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如玄兒所說,我累了。我也知道自己的身心都已接近極限。
從十八年前的案發現場出來後,我們離開西館、回到北館。時間早已過了七點半,幾近八點。屋外的光線從各處的縫隙透射進暗黑館。但是,天空依然陰沉沉的,遠不像是颱風剛過去的樣子,光線仍很微弱,宛如黃昏時分。
進入北館後,我們分開了。玄兒往西側的邊廊走,說再去望和姨媽的工作室看看,確認一件事。
事到如今還要確認什麼呢?雖然我很在意,但是沒有問他。我已經非常疲憊,心想哪怕暫且先回東館二樓的客房小睡片刻也好。
與玄兒分開後,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在東西橫貫北館的主走廊上。途中,我隱約聽到八音盒的聲音,可能是遊戲室裡的自鳴鐘在報時吧。因為是上午,那可能是《黑色華爾茲》的曲調……
與遊戲室相鄰,位於主走廊南側中央的沙龍室半開著一扇門,但裡面似乎沒人。難道宅子裡的人還沒起床?我邊想邊繼續向前走。周圍一片寂靜,突然,傳來音樂聲。這不是八音盒,而是鋼琴聲。有人在前面的音樂室彈奏鋼琴。
美鳥與美魚那對雙胞胎的面容頓時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那不是前天傍晚聽過的薩提的《吉諾希安》,而是一首我不知曉的曲子。節奏舒緩、略顯灰暗(……他知道這是舒伯特的曲子),但沒有那樣陰鬱、倦怠,帶有悲劇性的哀切感(……弗朗茨·舒伯特的《第二十號a大調鋼琴奏鳴曲》的第二樂章)……
向左拐到東側邊廊上,便是音樂室的入口。和前天傍晚一樣,那左右對開的黑門稍稍留有空隙。
當時,我在這兒被從對面房間裡出來的望和叫住,但現在她已經離開這個世界。這麼一想,我突然感到十分悽然。
死是無法理喻、不可理解、異常殘酷的現象嗎?
望和死了,留下本該先她而去的兒子阿清。只要不發生「復活」的奇蹟——玄兒所說的「不死性」的第二階段,她就不會再出現在我的面前。她不會再遊蕩於宅子裡尋找阿清,也不會再感嘆他的不幸而強烈自責。死是殘酷的,但換個角度看,她的內心是否能因此而平靜?
我躡手躡腳地靠近音樂室房門,悄悄望向透出微弱光亮的房間。
在自己左手一側的房間深處放著黑色的三角鋼琴,其表面也被小心翼翼地加工成毫無光澤的樣子,以免映出人影。鍵盤在屋子裡側,那對雙胞胎並排坐在椅子上。
兩個人絲毫沒發現我在偷窺,非常認真地彈奏著。她們的彈奏談不上出類拔萃,時時走調或停頓,並且時常重複彈奏一處。由此可以判斷——她們可能在嘗試新的曲子。
瞬間,我想和她們打個招呼。因為有件事很想問她們,也必須問她們。但是,我隨即決定暫且不問。我太累了,而且還沒有理清頭緒,也下不了決心。
——我們可是合二為一的呀。
——所以,中也先生,你就和我們結婚吧。
我想起了昨天在她們臥室裡,突然遭遇她們求婚的事。內心因此奇怪地騷動起來。
——然後,我們永遠在一起……好嗎,中也先生?
——永遠在一起……好嗎,中也先生?
我離開音樂室,向東館走去,身後傳來時斷時續的悲傷旋律。當我自設有電話室的那個小廳出來時,已然聽不到鋼琴的聲音,但內心的騷動卻難以消退。
獨自回到東館後,我先去洗手間上廁所,然後洗洗臉。我站在那個裝上不久的鏡子前,發現臉色比想象中還要憔悴。
面容蒼白,猶如被吸了血一般。眼睛下面略微有點眼袋。也許是心理作用,臉頰顯得有些消瘦。頭髮蓬亂,鬍子拉碴,更讓自己像是個重病患者。
我不禁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連梳頭、刮鬍子的力氣都沒有,用冷水潤潤乾渴的嗓子,拖著沉重的腳步,又回到走廊上。這時——
「啊,中也先生。」
傳來意外的喊聲。我停下腳步。
「果然是中也先生……」
走廊的門開著。美鳥與美魚站在那裡。兩個人邁著小步,步調一致地走到我身邊。
「中也先生,剛才你去音樂室了吧?」
右側的美鳥說道。
「中也先生,你去了吧?」
左側的美魚重複一遍。
我差點兒語無倫次,好容易才鎮靜下來,問道:
「你們發現了?」
「無意中發現了。」
「可不是嘛。」
「以為你會聽到最後,所以才繼續彈的,可是……」
「聽一半就走開了。中也先生,好過分哦。」
「啊,我沒有那個意思。」
「反正我們彈得還不好。沒關係啦。」
既然美鳥提及,我便順勢問道:
「那是薩提的聯奏曲?」
「不是。是另一首曲子。」
「那是舒伯特的鋼琴奏鳴曲。你不知道嗎,中也先生?」
美魚問道。我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後半部分很難。鶴子太太彈得很好,我們就有些勉強。」
「或許媽媽彈得更好。」
「誰知道呢……」
今天早晨,她們穿的不是和服,而是洋裝。黑色的長袖襯衣配上黑色及膝的裙子。衣服依然在肋腹部縫合在一起。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們穿黑色衣服。這是為被害的望和服喪嗎?
「中也先生,你去哪裡了?」
美鳥問道。美魚接著問道:
「是啊,是啊!你沒在玄兒哥哥的臥室裡……」
「是和玄兒哥哥一起去了什麼地方嗎?」
「是啊。是的,去了好幾個地方。」
我低著頭,含糊其辭。
「我聽玄兒說,在我不省人事的時候,你們一直在我身邊——謝謝!」
「我們很擔心你啊,中也先生!」
美鳥說道。
「蜈蚣咬過的地方還疼嗎?」
「雖然還有點兒疼……不過已經沒事了。這輩子我都不想再看到蜈蚣了!」
「玄兒哥哥告訴你這個宅子的詳細情況了嗎?」
美魚發問了。
「是的,說了一些。」我又含糊其辭,隨即反問起來,「你們沒有睡嗎?」
「想睡的,但一會兒就醒了……」
「有很多問題放心不下,睡不著……」
「是嗎?」
我沒有再說下去,默默地在走廊上走著。她們略顯慌亂地追了過來。
「中也先生,你是不是累了?」
「中也先生,你要休息了嗎?」
「是的。」
「先和我們說會兒話吧?」
「是啊,是啊。和我們說會兒話吧,好嗎,中也先生?」
我們正好走到舞蹈房門口。她們兩人推開門,抓住我那毫不反抗的雙手,把我拉了進去。對於她們的這種行為,我覺得與其說是任性,倒不如用天真形容更為恰當。
寬敞的舞蹈房內十分昏暗,只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射進來的微弱光線。她們只開了一半的燈,將我拉到屋中央,然後慢慢地從我身邊走開,在黑紅相間的地板上,踏起奇怪的舞步。那奇怪舞步與我第一次和她們相遇時所看到的舞步相同……
「中也先生,你喜歡跳舞嗎?」
她們停下來,其中的一個問道。看見我傻乎乎的樣子,兩個人開心地笑起來。
「下次來玩兒的時候,我們一起跳舞吧!」
其中一個說道。
「到時候把玄兒哥哥也叫上,我們四個人一起跳。讓鶴子太太彈鋼琴。
「好嗎?」
「好嗎,中也先生?」
「一定很開心!對吧,中也先生?」
「啊……是、是啊!」
我不能斷然拒絕,只能含糊其辭。她們滿足地微笑著,又靜靜地向西側、即面向庭院的牆壁走去。走了幾步後,同時轉過身。
「在這裡……」
美魚說著,將右手放在耳後。
「在這裡經常能聽到幽靈的聲音哦。」
「幽靈的聲音?」
我猛然想到了什麼,但還是覺得不解。
「真的嗎?」
「是真的哦。這裡能聽到棲息於宅子裡的幽靈的聲音。對吧,美魚?」
「是的。有男人的聲音,也有女人的聲音,各種各樣的聲音都有。」
「這裡是老宅子,所以有各種各樣的幽靈。」
「這麼說的話,或許我也聽到過。」
我坦白地說起來。
「第一次在這裡碰到你們的時候。雖然這裡沒有旁人,但不知從何處隱約傳來嘶啞的聲音。」
「是男人的聲音嗎?」
美魚問道。
「嗯,可能吧。」
「那就是男人的幽靈。有的哦,我也曾聽到幾次。」
「幽靈……你說的是真的嗎?」
她們的臉讓我想起美麗的洋娃娃。我看著她們,非常認真地問道。
「真有那種東西?」
她們似乎覺得可笑般咯咯地笑起來,笑聲清脆剔透。
「開玩笑的,中也先生。」
過了片刻,美鳥說道。
「這個世界怎麼可能有幽靈嘛。」
「就是嘛,怎麼可能有嘛。」
美魚附和道。
「中也先生,你相信有幽靈?」
「不是的,那個……」
我緩緩地搖搖頭。
「那麼,那到底是什麼聲音?」我反覆問道,「事實上,那也是我親耳聽到的。和你們第一次相遇之後,我還在這裡聽到過一次。」
「中也先生,你聽到的那個男人的聲音一定是我父親的聲音。」
美鳥回答道。我依舊不解地問道:
「那是柳士郎的聲音?」
「是的。你碰巧聽到父親與南館的某個人說話呀。」
「為什麼我能聽到這樣的聲音?」
我稍稍加重語氣。
「為什麼?」
「是傳聲筒啦。」
美魚回答道。
「穿過天花板的傳聲筒年代久遠,有所損傷。有了損傷就會有裂縫。所以,父親的聲音——在西館起居室的父親與南館的某人通話時的聲音就從那裡漏出來。有時,我在這兒也能聽到。」
「這座宅邸建造之初就有了傳聲筒。那樣的老裝置肯定到處都有損傷。」
「如果是女人的聲音,那就是鶴子太太或者忍太太。」
「這樣啊。」
我用力點點頭。對了,前天,危在旦夕的蛭山丈男被抬到南館那個諸居母子曾住過的房間時,那個房間就有像「牽牛花」一樣的喇叭形器具。
「除此以外,還有幾個地方能聽到幽靈的聲音。」
「沒錯沒錯。如果突然聽到,真的會以為是幽靈。」
「原來如此……」
……是嗎?我終於想起來了。
昨天,在檢查完蛭山的屍體與犯罪現場後,我與玄兒、野口醫生三個人去北館的途中,在客廳遇到阿清。當時,阿清與玄兒之間的奇怪言行或許也是……
在我獨自思考之時,雙胞胎的身影自我的視野中消失。兩人躲到牆角的那座屏風後面。難道她們想重現首次相遇時的情景嗎?
「這邊啦,中也先生。」
美鳥自屏風右側探出頭來。
「是這邊喲,中也先生。」
說著,美魚自屏風左側探出了頭。
我向屏風走去,臉上的微笑僵硬。雖然只過去了兩天,卻不知為何懷念起那一日、當她們邊說「我們是螃蟹」邊自屏風後面走出來時,我心中的那份震驚與衝擊。
「喂,中也先生。」
「喂,中也先生。」
我剛走到屏風前,她們便自左右兩邊探出頭,突然同時尖聲問起來。
「是誰殺死了望和姨媽?」
「是誰殺死了望和姨媽?」
2
是誰殺死了望和姨媽?
她們突然提出問題,令我不禁感到更加矛盾。理性與情感、邏輯與情緒、客觀與主觀、否定與肯定……眾多的對立項交織在一起,攪亂我的內心。
儘管我一時無法回答,但儘量顯得鎮靜,以免被她們察覺出我內心的騷動與狼狽。我不知道效果到底如何,至少她們對我的啞口無言並未表現出過分的疑惑。
「喂,中也先生。」美鳥說道,「誰殺瞭望和姨媽?你和玄兒哥哥不是捉拿兇手的偵探嗎?」
「喂,中也先生。」美魚也說道,「還不知道兇手是誰嗎?有大致的嫌疑人選了嗎?」
「你們呢?」
她們美麗的臉龐彷彿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我輪流看著她們,反問起來。
「你們怎麼想?」
「我們……」
「我們……」
「關於殺害蛭山的兇手,你們曾經懷疑忍太太和阿清。望和這件案子,你們也那麼懷疑?」
「怎麼會?」
「怎麼會?」
兩個人異口同聲,眼睛圓睜。
「兩起案子的情況完全不同。」
「阿清應該不會殺死姨媽的。」
「我覺得阿清真心喜歡姨媽的。」
「也不是忍太太呀。」
「我覺得忍太太也沒有很討厭姨媽。」
「那你們覺得兩件案子的兇手不是同一個人嗎?」
「那也不是。姨媽與蛭山先生都是被勒死的……作案手法相同,不是嗎?」
「因為是同一個兇手,作案手法才會相同嘛。」
「也對——即便如此,你們覺得望和與蛭山的‘情況完全不同’,對嗎?」
我試著套她們的話。她們二人全部用力地點點頭。
「因為望和姨媽是家族成員;而蛭山先生是用人,也是外人。」
美魚回答道。
「而且姨媽和我們一樣,是受到特別祝福的人;蛭山先生只是普通人。」美鳥接著說。
我問道:
「所謂‘特別祝福’是指像你們或是玄兒那樣,繼承了達莉亞太太的‘不死之血’吧。總而言之,首先在這一點上,望和太太與蛭山先生是不同的,對嗎?」
「是的。」
「就是這樣。不過,中也先生,你已經和我們一樣了……」
「那是因為我在‘宴會’上吃了‘達莉亞之肉’嗎?」
兩人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一起用力點點頭。
望和與蛭山的情況不一樣——玄兒也說過類似的話。望和被害與蛭山被害,兩者意義不同。他好像是這麼說的。當時,我就對那種說法感到彆扭……是的,關鍵就在於此。
並不僅僅是家族成員與用人、親人與外人這個層次的問題——
在他們看來,蛭山與望和的生命重量原本就截然不同。一個是受到「達莉亞的祝福」的人,一個是沒有受到祝福的人;一個是不死的生命,另一個則並非如此——正如玄兒所說,雖然同是遇害,「意義」卻大不相同。
我重新回想、比較浦登望和與蛭山丈男的死狀。
殺人手法確實相同。蛭山被褲帶勒死,望和被圍巾勒死,兩者均死於絞殺。案發現場都在宅子的房間之中。兇手都是在沒有第三者目擊的地方行兇。但是……
一個是即使不動手,也遲早會死的蛭山。
一個是如果不動手,就絕對不會死的望和——宅子裡的人堅信這一點。
也可以用這樣的說法來比較兩個遇害者。
蛭山只有短暫的未來,望和卻本應有無盡的未來。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兩條性質截然不同的生命……兇手卻用同樣的方法,奪走了他們的生命。
兇手究竟為何殺他們?兇手為何一定要殺他們?
借用玄兒的話來說,這是「兇手內心深處的問題」。「正是在他人無法窺知的內心深處,才隱藏著真正重大且切實的邪念。」的確,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不過,所謂的重大且切實的……那到底是什麼樣的「邪念」呢?
「還是那個人可疑呀。」
美鳥開口說道。
「對,還是那個人。」
美魚附和著。
「那個人?」我問道,「你們說的可疑的人是誰?」
隨即,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江南先生呀。」
「江南先生呀。」
「啊?」
我不禁眨了幾下眼睛。
「為什麼他可疑呢?」
「因為……」
「因為呀……」
「昨天我們去客廳和他聊了一會兒。不過……」
「他什麼都沒說。」
「擅自闖入本身就可疑。」
「很可疑呢。」
「他是陌生人嘛。」
「也許他並沒有喪失記憶。」
「也許他能說話。」
「那全是演戲。或許他原本就是來做壞事的。」
「或許他精神失常。」
「是殺人狂。」
「對,殺人狂。」
「唉——是殺人狂啊?」
為了不讓她們聽到,我悄悄地嘆了口氣。
「嗯,或許他的確是個可疑人物,但是……」
但是——我在心裡默默反駁:在研究蛭山遇害的情況時,首先排除了江南作案的可能性。
在犯罪現場的那個南館房間與儲藏室之間有扇暗門。兇手事先知道,並從那裡出入。作為不速之客的江南不可能事先知道暗門的存在。他應該不知道。所以……
當我默不作聲的時候,她們都把頭縮回到屏風後面。隨即,她們又慢慢地,從屏風左側走了出來。
「中也先生,你怎麼想?」
「中也先生,你懷疑誰?」
美鳥向左、美魚向右,各自歪著小腦袋。
「這個嘛……」
我將目光從異形的二人身上移開,緩緩地搖了搖頭。
「我還沒有疑犯的人選……」
撒謊!我在心裡默默說道。
「我還沒有疑犯的人選……」——這是在撒謊。
我懷疑——
和玄兒再次研究瞭望和被殺的現場後,從那個壁爐暗道進入紅色大廳研究兇手時,我就一直在懷疑,懷疑眼前的這對雙胞胎姐妹才是真正的兇手。美鳥與美魚,她們才是殺害蛭山與望和的兇手。所以我才會感覺彆扭。
「是你們殺的嗎?」這就是我「必須問她們的問題」。我想無論她們怎麼回答,如果仔細觀察她們的反應,就能多少獲得一些切實的感受。但是——
最終,我沒能問出口。除了不敢去問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現在我身心疲憊,不知道自己能否很好地觀察她們的反應。
「對了——」
我岔開話題,我還想問她們一個與兇案沒有直接聯絡的問題。
「我一直想問你們一個問題。美鳥小姐、美魚小姐,你們——」「我們?什麼?」
「我們什麼,中也先生?」
兩個人依然歪著小腦袋,不解地反問著。我索性單刀直入地問道:「今後,你們依然保持現在的狀態……就是說你們會像現在這樣,
身體相連地生活下去嗎?」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呀,中也先生?」
「什麼‘什麼意思’……你們不打算接受外科手術,把身體分開嗎?」
「分開?」
美鳥打斷我的話,聲調高得像是在喊叫。與此同時,美魚也是相同反應。
「分開我們?」
儘管被她們嚇了一大跳,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野口醫生也說過呀,你們共有的器官並不是很多,分離手術絕非難事。如果這樣……」
「我們要被分開嗎?」
「我們要被分開嗎?」
兩人的反應強烈得超乎我的想象。不僅發出了猶如喊叫般的聲音,臉色也跟著變得蒼白,睜得大大的眼眸之中噙著淚花,嘴唇微微顫抖、似乎因恐懼而戰慄……這些充分說明我的話語給她們帶來巨大沖擊。
「我覺得你們不能一輩子都連在一起。」
我直視著她們,儘量保持平靜的語調。
「今後,你們或許要到外面的世界去。這樣才會與別人相愛、結婚。這樣看來,像現在這樣還是……」
「不要!」
「不要!」
開始,兩個人小聲地回應。我一說「可是」,她們的聲調也高起來。「我不要!」
「我不要!」
我剛要再說「可是」,她們突然放聲高喊起來。
「我才不要!」
「我才不要!」
那聲音聽上去猶如吼叫一般。
美鳥的左手環住美魚的右肩。美魚的右手環住美鳥的左肩。二人相對緊擁,不停地搖頭。烏黑光亮的頭髮被搖得亂舞。
「絕對不要!」
「絕對不要!」
「你說的是多麼可怕的事啊!」
「你們說的是多麼可怕的事啊……中也先生,還有野口醫生!」
「我們可是合二為一的呀。」
「我們永遠合二為一的呀……」
這對雙胞胎姊妹激烈地反對著。她們帶著哭腔,大聲喊道:
「我們不想被分開!」
「我們不想被分開!」
「要是被分成兩半的話,我們寧願去死。」
「是的。要是分開了,索性死掉的好——」
我十分狼狽,做夢都沒想到她們竟會如此反應,甚至有點後悔提出這個問題。同時,我突然想起野口醫生在說到她們的分離手術時說過的一句話。
——據我所知問題不在身體,而在於她們的精神上。
不在身體,而在於精神……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兒呀。
我只得傻站在那裡,看著她們二人緊緊相擁,儼然不願被分開的架勢。
3
我總算將那對驚慌失措的雙胞胎穩住,隨即獨自逃離了舞蹈室,回到二樓的客房。當時已經是八點半。
看到她們的反應,我終於明白野口醫生說的「問題不在身體,而在於精神上」的意思。也就是說相比先天性肉體的粘連,更為困難的是如何解決兩人心理上的粘連。
之前,憂慮她們未來的柳士郎與野口醫生肯定提出過分離手術的外科方案,但毫無疑問的是她們都像剛才那樣強烈地抗拒。
——我們可是合二為一的呀。
——我們永遠合二為一的呀……
是的。在她們看來,這不是什麼比喻,而是應有的形態。
她們作為讓野口醫生驚歎的「完全的h型雙重體」來到人世,在這個封閉的宅邸中,她們極其自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奇異形態。在成長過程中,沒有產生自卑感與受歧視的意識,正因為如此,她們才會如此激烈抗拒。不僅是肉體,她們在精神上也早已合二為一,難以分開。
合二為一的身體。
合二為一的精神。
因此,對於她們來說,「分開相連的身體」可能比「死」還要恐怖。而且,恐怕沒有人、也應該沒有人有權以將來為理由,強行對她們實施分離手術。所以……
她們要保持現在的樣子度此一生嗎?即便十年後、二十年後……不,即便一百年後、二百年後,繼承達莉亞「不死之血」的她們永遠會這樣……啊,不,不對!不能這樣,我不能陷進去。
我慌張地搖搖頭,用手拍了拍雙頰。
不能這樣。
我不能陷進去。
玄兒圍繞「不死」講了許多。或許我應該把那些話看作是浦登家族的共同幻想而拋諸腦後。現在,我必須在此基礎上進行思索,讓那一不小心就可能被混沌吞噬的內心平靜下來,儘量客觀地再度審視兇案——
我坐在床邊,從旅行包裡拿出一盒香菸,拆開封口,思索起來。
我——
我懷疑美鳥與美魚二人。
我懷疑她們可能就是殺害蛭山與望和的兇手。
這是在研究了各個事件的狀況後,得出的一個邏輯性結論。
讓我再整理、確認一下。關鍵在於兩起兇殺案中都存在著「暗道問題」。
在第一起兇案——蛭山丈男遇害的案件中,兇手利用儲藏室的暗門出入犯罪現場。因此,兇手是事先知道那扇暗門存在的人。這是第一起兇案中的「兇手條件」。
在第二起兇案——浦登望和被害的事件中,儘管休息室的壁爐內有暗道,兇手還是打破窗戶玻璃,逃入隔壁的紅色大廳。因此,兇手是不知道壁爐中有暗道的人。這是第二起兇案中的「兇手條件」。
除去被害的望和,滿足第一個條件的有十三個人,分別是住在這裡的浦登家族成員——柳士郎、美惟、徵順、玄兒、美鳥與美魚、阿清,以及這個宅邸裡的用人——鶴子、宍戶、鬼丸老人、忍與慎太母子,還有身為來訪者的野口醫生。
另一方面,滿足第二個條件的或者有可能滿足的有六個人:我與江南、慎太、茅子與伊佐夫,還有野口醫生。
因此,同時滿足兩個條件的只有慎太和野口醫生。但是,在第二起兇殺案中,野口醫生有不在場證明。而慎太從年齡與能力上考慮,也無法行兇。於是,疑兇就一個都沒有了。
至此,我們的推理遇上暗礁。
可是,當時我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即——
在第二起兇案中,儘管壁爐中存在暗道,但兇手還是打破玻璃窗、逃出房間。要是使用暗道,應該更容易逃出去,可兇手卻特意打破玻璃,甚至還冒著別人聽到窗戶破碎聲響的危險,毅然從窗戶逃出。
我們將這解釋為「兇手不知道暗道的存在」。果真如此嗎?
或許事實並非如此。或許兇手其實知道那條暗道的存在。儘管知道,但還是放棄了從那裡脫逃。
兇手為何要採取那樣的行動呢,兇手為何非要那麼做不可呢——我想到了某種可能性。
兇手知道那條暗道,可是並沒有從那兒走。為什麼呢?會不會是因為兇手即便想從那兒走、也走不了呢?
這不是知道不知道的問題,而是兇手在客觀條件上能否做到的問題。
壁爐中的方形暗道長寬六七十公分,僅供一個成人勉強爬行通過。相反,如果打破壁爐上方的窗戶,兩個成人可以輕易地並排通過。
兇手可以從窗戶處逃脫,但無法從暗道逃脫。這是因為暗道狹窄、無法通行,也就是說兇手的體形不一般。比如說像美鳥與美魚那樣、合二為一的特殊體形。
在第一起兇案中,即便是她們那樣的體形,如果像螃蟹一樣橫著走,應該能比較容易地通過那個儲藏室裡的暗門。但是,在第二起兇殺案中,她們卻無法利用那條暗道,即便知道它的存在,作為連體的客觀條件來說,她們也無法通過。
這樣一來,根據邏輯推理,自「暗道問題」推匯出的答案表明這對雙胞胎姊妹就是兇手——是的,就是這樣。
玄兒到底有沒有發現這個事實?雖然我覺得以他的智慧不可能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過……
我將香菸叼在乾涸的嘴唇上(這褐色的過濾嘴是……他現在才注意到這一點),點上火(那與客廳裡的那位年輕人是同樣的……)。可能是好久沒抽菸了,滲入體內的尼古丁在給我帶來輕微眩暈的同時,也讓我有點噁心想吐。
我以半自虐的心態沉醉在這不知是舒服還是不舒服的感覺中,繼續思索著——
我——
我懷疑她們。我懷疑她們殺害了蛭山與望和。雖然我不想懷疑,但還是禁不住要懷疑。
如果通過「暗道問題」進行邏輯推理,兇手只能是她們。但與此相對,我難以打消這對美少女不會殺人的想法。理性與情感、邏輯與情緒……若干對立項依然在我心中交錯著。
但是,就目前的狀況而言,應該注重理性而不是感情,注重邏輯性思考而非情緒性判斷——我明白這一點,十二分明白……
所以我只能認為兇手是美鳥與美魚。我必須承認這種可能性很大。但是,即便如此——
可她們為什麼非要殺死蛭山與望和呢?其動機到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