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就是說,」他停下來,瞅了一眼掛在牆壁上的八角鍾。和剛才一樣,指標依舊指在不到四點的地方。他邊伸手拿放在桌上的煙盒,邊接著說道:「您知道鎌倉那兒有一座名為‘鐘錶公館’的建築嗎?」
「鐘錶公館?」
島田潔——即鹿谷門實的反應十分強烈。他那濃密的雙眉緊蹙,銳利的目光再一次注視著江南。
「江南君,難道又是……」
「您猜對了。」
江南在突然變得有些嚴肅的氣氛中,與他四目相對。
「聽說那兒又被稱為‘鐘錶館’。正如您所推測的,那幢房子也是中村青司設計的建築物之一!」
3
「我想知道具體情況。」
鹿谷門實面對長桌,將濾好的咖啡倒進杯中之後,迅速轉身看著江南問道:「你到底是從什麼地方得到這樣的情報的?應該不是你自己查出來的吧?我想無論如何你也不願再和中村青司這個名字扯上關係了吧?」
「沒錯!」
江南嘴角上叼著新點燃的一支菸。
「所以我才會深切地感受到,這就是宿命。啊,謝謝。我不客氣了。」
江南用小勺攪動著咖啡裡的砂糖,翻著眼睛偷窺坐回沙發的鹿谷的表情。只見他雙手交叉放在腦後,表情嚴肅地注視著這邊。
「前些天我不是在電話裡跟您提到過,今年春天我調換了部門嘛。」
「啊——嗯!」鹿谷噘著厚厚的嘴唇,點了點頭說,「你不是說分配到《chaos》編輯部了嗎?」
「您讀過這本雜誌嗎?」
「啊,大致翻了翻。我對這方面也不能說完全沒興趣……」
《chaos》雜誌是稀譚社三年前創辦的月刊。只要看一下「超科學雜誌」這幾個詭異的題跋文字,便可知道它是以全面介紹心靈感應、超能力以及不明飛行物等所謂超常現象為主題的,主要讀者群是十幾二十歲的青少年。前幾年,年輕人中間掀起了一股神秘熱,該雜誌便是藉著這股東風應運而生的,而且比最初預計的更受歡迎。儘管早在它之前已有幾種同型別雜誌,但是它仍能經久不衰,發行量也不斷擴大。
「我現在在《chaos》編輯部負責一項‘特別企劃’,這個企劃叫作‘鎌倉·挑戰鐘錶公館的幽靈’。」
「幽靈?」鹿谷皺起眉頭,摩挲著消瘦的面頰說,「那座公館還有這樣的傳聞?」
「做這個之前,我也是一無所知,不過據說在當地可是無人不曉。」江南迴答道,「聽說那幢房子原本屬於一個名叫古峨倫典的人。九年前,在他去世前後,那裡連續死人,於是那時候房屋附近出現了各種傳聞,其中議論最多的是時常有個少女的幽靈從屋裡走出來,到附近的森林中游蕩,而這個幽靈正是古峨早年夭折的女兒。」
「古峨倫典,好像在哪兒聽到過這個名字啊……」
「他可是個名人喲!日本數一數二的鐘表製造商的前任會長嘛!」
「啊!想起來了,是他呀,古峨精鍾公司的古峨倫典——怪不得建了鐘錶館啊。」
「聽說那房子非常奇特,院子裡立著一個怪里怪氣的鐘塔,結構複雜的房子裡擺滿了古峨收集來的古舊鐘錶。」
鹿谷瞟了一眼已經停擺的八角鍾,輕輕地「哼」了一聲。江南接著說:「一聽說是一座‘奇妙的建築物’,我心想難不成又是他,便去向提出此企劃的副總編打聽。於是他告訴我說,好像是一個專門建造奇怪建築、叫中村什麼的建築家設計的。」
「原來是這樣。宿命嗎,的確啊!不好意思,給我一支行嗎?」
「請。」
鹿谷從開啟的煙盒中取出一支香菸,小聲說了句「這是今天的那根」後,便叼在了嘴上。好像是肺不好的原因,所以在三年前剛認識的時候,他就告訴過江南,他每天只抽一支菸。看來他並沒有違背自己的誓言。
「那麼,你這個‘特別企劃’具體要搞些什麼呀?」鹿谷邊有滋有味地吞雲吐霧邊問江南。
「這個企劃嘛,要說有趣呢,也的確很有趣……」
他在句尾含糊其辭,同時眼睛朝向大門那邊的走廊看去。
「怎麼了?」
鹿谷立刻問道。江南馬上搖了搖頭,說了句「啊,沒什麼」,便收回了視線。
「那個,島——呃,鹿谷先生。」
「好像還沒習慣我這個新稱呼嘛。」
「不妨事,我很快會習慣的。」
「沒關係,不必非得用那個名字稱呼我。」
「不行。作為作家還是應該儘快通過筆名確立自己的風格特色。那個,鹿谷先生,四零八號房間是在這個屋子的隔壁吧?」
「當然是了,這兒是四零九嘛!」
「那位房客,您認識嗎?」
「住在隔壁的?」鹿谷疑惑地眨了眨眼說,「好像是一位姓光明寺的女子。」
「光明寺美琴。」江南說出了她的全名,「聽到這個名字,您沒想起什麼嗎?」
「唔……」鹿谷歪頭思索著,「你的意思是,她很出名?」
「嗯,也算是個名人吧,最近好像經常上電視呢!」
「我基本不看電視啊!她是電視明星之類的嗎?」
「跟那個差不多吧。」江南迴答道,同時腦海中浮現出剛才擦身而過的那個女人的面孔。
「她就是最近初露頭角的所謂‘靈媒’!」
「靈媒?」鹿谷有些困惑地瞪著眼睛問,「這是真的嗎?」
「她被譽為是具有罕見超強能力的美女靈媒。我們雜誌似乎也刊登過好幾篇有關她的報道呢。所以,剛才在樓下偶然碰到,我一下子便認出來是她。」
「她看上去不像是有這般本領的人啊。我跟她的接觸也就僅限於在走廊偶然碰到時,互相打個招呼而已。」
「她在電視上表演時,可總是一襲黑衣,把臉抹得像死人一樣慘白,完全籠罩在神秘的氛圍之中呢。」
「對超自然現象這個說法,你怎麼看?是肯定派還是否定派?」
「我以前對它是全盤否定的,不過自從做了現在的工作,閱讀了許多資料又對此進行了採訪之後,覺得多少有點兒可信。不過那些雜誌上的報道九成是不足為信的。」
「的確呢。那麼剩下的一成就難以徹底否定了,是吧?」
「可以這樣講。」
「那你對光明寺美琴女士的超能力又有什麼看法呢?」
「這個我還無法評價——她是一個人住嗎?」
「好像是。不過,似乎有位先生常到她這兒來。」
「是嗎?」
「我碰見過幾次,看著比她大好多呢!而且也不像是她父親,多半是她的情人之類的吧。雖說是靈媒,但終究還是食人間煙火的呀。你說對吧,江南?」
「——是啊。」
「所以,」鹿谷戀戀不捨地將已經燃盡的菸頭掐滅,以一種一本正經的口吻說,「總而言之,《chaos》編輯部為了調查‘鐘錶公館的幽靈’,決定起用這位現在首屈一指的美女靈媒?」
「嗯,是這樣的。」
他還是老樣子啊,江南這樣想著,輕輕聳了一下肩膀。
「所以我剛剛才會大吃一驚呀,這位光明寺美琴小姐竟然住在這座公寓裡,而且還是在您的隔壁!」
「原來如此,這果然是值得稱奇的巧合呢!」
鹿谷眯著眼睛,嘿嘿笑道:「但是某些事情往往就是這樣互相糾纏、牽扯的呢,而且還與這麼奇妙的偶然重合在一起,所以必然會發生與此相應的什麼事情。」
「與此相應的……什麼事情……」
「啊,我的見解也頗為曖昧,不夠科學呀!」
「企劃的內容大體上是這樣的,」江南繼續往下說道,「從本月三十日傍晚開始的三天時間裡,採訪組將封閉駐紮在鐘錶館內,請光明寺美琴作為靈媒,在館內連續舉行幾次正式的降靈會,以求和宅院裡的亡靈取得聯絡。」
「那麼你也是採訪組的一員嘍?」
「嗯,成員包括我、副總編、攝影記者,還邀請了w大學推理研究會的幾個學生參加。」
「推理小說?」
「不是推理小說的意思,是個類似‘超常現象研究會’的社團,但他們把它稱作推理研究會。」
「哈?很容易混淆嘛!」
「現如今一提起推理,很多人都會想到超自然現象或不明飛行物之類的。其實我一直懷疑,是不是由於這種誤會,我才會被調到《chaos》編輯部的。」
「不至於吧——不過話說回來,」鹿谷緊皺著眉頭說,「你說要在那房子裡蹲上整整三天?哼,那些傢伙受不了吧。」
「您這樣認為?」
「我總覺得不大妥當啊。如果只是座單純的幽靈宅院也就罷了,但這可是中村青司建造的房子,情況就……」
江南瞧著欲言又止的作家的臉色,悄聲問道:「您是指有可能發生什麼不祥的事件?」
「唔……不不,即使我這麼說,也是毫無理論根據的嘛!就當我是杞人憂天好了。」
雖然鹿谷笑著,但眉間的皺紋卻沒有消失。十角館、水車館,還有迷宮館,想起過去那些在中村青司設計建造的房屋裡發生的慘案,便知他的擔憂不無道理……
「關於鐘錶館,你還了解什麼更詳細的情況嗎?」鹿谷問道。
彷彿要努力驅散緩緩盤旋升起、縈繞在心頭的忐忑思緒似的,江南特別用力地搖著頭說:「還不太清楚。」
「這樣啊。無論如何你們要多加小心呀!要是可以的話,我也想跟你們一起去呢。三十號,就是兩週之後吧?」
「您那個時候會很忙嗎?」
「現在正寫著的長篇小說的截稿日期是十天後。如果小說能按時完成,那就應該有時間。」
看著他那似乎無甚把握、來回摸著下巴的樣子,便知他在書稿寫作方面進展得不太順利。
「要不我回去打聽一下吧,看能不能再增加人數。如果可以,鹿谷先生就一起來吧。」
「不,不用了。有時間的話,我想一個人去看看。既然是中村青司設計的建築,就一定得去親眼看一下。」
鹿谷說完舉起兩臂,伸了一個大懶腰,然後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江南君,這附近有家很安靜的咖啡館,陪我一起去吧。我起床後還什麼都沒吃呢!在那兒你可以好好給我講講音信全無的這兩年,你是怎麼過的。」
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六日,星期天。室外正下著黃梅季節的最後一場雨。
雖然聽了鹿谷那番話裡有話的暗示後,江南心中隱隱感到不安,但那時的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兩週後,在那座鐘表館裡,他自己竟然經歷了那樣一場駭人聽聞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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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瑟·克拉克(arthurclarke),英國國籍,現當代最出色的科普、科幻雙棲作家,代表作有《童年的終結》、《與拉瑪相會》、《2001:太空漫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