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啞低沉的聲音,說話一字一頓——她的講話方式和上電視時一模一樣哪,江南這樣想著。
「正如諸位所知,接下來我們所要進行的工作,就是與傳說中住在這所房子裡的死者靈魂取得聯絡。這一幽魂究竟是否真實存在,現在我也無從知曉。從今天起,我們將利用整整三天的時間,來確定其是否存在,並探尋它的真實面目。請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助大家一臂之力。在座的諸位當中,有誰曾參加過降靈會嗎?」
被她這麼一問,江南不禁和旁邊的內海對視了一眼,隨後二人都含糊地搖了搖頭。五個學生的反應亦是如此,不過過了一會兒,有個人說了一句,「以前,我玩兒過請筆仙」,說話的是大二學生新見梢。
她留著短髮,有著小狐狸般可愛的臉龐,讓人感覺到她是一個好奇心強而又非常活潑的女大學生。和她那線條纖細的美女學姐樫早紀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筆仙嗎,嗯,那也是降靈會的一種,在歐美叫作‘tableturning’。」
靈媒那蒼白的面頰上浮現出微笑。
「各位,最近,特別是在年輕人中間,好像常有人出於興趣進行類似的實驗。對此我持反對意見。因為這種半開玩笑式的招魂,有時難免會導致非常危險的後果。聽說諸位正在研究超常現象,因此我想你們對此已有充分了解。總之,對於所謂的心靈現象,用我們平常所依據的科學常識去解釋基本不可行。換言之,這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事。因此,處理時必須慎之又慎。」
對她所具有的「力」究竟是真是假,江南一直心存疑問。但是在像這樣直接地面對面地聽她講話後,江南覺得在她那略欠抑揚的言語中似乎有一種不可思議的說服力,讓人感到不得不信服。的確,她多少是具備某種超凡的魅力的。
「我首先希望大家瞭解的是,僅憑我個人的力量是無法很好地與幽靈進行溝通的,必須得到在座所有人的協助才能實現。
「說起來,幽靈類似於電波,基本上看不見也摸不著。在我所舉辦的降靈會上,參加者的肉體可以說是作為接收天線來使用的。只有我一個人的話,無論再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必須全員集中心神,使自己的肉體成為靈敏的天線才行。」
講到這裡,光明寺美琴徐徐地摘下了太陽鏡,用淡紫色眼影勾勒過的細長而清秀的眼睛顯露出來,靜靜地、目不轉睛地看著大家。
「另外,以我迄今為止的經驗來看,幽靈通常比較神經質,非常討厭不純粹的東西。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是極為純粹的物質。
「為了提高作為與幽靈溝通交流工具的天線的效能,需要我們儘量保持身體的純粹狀態。所謂的純粹狀態也就是自然的狀態。幽靈不喜歡人造產品,如果無意間攜帶了由諸如合成纖維、加工過的金屬以及塑膠等不純粹的物質製成的東西,那麼幽靈將有可能不願接近我們。」
內海對此彷彿十分欽佩,發出「噫——」的一聲讚歎。學生們的表現雖然各不相同,但並沒有人對此提出質疑。
「最為理想的狀態當然是裸體,但我想這次還無法做到這一點。請看那邊……」美琴略微停頓了一下,視線轉向房間右側裡面的牆角處,那裡堆放著八個扁平的黑紙箱。
「今天由我為大家準備了特製的服裝,是和我身上所穿著的一樣,被稱為‘靈衣’的衣服。這是經過了某種‘淨化’的衣服。從現在起,請各位務必換上——沒問題吧?」
像她開始時所說的那樣,需要穿著「靈衣」這件事,已由小早川事先轉告了所有參加者。看到大家紛紛點頭,靈媒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現在,請大家將身上除內衣之外的所有衣服都脫下來,項鍊、耳環、戒指、手錶等物品也都要摘掉。請脫下鞋子,換上拖鞋。舉行降靈會時,拖鞋也要脫掉。其他非必需品,請一律不要帶進去。因為附在房內的幽靈,最討厭來自外界的多餘異物了。」
「那個……請問,」其中一個學生——渡邊涼介輕輕問道,「可以戴著眼鏡嗎?」
參加者中只有他一個人戴眼鏡。他個子很小,有著胖墩墩的體形和一張圓臉,一看就是那種靦腆老實的「書呆子」型青年。
「原則上,眼鏡也必須摘掉,隱形眼鏡也不可以戴。」
「噢,這樣啊?」
渡邊的小眼睛在厚厚的鏡片後面眨巴著,他自言自語地嘟囔道:「這可麻煩啦。沒有眼鏡,幽靈出來了,我也看不見呀!」
「這種擔心沒有必要。」
靈媒盯著學生的面孔,用充滿自信的聲音說道:「捕捉現形的幽靈時使用的‘眼睛’與我們平時所用的肉眼不同,因此視力的好壞對此毫無影響。能否看見幽靈,取決於我們能讓自己的肉體和精神保持著多高程度的純粹。」
4
一行人依照光明寺美琴的指示換上了「靈衣」,將自己的衣服、鞋子、裝飾品等物件,一齊裝入發到手上的塑膠袋裡。這段時間,他們的衣物將由古峨家負責保管。
男人們當場就乾淨利落地換裝完畢。趁著女孩兒們去另一個房間換衣服,小早川、江南和內海將食品等行李從停在房前的旅行車上卸下,搬進門廳。
全體人員再次在客廳集合時是下午五點二十分。預定進入「舊館」的時間是六點。
「哎呀,小梢,你還真挺像那麼回事兒的嘛!」
河原崎潤一撫摸著自己那凹進去的長下巴調侃道。他皮膚曬得黝黑,頭髮剪得很短,在幾個學生當中個子最高,身體也最為健壯。
「真像個喜歡惡作劇的女巫呀!去給光明寺女士當徒弟怎麼樣?」
「河原崎學長才是,活像個好色的黑魔法師!」
「好色二字真多餘!」
「事實不就是這樣麼?」新見梢爽朗地笑起來,舉起雙臂,低頭看著穿上「靈衣」的自己,「啊呀呀,這衣服又肥又大,穿在身上真難受!」
「我還想說呢!大腿間空得難受。」這衣服是用相當厚實的黑色棉布縫製而成,形象地說,很像中世紀修道士穿的那種僧袍。換言之,可以說就是件帶著兜頭帽和口袋的超大號長袖t恤衫,連個子高的河原崎穿上都能蓋住腳了。江南也算是高個兒,穿上後下擺也要長出幾釐米,在地板上拖著。大家穿著這種衣服聚在一起,場景實在怪誕。
「不過,民佐男!」河原崎回頭看著瓜生說,「那個叫伊波的大媽今天怎麼這麼殷勤,跟上次我們來的時候完全不同啊!」
「沒辦法啊!」瓜生輕輕聳一下肩膀,回答道,「不知底細的學生社團和大牌出版社的雜誌編輯部相比,待遇自然不同啊!何況這次還答應會付給她相應的酬金來著!」
去年秋天,作為研究會活動的一項內容,他們曾申請過來這裡實地訪問。這是渡邊涼介的建議,他的老家在鎌倉,很早之前就聽說過「鐘錶館幽靈」的傳聞。但當時被冷淡地拒絕了。
「話雖如此,可這老太……」剛說到這兒,河原崎突然噤聲,頗為慌張地回頭望了望背後的門,感覺好像有人在那裡。他以為肯定是那個伊波紗世子來了,但開啟門進來的並不是她。
一個穿著像睡袍一樣的白色衣服的纖弱少年走了進來。他的長髮烏黑松散,皮膚白得透明,說他從生下來就沒有見過陽光也不過分。他那漆黑的瞳孔呆呆地望向這邊,粉紅鮮豔的雙唇緊閉,彷彿在努力思考著什麼,那絕美的臉龐上似乎帶著一絲悲愴愁緒。
這一瞬間,河原崎也好,瓜生也好——不,在客廳裡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少年那如同精巧的日本人偶一般的美貌奪去了目光。江南的感受也是一樣的。而當腦海裡冒出「他是誰」這一疑問時,已是在少年輕輕走進室內的數秒之後了。
「……姐姐。」仿若小鈴搖動般纖細的聲音,從少年的口中流出。
「姐姐,你在哪兒?」他喃喃自語的同時,環視整個客廳。精緻的面孔上那茫然若失、宛如在夢境中彷徨的表情不見分毫改變。
「你是……」正在江南朝少年走去,想要搭話時——
「由季彌少爺!」伊波紗世子跑進了客廳,「您怎麼啦,由季彌少爺?」
由季彌——也就是說這個看起來不過十五歲上下的美少年,是已故的古峨倫典的兒子,即這座宅院的現任主人。
「您怎麼了?」紗世子又問了一遍。聞聲轉過頭的少年,臉上卻依然是一副徘徊於夢中的表情。他身上穿的的確是睡衣。大概正因如此,「夢遊症」這個詞兒才在江南腦中一閃而過。
「啊,紗世阿姨!」少年像只小貓一樣歪著頭。
「姐姐喊我來的,所以,我……」
「唉。」紗世子臉上現出為難的樣子,走到少年身邊。
「您姐姐不在這兒呀!來,快回您自己的房間去吧!」
「可是……」少年哀傷地慢慢搖頭,接著默默地,將目光轉向江南等人。
「這些人,是誰?」
他問紗世子。
「是客人。之前我不是告訴過您了嗎?」
「是嗎?他們是來欺負姐姐的吧?」
話說出口的一瞬間,他的雙眸裡閃現出強烈的敵意。少年的聲音倏地尖銳起來:「這樣的話,那讓我來幹掉他們!我要把欺負姐姐的傢伙,全部、全部殺光!」
「由季彌少爺,別說這些打打殺殺的話。」
「沒關係,沒關係的,我要把欺負姐姐的傢伙……」
「您弄錯了!」紗世子加重了語氣說道,「您弄錯啦!不用擔心,他們不是那種人。沒有人欺負您的姐姐。來,快些回去吧!」
說完,她扶著少年瘦削的肩膀帶他出門。少年微微點了點頭,順從地跟著她走了。當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時,「田所先生——」牆壁的那邊響起了紗世子的聲音。
「田所先生,帶由季彌少爺去鐘塔裡的房間吧!」
(鐘塔裡的房間……)
江南一下子想起剛到這兒時在外邊看到的情景——那個從鐘塔半腰的窗戶裡,一直俯視著他們的人影。剛才那位美少年古峨由季彌的面孔,自然而然地與那個人影重疊在了一起。
「好嘞!」一個男人用粗重的嗓音答應道。
「來,小少爺,這邊走。」
剛才紗世子說過「有專門幹體力活兒的人」,恐怕這個叫田所的就是那個用人吧。
不一會兒,紗世子回到客廳,說了聲「對不起」,便開始收拾桌上的玻璃杯,對剛才發生的事隻字不提。
「伊波女士!」江南下定決心,準備問一下,「剛才那位,就是已故的古峨倫典先生的公子嗎?」
「正是。」紗世子回答道,同時並沒有停下手裡的活兒。
「還很年輕呀。他貴庚了?」
「今年十七歲。」
「事情是這樣的,江南。」小早川對這家的事似乎瞭如指掌,代她進行說明,「古峨倫典先生死後,他的兒子由季彌少爺繼承了全部遺產,但當時他只有八歲,在他年滿二十歲之前需要一位監護人。於是就選定了倫典先生的胞妹,也就是由季彌少爺的姑母足立輝美女士充當監護人,因為她是他們家唯一的親戚。」
「這位女士也住在這裡嗎?」
「不,她住在澳大利亞。」
「澳大利亞?」
「聽說她老公是那邊的一個什麼實業家。結婚後,她一直住在那邊,而且又有了孩子,就更沒辦法回到日本了。所以她便委託伊波女士,代替他們照料由季彌少爺。」
「原來如此。」江南弄清楚這件事後,馬上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他把視線從小早川身上轉移到紗世子那邊。
「伊波女士,剛才由季彌少爺提起了‘姐姐’……那是?」
「江南!」小早川打斷了他的發問,沉著臉,搖了搖頭,好像在說「回頭我再告訴你」。紗世子輕輕地點頭致意後,推著裝有空玻璃杯的小車,匆匆離開了房間。
「呀!說不定……」樫早紀子對著身旁的瓜生耳語道,「說不定這孩子,就是那時的那個小男孩呢!」
「那時?什麼那時?」瓜生摸了摸頭,表示不解。
「我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有些印象。十年前,那時的男孩兒……喂,河原崎,你還記得嗎?」聽到她這麼問,河原崎也和瓜生一樣撓撓頭,應了一聲「不記得啊」。
早紀子急得直摸頭髮,說:「哎呀,就是那個時候啦。那年夏天集訓的時候,大家一起到……」小早川故意打了個大噴嚏,打斷了早紀子的話。他說了句「對不起」後,又吸了吸鼻子,接著大咳一聲清了清嗓子,最後抬起頭來看了眼掛在牆上的鐘,說道:「噢,時間正好呀!」
時間是下午五點四十五分。小早川從沙發上站起身來,對著大家說道:「差不多該動身了。」
5
由伊波紗世子引路,一行人向出現幽靈的「舊館」走去。
夕陽透過西面並排排列的窗戶,將連線客廳和門廳之間的走廊染成了一片暗紅色。身著魔法師般黑色衣裝的九個人,穿過走廊魚貫而行,這幅光景的確十分詭異。
江南懷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緒向前走著,無意中瞧了一眼之前已看到過的掛在窗戶對面牆上的假面。這時他忽然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白牆上等距懸掛著的令人發毛的假面,少了一副。
原來共有多少副他不記得,也不清楚缺失的是怎樣的一副。但他能確定的就是,初次走過時,無疑懸掛在那裡的一副面具,現在從那裡消失了。
(什麼時候消失的呢?)
剛才為了把食物從車上搬下來,大家來回走了幾次。是那個時候嗎?江南拼命回想,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一般來說,可能是這家的人覺得把它掛在那兒不合適就取下來了,但……
「請往這邊走。」紗世子領著九個人從門廳進入向東延伸的遊廊。三個男生手裡抱著分裝食品的紙箱。
這是一條長長的沒有窗戶的走廊,啪噠啪噠的拖鞋落地聲和「靈袍」長擺摩擦地板的聲音交織在一起,震盪著那渾濁且略帶黴味兒的空氣。
遊廊盡頭有一道門。兩扇漆黑的鐵製門扉,看上去沉重堅固,給人一種監獄大門的感覺。
紗世子走到大門前停了下來,回頭對著眾人說:「這道門內就是‘舊館’了。」她從帶來的鑰匙串裡找出一把鑰匙插入鎖孔。看來這「舊館」的大門,平日裡總是上鎖的。隨著沉悶的金屬聲響起,鎖開啟了。就在這時——
「等一等!」突然從背後傳來的叫聲嚇了大家一跳。
「等一等,你們這些傢伙。」這是個粗魯沙啞的男子聲音。回頭一瞧,在天花板上垂下的電燈那昏暗的燈光下,一個人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這位老者穿著一身皺皺巴巴的茶色和服,乾癟的面孔簡直像個猴子木乃伊。
「哎呀,野之宮先生!」紗世子快步走到老人跟前,說道,「您別這樣,請回去吧!」
「我不騙你們!」老人完全無視紗世子,用沙啞到令人害怕的聲調,對站在那裡目瞪口呆的九個人大聲嚷道。他那滿是皺紋、瘦削的臉上,只有深陷進眼窩的雙眼放射出莫名的精光。
「你們趕緊從這個屋裡出去!凶兆已現,毀滅之相呀!不想被死人殺死的話,就馬上出去!」
「我知道了,野之宮先生!」紗世子使勁點著頭對老人說,「這件事我會告訴大家的。您就請回吧!」
這時,氣喘吁吁的老人把臉轉向紗世子,說:「啊——伊波太太啊!」彷彿剛剛才看到她似的。
「我做了個夢,是場可怕的夢呀!又有人死了,房子也崩塌了。占卜時也出現了這種徵兆。毀滅,全部會毀滅啊……」
紗世子對不停吵嚷的老人好言相勸,總算把他勸走了。她低聲嘆了一口氣,回到九人面前,說:「實在抱歉。」
「那是誰呀?聽您叫他野之宮先生。」小早川問道。紗世子再次輕嘆,回答道:「他是野之宮泰齊先生,算命先生。」
「算命先生?為什麼要請算命先生?」
「已故的老爺從年輕時候起,一有事就會跟他商量。」
「噢,這麼說來,唔,我好像也聽說過這件事!他很早之前就已經住在這裡了嗎?」
「正是如此。剛才的事,請諸位不要介意。他八十多歲了,頭腦十分昏聵。」
「的確有這種感覺呢。」小早川頗為掃興地聳了聳肩。
「不過,他的情緒這麼激動,到底是做了多可怕的噩夢啊!」
對此紗世子並沒有回答,只見她用雙手推開了已開鎖的大門,說了聲「請進」,催促著讓大家快進去。而她自己則先行一步,到裡邊開啟了電燈。
這裡的空間狹長,且寬度和剛才走過的遊廊一樣。坡度平緩的樓梯向下延伸至半地下的地方。天花板隨著樓梯的傾斜,也越來越低。
「下邊那道門,是這座房子原來的大門,行李就在那兒。」
臺階下面有兩扇和上邊一樣的大鐵門。門前堆著快遞公司送來的行李:臥具袋,盛水用的白色塑膠桶,幾個紙箱等。
「那麼,我就告辭了。」女管家輕輕點了下頭,朝著走廊方向退了出去。
「還請各位務必遵守我剛才提的幾點注意事項。一旦出現什麼差錯,就必須做出相應賠償!」
「知道了。」小早川回答道。
「我們放在‘新館’的行李,請妥善保管。七十二小時後,八月二日的這個時間,再見!」
「舊館」大門被關上的同時,樓梯下黑色鐵門的那一邊,各色鐘聲比賽似的開始齊鳴。這是彙集在鐘錶館內的鐘表宣告下午六時已來臨的聲音。
即威尼斯狂歡節。
日文寫作コックリさん,是一種占卜性遊戲,盛行於明治中期前後,占卜者會顯出神靈附體的狀態,指示五十音圖的字母等。與筆仙類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