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這種可能性也很大。」
玄兒回答道。
「剛才提到的那盒火柴，市朗好像就是在那輛出事車子的旁邊撿到的。所以……」
「哦。」
「總之，只要渡過湖，去一趟事故現場，就能立刻確認。從這個意義上考慮，只是時間問題。」
「嗯，的確如此。」
「說完這輛車的事情，市朗好像還想說什麼。但是他怯生生的，不知道要不要說的樣子……不久，就在他看起來下定決心，剛要開口的時候，伊佐夫就氣喘吁吁地跑來，說美鳥與美魚出事了。」
「那位伊佐夫先生竟然氣喘吁吁地跑過去嗎？」
「沒錯。他也相當吃驚啊——總之，我先把市朗扔在一旁，急忙趕了過來。」
（市郎肯定是……他想道，依然很混亂。市朗肯定是……）
「因此……」
說著，玄兒兩手撐在桌子上，站起身來。
「我讓市朗留在沙龍室。我必須聽他說完，而且出於慎重，還必須對你進行辨認——好嗎，中也君？我們一起去那邊吧。」
「不，稍微等一會兒。」
我打斷玄兒的話。
「在此之前，我還想確認一件事。」
「哦？」
玄兒似乎有點出乎意料。他眯起眼睛，問道。
「又是什麼？」
「我一直在考慮。如果可以，我現在就想確認……」
我目光嚴厲地看著朋友。
「玄兒你也肯陪我一起來的吧。」
剛才我一直在思考的——和玄兒說話的時候，也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就在我身邊，手再伸長一點就能觸碰到的那個答案，至此意外凸顯出來。
5
「你剛才到底在想什麼？」
玄兒雙手抱在胸前費解地問道。
「你要到帶我去哪裡……你想確認什麼？」
「我剛才在想‘暗道問題’。」
我也從椅子上站起來，平視著玄兒。
「我再確認一下。在第一起兇案中，兇手使用儲藏室的暗門出入現場。在第二起兇案中，儘管壁爐中有暗道，兇手卻沒有使用，而是打破玻璃逃走。由此匯出的嫌疑人……」
「哦，你還在想這個問題呀。」
「正如你剛才所說，我曾懷疑美鳥與美魚。我以為如果將焦點集中在‘客觀上能否通過’而不是‘是否知道暗道存在’這一點，問題就迎刃而解。但她們也能從暗道通過，知道這個事實後，我的思考又被拉回原點。
「如果我們始終將‘是否知道暗道存在’作為焦點進行撒網，滿足‘兇手條件’的人物只有野口醫生與慎太兩人。但因為其他理由，這種假設不成立。這樣一來，就沒有人是兇手了。但事實並非如此。」
「是這個理——然後呢？」
「我們的思考是不是在哪兒出錯了？有沒有可能忽略了什麼？我剛才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嗯。那你想到了？」
玄兒的眉頭緊縮。
「如果我們暫時不管市朗的目擊證詞，我想到一種可能性。」
說完，我深吸一口氣，使自己儘量保持冷靜的語氣。
「有一個人知道儲藏室中的暗門，但不知壁爐內的暗道。我們的確忽略了這個人。當然，在紅色大廳中和你探討這個問題時，我還不可能發現這一點。」
「什麼啊……」
玄兒的眉頭更加緊縮。
「到底你要說……」
他剛要問，但突然停下來。同時，他的表情一下子嚴峻起來。在剛才有些不滿、有些憂鬱的漠然表情上，猛然劃過一陣冷峻的緊張。他突然臉色大變，露出驚恐交加的神色。
他似乎也想到了我說的「可能性」。
「啊……難不成？」
玄兒低聲念著，視線在空中四處游離。
「難道會有這種事？」
「你知道了？」
我盯著玄兒顫抖的嘴唇。
「滿足條件的那個人是誰？」
「那是——」
玄兒剛一開口，便閉上嘴巴。他閉著眼睛、搖搖頭，然後下定決心似的低聲問道：
「是浦登玄遙嗎？」
「是的。」
我慢慢地點點頭。
「我們完全忽略了這種可能性。問題的焦點依然是‘是否知道暗道的存在’。」
建在南館的那扇暗門，作為第一代館主的玄遙當然知曉。但十八年前遇害的他，雖然奇蹟般地「復活」，但實質上從這個世界消失了。對於後來毀於大火，又由建築師中村重新設計、建造的新北館，他毫不知情。當然也不可能知道那個壁爐內有暗道。
「復活」後的玄遙，據說雖然具備自發性的運動能力，卻完全喪失人類的感情與理性，宛如行屍走肉，但是……
假如他現在已經不是這樣了呢？儘管幾乎喪失所有機能，但假如經過很長時間，他不僅完成肉體上的「復活」，還成功完成了精神上的「復活」呢？假如此後，他秘密逃脫出來，悄悄地在館內四處徘徊……
我想這並非完全不可能。儘管我也感到強烈的疑惑，但還是忍不住這樣想。
十八年來一直被關在地下黑暗中的一百一十歲的老人，現在逃脫出來，四處殺人。
從常識考慮，這種想象非常不現實，但那是一般世界裡的情況。而我現在所處的地方則不同。這座暗黑館肯定存在於我所知道的「一般世界」之外——或者說是背後吧。
「所以啊，玄兒，我想現在去確認一下。」
我很膽怯，強忍著逃避的念頭。
「玄兒你也肯陪我一起來的吧——陪我去‘迷失之籠’走一趟。」
6
下午兩點，在玄關大廳中放置的直立式長木箱掛鐘的報時聲中，我們走向面對庭院的露臺。
在玄兒的催促下，我將拖鞋換成了外出用的涼鞋。據說因昨晚的暴風雨而完全溼透的鞋子目前還沒有乾透，放在北館那邊。
我推開鑲有紅色玻璃的扇形窗下的雙開門，向鋪有黑瓦的露臺邁出一步，不禁感到雙腿發軟。
雖說是白天，但這黑暗到底是怎麼回事？
與光明相比，更加熱愛黑暗……
魔女達莉亞與「黑暗之王」訂立的契約彷彿擴散到全世界，外面的景色被整個包裹在巨大的黑影中。建築、樹木以及土壤……所有的一切都暗淡無光。我記得在第二天——前天中午獨自出去的時候也有類似的印象，但今天這種黑暗與那天不可同日而語。
我仰望天空，漆黑的烏雲幾乎完全遮蓋天空。雨勢雖然很弱，但看樣子即便馬上變成傾盆大雨也不足為怪。
「暴風雨應該已經過去了吧。」
玄兒低語道。
「或許有未了之事，它又回來了。」
我略開玩笑般地回答道。或許是想舒緩一下令人窒息的緊張，想要顯得稍稍勇敢些。然而玄兒依然表情嚴峻，一言不發。
我們誰也沒有提議帶傘，便自露臺向著中庭的小路飛奔而去。幾乎與此同時，一陣大風呼嘯刮過，黑黢黢的樹木嘩嘩作響，聽上去像是洶湧的波濤。
我們在因下雨而泥濘不堪的小路上跑著。
玄兒在前，我緊隨其後。來這裡的第一天，當我看到有人從十角塔墜落後，也是和玄兒在日落後不久的黑暗中奔跑的。那時的記憶突然清晰，與此時的我們重疊起來。
幸好雨還不大，身上並未被淋溼多少。玄兒一來到被紫杉包圍著的祠堂般的建築——「迷失之籠」，便飛奔到入口處。那裡有扇雙開鐵門，上面刻著「蛇與人骨」的圖案。
當鐵門隨著嘎吱聲被開啟時，從遠處傳來轟隆隆可怕的聲音。
——那是雷聲。
啊，難道本應遠去的暴風雨真的回來了？為了繼續將這湖中小島、這座暗黑館陷入「孤立狀態」，或者是為了尚未完成的事情？
猶如洞穴的建築內部比外部暗得多，與前天的「探險」不同，可能因為已知這裡是何處，從踏入的瞬間開始，我就感覺出潮溼、混濁的空氣中混雜著一絲腐臭。
「沒有燈嗎？」
玄兒沒有馬上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走到左側的角落裡。黑暗中，我凝神看去，發現牆上有幾層小架子，上次來時沒注意到。
「這裡沒燈。」
玄兒站在架子前回答。
「但是這裡好像有手電。」
不久，他果然找到手電，照向建築物深處。那扇黑色鐵門出現在光線中，在一人高之處，有個帶鐵格子的小窗。
玄兒低聲喘口氣，走向那扇門。我慌忙跟在後面。
門緊閉著。和上次一樣，上面掛著堅固的彈簧鎖。
玄兒將手電換到左手拿著，右手伸向鎖，但馬上哼了一聲：
「好像沒有異狀。」
他看著我，微微聳聳肩。
接著，我又親自檢查了那把鎖。我拉扯、搖晃著那把鎖，還湊近過去，看門上鎖件的連線情況，的確沒有異狀，也沒有曾被撬開的痕跡。
「我原以為這彈子鎖或者鎖件可能已經壞了。」
我壓低了聲音說道。
「這鎖與十角塔入口處的鎖一樣。我本以為既然那把鎖會老化受損，這把鎖也可能會出現同樣的問題。」
「你講得沒錯，但現實情況是這樣的。」
玄兒再次用手電照照鎖及其周圍。
「從門內側基本上不可能開啟鎖出來。如果拆掉小窗上的鐵格子，再踩在什麼東西上，或許能夠到這裡。」
聽到這兒，我戰戰兢兢地將雙手伸向鑲在長方形小窗內的鐵格子。一一確認了一下，但沒有一根能拆下來。
「如果靠本人的力量，不太可能出去，是否有人從外而開啟鎖？」
「你是說鬼丸老人？」
玄兒緊接著問道，我深吸一口氣。
「如果有人帶他出來，恐怕那隻能是鬼丸老人。今早我也說了，這個‘迷失之籠’可以說是他的‘特別管轄區’。因為只有他有開啟這把鎖的鑰匙。」
「會不會有暗道能從地下墓室出來呢？」
「從來沒有聽說過。」
「還是鬼丸老人……」
難道那個穿黑衣的老用人是玄遙的幫兇嗎？
為了給「迷失之籠」中的玄遙送食物，鬼丸老人會定期來這兒，解鎖開門。宅子裡，只允許他這麼做。
十八年以來，一直被關在這裡的玄遙現在是什麼狀態，也只有他知道真相。如果現在玄遙不僅是肉體而且精神上也實現了「復活」，至少兩人會進行一些交流吧。比如說鬼丸老人認為把早已不被作為「活人」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玄遙秘密放出來是「死去的達莉亞的意思」……不！或許鬼丸老人才是在背後操縱一切的黑手。
我像是被什麼念頭附了體，胡思亂想起來。
或許玄遙完全遵照鬼丸老人的指示，採取行動。雖然動機與目的尚不知曉，但無論是殺死蛭山還是殺死望和，都是那個老用人在操縱……
——萬事都按照達莉亞太太的意思。
耳邊彷彿又響起那無法分辨男女、顫巍巍的嘶啞聲音。
7
這時，令人不快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胡思亂想。不知是誰的聲音，聽起來既像呻吟又像吼叫。
聲音的來源顯而易見。門後的地上開著一個四方形的大口子，石階一直延伸到墓地的黑暗底部。聲音就是從那裡傳來的……
「現在這……」
玄兒將光線投向了門上的小窗。
「現在這肯定是玄遙的…」
我們並肩自窗戶的鐵格子間向門內看去。
在濃重的溼氣中，黴味、腐臭與汙物的臭味混雜在一起，撲鼻而來，令人作嘔。玄兒抬著手，將手電光向四處照去。我踮著腳尖，隨著他的動作看著裡面，同時屏息傾聽。
雖然不知道臺階下墓室的構造如何，但就算它建造得非常堅固，因為建築本身已較為古老，再加上建在湖內的小島中，如果不進行相應的修補，很難想象至今還能很好地防水。地下水從牆壁、地下和天花板中滲出，想必情況非常糟糕。像這樣的暴風雨之後，恐怕更是雪上加霜。
難道玄遙至今仍生活在這樣的「迷失之籠」中嗎？難道漫長的十八年間，他就一直獨自生活在這浦登家的死者們長眠、自殺者「迷失」的黑暗地底嗎？
設身處地想一想，我立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同時，我也覺得這是殘酷的行為。難道殺了他也不解恨的柳士郎與知曉令人詛咒身世的玄兒不會湧出同樣的情感嗎？
「那個是……」
我小聲提醒玄兒。有樣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
「看，在那兒。」
「嗯？」
「那邊呀。臺階前面……再慢慢照過去一次，好嗎？」
「啊，好的。」
手電的光移到了我指示的地方。
鋪有石頭的地面因為帶有溼氣的灰塵與泥土而變成黑色，其上——
「那個……啊！」
玄兒發出顫抖的聲音。
「是那個腳印嗎？」
「是的。」
有一對像是人類的腳印——都是腳尖向著我們——保持原狀，殘留在那裡。自臺階到這邊的門之間，還可以看到很多類似的腳印。只不過，在那些重疊錯亂的腳印中，能看出確切形狀的只有臺階前的那一組。
「這是沒有穿鞋……赤腳的腳印啊。所以，那當然不是鬼丸老人的腳印。」
「是玄遙的腳印嗎？」
「玄遙的腳印……」
玄兒用手電照向那裡，臉貼近鐵格子看了過去。緊接著，他「啊」的一聲，又顫抖著說道：
「中也君，你仔細看看。」
這次是他提醒我注意。
「你看出來了嗎？那對腳印並不尋常。」
「不尋常？」
我學著玄兒的樣子，湊近鐵格子、凝神向撕開黑暗的光圈內側看去。故而，我看清了某處。
「確實奇怪。腳趾是……」
「你也看出來了吧？」
玄兒將臉自鐵格子處挪開。
「那對腳印，左右都只有三根腳趾。」
「三根腳趾的腳印……」
毫無疑問，這令我立刻想起了在望和工作室的牆上看到的那幅畫。那幅看起來像是玄兒生母康娜的女性被惡魔般的怪物襲擊的暴虐之圖。是的，在那個怪物的雙足上也只畫了三隻腳趾。
「那幅畫中的三趾造型並非望和的創作，而是她參照曾看到的形象，略加修改畫出來的嗎？」
「可能是。」
「這既可能是五根腳趾後天性的缺損，也可以認為先天就是三趾。雖然沒有親眼見過無法斷言，但從腳印來看，我覺得後者的可能性很大。因為除了第一趾——也就是大拇指之外的兩趾不是比一般的腳趾粗一些嗎？」
「你的意思是先天性的畸形？」
「是的。是缺趾症或是合趾症。這也無法斷言，不過感覺可能是合趾症。第二趾與第三趾、第四趾與第五趾分別連在一起的形狀。」
「這很罕見嗎？」
「合趾症本身應該不是非常少見。」
說著，這個原醫學院的學生又將臉湊近小窗的鐵格子。
「雖然籠統說是合趾症，但形式實際上多種多樣。趾和趾黏合也各不相同，而且既有隻在皮膚粘連的皮膚型合趾，也有連骨頭都黏合起來的骨型合趾。既有黏合到趾尖的完全型合趾，也有隻黏合到中段的不完全型合趾。僅從這個腳印來看，好像是相當嚴重的完全合趾，但還無法判斷是皮膚型還是骨型。」
「是啊……」
「據說現在一般會通過外科手術治療整形成五趾，但玄遙好像沒進行過這方面的處理。考慮到他出生的時代，這恐怕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吧。」
「玄兒，你以前知道玄遙肉體上的這一特徵嗎？」
「不，從沒聽說過。」
玄兒扭頭看著我，緩緩地搖搖頭。
「不過看到望和姨媽的那幅畫，我對於畫中怪物的腳趾也一直感到很奇怪。所以，今早和你告別之後，我又去工作室確認了一下。」
是嗎？是這樣嗎？
「總之……」
玄兒剛開口，馬上又閉上了嘴。剛才聽到的那好像是呻吟又好像是吼叫的令人不快的聲音再次隱約傳來。
我們倆默默地相視一下，又向小窗中看去。
踢踏、踢踏……
又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踢踏、踢踏、踢踏……
聲音一點一點逼近。
這不是人類發出的聲音——不是自人類口中發出的聲音，而是腳步聲，是赤著腳在因泥濘而打滑的地上行走的聲音，是慢慢從臺階爬上來的聲音……
我渾身僵硬起來。旁邊的玄兒也是同樣的反應。
腳步聲的主人當然應該是玄遙。他可能察覺了我們的說話聲或者氣息，正要自地下爬上來。正要爬上臺階，將他可怕的身影呈現在我們面前。
……受不了了！
我已經受不了。想要逃走。
雖然是自己提出來看「迷失之籠」的，但此時我的確想逃走。
我想逃出去。我不願在這兒看到玄遙——我怕見到他，非常害怕。現在，我才發現玄遙依然活在「迷失之籠」中的事情竟然讓自己萬分驚恐。如果那樣，我肯定會……
受不了了！我想要逃走！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身體依然僵硬，動都動不了。就在此時——
「你們在做什麼？」
身後突然傳來聲音，這的確令我——恐怕玄兒也一樣——嚇得跳起來。
「玄兒少爺、中也先生。」
啊——這個顫巍巍的嘶啞聲音。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呢？」
回頭一看，聲音的主人不知何時走了進來，就站在距離我們一米遠的地方。那是身上裹著肥大黑衣，兜頭帽被壓得很低的「活影子」——鬼丸老人。
「玄兒少爺。」黑衣老用人說道，「您知道的吧。即便是您，要是隨意進入我就為難了。」
「啊——對。」
玄兒掩飾不住狼狽。
「這我明白——因為想盡早確認一件事情，所以……雖然我也覺得不太好，但是……」
「哦？您想確認什麼呢？」
被他這麼一問，玄兒老老實實地回答著「是這扇門」。接著，他又向老用人反問起來：
「對了，鬼丸老人，只有你有這扇門的鑰匙吧？」
「是的。」
「也就是說能開這扇門的只有你一個人？」
「是的。」
「這個——你只在給門內的玄遙送水與食物時，才開啟這扇門嗎？」
「是的。」
「其他時候完全不開啟門嗎？」
「也不是完全不開。如果需要，有時也會開，而且還會到墓室裡去。」
「所謂的需要是指……」
「檢查下面的情況或者做基本的清掃什麼的。」
「原來如此——在那種時候，玄遙沒有出去過吧？」
「絕對沒有這種事。」
「鬼丸老人，你有沒有帶他出去過？」
「沒有。」
「至今為止一次也沒有？」
「一次也沒有。」
在兩個人的對話期間，踢踏、踢踏……腳步聲還在斷斷續續地傳來。
我一隻耳朵聽著那聲音，後背感受著他迫近的可怕氣息，身體依然僵硬不已。
或許玄遙很快就要爬上臺階，走過來。或許那個幽靈般的影子已經在身後鐵門的對面。或許他正透過小窗，用呆滯的眼神看著我的背影。他那腥臭的氣息很快就會噴到鐵格子上，他那令人不快的呻吟聲就要在身邊響起……
儘管緊張與恐懼令我幾乎全身顫抖，卻怎麼也不敢轉身確認。
「您知道的吧，玄兒少爺。」鬼丸老人說道，「玄遙老爺早已不是‘活人’。作為‘復活’失敗後的‘迷失者’永遠在‘迷失之籠’中徘徊，這是規定。絕不會允許他到外面去。
「柳士郎老爺曾經命令我不要去管現在的玄遙，但既然他是達莉亞夫人曾經摯愛的人，所以我不忍心將他看作與自殺者相同的‘迷失者’而置之不理……最終，我稍稍照顧了他一下。但是，僅此而已。破戒帶他出去也太荒唐了。我怎麼會……」
「真的？」
玄兒問。鬼丸老人略顯不解地問道：
「玄兒少爺，您覺得我撒謊？」
「我可以相信你嗎？」
玄兒再次確認。鬼丸老人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絕沒有撒謊。我所有的行動都是遵照達莉亞夫人的意思……」
「就是說，玄遙他一直——這十八年來一直沒有從這裡離開過一步。」
「是的。」
「是嗎？」
玄兒低聲嘀咕著，扭頭看著我。
「對了，中也君。」
「嗯？」
「只要鬼丸老人明說，那他就不會撒謊。在我們這裡，這可是不言自明……無須懷疑的呢。」
我不知道該如何作答，默不作聲，只曖昧地點點頭。
這時，因緊張與恐懼而僵硬的身體終於恢復正常。門後的腳步聲與呻吟聲也已消失。不知何時，玄遙的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走吧，中也君。」
玄兒熄滅手中的手電。
「市朗可能等急了。」
說完，玄兒向沉默的鬼丸老人輕輕點頭致意，然後向門口走去。我剛要慌忙跟上去，他又停下來，轉身向老用人問道：
「對了，鬼丸老人，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啊？」
鬼丸老人再度稍稍迷惑起來。
「如果您一定要問，那就請問吧。」
「我是看到門後的腳印才知道的，玄遙的腳只有三個腳趾，對嗎？以前就這樣嗎？」
「是的。而且——」
鬼丸老人既沒有抬高，也沒有壓低那顫巍巍的嘶啞聲音。
「達莉亞夫人好像還很中意玄遙老爺那三個腳趾的腳。」
「啊？」
難道這自稱魔女的達莉亞有某種源於她魔性的錯亂的感覺與嗜好嗎？難道在普通人看來只會讓人不舒服的這種奇異肉體特徵，在她眼裡反而具有邪惡的魅力。
「在此，我再問一個問題。」
玄兒盯著黑衣老用人隱藏在兜頭帽下的臉。
「從昨天開始，在這個宅子裡有兩人被殺。這你應該知道。被害者是蛭山先生與望和姨媽。到底是誰下的手？為何要做這種事？」
「您這是向我提問嗎？」
「嗯，是的。」
「我非回答不可嗎？」
「沒錯。」
「我——」
鬼丸老人罕見地躊躇片刻，然後緩緩地搖搖頭。
「我很難弄清楚。」
「你沒有想到什麼嗎？」
「這——」
鬼丸老人再度躊躇了一下，沉默了幾秒鐘。他低聲嘆口氣，說道：
「萬事都按照達莉亞夫人的意思……」
8
（……怎麼回事？）
他再三自問。
和先前一樣，他通過「視點」從頭到尾看著圍繞現在的「我」展開的事件。在此過程中——
他不得不再三自問。
這種不協調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呢？這諸多的不協調感？這散落在四處的諸多不協調感。
比如說……他又試著提煉具體的問題。
比如說衣服。再比如說表。汽車、香菸與火柴，以及錢包、告示牌與招牌。還有畫家、簽名本與流感。還有富士山第一次覆蓋山頂的雪、大分海域發生的貨船事故與山形市的濟生館主樓……
其他還有，還有很多很多。
啊，到底這些是……
（……怎麼回事？）
但是在不斷自問的同時，如今——
他隱約有一種預感。隨著宣告暴風雨迴歸的烏雲的擴散，這個冗長的「故事」也終於要迎來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