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江南君,這事兒你怎麼看?」
鹿谷門實一邊在桌子上折著一張黑紙一邊問。江南讀完「手記」,抬起頭。香菸叼在他嘴裡很長時間了,過濾嘴都被咬得變形了。他這才點上火。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作為一個編輯,我希望他不要寫那麼多生僻的漢字。」
鹿谷「哈哈」地苦笑了一下。
「那具體地說,你覺得手記中的內容到底是真實的記錄呢,還是鯰田虛構出來的?」
「這個嘛……」江南看看開啟著的手記。上面的字是用藍墨水豎著寫的,稍微右傾,字型很普通。
「我覺得這不是虛構的。」
「哦?那你的意思是說,去年夏天,的確發生過那本手記中所記載的事情?」
「我覺得是這樣。鹿谷君呢,你不這麼想嗎?」
「不是的。我的意見和你基本相同。」鹿谷不再摺紙了,用手蹭了蹭他那大鷹鉤鼻。「我覺得至少不是完全虛構的,雖說也沒什麼根據可以證明手記中的內容是事實吧。」
「手記中不是也出現了中村青司的名字嗎?」
「有倒是有的。但是,我們也可以這麼考慮:在鯰田遭遇火災,住院之前,他就已經看過我寫的《迷宮館事件》了,那他當然就知道中村青司這個人的名字和特徵,從而將其融入自己的創作中。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麼‘鯰田冬馬’就可能不是他的真名。」
「啊,是這樣。」
「但是江南君,我並不那麼認為——準確地說,我不想那麼認為。」
「為什麼?」
聽到江南的發問,鹿谷淺黑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
「那樣的話,我們不就見不到‘中村青司的黑貓館’了嗎?」
他半開玩笑地說著,將自己的摺紙作品扔到了桌子中央——那是用黑紙折出來的「貓」。
時間是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四的深夜。地點是世谷區上野毛一個叫「綠色高地」的公寓的四零九房間。從前年開始,鹿谷就將這裡作為自己的寢室兼工作室。
這天下午三點半,他們去新宿的parkside酒店拜訪鯰田冬馬。聊了一會兒後,鯰田老人露出疲憊之色,兩人連忙告辭。鹿谷將那本手記借了回來。當然,他也和老人約定,一旦讀完手記,自己有了比較完整的想法後,就會馬上跟他聯絡。
江南還有必須完成的工作,因此暫時和鹿谷分別,到單位去了。一個半小時前,他離開了出版社,直接殺到鹿谷這邊。現在,時間已經到了深夜十一點。
「難道警方看完這個手記後,沒有進行深入調查嗎?」江南掐滅了菸頭。
「要想調查手記的內容是否屬實,有幾個辦法。可以查訪一下宅子的主人——那個住在埼玉縣的不動產業主,或者看看去年八月份非自然死亡事件的記錄,等等。」
「他們可能也調查了一下吧,不過沒查到什麼令人滿意的結果罷了。」
鹿谷像吹口哨一樣,噘起有點向上翻的嘴唇,用手指輕彈了一下紙黑貓。
「再說警察可是什麼人都有,既有很多儘可能不去找麻煩,只是拿著工資混日子的傢伙,也有很多隻會教條地按照刑事手冊辦事的蠢貨。」
「不會吧?」
「往往那才是‘現實’呀。」鹿谷若無其事地下了結論。「另外,鯰田老人也肯定不會主動要求警方去徹底調查的。我覺得,他是個處事精明的人,當他恢復意識,看完手記後,恐怕也明白,如果手記裡的都是事實,自己也將陷入相當不利的境地。因此,他才有意識地主張,那是自己虛構出來的,對醫生、警察也都是這麼說的。在手記的開頭,的確有一段微妙的話——‘這也可以稱作小說’,這就大大增強了鯰田主張的可信度。」
「確實……」
「今天,和我們告別的時候,他還鄭重其事地要求我們不要和別人談及這本手記,在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之前,並不希望警方介入其中。」鹿谷看著一個勁點頭的江南,繼續說下去,「好了,現在……的關鍵就是,我們該做些什麼,能做些什麼。」
「還是應該首先弄清楚,手記中的內容到底是不是真的吧。」
「嗯。最終目的是幫鯰田老人恢復記憶,反正我們就先抱著這樣的想法去行動吧。」鹿谷的話似乎別有意味,他將手記拿到自己面前。「要想弄清手記中的內容是否為事實,有好幾個辦法,我們兩個人能做的就是,首先,像你剛才說的,找到那個叫風間的館主。不知道是否真有這個人。如果有,我們就開門見山地問他,是否擁有一間叫黑貓館的宅子。」
「要不要把埼玉縣的電話本找來?」
「光憑那個,可能會找得到,也可能不行。埼玉縣很大,我們也不知道他公司的名字,倒不如去找有關他兒子風間裕己的線索更為有效。他不是m大學的學生嗎?我們可以很容易就查到學校裡是否有同名同姓的人。同樣的方法也適用於冰川隼人,只要我們去問問t大學的研究生院就可以了。至於木之內晉和麻生謙二郎,手記上沒有提及他們的學校。而那個叫椿本萊娜的女孩,好像用的不是真名,憑我們的力量很難查出什麼結果。」
「那麼……」
「就算我們找到並且和那幫年輕人見了面,也不要指望他們會輕易地說出實話,恐怕他們會一味否認的,說什麼沒有這回事啦,自己什麼都不知道啦之類的話。即便他們承認有‘黑貓館’和鯰田冬馬這個管理員的存在,但對於手記中的內容,也許仍會死不承認,說那是胡編亂造的。」
「也許吧。」
「正因如此,江南君,我覺得從另一個方向發起攻擊,會更為有效。」
「另一個方向?」
「也就是——」鹿谷頓了一下,拿起手記,隨便翻著,「直接找到叫黑貓館的建築。」
「你的意思是?」
「就是弄清黑貓館到底在哪裡。」鹿谷不再翻弄手記了。「手記中沒有一處提及黑貓館的位置。這對常年居住在那裡的鯰田老人來講是不言自明的,他也沒有必要寫進去。況且,在去年九月寫這本手記的時候,他也沒想到自己會喪失記憶。」
「離港口城市有一個半小時的車程,周圍是渺無人煙的森林……在手記中像這樣可作為線索的描述還有一些。但是光憑這些是很難推斷出地名的。在這篇手記中,至少對我而言,最大的問題就在這裡。」
江南覺得那倒也是。因為自始至終,鹿谷最感興趣的不是別的,而是中村青司設計的黑貓館本身。
「我覺得,解決這一問題的最大捷徑就是先找到黑貓館的所在地,然後把鯰田老人帶到那裡去看看。這個思路怎麼樣,江南君?」
「我同意。但即便如此,不還是要先找到埼玉縣的不動產業主或者那幫年輕人嗎?」
「不用那樣做的。」鹿谷一隻手撐在桌子上,一臉壞笑。「黑貓館是一九七零年,札幌h大學的副教授天羽辰也委託中村青司設計建造的。如果能找到相關資料就好了,或者……」
「中村青司的設計記錄會被保留下來嗎?」
「那些記錄都沒有了。在五年前,角島藍屋的那場大火中,青司自己儲存的那些資料和他本人一起化成了灰燼。」
「相關的政府機構會不會存檔呢?」
「那就更不會有了。」
「建造房屋的時候,不是得提交申請報告嗎?」
「我也這麼考慮過,所以事先調查了一下。建造房屋的時候,必須提交兩類檔案,即確認申請書和計劃概要書。大城市裡是這樣要求的,而在農村,只要有一份建築工程申請就可以了。另外,建築工程申請和確認申請書在相關政府機構的儲存年限是五年,計劃概要書則是十年。無論是哪一種,建了二十年的黑貓館,有關資料恐怕早就銷燬了。」
「這樣……」
「剩下的,只能查對一下法務局的房屋登記證了,但是那上面是不會記載設計人員名字的。因此,我們想通過政府檔案找到中村青司設計的建築物的地點,是不可能的。」
「這樣啊,那我們該怎麼做……難道要去札幌找一下天羽博士的朋友?」
「那也是一個辦法,但在那之前,我們必須找到一個人。」
「誰?」
「神代舜之介。」
江南從來沒有聽過這個人的名字,歪著頭納悶著。鹿谷看看他,調皮地笑了笑。
「你當然不知道這個人,我也是最近才獲得這個情報的。」
「是嗎?」
「你還記得紅次郎嗎?」
「紅次郎……你說的是中村紅次郎嗎?當然記得。」
正如鹿谷所言,五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五年的秋天,中村青司在被稱為「藍屋」的自宅裡,被大火燒死了。中村紅次郎就是他的親弟弟,是鹿谷的大學前輩。正因為鹿谷和他認識,才會對中村青司產生濃厚的興趣。而且,四年前,江南也是在別府的中村紅次郎的家中,與鹿谷相識的……
「今年春天,我回九州時見到紅次郎了。我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見面了。自從那個事件以後,一直沒能像從前那樣,無憂無慮地聊過天了。」
「他身體還好嗎?」
「還可以。他還在研究佛學,房間裡到處都是梵語和巴利語的文獻。他已經從悲痛中恢復過來,盛情地接待了我。我就是在大學的建築系學習時,從他那裡知道,中村青司一直仰慕著t大的神代舜之介教授。」
「教授……原來是這樣。」
難道神代教授是中村青司的恩師?
「一九七零年,中村三十一歲。當時他已經隱居在角島了,但好像還和這個神代教授保持著聯絡。因此,說不定他能對中村當時設計的建築物有所知曉。而且,委託中村設計建造黑貓館的天羽辰也也是畢業於t大的生物學家,由此推測,當時中村和神代之間,可能會談及天羽辰也以及那間宅子的事。」
「有道理,應該會的。」江南又拿出一支菸,叼在嘴上。「你知道那個神代教授住在哪裡嗎?」
「就算沒有鯰田老人的事情,我也想找機會拜訪神代教授,因此事先調查過了。他已經退休了,目前住在橫濱。」
「要不要去拜訪一下?」
「我想明天打個電話問問。你也一起去嗎?」
「我只能奉陪到底了。」
「那好,我們爭取週末和他見上一面——喝杯咖啡吧。」
「我來弄。」
江南走進廚房,準備咖啡的時候,鹿谷又開啟那本手記,默默地看著。很快,咖啡機的轉動聲停止了,鹿谷稍稍扭了下脖子,看著比自己年輕的江南。
「江南君!」鹿谷的聲音比剛才還要輕。「你剛才看完手記,沒覺得哪裡不對勁嗎?」
「不對勁?」江南轉過頭,而鹿谷的視線又回到了手記上。
「違和感。這本手記中,有許多敘述讓我覺得彆扭。」
「是嗎?我倒沒覺得。」
「那你對於手記中記載的事件,有什麼看法?」
「這個嘛——我當然也有不太理解的地方,尤其是最後的密室事件。」
「是吧?我也非常不解。鯰田老人為什麼要寫這本手記呢?」
「手記開頭不是說‘為自己寫的’嗎?大概和日記是一回事吧?」
「對,你講的我明白。‘也算是為自己寫的一本小說’這句話的意思,我也理解……但讓我納悶的是,今年二月,鯰田老人為什麼要拿著這本手記到東京來?而且,鯰田老人也說了,在火災發生後,他逃命的時候只拿了這本手記。他為什麼如此珍惜這本手記呢……」
「請喝咖啡。」
「啊,謝謝。這些事情要慢慢地想一想。」
鹿谷抿了一口咖啡,緩緩地從襯衫口袋裡掏出個黑色印章盒一樣的東西。這是他心愛的煙盒,為了少抽菸,裡面一般只放一根菸。去年,「鐘錶館事件」發生後,一直奉行「一天一根菸」的鹿谷破了戒,但是從今年開始,他又立了同樣的誓言。
他點燃了「今天的一根」,美滋滋地抽了一口。
「哎呀,都這麼晚了!」鹿谷看著牆上的掛鐘說,「明天你還要上班吧,江南君?要不,你乾脆就住我這兒吧。」
2
六月三十日,星期六下午。鹿谷門實和江南孝明來到了中村青司的恩師——神代舜之介教授的家。從早晨開始,天就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樣子,悶熱得很,兩人的衣服都被汗浸溼了,黏在身體上。他們在自由之丘站碰面,一起乘東橫線到達橫濱,接著換乘jr根岸線,在第四站山手站下了車。幾天前,鹿谷在電話裡大致問了一下路線,他們登上一條很陡的坡道,周圍都是住宅樓。
從車站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出現了一個視野良好的高地,神代教授的家便在其中一角。他家看上去有點舊,但是很小巧,和周圍鱗次櫛比的住宅樓不同,那是個雅緻的二層洋樓。乳白色的牆壁上,有一些暗茶色的木架,構成些許幾何圖案。這恐怕就是「露明木骨架」樣式的吧。大門內裡,玄關兩側,有兩棵喜馬拉雅雪松在大雨中搖曳著。院門是敞開的,他們來到玄關處,按下門鈴,裡面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來了。」好像是個年輕女子。
門很快就開了,有人迎了出來。果然是個年輕女子——應該說是個少女,她穿著檸檬黃色的裙子,與其纖細的身材非常相配。她的臉很白淨,帶有幾分稚氣,美麗的長髮在眼眉處剪得整整齊齊。如果讓她穿上和服,再縮小几倍的話,就和可愛的日本木偶十分相似了。
「原來您就是昨天打電話來的作家先生。」鹿谷自報家門後,少女微笑起來,露出兩個可愛的酒窩。「請進,爺爺早就在等你們了。」
江南琢磨著:原來她是神代教授的孫女?雖然只有十幾歲,但待人接物卻非常老練。
「這個房子是神代教授設計的嗎?」鹿谷跟在少女身後,走在有點暗的走廊上。
聽到他的問題,少女稍微歪了下頭說:「我想不是吧。我聽爺爺說,他的專業是建築史。」
兩人被帶到一個寬敞的房間。
房間像是個日光浴室,細長的空間裡放著一張大安樂椅。神代舜之介坐在那張椅子上,看著窗外的大雨。
「爺爺!」少女走到他身邊,喊了一聲,「有客人來了,就是昨天打電話來的那位。」
神代「嗯」了一聲,回過頭。剛才,兩人走進來的時候,他好像沒有覺察到。
「歡迎,歡迎。」
他利索地站起來,坐到房間中央的沙發上。他穿著和服便裝,個頭很高,頭髮都白了,但還沒有禿頂,面部稜角分明。雖說他已經七十多歲了,但看起來,比前兩天見到的鯰田要年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