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中經過的寬敞大廳裡,有幾個老人正聚在一起談笑風生,空氣中飄蕩著典雅的幽香,環境格外宜人。看來沒有必要改變剛才通過外觀而對這裡形成的印象。
據領路的女職員講,馬淵長平現年七十歲,他是五年前,也就是六十五歲的時候,住進這個養老院的。當時,他就患有高血壓和中風,結果入住後不久,又出現了老年痴呆症的症狀。他基本已沒有康復的可能,這一年來,一直在單間裡過著臥床不起的生活……
「他的家人平常會來看望他嗎?今天我們是由伊波紗世子女士介紹而來的。」
聽鹿谷這麼一說,女職員答道,要是古峨家的伊波女士的話,她認識。
「她基本上每三個月來探望一次。她說古峨家過世的老爺生前很受馬淵先生關照。」
「據說他們是密友呢。」
「是的,我也聽說過。馬淵先生也時常這麼說。」
「親戚之類的呢?」
「他好像已經沒有什麼親人了。聽說他夫人早就去世了,疼愛的獨生子也先他而去,似乎是在山上遇難的。對他來說,沒有比這更大的打擊了……至今他還經常呼喚著兒子的名字流淚。」
馬淵長平躺在床上,呆呆地盯著天花板看。房間裡進了人也毫無反應,不知嘴裡自言自語地在嘟囔些什麼。
同是昏聵老人,但他與昨晚見到的野之宮泰齊感覺截然不同。與八十四歲還依舊目光炯炯的占卜師相比,眼前這位老人不僅眼神空洞,而且讓人感受不到半點生氣。
「馬淵先生,馬淵先生。」女職員把嘴貼到老人耳邊呼喚著,「有客人來了哦!是冒雨專程來看您的喲。」
「您好,馬淵先生。」鹿谷大聲喊道,「是古峨家的伊波女士告訴我們您在這裡的,能問您幾個問題嗎?」
一直盯著天花板看的老人慢慢轉過眼來,看著鹿谷的臉——接著,他啞著嗓子用一種令人意想不到的沉穩口氣問道:
「噢,你們是阿智的朋友吧?」
「阿智?啊,不,不是的。我們是古峨家的伊波女士介紹來的……」
「是伊波女士哦,馬淵先生。就是那位總給您帶點心來的伊波女士。」
女職員在他耳畔解釋著。老人枕著枕頭,「啊、啊」地點著頭。
「是伊波女士的先生啊。你怎麼又瘦了啊。你家姑娘好嗎?」
「不對不對,不是那樣的……」
就這樣,對話驢唇不對馬嘴地持續著。
無論怎樣解釋,老人都無法正確理解。他不僅很難把握眼前的狀況,甚至連過去的記憶也變得十分模糊混亂。
這下可沒轍了啊——站在一旁的福西打算從床邊離開了。
「那麼,你們想打聽些什麼呢?」
突然間,馬淵似乎回答了鹿谷最初的提問。
鹿谷趕緊追問道:「我們想了解一下古峨倫典先生的情況。您和他關係很親密吧,您也一定去過在今泉的鐘表館吧?」
「對哦!」老人的聲音聽上去很開心。他繼續說:「我好久沒去了,倫典好嗎?」
「倫典先生九年前就去世了。您不記得了嗎?」
「倫典死了?噢,是嗎,真可憐啊!他明明那麼想看到女兒穿上嫁衣的那天……」
「您也知道他女兒永遠小姐的事吧,她是十年前去世的。」
「是嗎,永遠也死了啊,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她跟時代夫人長得一模一樣,是個漂亮姑娘哪!」
「她是和阿智先生訂婚了吧?」
「阿智?」老人呆呆地張開嘴,重複著這個名字,「阿智、阿智……」
「你們是阿智的朋友嗎?」
「不,不是這樣的……」
鹿谷耐心地糾正。過了一會兒,老人好像終於明白了似的,深深地點了點頭。
「對,是這麼回事兒,是受倫典之託。既然他都這麼求我了,我也不好拒絕,阿智也知道。其實,他用不著搞那麼多名堂。」
「那麼多名堂?這是怎麼回事兒?」
「他那麼一搞,永遠反倒可憐……不行,這事兒不能跟倫典講。他也在用他的方式不顧一切地幫女兒實現願望啊,實現願望啊。」
「馬淵先生,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倫典啊,他發瘋了。居然還建造了那種建築,那種、那種……」
能聽到的就只有這些了。之後老人的聲音漸漸變弱,而且斷斷續續……不一會兒,就緊閉住嘴不再說話了,感覺就像藥勁兒過了。後來,無論問什麼,他都不回答,只是開始抽泣著呼喚已故的獨生子的名字。
5
「如果能再多打聽些情況就好了呢。」
離開「綠園」,大雨依然下個不停,藍色高爾夫在雨中急行,多少有些失望的福西這樣說著。
「還好吧!」鹿谷卻很讓人意外地用開朗的聲音回答,「總還是有收穫的嘛!」
「是嗎?」
「至少明確地聽到了已故的古峨倫典已‘精神失常’這一評價,這可是第一次呀!」
「嗯。不過,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古峨倫典發瘋了,建造那座鐘表館也是他瘋狂的表現。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首‘沉默的女神’中,也許隱藏著正常人無法想象的不合情理的意思……」
雖然把雨刷器開到了最大擋,卻絲毫無法改善能見度很差的狀況。路邊水溝裡的水都溢了出來,在柏油路面上泛起了層層波紋。
鹿谷把身體前探,像是緊貼在汽車擋風玻璃上一樣,驅車緩緩前行。不一會兒,便發現路邊有一家正在營業的飲食店。
「到那兒打發下時間吧,七點才吃晚飯呢。回去太早反倒麻煩人家。」
他邊這樣說著,邊轉動方向盤,將車駛向店鋪的停車場。
6
這家店掛著「純咖啡a」的招牌,很有懷舊氛圍。
在裡面靠窗的座位上,一位頭戴茶色貝雷帽、鼻樑上架著玳瑁框眼鏡的老紳士獨自坐在那裡,一邊若無其事地眺望窗外的大雨,一邊默默地吃著一個巨大的巧克力巴菲。店裡沒有其他客人,甚至古舊的櫃檯裡都沒有店員。
兩人就近選了一張四人座桌子,面對面坐下。這時,戴貝雷帽的老紳士慢慢地站了起來,招呼了一聲:「歡迎光臨。」
「這暴風雨可真大呀!」
他用圓潤而沉穩的聲音這樣說著,悠然地走向櫃檯。看來,他就是這個店的老闆。
當點的東西端過來之後,福西猶豫了半天,最終還是決定對鹿谷說出那個從昨晚起就一直憋在心裡噬咬著他,令他不得安寧的問題,也就是關於至今他也無法清晰地回憶起來十年前的夏天到底發生了什麼的這個問題。
「……噢?那是怎麼回事呢?」聽到這話,鹿谷感到十分吃驚,濃濃的眉毛擰成八字,緊盯著福西的臉,問,「你的意思是,十年前的夏天,永遠掉下去的那個陷阱就是你們挖的?」
「雖然還不能肯定,」福西不由得避開對方的視線,把目光轉向窗外,說,「但說不定事實就是這樣。」
「你難道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嗎?」
「嗯,我自己也快急死了。」
「雖說是十年前的事兒,但當時你已經是小學五年級的學生了吧,記憶怎麼還能那麼模糊呢?」
「這……怎麼說好呢?這十年來,我感覺自己一直在想方設法忘掉那年夏天發生的事。‘必須要忘記,不能想起來’,我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的,反正一直這樣努力。所以……」
「也就是自己把記憶封存起來了。」
「可能。所以才更覺得可怕。」
「可怕,啊……嗯。不難想象。」鹿谷噘起嘴,摸著下巴,點了點頭,「但是福西君,要是這樣的話,不得不說這事兒有些危險啊!」
「危險?什麼意思?」
「因為如果真的是你們挖的那個陷阱,那麼你們就是導致永遠自殺的罪魁禍首。換個角度講,等於是你們殺死了永遠。」
雖然福西思想上有所準備,但面對「等於殺死」這種嚴厲的話語時,他還是嚇了一跳,不由得正了正坐姿。
「要是古峨倫典生前知道了這一事實的話,可能會因為想給女兒報仇而殺了你們。但萬幸的是,這麼說可能有些不好,他已經死了,而且事情已經過去十年了,應該不會有人為這麼久遠的事來找當年製造惡作劇的小孩子的麻煩。但是……」
鹿谷皺緊了眉頭。
「如果光明寺美琴也就是寺井光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會怎麼樣呢?她的姐姐寺井明江就是因為覺得自己應該為永遠的死負責才自殺的。雖說是間接的,但她的死也可歸咎於挖陷阱的孩子們。」
「怎麼會這樣……」
「我不清楚光江會怎樣看待這一事實,也許她沒有什麼想法。但不可否認,她可能會因為你們是殺死她姐姐的仇人而憎恨你們。
「在這種情況下,現在除你之外,與十年前那場悲劇有關的三個人目前都和寺井光江一起關在那幢房子的‘舊館’裡,而且聽說她還主動參與了這次活動的準備工作。所以不得不說,形勢危險啊。」
「這……」
福西摘下眼鏡,放在桌上,使勁用手指摁著眼皮。好像這樣做,就能讓他多少回想起一些關於那個夏天發生的事情的清晰片段。他很努力地搜尋著記憶——但,還是完全想不起來。
現在的感覺是似乎觸碰得到卻又碰不到,似乎能看見卻又看不見。
「當然,只要她不發瘋,我想她應該不會對你的朋友怎麼樣的。」鹿谷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下,說,「頂多會這樣,在降靈會上把永遠的靈召喚出來,譴責你們的惡作劇之類的,也就是這樣了吧。比起她,我更在意的是那個住在鐘塔裡的少年,由季彌。他從小就被告知,保護姐姐是他神聖的使命。」
「啊……」
「回去之後我們應該會去見他,不過在他面前你可千萬不要提起這件事。萬一不小心刺激到他,就可能引來殺身之禍。知道了嗎?」
古峨由季彌。
福西腦子裡想象著這個尚未正式見面的少年,默默地點了點頭。這時,掛在櫃檯那邊牆上的老式鴿子鍾發出了沉悶的響聲,告訴人們下午五點到了。
「你們倆……」突然聽到一聲呼喚,是戴著貝雷帽的老店主的聲音。他正坐在櫃檯前的一個座位上默默吃著剛做的水果巴菲。
「你們是鐘錶館古峨先生的熟人嗎?」
「欸?啊,是的。不過,也算不上熟人。」
鹿谷回答道。他稍稍站起了一些,瞅著對方的臉說:
「因為有點兒事情,所以正在調查那家的情況。」
店主「嗯嗯」地點著頭。
「聽說他家過去遭遇到了很多不幸的事呢——哎呀,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偷聽你們說話的。」
「關於那幢房子,您知道些什麼嗎?」
「沒有沒有,沒什麼特別的。我只是很久之前就對那裡的古鐘有興趣而已。」店主放下吃巴菲的勺子,離開櫃檯邊,走到二人所坐的桌旁說,「我也愛好收集古鐘。」
他有些靦腆地說:「裡面那間屋裡,擺滿了我收集的鐘表,不過都是些不值錢的破爛貨。——所以當聽說那幢房子裡有不少珍品後,我就登門拜訪,想問問看,能否讓我一飽眼福。」
「啊,原來如此。」
鹿谷認真聽著,隨聲附和。
「第一次去,差不多是十年前的事了吧?」
「您看到了嗎?」
「沒有,被斷然拒絕了。」老店主用手扶著貝雷帽,胖乎乎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我不甘心,後來又去了幾次,但是次次都被趕了出來。沒辦法,只能繞到後面看一眼‘變化無常的鐘’後,就悻悻而歸了。」
「變化無常的鐘?怎麼講?」鹿谷皺著眉問道。
「就是那座鐘塔哦。」老店主眨巴著玳瑁框眼鏡後的小眼睛回答道,「無論什麼時候看,那鐘塔上的鐘都隨便指著不同的時間。因此,附近的人們就給它起了這個名字。聽說,最近鐘的指標被摘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