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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缺失的焦點(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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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比先前大了,佈滿天空的烏雲越積越厚。風也急了不少,天氣真的出現暴風雨再次來臨的前兆。

留下鬼丸老人,走出「迷失之籠」後,我們沒回東館,而是在來時路上的岔路口折向左,徑直向北館而去。玄兒在前面走得很快,可能是因為不想淋雨並且希望早點兒到達吧。我用一隻手按著帽子以防被風吹走,在泥濘中深一腳淺一腳地追趕著前面的友人。

北館一樓面向中庭的露臺正好在沙龍室的南側,同建築一樣都鋪有黑石。露臺向左右細長延展,為了方便進出,在它中央設有一扇法式落地玻璃窗,依舊是黑色窗框與黑色窗欞,嵌有青色的花紋玻璃。從外面看,深青色的玻璃顏色更深,幾乎與黑色沒有區別。

大雨乘著狂風傾盆而下。玄兒自大雨中逃出,向那法式落地窗飛奔而去。

「鞋不用脫了,快進來!」

他兩手握住把手將窗戶開啟,便回過頭用催促的目光對我說。

「好。」

我穿著滿是泥汙的涼鞋,跟著玄兒奔入屋內。此時,遠處仍舊雷聲轟鳴。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我感覺雷聲比剛才近多了。

玄兒關上窗,氣喘吁吁地攏著頭髮。這時——

「這麼變化無常的天氣,真讓人受不了啊。」

熟悉的聲音響起來——是浦登徵順。他坐在房間正中央的一張沙發上,悠然地看著我們。

「要是風雨再急一點,可能暴風雨又逆襲而歸了。你覺得是什麼讓上天如此發怒?」

徵順向玄兒問道。不知道他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可玄兒卻繃著臉什麼都沒說,只是微微聳了聳肩。

坐在徵順對面的是昨夜那個少年。他們坐的沙發之間隔著一張桌子。那少年——好像姓波賀——正是市朗。他裹著毛毯縮在沙發的角落裡,沒有回頭看我們。

「讓你等久了啊,市朗。」

玄兒和這個少年打過招呼後,轉向來到身邊的徵順。

「姨父,您和他說過什麼嗎?」

「沒有。」

徵順用手指向上推了一下無框眼鏡,搖了搖頭。

「我剛剛安頓好阿清才過來,也就是進行了初次見面的寒暄而已。」

「阿清在哪兒呢?」

「在二樓的臥室裡,望和身邊。」

「姨媽的……遺體旁嗎?」

「阿清正坐在床邊守著她。本來在你姨媽頭上蓋著布,可他把它取下來了,並且還不時自言自語說著什麼——可能是在祈禱她活過來吧?」

「活過來……」

可能怕沙發上的市朗聽到,玄兒壓低了聲音。

「祈禱姨媽‘復活’嗎?」

「因為並非絕對無此可能啊。」

徵順同樣壓低了聲音回答。他的眉頭出現了深深的皺紋。

「咱們家有兩個例項。一個是十八年前的浦登玄遙,而另一個不是別人,正是玄兒你啊!阿清知道這些,所以他想望和也可能……他這麼想也沒什麼過分啊。」

「也對。」

玄兒回答的同時,若有所思地閉上眼睛。

「是啊,既然接受了‘達莉亞的祝福’,那就應該不是完全沒有這種可能性。但我希望她不是玄遙那樣的不完全‘復活’。」

徵順痛苦地嘆了口氣垂下頭,一下子陷入沉默中。遠處又響起了雷聲,彷彿突如其來的風夾雜著雨點猛烈地敲打著窗戶。

結束了對話,玄兒來到房間中央。徵順坐在原先的沙發上,我坐在他的旁邊。

「對了,市朗。」

玄兒站在桌子旁,單手叉腰俯視著市朗。

「你應該認識中也君吧。他就是昨晚和我一起追你,在那邊昏迷的那位——中也君,把帽子摘下來吧。」

「啊,好的。」

我把淋溼的禮帽取下,放在膝蓋上。市朗裹著毛毯,從隱身之處向這邊偷看過來。雖然已經退了燒,但他的臉色如同重病病人一般蒼白。清晰可見的黑眼圈與有裂縫的紫色嘴唇令人看了心痛。

「中也先生?」

市朗用嘶啞的聲音小聲嘀咕著,輕輕點了點頭。這是「為了慎重起見」的現場辨認吧。這麼一想,我還是莫名緊張起來,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握住帽簷。

「那麼……」玄兒繼續問道,「怎麼樣?昨晚在你悄悄潛入的那間大房子裡,你看到一個可疑人物打破與隔壁房間相連的玻璃逃出來。那個人是這位中也君嗎?」

怎麼可能?我自己對自己說道——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市朗默默地盯著我看了片刻,然後無力地搖搖頭。

「不是?不是他,對嗎?」

玄兒確認道。

「嗯,我想應該不是他。」

市朗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

「是嗎?順便問一句,這位徵順叔叔是剛才第一次見面吧?」「是的。」

「當然也不是昨晚看到的那個可疑人物了?」

「我想不是的。」

「噢?那就奇怪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玄兒將原先叉在腰際的手抱在胸前,用手指摸著鬍子拉碴的尖下巴。

「那麼,自你來這裡之後見過的人,差不多全部見過面了,但是沒有人符合條件。雖然還有一個慎太——你看到的人不可能是他吧?」「啊?這個……不是,不是慎太。」

「那就奇怪了。」

……

「市朗,這樣一來,我就不得不懷疑你目擊證詞的可信性了。」

「我——」市朗在毛毯下的身體縮得更緊。他聲音纖弱,略帶哭腔地說道,「我沒有說謊。」

「即便沒有說謊,但也可能是你記錯了吧!」

市朗遭到嚴厲的斥責,惶恐不安地垂下目光。順著他的視線,我注意到沙發前面的桌子上擺著幾樣東西。

懷錶、錢包,還有火柴盒——這些都是玄兒先前提到過、自市朗原先藏身的屋子中拿來的。向市朗的腳下望去,那裡有一個髒兮兮的黃褐色背包。這肯定也是玄兒從那座廢棄的屋子裡拿來的。

我向桌子上慢慢伸過手去,抓住懷錶的鏈子拉了過來。

銀色錶殼淡淡發光,圓形錶盤上排列著十二個羅馬字,兩枚指標停在六點半的位置,背面刻著縮寫字母「」——沒錯,這(……那表)確實是江南帶來的表。

我拿著錶鏈將表提到與視線齊平的高度(為什麼那塊表會這樣……),讓它像鐘擺一樣搖了幾下。於是在這擺動中,我回想起今早墜入沉睡深淵的途中瞬間看到的情景——與藤沼一成畫在「打不開的房間」中的翻轉牆上的畫完全相同。我的腦中頓時一片空白,彷彿照相機的鎂光燈閃過,同時我感到視野似乎瞬間扭曲了。我趕緊用力眨了眨眼睛。

我把懷錶放回桌上,又拿起錢包(……錢包)。這是一個溼漉漉的深褐色二折錢包,可能是因為自江南的夾克或褲子口袋裡滑落時掉進了附近的水坑吧,或者是被那間屋子中漏下的雨打溼的。

正如玄兒所言,在錢包(這個錢包……)裡有幾張小額紙幣,它們也已經全溼了。唉,這裡面好像沒有其他能夠成為獲悉身份的線索……(對了,那裡面有那張照片……)

「剛才沒說完的事情能接著說下去嗎?」

玄兒邊用眼角的餘光看著我的動作邊問市朗。

「你不是說到那車子撞入森林中,嚴重損壞了嗎?」

「啊……是的。」

「接著呢?」

玄兒加強了語氣。

「你還有什麼沒說吧?看你欲言又止的樣子,那到底是……」市朗抬起眼睛看著玄兒,又偷著看了看我與徵順說道:

「那個……我、看到了……」

他乾裂的嘴唇顫抖著。

「看到了?」

玄兒的眼神與聲音變得嚴峻起來。

「你看到了什麼?」

「那、那個……」

市朗又垂下目光不出聲了,看上去好像很怕。但或許那也是因為玄兒的問話方式有問題。

在這種場合與氣氛下,遭遇如此嚴厲的逼問,就算市朗感到害怕、答不上來,我想也無可厚非。

西洋鐘的八音盒裡的曲子從西邊隔壁的遊戲室傳來。《紅色華爾茲》告知人們此時已至下午三點。

「玄兒!」

恰在此時——

通向走廊的兩扇門中的東側那扇伴隨著巨響開啟了。同時,一個粗粗的聲音傳了過來。可能是被這突如其來的事情嚇著了,市朗全身抖作一團,完全閉上了嘴。

玄兒離開桌子,從容地向奔入沙龍室的醫生迎上去。

「怎麼了,野口醫生?」

玄兒問道。醫生看起來似乎十分興奮。

「美鳥與美魚有什麼……」

「那兩個孩子剛才已被抬到這棟樓的二樓臥室了。我請鶴子太太與宍戶先生幫忙抬美魚過來的。美鳥也醒了,她很安靜。」

「美魚的病情如何?」

「沒什麼突發性變化,但還不能妄下判斷。」

「是嗎?」

「玄兒君,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野口醫生抖動著他那啤酒桶般的巨大身軀。

「我來是報告更緊急的事情的。」

「緊急?難道出什麼事了?」

「是電話——」

野口醫生用手貼住已經禿頂的額頭。

「電話已經通了!」

2

……怎麼回事?

他反覆問著自己。

這不協調的感覺、這諸多的不協調感、這諸多散落在四處的不協調感是怎麼回事?

比如說縮寫字母。比如說鞋子與毛毯。還有湖畔的建築與它的崩塌,以及門鑰匙、門環以及肉體特徵,還有關於死去母親的記憶,還有那些在腦海中重疊的火焰形象……

其他還有,還有很多很多。

有的十分隱秘,有的卻非常明顯。如果意識正常,應該很快就能懂得它們的含義。

怎麼回事?他反覆問著自己,並試著提煉出具體的問題。

每每嘗試,這種不協調感就愈發強烈,促使他繼續自問下去。

3

「我把美鳥與美魚在臥室安頓好後,就坐立不安……我非常擔心美魚的病情,就去電話室試了試,心想也許電話線路恢復了。結果——」

「你是說線路通了?」

玄兒回應的聲音中,當然也透露出相當的興奮。野口醫生摸著下顎的鬍子使勁點了點頭。

「於是,我立即與我的醫院聯絡了一下。」

「熊本的鳳凰醫院?」

「是的。本來必須先徵得柳士郎先生同意的,但我想這也不是什麼非請示不可的事。總之,我讓他們立即派一輛救護車來……」

「警察呢?聯絡了嗎?」

「啊,那倒沒有……」

「還沒有和警察聯絡嗎?」

玄兒又問了一遍滿臉茫然、一時語塞的醫生。

「沒有,這還是需要柳士郎先生同意的。」

看到醫生這種反應,我不由得急了。先前在東館的餐廳,玄兒說事情不能再這樣拖下去時,他不也附和說「有同感」嗎?可現在他又……

「我——」

玄兒的語氣聽起來彷彿鑽入了牛角尖。

「我的意見是,既然電話通了,還是應該儘快和警察取得聯絡。如果這少年——市朗的話是真的,那麼二十三日地震後發生了塌方,道路已經不通了,無論是搜查隊還是急救隊都不能順利到達這裡。一旦發生萬一,可能必須請求直升機什麼的。這才能解決問題啊。」

「可是……」

「兩個人——」

玄兒瞥了一眼沙發上的市朗,稍稍壓低了聲音。

「都有兩個人被殺了。不只是蛭山先生,甚至還有家族成員之一的望和姨媽。難道我爸還打算隱瞞嗎?」

玄兒接著轉向徵順。

「姨父,您怎麼想?」

「我……」

徵順欲言又止,垂下了目光。但是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他深吸了口氣站起來,走到面對面站著的玄兒和野口醫生身旁。

「玄兒,你的意見可能是正確的,但是——」

「但是?」

「但是浦登家的‘秘密’還是必須保守啊!就算為了弄清事情的真相要叫警察來,可我們還是有很多秘密必須保守,比如昨晚在十角塔後面的地下冒出來的人骨,還有‘迷失之籠’。如果不小心讓警察進去搜查的話……」

十八年前,對外宣稱「病死」的浦登玄遙現在仍活著關在裡面。就算只是這件事傳出去,想必也會引起很大騷動的。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覺得野口醫生的判斷沒有錯。這要先和柳士郎商量。即使要通知警察,最好也要先想好應對之策。」

「確實如此。」

玄兒神情嚴肅地皺著眉頭。

「在這個家裡,可能這個意見才是正確的。而且,失去妻子的您也這麼說的話……我明白了。那麼,我現在就去見我爸,將目前的情況向他說明,然後商量該如何處理——這樣就沒有異議了吧?」

徵順乖乖地點點頭,野口醫生也以同樣的表情回答了聲「是啊」。

「玄兒君。」

野口醫生緊接著又開口說道。

「嗯?」

「實際上,我還有件事要說。」

「什麼事?」

「就是這個。」

野口醫生從皺巴巴的白衣口袋裡取出一樣東西。

「這是?」

看著玄兒納悶的神情,我也從沙發上站起來,快步走到三人身旁。越過玄兒的肩膀,我偷眼向野口醫生的手中望去。

野口醫生拿來給玄兒看的是一本筆記本。黃色封面的筆記本——啊,這個我有印象。

「這是茅子太太的東西吧。」

我插嘴道。野口醫生點點頭,說道:

「我還記得昨天中也先生從旁提醒的話,所以今天早晨我去看她時,偷偷看了一下。也就是……」

「是我說‘或許能從上面知道首藤先生的去向’那句話嗎?」

「是的。」

野口醫生又轉向玄兒。

「那時玄兒君你不在,茅子太太驚惶失措地想給什麼地方打電話,當時她手裡拿的就是這本筆記本。中也先生說可能這上面記著電話號碼什麼的。」

玄兒臉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小聲地「哦」了一聲。

「是表舅去處的電話號碼嗎?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問題——結果呢?找到了嗎?」

「我粗略地看了一下,日曆表九月二十二日一欄中的記錄可能是。」

野口醫生翻開筆記本。

「是這麼寫的。‘利吉為了那件事去永風會,預計明晚回’。後面有類似電話號碼的數字。‘永風會’的永字是永久的永。」

「永風會……」

玄兒自言自語道,忽然他又將目光投向野口醫生,好像想起什麼似的。

「我記得好像有一家醫院……」

——醫院?「永風會」是醫院的名字嗎?

「是的,我記得也是這樣——福岡的永風會醫院,它在福岡縣內外有幾家連鎖醫院,並且那裡……」

「打過電話了嗎?」

玄兒打斷了野口醫生的話。

「還沒有。」

「還是確認一下比較好。如果表舅真的去了那兒,那他幹嗎特地跑到那麼遠的醫院去呢?茅子太太的情況怎麼樣了?」

「好像終於退燒了。我還在給她吃藥,不過已經不用擔心身體的狀況了。」

「可以正常講話嗎?」

「我想只要精神穩定,應該沒問題。」

「那麼,也必須問問她。」

伊佐夫所說的首藤夫婦的「陰謀」到底是什麼呢?雖然還不知道它與兇案有多大關聯,但這也是我一直很想知道的事情。

野口醫生把茅子的筆記本放回口袋。玄兒依次看了看醫生與徵順,說道:

「總之,我先去爸爸那裡。醫生與姨父也一同去吧。」

「好的。確實這兒已經……」

「我知道啦。玄兒,一起去吧。」

「那麼——中也君,請你留在這兒好嗎?」

「啊,好的。我無所謂的。」

這時,玄兒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過身回到沙發旁,從放在桌上的東西中選出了黃色的火柴盒。這使我又不由得揣測——他拿火柴想幹什麼?

「市朗。」

玄兒對著依舊蜷縮在毛毯裡的少年說道。

「不好意思,請你也在這裡再等一會兒。你不用害怕……只是,現在在這裡聽到的一切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還有昨晚你看到人骨的事情。否則,我就不敢保證你的人身安全了。你懂了嗎?」

「我、我……」

市朗拼命地搖著頭,一副極其害怕、可憐巴巴的樣子。

「我什麼也沒有聽見!我什麼也——」

4

……怎麼回事?

這不協調感、這諸多的不協調感、這諸多散落在四處的不協調感是怎麼回事?

反覆自問的最後,他終於漸漸發現了。

在各種各樣的場景中、在各種各樣的事件中、在各種各樣的話語中……並非只有某處不一致。

……而是所有的一切都不一致!

難道所有的一切都不對、都不一樣嗎?啊,如果是這樣,那到底我……

5

他們三人一齣沙龍室,我便拖著沉重的腳步回到原來的沙發上。市朗完全嚇壞了,低著的臉幾乎全部埋在毛毯中。我一時找不到話和他搭茬,就點了一支難抽的煙。

外面的風勢越來越大、越來越嘈雜,像是要把我混亂的內心吹得更亂似的。我的心情猶如驚濤駭浪中漂泊的遇難船隻,無論多麼努力想恢復冷靜、重新整理思緒,卻難以如願。

時間已經是下午三點十五分左右。

我看著自己的手錶確定時間時,突然想起了美鳥與美魚的母親——美惟。

聽說她雖然陷入那種昏迷狀態,但每天一到固定時間,就會來到紅色大廳演奏那架「看不見的風琴」。三點過後不正是那個固定時間嗎?不過,她今天還會來嗎?或者因為那對雙胞胎已不能像平時那樣去接她而不來了呢?

昨天的這個時候,同她們一起走入紅色大廳時看到的那幅奇異景象又在我腦海裡復甦了。

——媽媽創作了什麼樣的曲子呢?

——媽媽正在彈奏什麼曲子呢?

美惟那雪白的手指在虛幻樂器的虛幻琴鍵上跳躍著。無聲的曲子……對,那可以稱為《虛像賦格曲》。但不知道為什麼,這首本不可能有人聽得到也不可能存在的樂曲,現在卻猶如有形之物開始在我的體內流淌。

這是名副其實自虛空之中湧現出來的旋律,悲傷而莊嚴。儘管我有些迷惑,但還是緩緩閉上眼,將自己整個沉浸到旋律中。

——喂,中也先生!

——喂,中也先生!

旋律聲中,耳邊又響起美鳥與美魚那猶如玻璃工藝品般晶瑩剔透的聲音。

——誰是兇手?

——誰是兇手?

啊……到底誰才是兇手呢?

是誰殺了蛭山丈男與浦登望和呢?

我就這樣閉著眼,又開始思考這些問題。

不是美鳥與美魚,也不是玄遙。如果始終拘泥於「暗道問題」,那麼推理就又撞上「沒有任何人可能是兇手」這堵無法繞開的牆。

我該如何理解這一事態呢?是我過分拘泥於「暗道問題」嗎?難道必須從別的視角重新審視整個事件嗎?或者……

那玄兒呢?

他究竟是怎麼想的——我突然才意識到這個問題。

玄兒——他也和我一樣,認為「暗道問題」才是查明兇手的線索。但和我不同的是,他一開始就知道美鳥與美魚實際上並不具有連線在一起的肉體,所以他沒有像我那樣懷疑她們。

當我說出玄遙是兇手時,好像攻了他一個措手不及。但是,通過剛才去「迷失之籠」驗證,最終不得不判斷這也是錯誤的。當然,如果認為是鬼丸老人在背後搞鬼,那麼玄遙是兇手的說法也不能完全否定。但是鬼丸老人是絕對不可能撒謊的,據說這在暗黑館中是不言而明的,是「不容置疑的命題」。看來玄兒對此也深信不疑。

即便是我,也不願對他斷定的這個「前提」再多加懷疑。如果是這樣……

如果是這樣,那麼玄兒現在在懷疑誰呢?以前又懷疑過誰?

重新這麼一想,我腦海中終於浮現出一個名字。那就是——

浦登柳士郎!

自從最初蛭山被殺後,我也多次對他有過輕微的懷疑。我想他之所以那麼頑固地拒絕與警察聯絡,或許就是因為他自己是兇手。在得知浦登家不願為外人所知的眾多秘密之後,也不能說這一疑問已被完全從我腦中排除出去。

玄兒他好像並未對柳士郎抱有強烈的懷疑——至少到目前為止是這樣。反而他更多的是在否定我的懷疑。不過,他實際上會不會一直在暗中懷疑柳士郎呢?

我們先不管市朗的目擊證詞。如果兇案中的那個可疑人物是柳士郎,因為市朗還沒見過他,所以他應該不會說那是張「見過的臉」。但是,如果那證詞的可信度本來就有問題——

兇手是浦登柳士郎。

如果這麼想,那麼關於一直讓我拘泥其中的「暗道問題」也可以有個合情合理的解釋了。

那就是暗黑館館主那對渾濁的眼球。五十八歲的他患上老年性白內障,雙眼失去了銳利,同他那充滿威嚴的整體氣氛極不相稱。據玄兒說,這一年他的病情急速惡化,視力下降得很厲害,從兩三個月前開始,走路時都要使用手杖了。

因此,這就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在第一起兇案中,我們可以看到兇手是通過儲藏室的暗門進出犯罪現場的。這扇門,如果事先知道它的位置,即便不開燈也能輕易找到並開啟它。柳士郎當然也做得到。然而,在第二起兇案中情況就不同了。

兇手無法從犯罪現場的工作室正門出去屬於突發事件,是因為伊佐夫喝醉後推倒了走廊裡的青銅像,所以兇手必須迅速採取其他方法脫身。最終,他打破休息室的窗戶逃入紅色大廳之中。我們覺得兇手這時如果知道壁爐中的暗道,那他應該會從暗道脫身。所以我們認為兇手不知道有那條暗道。我開始懷疑那對雙胞胎是兇手時暫且轉換了一下思路。我想或許正確的切入口是「能不能通過」這一物理性問題,而非「知不知道」。

雙胞胎是兇手的說法因她二人的「分裂」而被否定。接著,當我懷疑玄遙是兇手時,問題的切入口又轉換到「知不知道」上,但現在這也被否定了——

可能兇手並非不知道這條暗道,而是他儘管知道卻不能使用——我似乎又需要這樣來轉換思路了。

壁爐中那條暗道的門不像儲藏室的暗門那麼容易開啟。這從玄兒再次檢查現場時,為了開啟那道門頗費了一番周折這一點上就能看出來。他拿著手電慢慢爬進爐室,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開啟門鎖的把手。

也就是說,即便事先知道暗道存在,兇手要想開啟它也必須費很大工夫。更何況那是突發性的狀況,而非事先預謀好的呢?

柳士郎能做到嗎?他的視力因白內障而極度衰退,即便在館內走動也要使用手杖。這樣的他能在黑暗的爐室裡找到把手並把那扇暗門開啟嗎?他不能!從肉體上的能力問題上來看,這是不可能的。所以……

玄兒會不會也這麼想,從而暗中懷疑柳士郎呢?我進一步想道。

那麼柳士郎為什麼要殺蛭山與望和?他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說起柳士郎,讓我不由得想起十八年前的兇案來。殺害玄遙、嫁禍卓藏並迫使其自殺的兇手——雖然這兇手的真面目還沒弄清楚,但從作案動機來看,嫌疑最大的就是柳士郎。如果當前兇案的兇手也是柳士郎,那麼作案動機是與十八年前的兇案有關呢,還是……

突然響起的雷聲——比剛才又近了些——我嚇了一跳,睜開了眼睛。市朗依舊蜷縮在對面沙發的角落裡。可能也是被剛才的雷聲嚇著了吧,他從毛毯裡伸出頭,戰戰兢兢地環視著四周。他的目光與我的目光在瞬間相遇了。

「啊……」

少年發出了輕微的喊聲。

「那、那個……」

他好像要說些什麼,但很快又閉上嘴,低下了頭。這時,他落在桌上的視線突然停在那個深褐色的錢包上。

「啊……」

他又輕輕喊了一聲。

「怎麼了?」

我從沙發上坐起來,盯著少年的嘴角。

「那錢包有什麼……」

市朗依然雙唇緊閉,曖昧地搖著頭。但是,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錢包上。

我突然產生了興趣,向桌上伸出手去。雖然剛才已經檢查過了,但我還是決定再拿起來看看裡面的東西。

這個溼漉漉的二折錢包在江南從十角塔上墜落時,自他身上掉出來,被慎太撿到後放入那座廢棄屋子的桌子抽屜裡。錢包裡有幾張已經潮溼的小額紙幣……

我把紙幣從錢包中取出來,打算數一下它的確切數目。於是我發現中間夾著一張與紙幣不同的東西。由於潮溼,它與紙幣緊緊貼在一起,如果僅是匆匆一瞥是難以發現的。

我把它從紙幣上揭了下來。

「這是……」(這是……)

我不由得嘟囔了一句。

這是一張舊照片(這張照片是……)。

6

照片顯示是在室外,季節可能是冬天吧(……冬天)。照片以稀疏的樹木為背景,上面有兩個人。一個是穿著和服的中年婦女,另一個是瘦弱的孩子——年齡在十歲左右。孩子緊緊依偎在婦女身邊,看上去像是母子。

這樣一張黑白的老照片(……為什麼)混在了錢包裡。

「這是……」

我盯著照片上的孩子,照片上的他略顯緊張地緊閉著雙唇。

「這是……他的?」

難道這是他——江南(……這是)童年時候的照片嗎?(這個孩童就是?)那麼旁邊的女人(……這是)是他的母親(這個女人就是?)……

反過來看了一下照片背面,上面有一行簡短的記錄。是用黑色墨水寫的,但因為浸了水(浸水?),有一大半已看不清楚(……墨水?),勉強只能看出是「攝於……月七日……歲生日」(這文字、這筆跡……)。

……啊,為什麼會這樣?現在他又不由得迷惑了,圍繞那些難以忍受的矛盾感,忍不住自問起來。

把照片翻過來,我再次端詳那孩童的臉。

有意識去看的話,這的確是那個青年的樣子。雖然還不能立刻說出兩個人在哪兒相像,但確實能看出他的模樣來。

我把錢包放回桌上,又把照片放到錢包上,同時偷看了一眼市朗。他好像也不時偷眼望著這邊,每次看到錢包上的照片,他的雙肩就會猛然顫抖一下。

「你知道這裡面有這張照片吧?」

我問道。市朗看著照片,默不作聲地微微點了點頭。這時——

房間內突然閃過一道白光。那是透過法式落地窗突然闖入的一道強光。幾秒鐘後,傳來了轟隆隆的雷聲。那道突然降臨的光是從密佈天空的烏雲縫隙中鑽出的閃電。

「啊!」

市朗口中發出一聲驚叫。他的視線依然停留在桌上的照片上,但眼中卻好像出現了和剛才略有區別的情感。

怎麼了?怎麼回事?我疑惑的同時,心裡又微微一動。因為剛才的電閃雷鳴,昨天下午的一個記憶不經意間冒了出來。

那天在檢查完蛭山被殺的現場後,我與玄兒去了北館。途中,在東館的舞蹈室裡遇見了望和。然後我們發現了屏風後面的江南。當時——

他坐在牆邊地板上,顯得非常疲憊,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頭髮凌亂,目光呆滯,尖下巴,額頭與鼻尖微微滲著汗,臉頰上不知為何還有流淚的痕跡。

那時,我看著他的樣子,突然有一道靈光和一絲疑惑在腦中閃過。

我有一種感覺,這——這張臉似曾相識,但不知是何時何地(怎麼會這樣……雖然當時他的內心也劇烈地震盪著,但很快又陷入昏暗的混沌之中)……

這種奇怪的記憶錯覺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當時會有那種感覺?

為什麼會這樣?疑惑與圍繞那些難以忍受的不協調感的自問。很快就要達到最高潮……

閃電再次白晃晃地在房間內劃過,接著是比剛才更大的雷鳴。

「啊……」

這次從市朗口中發出的是一聲嘆息。他一直看著桌上照片的目光轉向空中,側著頭顯出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我也長嘆一聲,彷彿想要求助般環視了一遍除了我與市朗之外空無一人的房間。

靠走廊一側的牆上掛著黑色畫框,那裡放有藤沼一成的油畫。我的目光停在了那兒。這是一幅名為《徵兆》的風景畫。畫裡彷彿預見了影見湖水被「人魚之血」染紅這一傳說的實現……

北方的海

沒有美人魚

前天那對雙胞胎在這幅畫前背誦的中原中也的詩作——好像叫作《北方的海》——從我喧鬧的內心流過。

那海上只有浪濤

——這首詩很棒吧?

我覺得說這話的是美鳥。

——北方的海里可沒有美人魚呢。恐怕有美人魚的地方,只有這裡的湖吧。

陰鬱的天空下

浪濤發瘋了似的撕咬

彷彿有數不清的嘴,日夜

向著那陰鬱的天空

咆哮出大海深處的詛咒

不知道何時才能實現的……詛咒。

「詛咒……嗎?」

我低聲自言自語地說道。然後我長嘆一聲,繼續看著《徵兆》中紅色的湖。幻想畫家藤沼一成……(一成?對,這個畫家好像……)據說他是個天才,擁有罕見的「幻視能力」。雖然我不願輕易相信,但這幅以《徵兆》為題的作品會是他「幻視能力」帶來的未來預言圖嗎?如果真是這樣……

那掛在東館客廳的那幅邪惡的抽象畫——《緋紅慶典》呢?一道藍色粗線——浮現在黑暗中的一塊細長的「木板」——斜著穿過畫布。一條蒼白中混合著閃爍銀光的細線從上到下似乎要穿過那「木板」……那讓人想到強烈的閃電。土灰色的左臂支撐著「木板」。飛鳥拍動的白色翅膀上略微帶有一點血紅。還有一片彷彿從黑暗深處蠕動出來的、不規則的「紅色」。部分暗淡,部分鮮豔;部分讓人覺得神秘,部分讓人覺得可怕。

或許那幅畫也在預言某種未來吧。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西館密室內那幅「只有邊框的畫框」中的畫呢?難道我私下稱之為《時之網》的那幅不可思議的風景畫也……

我冥思苦想,不知不覺從桌子上拿起了那塊懷錶(……這塊表)。和先前一樣,我拿著錶鏈提到與視線平行的高度,使它如鐘擺般搖晃起來。於是,與先前一樣,隨著它的擺動,那幅畫中的情景又浮現出來,在我眼前閃著白光。

我使勁搖著表(這的確是那個……),眼前的景象繼續閃著白光,每次閃光都讓我的視野搖晃扭曲……

不久——

絳紫色的空間裡如蜘蛛網般佈滿了銀製錶鏈,在它的中心浮現出懷錶圓形的文字盤。這樣的風景整體噼裡啪啦地迸出無數細小的裂紋,立刻伴著一道強烈的白光飛散開去。

正是這個瞬間,我腦海中有一道電光閃過。

一聲短促的喊聲毫不掩飾地從我口中迸出。或許這會讓市朗驚慌失措,令他感到害怕,但此時的我已沒工夫去考慮這些了。

「是嗎——」

我獨自囁嚅著,用力點點頭。

「是嗎?啊……是這麼回事嗎?」

此時我的心已飛至遙遠的十八年前的「達莉亞之夜」。那年的「達莉亞之宴」後,為了去見玄遙,玄兒站在西館第二書房的前面。於是我把自己的視點與當時只有九歲的玄兒的視點重合在一起。

玄兒聽到屋裡傳來玄遙奄奄一息的喘息聲,便開啟了房門。於是,他看到房間深處的昏暗中站著一個人。這是一張從沒見過的臉,樣子十分可怕……啊,對了,原來是這樣!沒錯,那肯定是玄兒看到的那個人、「活人消失」的真相以及兇手的名字,十八年前兇案中的所有謎題我好像已經全部解開了。

7

「那個……」

市朗慢慢開口說話了。此時,我為了平息過度的興奮而叼起一支菸。

「那個……中也先生。」

市朗雖然依舊蜷縮在毛毯裡,但原本低垂的頭已經抬了起來。他直視著我,好像下了什麼決心似的。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他那至今為止的膽怯似乎正在逐漸消退。

「什麼事,市朗?」

我停下正要擦火柴的手,儘量柔和地問道。雖說如此,但我無法完全抑制內心的興奮。我知道自己的聲音變得很尖,也知道自己的臉因血液上湧已經通紅。

「你是有什麼話要說吧?」

「那個,我……」

市朗還是有些吞吞吐吐。

「玄兒先生這個人,我總覺得很怕他,所以……」

「玄兒可不是個可怕的人哦。而且也不是壞人。」

我回答道。我想這應該是我的真心話。市朗像是鬆了口氣,緊張的表情也緩和了一些。

「中也先生你是從外面來的人?」

「嗯,是玄兒邀請我來的。他是我東京同一所大學裡的學長。」

「東京……哦?」

市朗眼中似乎浮現出些許他這個年齡段的男孩應有的光芒——好奇心與憧憬。或許東京這個全國最大城市的名字會自然而然地在鄉下長大的少年們心中引起這樣的情感吧。

「請問……中也先生。」市朗又說道,「那張……照片中的人……」

「照片?是這張照片嗎?」

我指著錢包上放著的那張照片問道。市朗有些疑惑地點點頭,問道:

「那個人是誰啊?」

「你問的是這個男孩子,還是這個女的?」

「那個男孩子。」

「他啊,他叫江南。就在你從村子裡來這裡的那天傍晚,他從塔上掉下來了。命雖然保住了,但是喪失了記憶。」

「現在他還在這裡嗎?」

「是的。」

儘管我難以揣測市朗這麼問到底是因為想到了什麼,但我還是儘量用簡單易懂的語言回答了。

「這個錢包好像是他墜塔時從身上掉出來的,後來被慎太發現後撿了回來。放在錢包裡的這張照片大概是他童年時的東西吧,旁邊的可能是他母親。」

我擦著火柴,點上煙。在紫色煙霧的對面,市朗動了動嘴,像是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沉默著再次低下了頭。

「怎麼了?」

我馬上問道。因為同是「外面來的人」,所以我想他多少會對我少一點戒心。

「如果有什麼想說的,就在這裡說出來吧。玄兒那裡我會告訴他的。」

「嗯……可是……」

「你對那張照片有什麼疑問嗎?還是……」

我想起剛才他與玄兒的對話。

「是不是剛才玄兒問你時,你欲言又止的那件事?你發現車子衝入森林,然後呢?是不是在那裡看到了什麼?」

沉默持續了幾秒鐘。難道在我這種訊問方式下他還不肯說?正當我想放棄時,少年終於開口了。

「我……看到了。」

市朗說道。他那纖弱的聲音像是就快哭出來似的。「當時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

又經過片刻的猶豫,市朗突然閉上眼睛。

「屍體。」

他小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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