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這段話後半部分的語氣,好像話是在說給自己。濃眉緊鎖的他,良久閉口不言。過了一會兒他的表情緩和了下來,換了一個話題道:「我說,福西君,你喜歡什麼樣的推理小說?」
「我不拘泥於哪種體裁,什麼都讀,只要是有趣的。」
「那喜歡所謂的本格推理小說嗎?」
「喜歡啊。」
「有特別喜歡的作家嗎?」
「老一輩作家的話,我覺得卡爾不錯呢。他的作品裡那種不是很恐怖的神秘主義,真是沒話說。」
「是嗎,那傢伙對你的口味呀。那麼最近的呢?」
「這可能不算推理小說,不過約翰·索爾的作品只要一齣譯本,我肯定會讀。」
「不是金、孔茨,而是索爾啊?唔,看起來你挺喜歡風格陰鬱的作品嘛。日本作家呢?」
「還是比較喜歡從《幻影城》出道的作家吧。」
「哦呀,很專業嘛!」鹿谷愉快地露齒笑道,「這樣的話,咱倆的交流就沒有障礙了。看來這是一段年輕的推理小說迷和剛出道的推理小說作家因奇緣而相識的佳話呢。你今晚沒有別的什麼安排吧?沒有的話,咱們就找個地方一起吃飯吧!」
4
「關於那幢房子,我也稍微進行過一些獨立調查。」在鹿谷門實所居住的「綠莊」公寓內的一個房間裡,他緩緩說道。
在一家位於八號環線道旁的家庭餐館吃完飯後,福西應邀來到鹿谷的住所。因為在回東京的路上嚴重塞車,所以當他們走出餐館時,已經是凌晨一點了。不過對此鹿谷卻輕鬆地說著「住這兒也行」,並表示他恰好剛剛結束了一項工作,正想找個玩伴兒。
「今天——不對,已經是昨天了吧——昨天,我在前往那棟房子的途中,順便去了個地方,沒想到在那兒耽擱了不少時間,再加上車又出了故障,本想趁著天還亮著的時候趕到那裡,仔細觀察一下那幢建築的,結果搞得那麼晚才到。對了,你猜我順道去了哪兒?」
鹿谷故弄玄虛地停下來,從冰箱裡取出啤酒,開啟了蓋兒,問道:
「你能喝酒吧?」
「嗯,來一杯吧!」
「我去了在橫濱的神奈川縣警察總部。」他正一絲不苟地往玻璃杯裡倒酒,突然接著前面的話題繼續說道,「我家老二是大分縣警察總部搜查一課的警部,他有個熟人在神奈川縣警察總部工作,這位叫小鷹的警察可是個老手。以前我哥給我介紹過,因此我也認識他。於是我硬是佔用了他不少時間!」
「噯,您哥哥是一課的警部啊!」
「他可是個特別認真的人呢。每次見面,我都得被他教訓一頓。先不提這些了……」
鹿谷美美地將玻璃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接著說:「你也應該知道建造那幢叫作鐘錶館的建築的人是古峨精鍾公司前任會長古峨倫典吧。他是九年前去世的,聽說在他死的前前後後,那家裡死了不少人。所以,我想首先調查一下當時的一些相關情況。
「我跟小鷹先生一說,發現他也知道古峨家的事情,而且似乎還頗感興趣。他幫我向駐地派出所問詢了相關情況。結果表明這十年間,包括古峨倫典在內,至少有七個與這幢房子有關的人死了。」
「七個人!」
因為數字比他自己估計的要多出很多,所以福西不由得驚叫起來。
「這究竟是……」
「讓我們按順序說吧。」
說著,鹿谷從放在沙發邊的褐色公文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慢慢翻開。
「首先是古峨倫典的女兒永遠,就是那個傳說已經變成了幽靈的少女。她是在十年前——即一九七九年八月死的,死時年僅十四歲。記錄裡寫的是病死。
「第二個是當時住在古峨家的用人,名叫寺井明江。永遠死後不久,她就在樹林裡上吊自殺了,死時二十七歲。」
「自殺的呀。那她為什麼自殺?」
「具體原因不詳,只是拜託那位警察大致查閱了一下當時的記錄。」
那片森林中居然還發生過這種事情,在這之前福西對此一無所知。十年前舉行的那次「集訓」是從七月下旬開始到八月初,而事件則發生在他們剛走之後。
「下一位是……」鹿谷看了眼記事本,「剛才在玄關出現的那個女人,叫作伊波紗世子,雖然她現在作為管理者,全權負責管理著那幢房子,但據說原先她和她的丈夫裕作兩人與那死去的寺井明江一樣,都是住在古峨家給他家幹活的用人。夫婦倆有個女兒叫今日子,而這個女孩兒也在同年八月死去,年僅九歲。這個也說是病死的。之後又過了一個月,這次輪到女孩兒的父親裕作了,他死於事故,死時四十歲。」
「是什麼事故?」
「交通事故。好像是酒後駕車,撞到了什麼地方。」
鹿谷歇了一口氣,又往杯子裡倒了些啤酒,接著說:「古峨倫典是在第二年,即一九八零年九月病逝的,享年六十三歲。在永遠死後,他開始增建房屋,建造完成後沒幾天他就死了。
「已經五個了吧,還有兩個——一位是叫作長谷川俊政的男性,他曾是古峨家的主治醫生,死於一九八一年十二月,時年五十二歲。他是在自己的醫院發生火災時死的。
「另一名是叫作服部鬱夫的男性。倫典退休後,他成為公司的常務董事。據說他很得倫典信賴,當上社長只是時間問題,但卻在一九八二年三月,四十五歲時死了。這位也是死於交通事故。」
「也就是說三個人病死,三個人出了事故,還有一個人自殺,是吧——啊,謝謝。」
鹿谷又開了一瓶啤酒,給福西倒上。福西從襯衫胸前的口袋裡掏出香菸,問:「可以抽菸嗎?」
「請隨意。」
他剛想伸手去拿桌上的菸灰缸,就發現旁邊放著一個形狀奇怪的摺紙作品。那是一頭用綠紙折成的恐龍,圓圓的背脊上長著劍一般的鋸齒,是劍龍。
鹿谷這位作家的愛好是手工摺紙,剛才在餐館裡,還用餐巾紙疊了些沙漏、長著後腿的蝌蚪之類的,都是些福西見都沒見過的東西。汽車儀表盤上的「三頭鶴」則是他的原創作品。
「到目前為止已確定死亡的是這七個人,如果把‘有關人士’的範圍再擴大一下,可能還會出現其他死者。」
「倒也有可能。」福西微微歪著頭,問道,「不過,這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你不覺得很不正常嗎?這簡直就像是連鎖反應一樣,死了那麼多人。我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作祟。」
「是這樣嗎?」
「你不同意?」
「叫寺井的那個女人是自殺的,這個暫且不提。其他人都不是死於非命的吧。如此一來,也許這不過是偶然的不幸集中發生在這三四年裡了而已。」
「嗯,也是,這種觀點也的確能說得通,但是……」
福西覺得,鹿谷大概是想說因為這是「中村青司設計的建築」,所以才會發生詭異的事情吧。
回來的路上,鹿谷給他講了好幾起發生在這位建築師設計的建築物裡的案件。但福西覺得,如果因此就斷定鐘錶館這棟建築裡也該有什麼東西作怪的話,那可真是太不科學了。
「不管怎樣,我還是想知道一些更具體的情況。」
鹿谷合上筆記本放桌上,從牛仔褲前兜裡掏出一個類似黑色印章盒的東西。福西正在琢磨著這是個什麼玩意兒的時候,他開啟了盒蓋,從裡面取出一支香菸,叼到嘴上。
「這是今天的一根。」
鹿谷小聲嘀咕著,將關好了蓋子的印章盒(?)的一端靠近香菸,「啪」的一聲打著了火。這是一個內建打火機的戒菸用香菸盒。
「其實,鹿谷先生。」福西一面把抽完的香菸掐滅,一面說道,「說不定我曾見過第一個死去的,叫作永遠的那個女孩兒。」
鹿谷挑起一邊的眉毛說:「什麼?」
「那是十年前的夏天……」
之後,福西開始述說起往事。
小學五年級的暑假,他們四個人曾在那片樹林裡遇見過一個女孩兒。而那個女孩兒似乎就住在昨晚拜訪的那座宅院裡。
「不過,當時和那個女孩兒說了些什麼,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遇見她的,這些細節都已經想不起來了。」
「她是個什麼樣的女孩兒?」
「是個特別漂亮的女孩兒……看得出她比我們稍微大幾歲。頭髮很長,總覺得她的臉異常蒼白。啊,還有,她好像穿著一件雪白的、輕飄飄的衣服。」
「這是幾月幾日發生的事?你還記得準確的日期嗎?」
「這個啊,肯定是七月下旬,但具體哪天……」
福西閉上眼睛,想試圖發掘出一些更詳細的回憶,但也只是徒勞。能夠鮮明地浮現在眼前的,只有少女那絕美卻略帶病容的臉,建在森林狹縫中的宅院那有些昏暗的玄關,還有……
突然……
心底有什麼東西(陷落……)微微活動,這使福西困惑不解。是什麼東西(……掉進洞裡),這是……
「真有趣啊!嗯,有趣。」鹿谷用一隻手的手背抵在自己那尖下巴上,頻頻點頭,「十年前遇見鐘錶館小女孩兒的四個人,十年後又再聚首一起探訪鐘錶館。這事兒,越來越……」
說到這兒,他停下了嘴。
「您是說有點兒什麼?」
福西一問,鹿谷眯起凹陷進去的眼睛,嘴裡吐著煙霧,應道:「果然是很不負責任啊,這種說法。
「算了,我們還是別在這裡胡亂猜測了吧!不過,福西君,與剛才的事無關,我始終非常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是什麼?」
「這事兒與剛才提到的七名死者中的第二個——用人寺井明江有關。她好像有個妹妹叫光江。」
正說到這兒,隔壁房間裡響起了電話鈴聲,鹿谷停下了話頭。
福西看了下表,已經快到凌晨三點半了。這個時間來電話……他感到有些奇怪,鹿谷卻若無其事地站起身來,向隔壁走去。看來對鹿谷來說,三更半夜接電話已是習以為常。
「是。哈?啊……您好。哪裡哪裡,一點兒都沒事兒。倒是我們昨晚太失禮了——啊,那這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好的,嗯嗯,好的……」
沒一會兒,福西就聽到隔壁傳來如此的應答聲,他百思不得其解。
剛才,鹿谷的確說了「昨晚」這個詞兒。現在已是七月三十一日,那麼「昨晚」指的就是昨天,即三十日的晚上。說起來,在那個時間段,他需要道歉的物件……
「知道了。沒關係,倒不如說我很高興呢——晚上九點?嗯,沒問題。我明白了。再會……」
不久,鹿谷回來了。福西問他:「剛才的電話,難不成是鐘錶館的人打來的?」
「是喲。」
鹿谷抿嘴一笑,點了點頭。
「是伊波女士打來的。好像後來她看了我送給她的書,覺得非常有趣。」
「於是就打來電話?」
「嗯,是的。」
「在這個時間打電話?!她是怎麼知道這裡的電話號碼的?」
「我把名片夾在那本書裡了嘛。也給了你一張了吧,名片?」
「啊,是的。」
「你沒看背面嗎?」
「欸?」
福西趕忙從口袋裡翻出名片。
只見名片正面僅印有頭銜和名字,但翻過來一看,就看到背面清楚地寫著這個房間的地址和電話號碼。旁邊還有一個括弧,裡面寫著「下午五點至第二天凌晨五點均可致電」。
「原來是這樣啊!」
弄清原委之後,福西又將視線轉回到鹿谷臉上說:
「——即便如此,立刻就給您打電話,還真是厲害啊!看來她是真的很感興趣呢。」
「沒這麼簡單吧。」
鹿谷把剛才那截幾乎燃燒殆盡的香菸又從菸灰缸裡撿了起來,輕輕聳了下肩膀,說:
「雖然她說了些什麼她原本就很喜歡推理小說的話,但是她打來電話的首要目的卻在別處。」
「此話怎講?」
「大概是她讀了那本書之後,認為我具備偵探的才能。於是說有事想找我商量,好像與已經過世的古峨倫典有關。」
「哦,所以才提到了時間?」
「你耳朵真好使呀!」
鹿谷又抿嘴笑了起來。
「明天——不,今晚九點鐘,我將正式被邀請前往那幢房子做客。怎麼樣?福西君,你也一起去吧!」
約翰·索爾(johnsaul),美國懸疑、恐怖小說作家。
斯蒂芬·金(stephenedwinking),美國恐怖小說作家。
迪恩·孔茨(deankoontz),美國驚悚、懸疑小說家。
一九七五年到一九七九年在日本發行的小說雜誌,專門刊登偵探小說,併為作家分別編纂了作品集《幻影城別冊》。該雜誌還設立了「幻影城新人獎」,泡坂妻夫、栗本薰、田中芳樹、連城三紀彥等人均由此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