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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缺失的焦點(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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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是屍體!我看到了屍體!」

這下輪到我張口結舌了(……那屍體)。

看到了屍體?到底是在哪兒看到了屍體?誰的屍體?(……是的。當時,市朗的確看到了屍體。但是,為什麼那屍體會在那裡呢?)

「黑色的車子撞到樹上壞了。車子裡空無一人,後座上雖然有毛毯,但沒有人……」

毛毯……他回味著市朗的話。毛毯……不對。沒有什麼毛毯……

「……我在車旁撿到那個黃色火柴盒之後,發現在樹林中的不遠處有具屍體,是一具男屍。」

「男屍?」我順勢問道,「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有點發福的中年男子。」

市朗睜開眼,一動不動地看著空中,聲音中缺乏抑揚頓挫的感覺(……不對)。

「手腳都已經摺斷。頭破了,滿臉是血。表情痛苦而且非常可怕。」

不對!他現在能夠確信了。也不存在那樣的屍體……

「乍一看,我還以為是死於汽車事故的。駕駛汽車的人因衝擊力而撞破玻璃飛出窗外……」

市朗用力地搖了搖頭,像是要趕走這可怕的記憶。「可是,不是這樣的。」

……不對。

「不是?」

我在可怕預感的折磨下疑惑地問道。

「那是什麼?」

「那個人不是死於事故的。因為……」

……不對。

「因為什麼?」

「那具屍體的頸部套著茶色皮帶……深陷入喉嚨裡。所以,他是被人用皮帶勒住脖子而死的。」

……不對啊。

用皮帶勒住脖子?啊……怎麼會這樣?

「有人勒住他的脖子勒死了他啊!」

不對。不是這樣的!至此他終於能夠完全確信了。

並非某處不一致。而是所有的一切全部不一致!正因為所有的都不一致,所以才會如此……

8

不久,玄兒與野口醫生一起回到沙龍室來。時間已是四點。徵順並沒有出現,或許是擔心阿清,去看他的情況了吧。

「我們沒能見到柳士郎。」

一進門,玄兒就這麼對我說道。他沒有稱「父親」而是直呼「柳士郎」,這已經清楚地表露出他目前的內心世界。

「他把自己關在西館的臥室裡,門也鎖著。我誠懇地告訴他我們有話要對他說,但他就是不讓我們進去。姨父與野口醫生也一起幫我勸,但也沒用……」

說著,玄兒向野口醫生望去,野口醫生一臉失望地說道:

「簡直是難以靠近。」

「我們告訴他美鳥與美魚的情況,又隔著門對他說電話已經通了,所以和醫院進行了聯絡,還說接著也應該向警察通報情況,但依然沒什麼反應。於是我們反覆陳述,總算得到了他的回應,卻是一句‘隨你們便吧’。怎麼說呢?他的反應如此草率,簡直陷入了思維停滯的狀態。在我記憶裡這可能還是頭一次。」

「是啊。」

野口醫生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附和道。

「雖說這段時間他有強烈的憂鬱傾向,但就我所知,柳士郎這樣的態度還是……」

「然後你是怎麼做的?」

我從沙發上站起來對向我走來的玄兒問。

「和警察聯絡了嗎?」

「聯絡了。」

簡短地回答後,玄兒撫摩著自己蒼白的臉頰,像是非常憂鬱的樣子。

「總之我讓警員趕快過來,如果途中的道路無法通行,就請他們想想辦法。」

「事情的詳細情況也說了嗎?」

「沒有。只說了有兩個人被殺,此外還有一些人受傷。」

玄兒的嘴角微微抽搐著。

「即便警察們來了,也不能讓這個家的秘密全部暴露出來。作為浦登家的一員,我也是這麼想的。在他們來之前,我們必須確定哪些可以講明,哪些必須隱瞞。當然,這也需要你的合作。」

「警察會來,對嗎?」

我打斷了玄兒的話。

「總之他們會來的,對嗎?」

「早晚的事兒。」

說著,玄兒又憂鬱地撫摩起臉頰。然後,他把雙手放在腰間,猛地伸了一下腰。

「對了,中也君,已經可以確認一個重大事實了。」

他對我說道。

「首先是茅子太太筆記本里的‘永風會’。我打電話過去,果真是醫院。那是福岡永風會醫院的連鎖醫院,位於大牟田。」

「大牟田?」

「就是福岡縣與熊本縣交界處附近的一個小城。開車去的話,大約有半天路程。」

「哦。」

「然後,我給那盒火柴所屬的店——‘島田咖啡’也打了電話,後來還和茅子太太聊了聊。沒想到不需要我再三盤問,她出乎意料地都說給我聽了。首藤表舅和她想幹什麼,實施了什麼‘陰謀’這些,差不多都弄明白了。」

「首藤——利吉先生是什麼樣的體形?」

我突然插了這麼一句。玄兒有點不知所措地問道:

「什麼?為什麼又問這個?」

「是胖還是瘦?」

「這個麼……應該算胖的。雖不是特別胖但還是有一點,尤其是臉與體格相比感覺肉多了些。」

「啊!那麼……」

我把目光轉向蜷縮在沙發上的市朗。

「三天前——就是大前天的傍晚,市朗可能看到了首藤先生。」

「啊?」

玄兒一臉不解。

「他究竟……」

「市朗說來時的路上,在那輛嚴重損壞的車子附近,看到了他的屍體。」

「屍體?」

「是的,一個發福的中年男子的屍體。」

「啊?」

市朗惴惴不安地偷眼看著這邊。玄兒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很快把目光轉向我這邊。

「你認為那是首藤表舅?」

「那是輛黑色五人座轎車。所以駕駛人很可能是首藤先生,不是嗎?」

「沒錯。」

「不僅如此,那屍體的脖子上好像還纏著皮帶。深深陷入喉中,我想那可能是首藤先生自己褲子上的皮帶。」

「什麼?!」

玄兒小聲喊道。幾乎同時,在他身後的野口醫生也吃驚地叫起來。

「你是說表舅三天前就遇害了嗎?」

「是的。」

「原來如此。」

玄兒小聲說道。聲音一下子被壓低下來。

「如果是這樣,那就越來越……」

「越來越」什麼?我從他的話中找不到答案。還有,他說確認的「重大事實」是什麼,我也不明白。不過……

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在尋找時機轉入自己想說的話題。野口醫生姑且不說,但我想盡早把這件事告訴玄兒,而且也必須告訴他——這種強烈且令人焦躁的情感正在我內心加速膨脹。

「那是什麼?」

玄兒看到了桌上的那張照片,用手指著問道。

「它本來是夾在錢包裡的。玄兒你們出去後,被我發現了。」

「哦?我倒是沒有發現。」

玄兒靜悄悄走到桌子前,拿起照片。裹著毛毯的市朗不安地看著他的動作。

玄兒的目光一落在照片上,就「啊」地低吟了一聲,然後恍然大悟似的看了市朗一眼,馬上轉身走到野口醫生身旁。

「醫生,您能看看這個嗎?」

野口醫生依言取過玄兒遞來的照片仔細看起來。

「這個……啊!」

野口醫生那對玳瑁鏡框後面的小眼睛不停地眨著,不緊不慢地撫弄著鬍子的手忽然停了下來。

玄兒把臉湊到野口醫生跟前,小聲嘀咕著什麼。醫生頻頻晃著肥碩的腦袋回答著,但聲音很小,從我站著的地方根本無法全部聽到。

「這個……這個女人……」

即便如此,他們對話的片斷依然傳到我耳中。

「……我覺得應該沒錯。不過……我也有點……」

雖說我對他們說的也很感興趣,但我並不打算走到他們身邊去加入他們的談話。我滿腦子想的還是如何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玄兒。

「應該立即行動吧。」

我聽到野口醫生這麼說,但他紅色的臉膛上清楚地浮現出強烈的疑惑與不解。

「我想幹脆……可是,嗯,即便如此……」

「還是得想個辦法啊。」

我聽到玄兒這樣說道。

「不能這樣放任自流……」

「是啊……」

醫生遲疑著點點頭。玄兒自醫生的手中拿回照片,再次走到桌旁。

「慎太已經來過了嗎?」

他默默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向沙發上的市朗問道。

「沒有。」

市朗搖搖頭,時不時偷眼看玄兒手中的照片。

「嗯,我……」

「過一會兒應該就會來了。」

但玄兒沒有讓他繼續說下去。

「等他來了之後,你可以和慎太一起去忍太太的房間。那邊應該比這裡更能讓你平靜一些,而且……」

「玄兒。」

我大聲喊道。

我再也等不及了。現在不是長時間等待說話時機的時候。越來越膨脹的焦躁感難以遏制,終於出現了一次小小的爆發。

「玄兒,我有個請求。」

「嗯?」

玄兒吃驚地皺起眉頭看著我。

「怎麼了,中也君?又突然……」

「現在馬上——」我認真地說道,「一起去西館好嗎?」

「西館?」

玄兒又驚訝地皺起眉頭。

「難道你想去說服柳士郎嗎?」

「不,不是這個——」

我竭盡全力地盯著玄兒。

「我想去那個‘打不開的房間’,有件事必須再確認一下。」

「確認?哦,你又想出什麼新的解釋嗎?」

「這次應該不會錯。」

我毫不畏懼地和盤托出。

「是關於十八年前的兇案。我想我已經解開了所有的謎題,我還可以確認誰是真正的兇手。」

「什麼?為什麼你……」玄兒瞪大了雙眼,非常吃驚地說道,「真的嗎,中也君?」

「我想不會花太多時間的。所以,我們現在就去西館,去那間‘打不開的房間’怎麼樣……」

9

比如說——他又回想起那些四處散落的不協調感。

對了,比如說天氣。

比如說顏色與形狀。以及名字與長相、電影與電視新聞。還有火山噴發時的熔岩與地震。還有古怪的建築家與著名的偵探小說家……

比如說衣服。比如說表。以及車子、香菸與火柴。還有錢包、告示牌與招牌。還有畫家、簽名本與流感。還有富士山覆蓋山頂的初雪、大分海域的貨船事故以及山形市的濟生館主樓……

比如說那個縮略字母。比如說鞋子與毛毯。還有湖畔的建築物與它的坍塌。還有門鑰匙、門環與肉體特徵。還有關於死去「母親」的記憶與那些腦海中重疊的火焰形象……

……就這樣,他對事實的確信變成了一種領悟。而這種領悟完全改變了之前他所看到的「世界」的含義。

這不是我所在的一九九一年九月的「現在」。這是——存在於這裡的「現在」,並非我的「現在」,而是他們的「現在」。

10

當玄兒把鑰匙插入西館第二書房的門時,格外猛烈的雷聲令整個暗黑館都顫抖起來。巨大的聲音讓人覺得那雷彷彿就落在身邊。雨聲差不多已聽不到了,風卻比昨天更強烈,發出低沉的嘶吼聲,彷彿要把古老的暗黑館吹到時空的另一端。

鑰匙伴隨著乾澀而誇張的嘎吱聲在鑰匙孔中轉動。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中央看著玄兒開門的動作。

自這裡——

沒錯。十八年前兇案發生的那個晚上,自這裡——自這個相同的位置,九歲的玄兒看到了站在房中的那個人影。

一個穿著幾乎同背後的牆壁融為一體的黑色衣服的人。一個頭發蓬亂的人。一個玄兒未曾謀面的人。一個神情恐怖地瞄著自己的人……

「怎麼了,中也君?不進來嗎?」

玄兒的聲音傳了過來。

漆黑的房間在他剛點上的蠟燭照耀下略微亮了一些。我感受著自己加速的心跳,應了聲「馬上來」,邁步走進房間。

屋裡只有我們二人——

市朗應該正按照玄兒的指示留在大廳裡等慎太。野口醫生同我們一起走出沙龍室,但走的是相反方向。雖然我也想知道他要去哪兒,卻沒心思問玄兒。總之,我心裡有一種連我自己都覺得異常的興奮,只想著必須把玄兒帶到這裡解開十八年前的兇案之謎……

「那麼,你要為我解開什麼謎團?怎麼解謎呢?」

玄兒在點完幾個燭臺後問道。雖然他裝出輕鬆的口吻,但從他盯著我的銳利眼神中,我可以窺悉他內心的沉重。

「我——」

說著,我將手伸入褲子口袋中摸索著。口袋裡放著那塊從大廳桌子上拿來的懷錶,我把它拽出來給玄兒看。

「我從剛才就一直在琢磨這塊表。」

「哦,是這個嗎?」

玄兒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

「江南君帶來的這塊懷錶為什麼與十八年前的兇案有關呢?」

我重新戴好頭上的禮帽,抓著懷錶的鏈子把它提到眼前。

「羅馬數字排列在古典式的圓錶盤上,錶針定格於六點半。我感興趣的並不是這表本身……」

我把目光從眼前的懷錶移到房間南側的牆上。

「而是與這相同的那塊表,那幅畫中的表!」

通往隔壁密室的翻轉門依舊是今早我們離開房間時的樣子。藤沼一成的那幅油畫對著我們,畫中那塊巨大的懷錶與我現在手中的這塊懷錶都指著同一時刻。

「不過,在此我並不想過多地去思考畫中這塊表本身的含義。我們可以把它看作是極具暗示性的……彷彿是畫家預測到某個未來而畫的。不過,暫且不去管它——」

我注視著畫框中那不可思議的景象。

「我想核心問題在於繪有懷錶的整個畫本身。」

「唉——」

玄兒雙手抱在胸前,焦急地嘟著嘴。

「你到底想說什麼?我一點兒都不明白。」

「是嗎——那麼……」

我深吸了一口氣,環顧了一下房間,然後把目光停在窗邊的書桌上。

那裡面很可能會有什麼可用之物吧。因為事先沒時間準備,所以現在只能在這間屋子裡找了。

「怎麼啦?難道這次你又覺得這張桌子有問題嗎?」

我沒有理會抬槓的玄兒,走到書桌前開啟抽屜,開始在裡面找。

果不出所料,我很快就找到了可用的東西——那是一把舊裁紙刀。

栗色的木質刀柄上雕有花紋,刀刃部分雖是金屬的,但照例塗了無光澤的黑漆。這把刀已經有相當的年代了,看上去也不太鋒利,但我想應該足以達到目的了。

「你說過本來這個畫框——」

我再次將視線投向南側的牆壁。

「和現在位於翻轉門另一側的畫框一樣,是直接造在牆上的‘只有邊框的畫框’。而且建造這樣的裝置是為了能讓達莉亞夫人與玄遙類似地體驗到他們所熱切期盼的‘不死性’的第三階段。」

「嗯。我確實是這麼說的。」

「但是玄兒,果真如此嗎?果真僅此而已嗎?」

「僅此而已?」

玄兒板著臉,一臉迷惑。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把懷錶放回口袋,用左手拿起抽屜中的裁紙刀向南側的牆壁走去。站在藤沼一成的畫前,我把刀換至右手重新握好。

「這幅畫到底是有多大價值的藝術作品,我這個外行是不會明白的——所以我要對它動粗了,你閉上眼睛吧。」

我撇下滿臉狐疑的玄兒,將刀向那畫插去。我避開畫面中央偏下的懷錶以及如蜘蛛網狀擴充套件的錶鏈,選定紅紫色的背景的一部分,按下刀尖。

「你幹什麼,中也君?」

「玄兒,你好好地看著吧!」

我命令道,同時用力將刀從上向下移動。乾燥的油彩被切碎了。隨著刀尖的移動,那裡發出尖厲的聲音。那是一種熟悉的摩擦聲,與其說讓人感覺異樣,還不如說讓人覺得不快。

「這聲音是——」

玄兒自問似的說著,聲音略微有些顫抖。

「正如你所想那樣。」

說著,我改變了操刀的方法。

我將刀尖插入剛才造成的縱向傷痕——油彩被削掉後形成的細槽——的內側,然後橫向用力,將周圍的油彩削落。一陣作業後,縱橫十幾釐米的平面上,大部分油彩都脫落了。

如果真像玄兒所說,那麼油彩下面應該是黑色的壁板——準確地說應該完全是翻轉門的表面。

但是,那裡並非如此。

那裡出現的是——

「鏡子?」

玄兒瞠目結舌地說道。

「那是鏡子嗎?」

「是的。」

儘管那上面粘著尚未剝落的油彩,很是髒汙,還留下刀子刮傷的痕跡。但出現在我們面前的確是嵌於那裡的碩大鏡面的一部分。

「我覺得現在位於背面的畫框,確實如你所說,肯定是作為‘照不出人影的鏡子’才製作出了‘只有邊框的畫框’,而另一面——即固定於這個正面的邊框內的則是真正的鏡子。正是為了隱藏這面鏡子的存在,才在那上面畫下畫作的。」

「怎麼會……」

「玄兒你曾向我解釋過吧,關於這處宅邸的關鍵性缺失。即最近才在東館洗手間內安裝的那面鏡子,是全宅邸唯一一面鏡子。」

「是……」

「而實際上,這裡是有過鏡子的。恐怕自西館建造伊始,就已經在這個邊框內安裝上了這面唯一的鏡子。」

「唯一的……天啊。」

玄兒喘息般驚歎道。

「但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有這樣一面鏡子呢?」

「我覺得——」

我將那裁紙刀靜靜放置於地板之上。

「我覺得那也是可稱之為‘達莉亞之鏡’的東西。」

「達莉亞……之鏡嗎?」

「是的。」

我毫不猶豫地點點頭。

「一如玄兒你所推測的那般,如今這背面的畫框內肯定是作為‘照不出人影的鏡子’的模擬體驗裝置而設的——但是你想,如果這座宅子裡真的連一面鏡子都不存在,那不就出現了另一個問題嗎?假設達莉亞太太與玄遙真的實現了‘不死性’的第三階段,那時不就需要鏡子來確認這個事實嗎?如果一面鏡子都沒有,那就無法確認是否在鏡子中真的照不出自己的身影來。」

「的確如此。」

「這就是為此而在暗黑館中設定的唯一一面鏡子。它安置的地點不在別處,而是在達莉亞太太的密室裡,這不正是在暗示它存在的理由嗎?」

11

「這下你該明白了吧?」

說著,我自畫前走到房間中央。玄兒依然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油彩剝落後顯現出來的那部分「達莉亞之鏡」。

「十八年前的那個夜晚,當你來到這個房間時,這扇秘密翻轉門上的鏡子這一面實際正對著走廊一側的入口,與牆壁呈九十度夾角的開啟狀態。因彈簧裝置或是別的什麼可以使門自動向角度小的地方自動關閉,故而原本是無法靜止在那種狀態的。但是,那時——」

我抬起手臂,指向自入口看過去稍稍偏右,即距南側牆壁一米多的地面。

「奄奄一息的玄遙倒在那裡。他的右臂指向牆壁,臉卻扭向入口方向,以這種不自然的姿勢倒在地板上。因此也就是說,原本應該自動關閉的秘密旋轉門恰巧被玄遙伸出的右臂擋住、停下來了。此時玄兒你來了,毫不知情地開啟了門。」

「那麼——」

玄兒蒼白的臉頰猶如痙攣般顫動著。

「那個時候,我看見的是……」

「就是映入鏡子的玄兒你自己的身影啊。」

我心中感慨萬千地說道。

「玄遙倒地令你大吃一驚,一開啟門就不由得一直退到走廊之中。那時,這個房間只點了幾根蠟燭,應該如現在一般昏暗吧。自昏暗的走廊徑直看向室內的話,入口與裡面牆壁之間、房間正中稍稍向前的地方立著一面碩大的鏡子,恰好映出了玄兒你的身影。而在玄兒你看來,與你至鏡子之間等同距離的鏡子對面、即那個地方——」

我指著屋子西南邊的角落。

「好像有個人面向你站著。因為無論是走廊還是屋子裡的那一帶,後面都是沒有窗戶和傢俱的黑牆,所以你一點也沒感到不協調。鑲著鏡子的鏡框同樣也與周圍的黑色混在一起,所以你沒有看到。」

「但是,中也君。」

玄兒慢慢地搖著頭。

「但是我不可能發現不了。即使我沒發現屋裡有這樣一面鏡子,也總不至於無法發現裡面映出的是自己的身影吧。」

「你的確是沒有發現。」

「怎麼可能?無論如何,看到臉我應該會知道的。但我為什麼說是張陌生面孔呢?就算是光線暗,看不清楚,但……」

「你的確是沒有發現。」

我重複著相同的回答。

「對於當時的你來說,與其說是沒有發現,還不如說是不可能發現。」

「不可能發現?」

「對,不可能發現。這也是情有可原的。因為當時的你恐怕還不十分清楚世上有所謂‘鏡子’這種東西。因為在你當時的腦子裡根本就沒有會照出人與物體影子的‘鏡子’這個概念。」

剎那間,玄兒好像明白了我的意思。在一聲既不像喊叫亦不像呻吟的聲音之後,他那茫然若失的眼睛在空中徘徊了片刻。不久,他低聲說了句「是嗎」,長嘆了一口氣。我繼續說道:

「你出生後不久,就被關在十角塔最上層的禁閉室裡,九年中始終生活在那裡。那座塔裡面與各棟正房完全一樣,不要說鏡子,就連可以映出影子的玻璃窗之類的都沒有。從窗戶中也看不到影見湖的湖面,使用的餐具之類的想必也是如此。

「可以想象,只要擔任乳母的諸居靜不特地告訴你的話,一個被禁錮在那種地方的孩子,是不可能知道這世上還有可以映出自己身影的鏡子這種東西的。可能你也曾看到茶杯的水裡映出了事物,但這不會與鏡子的概念聯絡起來,納入你的知識範疇。

「十八年前從塔裡出來後的那一個星期也是如此。住在沒有鏡子及其他類似物品的房間裡,也沒機會聽別人說起這方面的事情……你依然不知道鏡子,沒有鏡子的概念,當然也不會有機會看到自己映在鏡子裡的樣子。

「所以兇案發生的那天晚上,當你與映在這間屋子的這面鏡子裡的自己對峙時,你只能認為那是個‘陌生面孔’的人,那人穿的黑色衣服就是你當時自己穿的黑色衣服。他蓬亂的頭髮就是你當時自己的亂髮,可能是通過走廊時被大風吹亂的吧。他樣子恐怖地瞅著這邊,是因為你當時驚恐萬分地往鏡子那邊看。」

「有道理。」

玄兒認可了我的解釋後,情緒也有所恢復。他不時輕輕點著頭,將投向空中的目光轉到了我臉上。

「那麼,緊接著發生的‘活人消失’是……」

「當你看到屋子裡有個人後,玄遙的右臂不是動了一下嗎?這時,走廊深處的‘達莉亞之間’開啟了,柳士郎先生從裡面走了出來。在你因他的呼喚向他那邊看時,屋裡的人影消失了。

「這裡的關鍵是玄遙右臂動的那一下。臨死前的他用最後的力氣動了一下胳膊——那隻擋住翻轉門的胳膊。這個動作使門失去了阻礙,它就自動關上了。映出你身影的鏡子消失到牆壁的另一側,而沒有鑲嵌鏡子的‘只有邊框的畫框’就出現在這一側了。數秒後你再回過頭來的時候,屋裡的那個人當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對,這樣就完全合情合理了。」

「今天凌晨你告訴我‘這個暗黑館有一個關鍵性的缺失,那就是沒有鏡子’。這正巧是解開十八年前的兇案之謎的關鍵。可是玄兒,最關鍵的缺失不是鏡子,而是當時的你。當時你心中毫無有關鏡子這一物品的基本知識……」

一道閃電透過緊閉的黑色百葉窗的縫隙闖進來。幾乎同時,可怕的巨響震撼了整個暗黑館。雷聲比剛才更加猛烈,這才像是上天的憤怒。

圖五西館一層機關示意圖

我不由得縮了一下身子。但那一剎那,我彷彿聽到從某處傳來硬物撞擊的「咚」的一聲。不是來自這間屋子,可能是從入口處那扇門對面的昏暗走廊中……

是我的心理作用嗎?

可能是剛才雷聲過於猛烈,造成了錯覺吧。我心裡自言自語著,又轉向玄兒那邊。

「這樣一來,我們就搞清楚你所見之人的真面目以及‘活人消失’的原委了。那麼,十八年前兇案的真相自然也就明白了。大致上和你今早在此所做的推理相吻合,但在很重要的一點上,實際情況和你的推理有出入。」

「很重要的一點——啊!」

玄兒眯起眼睛,眼神中帶著些許寒意。

「是說他的不在場證明這個問題吧。」

「是的。」

我老實地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案發後,兇手本來應該原路返回,從走廊離開現場。但是,當兇手剛要行動時,他發現鬼丸老人帶著你已經來到北側鄰室的門前。可能是他隔著牆聽到了你們的說話聲,也可能是你們的敲門聲驚動了他。他想如果你們要找玄遙,接下來自然會來這第二書房。現在不能去走廊,但又必須馬上離開。匆忙中,他決定開啟翻轉門從密室脫身,並馬上付諸實施。

「這裡再重複一遍,兇手大概也知道翻轉門開啟後能自動關閉,但沒想到本應關上的門被玄遙的手擋住了。兇手沒來得及注意這些,便上了密室的樓梯。從那兒一進入‘達莉亞的臥室’就急匆匆地從密室外的樓梯下來,然後——」

我停了下來。

「然後,他來到走廊。」

玄兒又眯縫起眼睛,眼神中依然透著寒意。他接過我的話,繼續說下去。

「出來一看,他發現有個孩子正站在開著的第二書房門前往屋裡窺探。於是,他喊道‘是玄兒嗎’、‘怎麼了,玄兒?你怎麼在這兒’……」

「如果考慮不在場證明,本來只有他是沒有嫌疑的。但是現在突然完全變了,只有他是兇手,一切才合情合理。」

「柳士郎他——」

玄兒痛苦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果然浦登柳士郎才是十八年前命案的元兇啊……他殺了玄遙,還殺了卓藏並嫁禍於他。」

(……是的。)

是的——他也回憶道。十八年前的那個夜晚,「視點」暫時飛離玄兒,去捕捉這間房裡的景象。當時——

當時,有個男人來拜訪第一代館主玄遙。他將燒火棍偷偷藏在身後,他就是浦登柳士郎。

「柳士郎對這兩人抱有極其充分的殺人動機,這一點就無須贅言了。無論是他對兇案的處理還是後來對玄遙的態度……我想如果他是兇手,那些恐怕都是他肯定會採取的行動。

「柳士郎極其痛恨玄遙與卓藏以及它背後的情況,想必當時這個家裡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點兒。美惟與望和就不用說了,用人諸居靜、鬼丸老人,還有野口醫生恐怕也不例外。玄遙被殺,卓藏橫死,就算找到卓藏的遺書,柳士郎也不得不面對大家懷疑的目光。即便他知道美惟與望和會站在自己一邊,但他仍然不願讓她們知道自己是殺害卓藏與玄遙的兇手。不僅是她們,對於任何人,他都不願承認自己犯罪。儘管別人肯定多少會對他有所懷疑,但他終究還是想把事情的真相隱瞞到底。所以——

「所以,他決定充分利用一個偶然事件,就是你當時看到屋子裡有個可疑人影這件事。他應該立刻明白了你看到的實際上是什麼,但他並不打算去糾正這個錯誤,而是希望將其完整地展示給大家,使自己不在場的證據變成確鑿的事實。」

「的確如此。」

玄兒生硬地笑起來。

「你的解釋真是切中要害啊,中也君。」

「只不過有一點我不明白——」

說著,我望向親手毀壞的藤沼一成的幻想畫。

「就是這張畫。兇案過後,成為浦登家主人的柳士郎竟然讓受邀而來的畫家畫這樣的畫,這是為什麼?」

「不就是想隱瞞事情的真相嗎?」

玄兒冷眼看著那畫回答道。

「這面鏡子是揭示真相的證據,他想通過在上面作畫來隱瞞它。」

「即使沒有特地做這種事,還是有很多其他方法啊,比如偷偷打碎或者把它拆掉,用不著特意這麼做啊。」

「那可是浦登家傳下的唯一一面‘達莉亞之鏡’呀。對於把它從這個世上毀掉,柳士郎內心可能終究也感到有些顧忌吧。」

「如果是這樣,他可以親手把它塗掉,用不著讓陌生人來畫那樣的畫啊。而且為了防止秘密洩露,這樣可能安全得多。」

「可能是因為他非常欣賞藤沼一成的才能吧。即便是冒著同他共享鏡子秘密的危險,他還是希望藤沼一成能在上面作畫。或許他覺得要把‘達莉亞之鏡’從人們眼中隱去,也只有這樣才最適合。」

「是嗎?」

「中也君,不管怎樣,你的推理真的很完美。」

玄兒冰冷生硬的嘴角浮現出微笑。

「真像個了不起的大偵探啊。向你致敬!」

雖然我知道這稱讚並未帶有諷刺或者玩笑的意味,但我還是把目光從玄兒的微笑上移開,不敢正面接受。風更加劇烈,在緊閉的窗戶外面咆哮著。

「所以——」

於是這一次,我試探著接著說下去。

「所以,關於這次——十八年後的兇案,我覺得兇手可能也是柳士郎。」

「哦?」

玄兒睜大眼睛,將微笑擴充套件到整個臉上。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玄兒你不也有同樣懷疑嗎?在思考‘暗道問題’時,最後只剩下一種可能性,那就是柳士郎是兇手。」

「你是說他的視力因為白內障而衰退,所以不能開啟壁爐中的暗門?」

「是的。」

「嗯,的確,我曾經也做過這樣的假設。」

玄兒收起擴散開來的微笑,慢慢地搖搖頭。

「但是,不是這樣的呀。」

「為什麼?」

「假設這次的兇手也是他,那就完全不合邏輯了。這隻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拿剛才市朗的話為例,他說首藤表舅在樹林中被殺,他看到這些是在大前天,也就是二十三日的傍晚,對吧?雖然這是在我們被暴風雨困在島上之前,但你覺得柳士郎怎麼才能到那麼遠的樹林中去呢?對於在暗黑館中活動還要依靠手杖的他來說,到底是怎麼做的?」

被這麼一問,我不由得啞口無言。我勉強想到了一個解釋,那就是殺害首藤利吉的兇手另有其人,但還沒說出口我自己就否定了。

市朗看到的利吉被人用皮帶勒住了脖子。蛭山丈男也被自己的褲帶勒住了脖子。浦登望和是被自己的頭巾勒住了脖子——都是同樣的殺人手法,都是同樣的……

——作案手法相同,不是嗎?

——因為是同一個兇手,作案手法才會相同嘛。

雖然我並不打算就此贊同美鳥與美魚的說法,但在某種意義上兇手確實是用同樣的手法不斷犯下罪行。如果為了堅持柳士郎是兇手的觀點就說殺利吉的兇手另有其人,這未免太牽強附會了。

「還有,中也君。」玄兒說道,「這一點我向野口醫生問過並得到了確認。他——柳士郎的病情好像十分嚴重,遠遠超過我的想象。稍暗一點的地方就幾乎看不見,甚至都快妨礙到日常生活了。我很難想象他這個樣子還能實施這一系列的兇殺案。柳士郎並不是殺害這三人的兇手。」

「那麼——」

和剛才的玄兒一樣,我的視線也在空中徘徊。

「那麼,會是誰呢?」

那是……

「我明白你想把過去與現在聯絡起來的心情。但是,十八年前的兇案與現在的兇案完全不同。兇手不同,犯罪的動機也不同。」

「是誰……」

那是……

「十八年前的柳士郎雖然受到強烈憎恨的支配,但依然能保持內心的平衡,能通過思考來控制自己的行動。但是這次的兇手不同。」

說完,玄兒凝視著我,他臉上不知為何突然掠過一道憂鬱或者說是悲傷的陰影。

「他沒有這種正常的平衡感。一旦萌生殺意,就不能控制自己。他的心已經不正常——瘋了!」

——殺人狂!

「可以說是一種殺人狂吧!」

——是啊。是殺人狂。

「玄兒,」這次我和剛才的玄兒一樣,喘息般瞠目結舌地問道,「你說的‘他’到底……到底是……」

那是……

「我不是說過確認了一件重大事實嗎?我已經明白了,恐怕不會錯。徵順姨父與野口醫生也都已經知道了。現在,他們正在監視著他的行動……」

「是誰?」

那是……

我半帶哭腔地問道。

「那個所謂的‘他’到底是誰?」

那是……他自言自語般說道。

「他呀……」

玄兒回答時,臉上突然又有一道悲傷的陰影掠過。

「就是三天前的傍晚,自十角塔上墜落的那個青年——江南。」

……對!就是那名青年!

「我已經知道他的名字了。他的名字是忠教。」

「忠教?」

我不由得喊出了聲。

是的,我已經知道了——他繼續自言自語著。

「就是十八年前,於舊北館大火災之後,離開這裡的諸居靜之子忠教啊!」

那名青年並不是我啊。

「江南忠教。這是他現在的名字。名字首字母縮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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