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見面。」鹿谷低下頭,遞上名片。「我叫鹿谷,平時喜歡寫點東西。這位是我的朋友,稀譚社的編輯,叫江南——您這個屋子可真漂亮。剛才我還問她了,這個屋子是……」
「浩世,把咖啡端上來,要濃一點。」老人衝少女說,好像根本沒有在聽鹿谷講話。
「好的。」
「這是我孫女,叫浩世。挺漂亮的吧,和我很像,很聰明。她還沒有男朋友,你的那位朋友還有機會。但是想和她交往,就必須得到我的同意。」神代拉開嗓門說著,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不好意思。」少女小聲說道,「爺爺的耳朵有點背。請你們和他說話的時候,嗓門高一點。」
「啊,明白。」鹿谷顯得有點擔心。
「不用擔心,爺爺的神志還是很清楚的。」
女孩頑皮地笑了笑,急匆匆地跑到走廊上去了。
3
「中村青司啊,我當然記得。在我的朋友當中,他是屈指可數的怪人哪。」神代舜之介大聲地說著,眼睛眯成縫,沉浸在回憶中。「當我還是副教授的時候,曾經教過中村君。他是個優秀的學生。專業教授極力推薦他讀研究生,他本人也有這樣的願望——但是在四年級的時候,他的父親突然死了。無奈之下,他回了故鄉。」
江南放心了,看來這個老人還有不錯的記憶力。鹿谷坐在他旁邊,繼續發問道:「當時,您教什麼課呀?」
「近代建築史。這不是他的專業,但是我們性情相投,他經常跑到我的研究室來玩。他還來過我家幾次呢。」
「青司——中村君還到過這裡?原來如此。」鹿谷感慨萬千地環視著房間。
「你知道一個叫朱利安·尼克羅蒂的建築家嗎?」神代老人將菸草塞進白色海泡石的菸斗裡,冷不丁地問了一句。
鹿谷歪著頭:「這個嘛……」
「他是本世紀前半葉的義大利建築家,在日本沒有多少人知道,但我以前就對他很感興趣,查閱了大量資料,寫了一些論文。不知道是不是受我的影響,中村君也對他相當感興趣。」
「尼克羅蒂是一個怎樣的建築家?」
「要是細說,話可就長了。簡單地說,他是一個非常憤世嫉俗的人。」
「憤世嫉俗?」
「我說得可能誇張了點。」神代教授頓了一下,慢慢地,給菸斗點上火。「至少他非常討厭當時正在興起的近代主義建築,這是沒錯的。近代主義建築是以所謂的合理主義為基礎的,是當時建築界的主流。尼克羅蒂非常討厭這個主流,不光是建築,他還討厭不斷現代化的社會,進而厭惡起自己來,覺得自己也捲入到了那樣的社會當中。」
「這樣啊。」
「這些只不過是像我這樣的研究者主觀解釋出來的,說不定他本人並不曾那樣想過。在我看來,他的工作也許就是孩童時期搭積木遊戲的延續。」說完,老人獨自竊笑,而鹿谷卻滿臉嚴肅地探出身子。
「他建造了什麼樣的建築呢?」
「全都是些沒有實用價值的建築。」神代老人冷淡地說,「沒有入口的房間,上不去的樓梯,毫無意義、七繞八拐的走廊等。正因為如此,沒有幾個建築能保留到現在。」
「原來如此。」
鹿谷一個勁兒地點頭。江南聽著兩人的對話,不禁想起了有名的「二笑亭」。
那個叫浩世的女孩端著咖啡進來了。她把咖啡放在三人面前,正準備出去,卻被神代老人叫住了:「你就在這裡待會兒吧。」女孩一點也沒生氣(看起來倒很開心),笑了笑,拉出牆邊鋼琴旁的椅子,坐了下來。
「聽說大學畢業後,中村還和您有來往。」鹿谷繼續問著。
「是的。偶爾通一通訊……也就到這個程度。」
「您去過他在九州的家嗎?」
「只去過一次。那是個小島,叫角島。他在那裡建了一幢怪異的房子,用以自住。」神代美滋滋地喝著孫女為他衝好的咖啡,突然很敏銳地看向鹿谷和江南。「你是叫鹿谷吧?你說自己是個作家,那為什麼要特地跑到我這裡來,打聽他的事情呢?」
「出於作家的興趣。這樣回答行嗎?」
「可以,這樣回答挺方便的。」老人大聲笑了起來,滿臉都是褶子。他看了看坐在鋼琴椅上的孫女。「浩世早就盼著今天了,她連高中社團的活動都不參加了,急急忙忙地趕了回來。」
「爺爺!」女孩難為情地將手放在臉頰上。
老人又大笑起來:「她就喜歡看偵探小說。你的書,她好像都看過了。昨天接到你的電話後,她開心死了。過一會兒,她還請你給她簽名留念。」
「那……我可是深感榮幸啊。」
鹿谷也像女孩一樣,撓著頭,有點不好意思。看他那副模樣,江南差點兒就笑出來了。
「昨天晚上,我也看了你寫的小說,叫什麼《迷宮館事件》的。那裡面有一個叫島田潔的人,恐怕寫的就是你自己吧?」
鹿谷連忙點頭稱是。神代從菸斗架上拿起菸斗,抽了一口。乳白色的煙霧嫋嫋升起。
「自那以後,你就一直四處尋找中村設計的房子?」
「是的。」鹿谷坐正了身子,從自己的煙盒裡拿出一根菸來叼在嘴上。「那麼,教授,現在我們就進入正題吧。」
「我會盡量回答你的問題,以滿足你的要求。」
「二十年前,也就是一九七零年左右,您還和中村青司保持著聯絡吧?」
「是的。」
「您知道他當時正在設計的建築嗎?一棟叫黑貓館的房子。」
「這個……」老人第一次無話可說。
鹿谷繼續問下去:「那好像是當時h大學的副教授,一個叫天羽辰也的人委託他設計的。這些情況您知道嗎?」
「哈哈。」老人放下菸斗,正準備拿咖啡杯,聽到鹿谷的問題後,手就這麼停在了半空中。「太令人高興了。今天不僅有年輕人來,連老相識的名字也一個接一個地蹦出來。」
「欸?這麼說……」
「天羽辰也是我的朋友。」神代老人說,「他比我小九歲。戰後,大學採用新學制,他是第一批入校的學生。當時我還是旁聽生,在完成學業的同時,還得參加同人雜誌社的活動。」
「同人雜誌社?」
「在你這個作家面前說,真有點不好意思呢,其實我對文學還蠻有興趣的。」
「爺爺好像只寫那種非常浪漫的愛情小說。」浩世在一旁插嘴。
「哎呀,哎呀。」這回輪到神代老人難為情了,他笑了笑,「我和天羽辰也就是在那個雜誌社中認識的。」
「天羽……也寫小說嗎?」
「他呀,怎麼說呢,喜歡寫一些童話類的東西,和我寫的小說之間完全沒有共同之處。我們常常發生爭吵。」
「哦,是童話嗎?」
「而且,他還非常喜歡看偵探小說,就像你寫的那類作品。他喜歡江戶川亂步、橫溝正史等人的作品,不知道他自己寫不寫。」
「原來如此——聽說他是一個優秀的學者。」
「他經常談到進化論。我們也幫著敲邊鼓,說那是天羽進化論。直到最後,學術界都沒有人搭理他。即便這樣,留學兩年後,他就被h大學聘為副教授了,很了不起。」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呀,可謂是儀表堂堂。個頭比我稍矮一些,但給人細高個兒的感覺。留學回來的時候,鼻子下面和下顎都蓄著鬍鬚。」
「他結婚了嗎?」
「就我所知,雖然迷戀他的女人不少,但他好像一直獨身。」
「原來是這樣。」鹿谷點著煙。「這麼說來,您知道是天羽辰也委託中村青司設計的那個別墅嘍。」
「是的。是我把天羽辰也介紹給中村青司的。」
「是您?這……」
「還是從頭說起比較好。」老人閉上眼,呼了口氣,突然壓低嗓音說了起來。
「他被聘為h大學的副教授後,同在札幌的妹妹也懷孕了。不幸的是,她生完孩子就死了,天羽辰也便將那個孩子收為養女。當時,我在東京,他在札幌,由於兩地分隔的緣故,交往自然就少了,也很少見面。過了一段時間,天羽正好來東京參加學術會議,便和我聯絡了一下,說他想蓋個別墅,問我認不認識好的建築家。」
「於是,您就把中村青司介紹給他了?」
「是的。當時我半開玩笑地提到有中村青司這麼個怪人,沒想到天羽那傢伙似乎很中意,特地跑去九州找中村。」
「是這樣啊。」
「那棟別墅完成的時候,大約是二十年前——就在那時,我收到了一封邀請我去參觀的明信片。」
「什麼地方?」鹿谷敏銳地提出了問題,「那棟別墅建在什麼地方?」
「在阿寒。」神代回答道。
鹿谷頓時眼前一亮。「阿寒?是阿寒湖的阿寒嗎?」
「聽說天羽本來就出生在釧路一帶。大概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會如此迷戀那塊土地。」
上大學的時候,江南曾去過阿寒和釧路。釧路是個港口城市,從那裡坐兩個多小時的長途車,就可以到達阿寒湖。那附近到處都是沒有人煙的森林。
「阿寒嗎?原來是那兒呀。」鹿谷摸著尖下巴,嘴巴里反覆唸叨著那個地名。「您去過那個別墅嗎?」
「別墅建成的那一年或者是後一年,我受到邀請去過一次。那個別墅位於釧路和阿寒湖之間的深山老林裡。」
「您知道準確的位置嗎?」
「那我可就想不起來了。」
「您還記得那是個什麼樣的房子嗎?」
「相當漂亮、雅緻。」
「當時那棟別墅還不叫黑貓館吧?」
「我沒有聽過這個館名。」
「屋頂上是不是有一個貓形的風向雞呀?」
「貓形?那就不能說是風向雞了。」
「對、對,應該說叫風向貓。」
聽著鹿谷一本正經地說話,浩世咯咯地笑了起來。神代老人瞥了孫女一眼,眯起眼睛。
「你一提醒,我也覺得好像有那麼個玩意兒……」
「您看了地下室嗎?」
「沒有。」
「是嗎——當時您碰到天羽辰也的養女了嗎?」
「那時,她還是個四五歲的孩子,叫理沙子——對,理沙子。」
鹿谷將菸頭扔進菸灰缸裡,半天沒有說話。老人正在塞菸葉。越過他的肩頭,鹿谷看著日光浴室的大窗戶。外面好像是後花園,盛開著的淡紫色繡球花正在雨中搖擺。
「您最後一次見到天羽辰也是什麼時候?」
過了一會兒,鹿谷又輕聲問了起來。聲音太小了,神代老人叼著菸斗,大聲地嚷著:「你說什麼?」
鹿谷又問了一遍,老人點點頭,回答道:「去過那個別墅後,我們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您知道天羽辰也和他的養女後來怎麼樣了嗎?」
「不是很清楚。有時好幾年我們才聯絡一次。聽說他出了些問題,從大學辭職了,後來嘛……就聽說他破產了,最後音訊全無。除此之外,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破產?」鹿谷嘟囔著,看看坐在旁邊的江南孝明。「江南君,你有什麼想問的事嗎?」
「我嘛……」江南有些緊張,有意識地拉長了音調,「關於那棟別墅,中村青司有沒有說過什麼建築設計上的事?」
「我沒什麼印象。」神代老人歪著頭說,「對於自己接手的工作,他可是一點細節都不會透露的啊。而且,我們平時也沒什麼聯絡……但他倒是和我說過一句話,不是關於房子的,而是關於天羽辰也的。」
「關於天羽辰也?」
「是的。他打電話來的時候,用有些嘲弄的口吻說——你的朋友天羽博士啊,就是個‘道奇森’啊……」
參照《十角館事件》(新星出版社,2013.6)。
據傳昭和年間,一個叫赤木成吉的人在東京的深川門前仲町修建了一棟名為「二笑亭」的房屋。那棟房屋和普通的住家完全不同——樓梯是個擺設,房間無法使用,廁所也離房間很遠,房間裡還鑲嵌著玻璃的窺視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