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的屍體燒掉怎麼樣?」
「那個焚燒爐不是很大,不可能把整個屍體都燒掉,除非把屍體切開。」
聽到我的話,麻生滿臉恐懼,搖了搖頭,縮回了身子。
「而且,如果我們一不留意,屍體的焦臭味還會散發出去。雖說周圍沒有人家,但是萬一有人經過、產生懷疑,那就不好辦了。」
「那麼……」
「該怎麼辦?」
如果沒有其他的好辦法,也只能從剛才的方案中選擇一個了。還有其他辦法嗎——我思考著。這時,冰川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樣,說:「埋到地下室裡,怎麼樣?」
「把她的屍體埋到地下室的牆壁中,這樣行嗎?」
他的這個提議也許是從昨天木之內向萊娜胡編的故事中受到的啟發——傳說,天羽博士殺死了自己的妻子,將屍體埋在地下室中。因為這個宅子叫「黑貓館」,木之內才會仿照愛倫·坡的小說《黑貓》瞎說一通,而那個故事居然對「黑貓館」的現狀產生了影響。事態的發展還真是既奇妙,又充滿諷刺意味。
冰川的提議讓我很為難。這也太自私了。如果把她的屍體埋進地下室,那就意味著我這個別墅管理員今後要在這裡,當一輩子的守墓人了。
本想立即反駁,但考慮片刻之後,我還是決定作罷。畢竟與其他方案相比,這種處理方法有著顯而易見的好處。
「我也是這麼考慮的。」我儘量保持語氣平和。「那樣做的話就不用擔心屍體會被發現了。當然,如果這間宅子被拆了的話另當別論。」我直盯著風間說,「少爺,你看呢?」
他顯得有些語無倫次。「欸?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
「今後要請你特別留心,別讓老爺把這兒賣掉或是拆掉,怎麼樣?」
「這件事呀,放心!老爺子對我的話言聽計從。只要我說非常喜歡這裡……」
「那就好,這樣一來就沒什麼問題了。」我獨自點點頭,看看其他三人的表情。
「鯰田大叔,你覺得這樣行嗎?」冰川歪著頭,似乎有點納悶,「雖然這個提議是我說的,但我還是想問一下,如果真的把屍體埋在地下室裡,你不會感到彆扭嗎?」
「當然會感覺不舒服。」我淡淡地說,「但是,怎麼說呢,到了我這把年紀,在許多方面已經沒那麼多的講究和拘束了。對於生與死這一類的問題,我已經很麻木了。當然,有許多人正好相反——那樣的人應該更多一點。」
「但是……」
「怎麼?你不相信我?」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已經做了許多事,現在已然是個徹頭徹尾的共犯了。」我直視著冰川的眼睛。「不用擔心,我不會背叛你們的。因為我本來就想把自己這把老骨頭也埋在這裡。為了你們這幫年輕人,我願意做守墓人。」
18
於是,我們這五個「共犯」動手把萊娜的屍體從大房間移到地下室。
在玄關大廳的正面深處,有個儲藏室與廚房相鄰,在儲藏室最裡面有通向地下室的樓梯。在我的帶領下,幾個年輕人扛著屍體,走下了樓梯。
這間地下室相當大,呈l形,從儲藏室的正下方一直延伸到玄關大廳及大房間東側三分之一的位置。這麼大的房間,照明卻只能依靠天花板上吊著的幾個燈泡,即便把燈全都開啟,還是有許多照不到的地方。
在我的指揮下,這幫年輕人把屍體放在地下室的l形拐角處。隨後,他們開始戰戰兢兢地環視起昏暗的房間來。
地面是混凝土的毛坯,牆面上塗著灰色的砂漿,天花板很低,身材最高的木之內頭都要碰到頂了。樓梯旁邊擺放著洗衣機、乾燥機,以及放置物品用的大架子,除此之外就沒有一件像樣的傢俱了。但幸運的是,為了修補前院的紅磚小道,剩下了大量的紅磚和水泥等。數量多到足夠我們拆毀一堵牆,再把屍體埋進去了。
我默默地在房間裡走了一會兒,考慮著該拆毀哪堵牆。幾個年輕人屏住呼吸,一直看著我。過了片刻,冰川喊了聲「鯰田大叔」。當時,我正朝地下室深處走去。聽見聲音,我回過頭,看見冰川用手指著我這邊。
「那是扇門嗎?」
他指的那扇門在這個l形地下室的最深處。那是一扇黑色的木門,只能容一人通過。被他這麼一問,我也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但很快我就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扇門沒有任何意義。」
「要不要開啟看看?」冰川依然滿臉困惑。
我走到門前,抓住門把手。
「你看。」
開啟一看,門的對面就是一堵暗灰色的牆。冰川直勾勾地看著,其他三個年輕人站在他身後。我向他們解釋起來:「六年前,當我成為這裡的管理員時,這扇門就是這樣的。我也不明白,這裡為什麼會有一堵牆。」
我走到左側的牆壁前,指了指,說:「就埋在這裡吧。那邊有鐵鎬,你們先來把這面牆給扒開。」
四個人一聲不響地相互看看,很快,風間跳了出來說:「我來,讓我幹吧!」他把鐵鎬拿過來,腳步顯得很沉重,看得出他平時不怎麼幹重活。
「這一塊兒!」
我再次指向牆面,接著便從他身邊離開了。「好的。」他低聲嘟噥了一句,便掄起那沒有用慣的工具。
然而,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風間掄起鐵鎬後失去了平衡,腳下一打滑,身體猛地撞在了裡面的牆上。肩膀撞得不輕,他扔開鐵鎬,沒出息地跪在地上。
「不要緊吧?」
我趕忙跑過去。風間揉著肩膀,輕輕地點了點頭。
「腿腳不聽使喚……」說著,他扶著牆(剛才那扇門對面的牆壁),準備站起來。就在那時,潮乎乎的地下室中傳來「啊」的一聲尖叫。
「怎麼了,隼人?」
「出什麼事了?」
原來是冰川叫的,他直盯著我和風間這一側。
「那是什麼?」他抬起右手,用食指直直地指著正準備站起來的風間的肩膀一帶。我終於注意到了,在那面牆上,出現了一塊紅磚大小的窟窿。
「裕己,讓開!」冰川走到牆邊,我也靠了過去。
「是剛才撞出來的。」我說道。可冰川還是很納悶,歪著頭。
「但是,這個……」他貓著腰,窺視著窟窿裡面的情形。「這裡好像是砌上紅磚後再塗的砂漿,剛才有塊磚頭掉了下來……欸?鯰田大叔,你快來看!」
「怎麼了?」
「裡面好像有個房間。」
「真的嗎?」
冰川沒有說話,把右胳膊伸進小窟窿裡,一直伸到肩部附近,說明這堵牆裡面有很大的空間。
「難道這堵牆是後來砌起來的?」
冰川將胳膊抽了出來。「好像是的。既然在你來之前就有了,搞不好是天羽博士本人……有手電筒嗎?」
「喂,喂,隼人!」風間在一旁插嘴道,「不要管那麼多了,先把屍體處理掉吧。」
「可還是要先檢視一下里面的情況呀。」冰川不客氣地頂了表弟一句,「如果裡面真的有房間,那我們就不必重新挖牆了,直接把屍體放到裡面就可以了,效率反而高得多不是嗎。」
風間無話可說,只能閉上嘴。木之內和麻生站在遠處看著這邊,我回頭衝他們說:「洗衣機上有手電筒,你們把它拿過來。」
「好、好的。」
麻生結結巴巴地答應著,急忙跑上樓去。過了一會兒,他拿著手電筒小跑回來。冰川接過手電筒,朝小窟窿裡面照了起來。
「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好像不是房間,而是個走廊——把這堵牆砸開吧。」說著,冰川將風間扔在地上的鐵鎬撿起來。他站穩腳跟,拿好鐵鎬,以免像風間那樣白白吃苦。
用砂漿塗抹住的紅磚並不很結實,冰川沒費什麼力氣,就把那個小窟窿砸得更大了。又花了十五分鐘,他砸出了一個可供人通過的小洞。冰川放下鐵鎬,再次掏出手電筒,調整了一下呼吸,回頭看了看其他人。
「進去吧!」說完,他率先走了進去。我下定決心,跟了進去,剩下的三個人也膽戰心驚地跟在後面。
冰川推測的沒錯,裡面不是「房間」,而是「走廊」。不足一米寬的狹窄甬道一直延伸到黑暗深處。裡面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惡臭,不知是餿味還是發黴的味道。腳下有點溼,可能是地下水滲出來了。靠著冰川手上的電筒的微弱燈光,我們慢慢地往前走著。
在前面幾米遠的地方,走廊朝右邊拐了個大彎。冰川正準備拐過去時,突然驚叫起來:「天哪!」聲音迴盪在猶如山洞般漆黑的空間裡。
「怎麼了?」
「出什麼事了?」
後面的人喊了起來。我們圍成一團,慢慢靠近冰川。他呆呆地站在拐角處,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在手電筒的昏黃光線中,那個東西……
和冰川一樣,風間、木之內,以及麻生也驚叫起來。
「這,這……」
風間拔腿就想跑,麻生則用兩隻手捂住了嘴巴。
「那是什麼東西呀!」因為恐怖,木之內連聲音都變了調,反覆嘮叨著一句話。
「太可怕、太可怕了……」
當時,我們看到了一個人的白骨,身上穿著藍色罩衫,頭上戴著紅色貝雷帽。白骨保持著坐姿,身體靠在牆上,穿著藍色牛仔褲的雙腿耷拉在地上,腳邊還有一個小型四足動物的白骨。
19
沒想到在這裡會看見白骨,大家頓時陷入慌亂之中。我用左手緊緊按住胸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同時還設法去安慰那幫恐慌的年輕人。從最初的慌張中擺脫出來的冰川,反而顯得比我更為沉著。
「你們到通道外面等著!」他衝著其他三個人喊道,「我們還是應該去檢視一下前面的狀況。」他轉而對我說,「能和我一起過去嗎?」
我無言地點點頭,跟在他身後。
我們越過白骨,朝通道深處走去。走了一會兒,前面出現了一堵和周圍完全相同的灰色牆壁。看來是走到了盡頭。
「這上面大概是宅子的什麼地方?」冰川走到牆壁邊,回頭問道。
我看了看低矮的天花板。「大概是前院的下面。」
「前院的下面?」冰川嘟噥著,拿手電筒照了照面前的牆壁,另一隻手握成拳頭狀,輕輕敲了一下牆體。
「這恐怕也和剛才那堵牆一樣,是後來砌上去的。」他自言自語著,卻沒有說要把牆砸開。「鯰田大叔,我們回去吧。我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我們按原路返回,當再次走到白骨處時,冰川停了下來,問道:「看起來,這白骨的年代挺久遠了。你怎麼看?」
「你說得沒錯,確實有些年頭了。但我對此毫不知情,這兒居然還藏著白骨……」
「你對白骨身上的衣服,有什麼印象嗎?」
「欸?」
「想想那幅畫。」冰川平靜地說,「就是那幅掛在大房間裡的油畫。畫中的少女不就是穿著藍色的罩衫,戴著紅色的貝雷帽嗎?」
「對哦!你這一提醒,我才想起來。」
「從白骨的大小來看,那應該是個孩子。腳底下的動物白骨,恐怕就是那幅畫裡趴在少女膝蓋上的小貓。」
「原來如此,這麼說……」
「如果是病死或者是事故死亡,沒有必要將屍體藏起來。一定是有人殺死了她,然後為了掩人耳目,才將屍體藏在這裡的,最後把入口也堵了起來。」
「殺死?難道是天羽博士……」
「有這種可能。我覺得這麼想是很自然的事。那幅畫中的女孩可能就是博士的女兒。但我不明白,博士為何要殺死自己的親生女兒。」冰川背對著白骨,輕嘆了一聲。
「昨天晚上,木之內給死去的萊娜講了個故事,說以前,在這個宅子裡發生過可怕的事件。發瘋的天羽博士殺害了妻子以及她寵愛的黑貓,還將她們埋在地下室的牆壁裡,因此這裡才被稱為‘黑貓館’。當然,這是那小子編的,他只是在開玩笑。大概他小的時候看了太多遍愛倫·坡的《黑貓》了吧。因此,剛才我們看見白骨的時候,數他最緊張了。我想,這條通道也許就是中村青司按照自己的喜好設計出來的。這是一條秘密的逃生之路。剛才我們走到盡頭的那個牆壁背面,一定有通往前院的出口。那個出口處,肯定也被什麼東西堵著。」
我的心情難以言表,緊盯著倚靠在牆壁上的少女的白骨。那黑洞洞的眼窩衝著我,彷彿在訴說這麼多年來,一直被拋棄在黑暗中的寂寞和憤怒之情。我不禁閉上眼,將左手放在胸前。
「太可憐了,但也只能讓她們待在這裡。」冰川避開白骨,朝外走去,嘴裡自言自語,「過去發生了什麼,和我們無關。那種事情……」
最後,我們把椿本萊娜和少女的白骨一起封在了「秘密通道」中。正如冰川所說的,我們只能這樣做,別無他法。
放進屍體後,我們五個人合力把牆體砌回了原樣,扔掉了破碎的紅磚,重新砌上新磚頭,再塗上砂漿。那些年輕人從來沒有幹過這些活,所以我需要事無鉅細地親自指導他們。
直到下午六點多,經過一番折騰,我們總算幹完活並離開了地下室。
四個年輕人顯得疲憊不堪,但還不到休息的時候。我們還得把現場——那個大房間收拾乾淨,不能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跡。
我讓他們四個人把傢俱放回原來的位置,將房間的所有角落都打掃乾淨,頭髮、大麻絲什麼的都不能留下。為防萬一,還要把她可能摸過的東西都重新擦拭一下。不光是大房間,但凡她到過的地方,都要這樣處理。
沒有一個年輕人跳出來唱反調,全都老老實實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我則把散落在大房間裡的酒杯、菸灰缸,以及行動式冰盒拿去廚房清洗。
我決定把萊娜的衣物、行李等,都拿去焚燒爐裡銷燬。洗完相關物品後,我把她的那些玩意兒捆在一起,放進塑膠袋中,獨自走出了宅子。
我一手拿著袋子,一手撐著傘,在漆黑的夜色中穿過院子,朝焚燒爐走去。天氣變得越來越糟,外面狂風呼嘯,大雨傾盆,跟暴風雨相差無幾。即便撐著傘也沒有用,每走一步都很艱難,好不容易到了焚燒爐邊,我覺得自己彷彿走了平常兩倍的距離。
我從袋子裡掏出萊娜留下的東西,扔進了焚燒爐,澆上汽油點著火之後,便向宅子走去。我打算明早再來,看看是否都燒乾淨了。
回去時,我聽見森林裡的鳥鳴聲,竟然嚇了一跳。站在那裡,屏息往四周一瞧,無意中,看到了前方的那個老宅。淡白色的宅子浮現在夜色中,屋頂上觀測風向的白鐵皮「黑貓」瘋狂地轉個不停,就像是壞掉的指南針。
20
我回到老宅,看到有個人正在玄關大廳等我——是冰川隼人。大房間的清掃已經結束,他們正要到其他房間去擦拭指紋。
「鯰田大叔!」冰川鄭重其事地出聲叫住我,走了過來說道,「我想問您一件事。」
我撣著外套肩部和袖子上的雨滴,看著他。「什麼事?」
「剛才我在地下室裡發現了一個情況,想問問您。」
「到底是什麼事?」
「在地下室的天花板一角,有個四方形的小孔。是正方形的,邊長不到一米。」
「啊——你注意到那個了?」
「塗牆時無意發現的。要是能早點兒發現就好了。」
我很清楚他當時在想什麼,要說什麼。他想逃避罪責。
「在那個小孔的下方,沿著牆壁有個梯子,正好位於大房間的下面。說不定……」
「說不定也是那個建築師設計的?」我搶在他前面說了出來。
「總之,我在想,那也許是一條通向大房間的秘密通道。」
「你說得沒錯。」
冰川點點頭。「如果是這樣的話……」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如果是這樣的話,昨天晚上的兇手就不一定只限於你們四個人了。是這個意思嗎?」
「是的。我就是這個意思。」冰川的眼神顯得很懇切。
我很同情他,一邊朝著大房間走去一邊說:「跟我來,我讓你看看那是什麼機關。」
在房間入口的左首一角,大概是東南角的位置。我把冰川帶到了這裡,跪在地上,用手指著一塊鋪在地上的瓷磚,那個瓷磚邊長約為四十釐米。這是一塊貼在房屋角落裡的瓷磚,大廳基本上鋪的是紅白相間的瓷磚,而這一塊卻是黑色的,正好起到點綴的作用。
「這塊瓷磚就是所謂的‘鑰匙’。能給我一個硬幣嗎?」
冰川從錢包裡拿了枚硬幣出來,遞給了我。我把硬幣塞到「鑰匙」瓷磚和相鄰的白瓷磚之間的縫隙裡。用力一撬,黑瓷磚鬆動了。
「這塊瓷磚很容易撬開。我是在清掃地面的時候發現的。」說著,我把那塊瓷磚拿了起來。「餘下的都撬不開,但是可以這樣前後左右地移動。」
我把相鄰的白瓷磚移動到剛才黑瓷磚所在的位置,再把一塊紅色的移動到了白色瓷磚空出來的位置上……
「你知道一個叫‘十五子’的拼字遊戲嗎?和那個遊戲一樣,這個區域的十六塊瓷磚是可以這樣自由移動的。」
我一個接一個地移動著瓷磚,很快就把與最初撬起的黑瓷磚成對角的一個黑瓷磚移開,之後,那下面露出一塊木板,木板的中央有一個直徑三釐米左右的圓形凹槽。
「這就是開啟‘大門’的開關。」
我把食指伸進凹槽,裡面有個金屬製的小突起。輕輕按一下,咔嚓一聲,開關被開啟了,連同剛才那個瓷磚在內的四塊正方形瓷磚,像一扇門一樣緩緩地朝下開去。
「這就是你在地下室天花板上所看到的那個小孔。」我站了起來。
「果然有機關。」冰川嘟噥一聲,貓著身子,看著小孔裡面。
「看來,昨天晚上,這個房間的確不是完全封閉的。」
「很遺憾,你說得並不對。」我同情地看著這個一臉嚴肅的年輕人,搖了搖頭說,「我早就知道這個小孔的存在了,但沒有說。因為我覺得沒有說的必要。」
「為什麼?」冰川不安地問道。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這扇‘門’只能從大房間開啟,從地下室是打不開的。如果你不相信,可以爬下去檢查一下。」
「怎麼會……」冰川扶著眼鏡,用無助的眼神看著地上開口處的黑洞。「那……」
「什麼都沒有改變。昨天殺死萊娜的兇手,還是限定在你們四個人之間。再考慮這件事也沒什麼意義,因為我們不可能由此排查出兇手。你就不要多想了,還是面對現實吧。」
「唉……」冰川一聲嘆息,像是在呻吟似的,直接跪在了地上,無力地垂下頭。
就在此時——
「喂,等等!」
從玄關大廳處傳來叫喊聲,好像是風間在喊。
「喂,木之內晉,等等,你要去哪兒?!」
隨後便傳來異樣的、語無倫次的大叫。那絕對不是正常人發出的聲音——是木之內晉。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趕忙衝出大房間。
風間從走廊上跑過來,麻生跟在後頭。木之內晉背靠在門上,恐懼地看著我們。
「我討厭這裡!」他聲嘶力竭地喊著,「我討厭這個地方!討厭!討厭!」
「晉!」
「木之內君!」
「怎麼了,木之內?」
「我討厭、討厭、討——厭!」他根本聽不進我們的話,就像一個失控的機器人似的,拼命地搖著頭,尖聲大叫著,「到處都是怪物。我剛才看見了。爛糊糊的、腐壞了的,但它還活著。那傢伙抱著我的肩膀啊。真臭!幫幫我……真臭!這個臭味,腐敗的臭味,爛糊糊的……」
我覺得他精神失常了。他完全喪失了自我意識,語速很快地吼叫著。接著,他又開始拍打起自己的身體來,像是要撣去身上的蟲子。
「木之內君!」我正準備靠近,他卻突然無神地看向天花板,像野獸一般悲鳴起來。他猛地開啟大門,連滾帶爬地衝到外面。
「等一下!」
「回來,木之內晉!」
木之內拼命地揮動著雙臂,穿過前院。我們也顧不得衣服被雨淋溼,跟在他後面追了上去,總算在大門口追上了他。當時他匍匐在地,手腳不停地揮動著。
「你要挺住。」我把他抱了起來,看著他的臉,他的瞳孔已經放大,虹膜也微微顫動,嘴巴里不停地流出口水。
「吃……毒品了。」冰川跪在我旁邊說,「他什麼時候吃的……裕己!」
冰川回頭看著表弟,風間則搖著頭。
「我不知道。我們幹活的時候,他消失了一會兒,後來就像瘋子一樣跑進沙龍室了,說什麼有鬼。是吧,謙二郎?」
麻生什麼也沒說,低著頭,木然地看著可憐的同伴。
「現在,依賴毒品可做不了好夢。」冰川隨口說了一句,便抓起木之內的手腕。「先回去吧——鯰田大叔,能準備毛毯和熱水嗎?他身體冰涼……」
把幾乎沒有意識的木之內抬進房間,可比把萊娜的屍體扛到地下室要費勁得多。好不容易把他弄進沙龍室,讓他坐了下來,冰川先拿毛巾幫他擦拭溼乎乎的身體,再把毛毯蓋在他肩頭。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如果你現在亂來的話,我們此前的所有努力都將泡湯。」冰川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懂嗎?明白嗎?」冰川反覆說了幾遍,木之內才安下心來,輕輕地點了點頭。
看來,鬼怪襲來的幻覺消失了。
隨後冰川衝我使了個眼色,走到走廊上。他因同伴的醜態畢露而向我道歉,然後提出了一個建議——把大門鎖起來。
「除了插銷鎖之外,門的內側還有一個鑰匙孔。一旦上鎖,如果沒有鑰匙,就不可能從裡面將它開啟。」
「好的。」
「廚房那邊的後門呢?」
「也是同樣的構造。」
「那把後門也鎖起來吧……很有可能再次發生像剛才那樣的事。今天晚上,最好不要讓那幫小子出門。也許睡一個晚上,他們的情緒會穩定一些,在那之前,我們要採取一些措施。」
我沒有理由反對。的確,如果再有誰跑出去,惹出新的麻煩來,可就更不好辦了。
另外,幾年前配的鑰匙都丟了,現在手頭上也只剩下一套了。我把這些平時不用的鑰匙都找了出來,把前後門都上了鎖。那時是晚上八點半左右。
「還是由我來保管這些鑰匙比較好。如果裕己衝你發脾氣,你就回他一句,說是鑰匙被我拿走了。」冰川從我手中拿走了兩把鑰匙,緊緊地握在掌心裡。「你放心吧,鯰田大叔,我們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他說得很堅決。「從今往後,直到死亡之前,我都不會再喪失理性了。請相信我!」
21
晚飯開始時,已經都晚上九點半多了。儘管一天沒吃沒喝,幾個年輕人卻還是沒什麼食慾,飯菜剩下了一大半(都是些簡單飯菜)。
餐桌上的氣氛很凝重,幾乎讓人透不過氣來。沒什麼人開口,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片嘆息聲。
吃完飯,木之內先站起來。我們警惕地看著他,但木之內只說了一句「我去睡覺」,便走了出去。他臉色蒼白,像個奄奄一息的危重病人,長長的鬍子,令本來就不寬的下巴顯得更尖了。他晃晃悠悠地向前走著,像喝醉了酒一般。冰川連忙站了起來,跟在他身後。
過了片刻,冰川回來了。「我扶他上床了。」他向我們彙報著,「我想,剛才的事情應該不會再發生了。」
森林裡動物們的嘈雜叫聲傳了進來。風間皺起眉頭,憤恨地看向窗外。
「這叫聲真難聽,煩死人了。」
「這也沒辦法。」冰川誇張地聳聳肩。「動物的大腦裡沒有腦梁,無法體會到我們現在的心情。」他也許是想講個笑話調節一下氣氛吧,但風間和麻生似乎沒聽明白,沒有任何反應。我不禁在心裡苦笑起來。
我站起來,準備給他們倒杯咖啡,但風間卻說要威士忌。麻生也說喝酒比喝咖啡更為過癮。雖然我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但也怕如果喝多了,像剛才木之內那樣發起瘋來,我可吃不消。
「只能喝一點。」我又叮囑了他們一次,走出了飯廳。
當我來到廚房,才發現放在與儲藏室相鄰的牆壁邊的大冰箱壞掉了。
也不知道是何時、怎麼壞掉的,至少昨天晚上,我給他們的威士忌里加冰塊時,冰箱還在正常工作的。
開啟冰箱門一看,冰箱冷凍室上的霜都化了,製冰器裡面全是水。沒辦法,我把僅存的冰塊撈出來,放在行動式冰盒中,和酒杯、酒瓶、水罐一起放在托盤上。
等我回到飯廳時,發現他們三人已經坐到沙龍室的沙發上去了,正交談著什麼。我把咖啡和酒給他們端過去後,坐到飯廳的桌前,聽著他們的對話。
「幻覺的感覺是?這我哪記得住。」風間一邊拿起行動式冰盒,將冰塊直接倒入自己的酒杯裡,一邊嘟噥著。看來是冰川在提問。「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屍體已經被處理掉了,誰幹的都一樣。」
冰川平靜地搖搖頭說:「她是不是很像麗子?」
「麗子?嗯——有點像。」
「因此我在想,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把她當成麗子了?」
「欸?」
「你每次喝醉不都會大喊大叫嗎?說什麼‘麗子,你去死吧’。當你處在幻覺的狀態中,說不定就把想法付諸實施了。」
「你、你想說是我把萊娜殺了?」
「我可沒想下結論,只是在分析每個人可能犯案的動機而已。」
「當時大家都一門心思爭著抱她,還談什麼動機不動機的。而且,也是萊娜自己要求我們卡住她的脖子的。」風間的臉漲得通紅,與表哥爭辯著。而冰川的語調始終透著冷靜。
「你說的也是事實,但即便如此,如果不是潛意識中懷有恨意,沒人會下此狠手的,更別說把她掐死了。」
「如果你這麼說,那恐怕就不止我一個人了。」風間瘦削的臉頰抽搐著,笑了起來。「當年,木之內和謙二郎不是也被麗子呼來喚去、隨意擺佈的嗎?隼人,就說你吧,不是也和她睡過一兩次嗎?」
「但我並不恨她。」
「這誰知道。我覺得像你這樣的人最可疑了。平時總是壓抑自己,一旦吸了毒品,就會變得很可怕。」風間說完這些尖酸刻薄的話後,一口氣將杯裡的酒全喝了,然後又衝著始終一聲不吭的麻生嚷嚷起來,「要說可疑,謙二郎你更可疑。」
「為、為什麼?」麻生嚇得一哆嗦,躲避著風間的目光,「我……」
「不如我來替你說吧,怎麼樣?隼人,你也瞭解他。」風間看著行動式冰盒裡面,咋了咋舌。冰塊已經沒有了。他把行動式冰盒提了起來,反過來朝杯子搖了搖,同時狠狠地瞪著麻生。「你有很強的戀母情結。」
「誰、誰說的……」
「是麗子說的。她說你在床上喊她媽媽,她都快笑死了。」
雖然我坐在這裡,看不見麻生的表情,但能想象得出,他現在肯定是滿臉通紅、咬牙切齒。
「但是不久前,你媽媽在醫院病死了,對吧?聽說她精神失常,在精神病院裡待了很長時間。其實自暴自棄的不是萊娜,而是你。前天晚上,你不是一直叫著‘我想死、我想死’嗎?」
麻生低下頭,什麼也沒說。
「原來如此。」我在心裡想著。昨天,冰川曾說麻生家出了許多事情,他指的就是這些事情吧?
「是這樣吧,謙二郎?」風間不依不饒。「你是一個精神病人的兒子,所以你也有可能精神失常,去殺人的……」
「夠了,裕己!」冰川看不下去了,指責起表弟來,「你說得太過分了。」
「怎麼?現在想充好人了?這本來就是你挑起來的,哼!」風間大模大樣地嗤笑起來。隨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隼人,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昨天晚上的事,我有個辦法。」
「什麼辦法?」冰川懷疑地皺了皺眉。「你想說什麼?」
「我竟然忘得一乾二淨。是吧,謙二郎?那東西放哪兒了?」
「到底是什麼……」
「攝像機!攝像機呀。」
「昨天晚上,當你吃完搖頭丸,雲裡霧中的時候,謙二郎用攝像機把你的光輝形象拍下來了。」
「是真的嗎?」
冰川驚訝地叫起來,看向麻生,麻生默默地點了點頭。當時我也非常吃驚。如果真有錄影帶的話,那可不能留下來,必須馬上銷燬。否則,我們辛辛苦苦地在各個房間裡擦拭指紋的工作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你們把我吃完搖頭丸後的場景拍下來了?為什麼不早說!」
「也沒完全拍下來。」麻生低聲嘟噥著,「我們只放進去一盤時長三十分鐘的帶子……」
「趕快拿過來。你不是把它放在樓上的房間裡了嗎?」
風間大聲命令著,麻生從沙發上站起來。他行動緩慢,重心不穩,就像個發條失靈的玩具一樣。
麻生終於把攝像機拿來了,風間一把奪到手中,接到電視機上。我也從飯廳的桌子前站起來,走到兩個房間的交界處,靜靜地看著沙龍室的這幫年輕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卡羅鑽到我腳下,蹭著我輕輕地「喵」了一聲。風間看到了卡羅,嚇得縮成一團,他大概是想到地下室裡的那個貓的白骨了。
很快,電視機上就有畫面出現了。
那是昨天晚上大房間裡的場景。房間中央有個躺椅,攝像機是從躺椅側面捕捉鏡頭的。一絲不掛的萊娜躺在上面,趴在她身體上的是一個同樣赤裸的男人。那不是別人,正是冰川隼人。淫蕩不堪的喘息聲與瘋狂的笑聲交織在一起……
畫面突然消失了。冰川從風間手裡奪過了攝像機,拔掉了連線線。
「你幹什麼?」
風間瞪大了眼睛,冰川卻根本不理他,直接從攝像機中取出錄影帶,將膠帶拽了出來,用力撕扯著。此時,他內心到底是充滿了屈辱感還是其他的情感呢,我無從得知。
「鯰田先生……」冰川的表情冷酷,似乎有些硬撐的感覺,他向位於飯廳與沙龍室之間的我走來,將破損的八毫米錄影帶遞給了我,說道,「交給你吧,這可是不能留的東西。明早就拿出去燒了吧……」
我和卡羅一起回寢室時已經接近午夜零點了。年輕人也各自回房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