,叫了好幾聲「姐姐」。美鳥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啊,啊!」
美鳥雙手撐地,痛苦呻吟著。她看上去像是出了毛病的牽線木偶一般。我看著她,總算能夠行動起來了。
我走到阿清身邊,扶起美鳥的手臂。那是她的右臂。扶她起來的一瞬間,那被無情撕裂的衣服與衣服裡面的肌膚自然而然地映入我的眼簾……
我看到了——
在衣服裂縫下的雪白肌膚之上,有一處非常明顯的大傷疤。那並非這次滾落事故造成的,顯然是大型外科手術後留下的舊日傷疤……
「美魚姐姐,你還好嗎……」
她聽到阿清的呼喚後,緩緩地動了動頭,像是打算回答什麼。但是,她突然睜開眼睛,掙脫我的手,去摸自己身體的右肋部。
「啊?」
她迷惑了。
她慌亂地轉動著眼球,顯得莫名其妙。
很快,她便慢慢地將頭轉向右邊。當她看見那裡什麼都沒有時,表情頓時從迷惑、狼狽轉向混亂,進而變成恐懼……
「怎麼……怎麼回事?為什麼……這……」
她彷彿夢囈般自言自語著,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這……怎麼會,怎麼會這樣……美魚呢?美魚在哪兒?」
美鳥自言自語地問著,整個身體向後轉去。
「啊——」
當她發現倒在不遠處的自己的另一半身體時,雙手猛地抓住自己的頭髮,喉嚨深處迸發出瘋狂的喊聲。
「美魚!美魚!」
美鳥踉踉蹌蹌地跑到美魚身邊。美魚依然攤開手腳仰臥在那裡。她紋絲不動,依然雙眼緊閉。只見飄散在地上的頭髮周圍滲出了黑色的液體。好像頭部出血了。
「不、不要啊!」
美鳥緊抓著美魚大喊起來。美魚依然沒睜開眼睛,不過,從她痙攣般蠕動的嘴唇中傳來微弱的聲音。
「不要……不要啊!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從美魚的衣服的裂口處,也可以看到和美鳥相同的白皙肌膚與大傷疤。美鳥抱起美魚的上身,在她身旁以同樣的姿勢並排坐下,將身體靠過去,使衣服的裂口合在一起。從美魚頭上流下的血染紅了美鳥的手和臉。但是,美魚依舊沒有睜開眼。兩人的身體依舊一分為二,無法復原。美鳥哭喊著「不要,不要」。她披頭散髮,瘋狂地哭喊著,讓人覺得照此下去,她可能真的會瘋掉。
我無計可施,呆立在那兒。
美鳥不停地哭喊。
阿清在我身旁驚慌失措。
美鳥不停地大聲哭喊。
江南站在原地,驚得目瞪口呆。
美鳥不停地瘋狂哭喊。
身後傳來伊佐夫下樓的聲音。
美鳥不停地瘋狂大聲哭喊……
美鳥的哭喊聲不知何時是個盡頭。突然,我覺得此時此刻所在的這個大廳本身,開始向潛藏於這個宅子所孕育出的黑暗之後的扭曲的異次元旋轉變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