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慢慢將雙手伸向門把手,推開一看,果然是個進深很深的步入式衣帽間。
開啟燈,江南戰戰兢兢地走了進去。他心裡懷著光明寺美琴那血淋淋的屍體會一下子滾到自己眼前的預感,心驚膽戰、哆裡哆嗦地撥開掛著的衣服向裡走去。
「怎麼樣啊,江南?」
身後傳來小早川的詢問聲。
「還沒發現什麼奇怪的東西……」
這話剛一齣口,江南就突然屏住了呼吸。
「怎麼啦?」
「小早川先生,您看……」
「有什麼東西嗎?」
「您看這個!」江南用右手指著前邊,「為什麼這裡會有這種東西……」
江南的手指著的是掛在壁櫥最裡面的一件衣服。那是一條被撕得粉碎、胸口處還有大片紫黑色汙漬的純白婚紗。
3
時間匆匆流逝。
起居室、寢室、洗漱間、廁所和浴室——小早川和江南不放過任何死角,把「鐘擺間」再次檢視了一遍,之後匆匆返回大廳,向大家通報了情況,並決定由全體人員分頭搜尋「舊館」的所有房間……
大家花了近一個小時,檢查了館內所有地方,最後能確認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光明寺美琴根本不在這幢建築物裡。
「到底是怎麼回事?」拖著黑色「靈衣」的下襬,小早川心神不寧地圍著圓桌轉來轉去,口中不停地念叨著這句已重複了幾十次的話,「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究竟發生了什麼……」
下午五點的鐘聲響起,震盪著大廳裡沉鬱的空氣。瓜生看著一臉憎惡瞪著周圍那些鐘錶的小早川,用沉著冷靜的聲音說道:
「讓我們重新梳理一遍事情的經過如何?」
他兩肘支在桌上,用交叉在一起的雙手託著下巴。與比他年長了二十多歲的小早川相比,這個青年似乎更為冷靜。
「半夜三點左右,江南先生偶然在走廊裡看到光明寺女士,便尾隨其後。看到她走進本來應該上著鎖的‘鐘擺間’,並在裡面和誰說著話。不一會兒,聽到屋裡響起可疑的聲音,這時是凌晨三點半左右。江南先生呼喊了幾聲,但卻無人應答。——江南先生,為什麼你當時沒有立即通知別人呢?」
「因為搞不清狀況啊。」江南用正在接受警察訊問的嫌疑犯的心情如實地回答問題,「可以說當時是缺乏真實感吧,真的覺得自己就是在做夢……」
「嗯。」瓜生慢慢地將額髮向上攏起,「也就是說,剛才兩位去檢查,發現房門的鎖已被開啟,室內所有的鐘表均被摔壞。臥室地毯上沾著像血跡的汙痕,掉在旁邊的鐘停在了三點半——由此很容易就能想象出究竟發生了什麼。即,事情是這樣的:
「光明寺女士與某人約好,深夜時分與其在‘鐘擺間’秘密會面。其間,可能是雙方發生了口角,情緒激動的對方抄起身旁的座鐘打死了她。在屋外聽到了可疑聲音的江南先生出聲呼喚時,此時那個人——讓我們稱他為罪犯吧——罪犯當然還留在室內。等到江南先生無奈返回後,罪犯就把室內所有鐘錶全部摔壞,而後將她的屍體……」
「別說啦!」渡邊怯怯地說,「屍體……什麼的。」
「罪犯應該是把她的屍體藏到什麼地方去了。一個我們發現不了的地方。」瓜生只是瞥了渡邊一眼,用冷靜的語氣繼續說道,「目前的主要問題有三個,對吧。兇手是誰?屍體藏在什麼地方?為什麼要損壞室內的鐘表?」
「不過啊,民佐男,」河原崎說,「你問罪犯是誰?可是在這座‘舊館’裡住著的,只有我們這些人啊!」
「我認為,兇手就在我們當中。」
「哈?」河原崎誇張地攤開雙手說,「那麼,兇手就是來自編輯部的三位先生中的一位嘍。因為我們都是昨天才第一次見到光明寺女士的,沒有殺她的理由。」
「我和她也是初次會面喔。江南君也是吧?」
內海認真地反駁道。
「那麼小早川先生呢?」
聽到瓜生的問話,小早川膝頭猛然一震,定定地瞪著這個不知何時掌控了現場主導權的白面書生,反問道:「你在懷疑我?的確,我跟她以前就認識,不過……」
「我並不是想懷疑您。只不過,關於昨夜光明寺女士的行動,您有什麼線索嗎?」
「沒有!」
小早川憤憤地搖著頭,卻無法掩飾臉上那困惑的表情。
「是幽靈乾的。」
經過了短暫而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後,小梢冒出這樣一句話。她那認真的眼神表明她不是在開玩笑。她看著圍桌而坐的眾人說道:「因為昨晚搞了那樣的降靈會,這房子裡的靈一定是生氣了——你說是吧,瓜生前輩?」
「遇到了神隱……之類的?」
「對。」
「你是想說,摔壞鐘錶的也是靈嗎?」
「就是鬧鬼了。」
「哎呀哎呀。」瓜生聳了聳肩膀說道,「小梢,我不知道你說這些話時究竟有多認真,但現在考慮問題必須現實一點兒呀!」
「可是……」
「既然你說要從現實出發考慮問題,那麼民佐男啊,我可不認為殺人事件啦、屍體消失啊這種事情是實際存在的喲。」河原崎用略帶嘲諷的口吻說道。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我是這麼想的……」
「我覺得還是報警比較好。總之,先和伊波女士商量一下,然後再……」
彷彿是想要打斷河原崎的話一般,渡邊用充滿不安的聲音說道。「警察」這個初次出現的字眼兒,令大家不禁面面相覷。
「而且還發現了類似血跡的痕跡,這事兒可非同小可。所以……」
「這樣一來,好不容易搞得‘特別企劃’可就要半途而廢了啊。」
說著,河原崎微黑的臉上皺起了眉頭。看來,他反對渡邊的建議。
「我贊成渡邊的主張。」江南表達了自己的想法,「雖然尚不能斷定就是殺人事件,但這肯定不是什麼好事。而且身為靈媒的光明寺女士不見了,想不中止也不行了啊。小早川先生,還是從這裡出去吧……」
「那個……」小早川好像喘不上氣一樣,肩膀上下起伏,呻吟般地說道,「想通知外面,也沒有鑰匙。」
「為什麼呀?那串備用鑰匙,不是在小早川先生手上嗎?」
「那串……」看上去小早川的呼吸越來越困難了,「那串鑰匙,交給她了。」
「她?光明寺女士嗎?」
「是啊。」
「為什麼啊?」
「是她問我要的。她說想要探索這座……房子的過去,就必須有鑰匙。」
「不會吧?!」
「我萬萬沒想到事情能搞成這樣。」
「您當然想不到。」
「啊——這麼一來,就肯定是這麼回事兒啦!」
彷彿想要打破現場的緊張氣氛一般,河原崎輕快地說著。
「什麼這麼回事兒?」
聽到瓜生這麼問,河原崎微微向上翹了翹嘴角,微笑著說:
「意思就是,我的想法很正確。簡而言之,這全部都是光明寺‘老師’自編自演的獨角戲!」
「啊哈,原來如此。」
似乎偏要跟河原崎對著幹似的,瓜生的嘴角也露出笑意。
「搜遍整幢建築也找不到她。為什麼?因為她早就離開這幢房子了。手裡拿著大門鑰匙的話,走出去就易如反掌啊。」
「真是簡潔明快的解釋呢。那麼,她為什麼要幹出這種事呢?」
「就是為了表演啊!」河原崎自信滿滿地回答著,「民佐男,昨晚降靈會上出現的現象完全是騙局,這話是你說的吧。之後,她半夜一個人去死了的女孩兒的房間,以一種奇怪的狀態自行人間蒸發。那時,碰巧江南先生跟在她後面,對她來說可真是求之不得呢。不然,她大概還得自己安排一個目擊者。」
「那地毯上的血跡呢?」
「番茄醬或指甲膏。」
「那她為什麼要損壞鐘錶呢?」
「加強演出效果。」
「就算是這樣,賠償起來也很要命啊。」
「雖說東西是貴,但畢竟全是仿品呀。她早算計好了,如果這個計劃取得成功,她的名氣就會更大,那點兒錢馬上就能撈回來。」
「有道理。」
「然後今晚或明天,再瞅準時機現身。當然,那時她肯定會說些什麼被靈帶到了異次元,並迷失在那裡之類的話,編造一個有趣的故事——大概就是這麼個步驟吧。」
「你說的跟我想的基本一致。的確,這是目前最合理的解釋了。」
瓜生說著,臉上堆滿了笑容。河原崎則使勁聳著肩膀說道:
「那是當然,瓜生老師。咱們可不是第一天認識了,你在這種時候會怎麼說,我可是一清二楚。」
「行啦。別光你們兩人討論完就下定論啊。」
渡邊驚愕地眨著小眼睛,雖然表情依舊半信半疑,但聲音聽上去已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瓜生看了看同伴們的臉,大家雖程度不同,但對這番話的反應都差不多。
「小早川先生,您怎麼看?」
瓜生問道。
「啊——這,這個呀……」
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似的,小早川驚慌失措地避開了瓜生的視線。
「哎呀,兇殺這種事情也不是那麼簡單就會發生的。」
「您好像很擔心呢。」
「啊,沒什麼。我覺得你們說得很對……」
「是呀,小早川先生。就是這麼回事兒!」
內海松一口氣,開口說道:
「但是眼下沒有大門鑰匙,萬一有誰生病了可就麻煩了啊。」
「那個電話能用嗎?」
渡邊瞧著放在裝飾櫃角落裡的電話機問。
小早川悶悶不樂地回答:「不能。不通。」
「算了,車到山前必有路嘛。」河原崎說,「不是今晚就是明天,光明寺老師肯定能從靈界回來的。就算她不回來,反正也就還有兩天了,沒什麼好擔心的。對吧,渡邊?」
「嗯——是呀。嗯!」
「比起這個,」瓜生突然眯起了眼睛,用右手食指戳著太陽穴說,「我更在意掛在壁櫥裡的那條婚紗——江南先生,您能再詳細地介紹一下它的狀態嗎?」
「更具體的啊……」回想起發現那件禮服時,那種無以言表的心驚膽戰,江南不禁握起了膝上的拳頭,「感覺好像是用剪子呀刀子之類尖銳的利器亂剪亂戳過似的……胸部的位置沾滿了汙物。」
「那些汙漬,是血嗎?」
「大概是,不過我不敢肯定。」
「是陳舊的血跡嗎?」
「看著不像是新的。與其說是紅色,不如說近乎黑色,並且已經完全凝固了。」
「那件衣服,是整整齊齊掛在衣架上的吧?」
瓜生目光嚴峻,輕輕哼了一聲,食指仍然頂在太陽穴處。
「恐怕那禮服是為那間屋子的主人——死去的永遠準備的。不過……」他說到這兒時停了下來,閉起那雙長著雙眼皮的眼睛,將食指移向眉間,用力按下,隨後又低聲道,「十年前,永遠到底是怎麼死的呢?」
「別說了!」一直保持沉默的早紀子,突然發出近乎慘叫的喊聲,「我再也不想聽這些事了!」
「你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聽到瓜生這麼問,早紀子那蒼白的臉頰微微顫動著,低下了頭。瓜生輕嘆一聲,慢慢將雙手抱在胸前。江南看著他的這副樣子,覺得對永遠的死抱有強烈關切的人不如說正是他。
「餓死我了,差不多就行了吧。」河原崎說著,從椅子上站起來,「那些麻煩事兒,等吃飽了之後再說吧!」
4
用泡麵和馬鈴薯沙拉罐頭填飽肚子之後,江南獨自一人離開大廳,走向光明寺美琴住過的房間。他意識到,有一件事必須調查清楚。
調查物件是光明寺留在屋裡的提包。他覺得小早川交給她的那串備用鑰匙沒準兒會在那個包裡。
江南無論如何也無法徹底相信昨晚在「鐘擺間」門前聽到的說話聲、撞擊聲全是美琴一個人演出的獨角戲。
當然他覺得,河原崎和瓜生的意見有一定道理。同時他也認為,在這裡的八個人中,誰也不會幹出殺死光明寺的事。但是,不過……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感到如此心神不寧。不為別的,就因為這個鐘錶館是那個中村青司建造的,所以才會這麼……
美琴究竟消失去了何方?
她的確有可能獨自用備用鑰匙離開了這裡,但江南知道這其中還存在著別的可能性,而這個可能性很有探討價值。
那麼,他又是為什麼會在大家面前緘口不言呢?
可能是因為對於「中村青司的建築」懷著沒有科學依據的恐懼而自慚,或者是認同這不過就是一場秀的結論,心裡會比較輕鬆。換言之,就是心裡充滿了強烈的想逃避現實的想法。
江南從衣袋裡掏出那塊懷錶看了一眼,時間是下午六時四十分。他躡手躡腳地走進室內,懷揣著小小的期待,開啟了美琴的包。
沒有發現那串備用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