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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舊館」其六(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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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兇手的目的就是要銷燬內海先生拍攝的照片膠捲。」

瓜生把這個結論又重複了一遍。

放置在大廳內的各個鐘錶指標都已走過五點半,馬上就到六點了。敲擊屋頂的雨聲絲毫沒有減弱,在這種情況下,外面傳來的陣陣驚雷聲則更加劇了屋內的緊張氣氛。

「兇手把拍完的膠捲從盒子裡扯出,使它曝光。當要處理兩臺相機裡的膠捲時,聽到叫聲的我和江南先生趕了過去,所以兇手來不及在現場即時銷燬膠捲,只得帶著相機慌忙逃走。所以,江南先生,我認為你透過磨砂玻璃看到的可疑人影並非錯覺,而正是兇手的身影。」

「可是,那樣的話,兇手又是怎麼在那麼短的時間裡逃出那個房間的呢……」

「夠啦!別說啦!」這時,小早川突然衝著二人大吼起來,「囉囉唆唆沒完沒了地說這些讓人半懂不懂的歪理,頂屁用?啊?你給我省省吧!」

「小早川先生!」瓜生反駁道,「這是我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也是該做的事。要不你說,我們該幹什麼?我……」

「閉嘴!」

小早川吼叫著打斷了瓜生的話。剛才他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現在卻一下子變得焦躁、憤怒。

「你就是一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小屁孩兒,一點兒有用的主意都想不出來。現在問題的關鍵是能不能安全地離開這裡。對吧?」

「當然!正因如此,我們才在這裡分析。」

「裝出一副名偵探破案的樣子,沒用的!」小早川憤然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雙手拍著桌子,「你說光江是兇手。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就跟我無關了。就像你剛才說的,那傢伙是來向你們尋仇的,那她就沒有殺死我的理由了,所以我是安全的。」

像是要說給自己聽一樣,小早川重複了一遍「我可是安全的」。然後,他又惡狠狠地瞪著瓜生,激怒的臉上暴起青筋,像被扔到岸上的魚一樣嘴一張一合地大喘氣,粗暴地抓起咖啡杯,把涼了的咖啡一口氣灌進肚去。

「我跟你說實話吧,我覺得最可疑的人就是你,瓜生君!」

「你突然瞎說什麼?」瓜生被驚得瞠目結舌。

小早川的聲音則越來越激昂,他高喊道:

「十年前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但你剛才說得那麼頭頭是道,誰知道是真是假?」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編出來的謊話?你怎麼……那我為什麼非要殺死早紀子和潤一呢?」

「誰都有可能發瘋,這話是你自己說的吧?」

「荒謬。」瓜生誇張地攤開兩手說,「內海先生和潤一被殺的時候,我都是和江南先生在一起的……」

「不在場證明嗎?哼!首先就該懷疑有不在場證明的人。江南……」小早川目光一閃,看向江南說,「在你喜好的推理小說裡,這是常識吧!」

「這個……」

江南想回應,卻又說不下去了,因為直到剛才,連他自己也對瓜生的「不在場證明」抱有疑問。

小早川如嘲諷般用鼻子「哼」地冷笑了一聲,雙手又拍了一下桌子,離開座位。只見他大步走向廚房,把冰箱裡剩下的啤酒全抱了出來。

「還是小梢的做法正確,在救援的人到來之前,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把自己關在屋子裡,老老實實地待著。我也要這麼幹。」

他開啟一罐啤酒,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不過雖然他嘴上罵得痛快淋漓,手卻在不住地微微顫抖。這沒能逃過江南的眼睛。

「您先別走,小早川先生。」瓜生說,「咱們住的房間都不能從屋內反鎖。你看內海先生,就算他在門後堆了那麼多東西堵門,結果還是……」

「我去光江住過的房間,那裡安全,有門閂。」

「可是……」

「你別管我!」

可能是酒精的作用,小早川的怒吼聲比剛才更大了。

「我可沒心情再陪著你們東拉西扯了。我就要按我的主意辦,你們愛幹嗎就幹嗎去吧!」

2

小早川按照他自己說的,離開大廳,把自己關進光明寺美琴使用過的房間裡。好像要與外面剛好響起的雷聲共鳴似的,很有氣勢的摔門聲連坐在大廳裡的江南他們都能聽到。

「咱們吃點東西吧。」

過了一會兒瓜生說道,這時所有的鐘都敲完了晚上七點的鐘聲。

「從昨晚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吧?」

「是呀。」

江南點點頭,喝完杯子裡剩下的一點咖啡。雖然胃裡空空如也,也感覺到了空腹感,但他並沒有什麼食慾。而且不知為什麼,比起肚子餓得慌,他覺得嗓子幹得特別難受。

江南把即食粥熱了一下,只喝下一半。瓜生的身體狀況似乎也一樣,他做了即食炒麵,卻只吃了幾口,之後就開始一個勁兒地喝水。

接著兩人便又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瓜生仰頭凝視著漸漸變暗的天窗,江南則呆呆地盯著攤開放在桌上的那本筆記本看。

「咱們繼續分析吧。」

瓜生嘆息著,重又開了口。在他那稀稀拉拉長著些邋遢鬍子的臉上,疲憊的神情愈加明顯。

「雖然小早川先生那麼說,可要是就這麼一直默不作聲地待著,我實在受不了。我覺得我們應該繼續努力弄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事情又是怎麼發生的。這對死去的朋友來說,多少也算有了交代……不,應當說是贖罪。」

對說出「贖罪」這種自責話語的瓜生,他的沉痛心情,江南可謂是感同身受。因為他也親身體驗過這種明知朋友們陷入了十分危險的境地,而自己卻束手無策的痛苦。三年前的那起事件,在角島十角館發生的,那起……

儘管如此,江南還是沒有回應他的話,因為他對瓜生仍抱有一絲懷疑。本來在聽了他的「告白」之後,基本上已經打算相信他了,但就像剛才小早川說的那樣,也有可能這一切都是他編造出來的謊言。

不知對江南的沉默瓜生是怎麼理解的,只見他倒了一杯水,一氣喝乾,然後向江南確認道:

「咱們剛才討論到‘兇手為什麼非要殺死內海先生’這一問題了,對吧?」

「兇手想毀掉膠捲,把兩臺相機從現場帶走也是為了銷燬裡面的膠捲。我不知道內海先生拍到了什麼樣的對兇手不利的場景。我想恐怕就連內海先生自己也不清楚他拍的照片到底哪兒有問題。

「接下來應該分析的是那個房間的密室狀態。兇手是怎麼進去,又是怎麼在我們闖進去之前那麼短的時間裡逃離的。」

對啊——江南腦中靈光一閃。

不管真相是否如瓜生推理的那樣,光明寺美琴即寺井光江是兇手;或者是瓜生本人利用不在場證明的詭計作案;抑或兇手另有其人,這一疑問始終存在。

兇手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進出那間密室的呢?

「就像我們看到的那樣,作為唯一齣入口的那扇門,被內海先生很嚴實地堵上了。我覺得在那裡沒有做手腳的餘地。而房間裡也應該沒有什麼死角能逃過闖進去的我們的視線。」瓜生慢慢眨了眨眼睛,說,「這麼說來,首先需要考慮的是……」

正在這時江南終於——甚至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想到了。在看到房間處於「密室」狀態的時候,立刻就該想到的。答案就那麼明明白白地擺在那兒呢!

(中村青司……)

就是這個!就是這個名字吧。

明明在美琴剛失蹤的時候,腦海裡還時不時掠過中村青司的名字,可為什麼之後就沒再想起來呢?突然,他發覺自己的心緒好像一直在被某種東西控制著並任其擺佈,想到此他使勁地甩了甩頭。

「你知道設計這座宅院的建築師是誰嗎?」江南打斷瓜生想要繼續的話語,「他是一位以設計類似鐘錶館這種風格古怪、獨具匠心的建築而聞名的建築師。他的名字叫中村青司。」

「中村……青司。」瓜生仔細琢磨般輕念著這個名字,點了點頭,「好像聽說過。」

「對哦,你是學建築的嘛。」

「嗯。但只是聽說過而已。他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大概……」

江南簡明扼要地解釋了一下這位四年前去世的古怪建築師在各地留下了怎樣的建築物,以及迄今為止在那些館中又發生了怎樣的一些血腥事件,還有——

「他,怎麼說呢,有一個像小孩兒一樣的奇特愛好,可稱其為‘機關’愛好者吧。」

「機關?」

「嗯。只要是他設計的建築,就一定會有像什麼暗櫃、暗門或者秘密通道之類的機關裝置。有時他甚至會瞞著房子的主人,偷偷加上這類裝置。所以這座鐘表館裡肯定也……」

「在什麼地方隱藏著你說的那種裝置?」

「很有可能。」

「原來如此——果然,」瓜生微微舔了一下他那薄薄的嘴唇,說,「那個房間——內海先生被殺的9號房裡,大概有條秘密通道吧。之前我不是剛好說到‘首先需要考慮的’嘛,我想說的也正是這種可能性。」

「我猜也是。」江南用玻璃杯裡的水潤了潤嗓子,繼續說道,「河原崎君被害的3號房裡肯定也有,因此他才會遭到突然襲擊。他以為只要靠在門上睡就不會有事。」

那麼,那個秘密出入口究竟藏在房間裡的什麼地方呢——這是接下來亟待討論的問題。

江南開始回想內海屍體所在的9號房內的情景。

那是一間與其他資料室結構完全相同的房間。房內有玻璃陳列櫃、裝滿文獻的書架,陳列櫃內收納的是和式室內鍾。房門旁邊掛著一個鐘,它是那個房間裡唯一還在走著的鐘……

屍體的表情醜陋、僵硬;下巴突出,大張著嘴,充滿怨恨的眼睛死死瞪著,視線朝著……

「啊!」

他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叫。

「那個鍾!」

在右邊牆壁上用馬賽克拼成的那個大鐘。內海在彌留之際瞪著的,就是它!

由此江南聯想到在那之後——從9號房間出來後,當他覺察出隔壁的8號房房門半開有些可疑,朝室內張望時,覺得有些奇怪的地方。

沒錯!有問題的就是那個馬賽克大鐘。與右面9號房共用的那堵牆上的大鐘指標位置,感覺似乎與之前見到的有所不同。

「什麼意思?您想到了什麼嗎?」

瓜生問道。

「我注意到一件事……」

江南答道。他按捺住興奮不已的情緒,從椅子上站起來,說:

「或許咱們能找到那扇暗門了。走,一起瞧瞧去。」

「請等一下。」瓜生向前伸出雙手攔住江南,說,「在這之前,必須要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麼?」

「那扇鐵門喲。」

瓜生站起身來,用下巴指了指玄關門廳那邊。

「喏,就是發生第一起事件之後,我貼在那裡的膠帶。剛才忘了檢查它變成什麼樣了。」

3

玄關大門上共貼了三條膠帶,這三條膠帶全都好好地貼在那裡,而且也沒有揭下來再重新貼上的痕跡。

瓜生有些茫然了。

他原來的設想是:兇手光明寺美琴持有這扇門的備用鑰匙,她用鑰匙開門出去,由此從眾人面前消失。此後,她再伺機一次次溜進來殺人。但是,現在貼在門上的膠帶完全沒有變化,這也就是說……

「至少從我貼上膠帶時起,兇手就沒有再出去。難道說一直潛藏在‘舊館’裡嗎?」瓜生輕輕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兇手殺了內海先生和潤一之後沒有出去,也就是說現在仍待在舊館的某個地方——江南先生,不管怎樣,咱們先去內海先生的房間看看吧。」

二人穿過大廳,向南側的「收藏區」走去。穿過走廊時,牆上的掛鐘敲響了晚上九點半的鐘聲。

(還有二十小時三十分鐘……)

江南邊計算著離「八月二日下午六點」還有多長時間,邊加快了腳步。

其實就算找到了那個房間裡的暗門,事態也不會有太大的好轉。雖然遭遇到類似內海、河原崎所受的那種突然襲擊的可能性會降低,但也無法完全保證自身安全。不過——

就在剛才,確認了玄關大門沒有被開啟過的跡象之後,江南覺得看到了一線光明。也就是說,除了建築內部連線各個房間的秘密通道之外,這座宅院中很可能還存在著溝通建築物內外的捷徑小道。美琴可能就是從那裡溜出去,從眾人眼前消失的。如果能找到那條路的話……

「等一下。」經過8號房間前面時,江南叫住了走在前邊的瓜生,「先看看這間。」

「這是江南先生您的房間吧。啊,說起來剛才您向房裡張望時,神情有些奇怪呢!」

「啊,嗯。其實……」

於是,江南對瓜生講了那時注意到的奇怪之處。瓜生似乎立刻就明白了江南的話暗示著什麼。他迅速返回走廊,比江南先一步進入8號房間,徑直走向右手邊的牆壁處。

「是這根指標嗎?」

在用馬賽克拼成的大鐘鐘盤上,只有一根長長的指標,它指向了ii的方向。瓜生指著指標問江南:

「它原本指向幾點?」

「那個我記不太清楚了,但肯定不是這個方向。」

「嗯——」瓜生站在鐘盤前,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黑色的指標,「很容易撥動呢——唔,每撥過一個數字,手上就會感覺到‘咔嗒’的一下。」

瓜生邊說邊動手把指標向右慢慢撥動。他讓指標按順時針順序,依次停在從i到Ⅻ的每一個數字處,同時每停一下,他就會推推牆壁,來回摸摸,但牆上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不是這麼簡單就能開啟的啊!」

瓜生回頭看了看江南,輕輕聳了下肩膀。

「你也覺得這個鍾是通向隔壁的暗門吧?」

江南向瓜生徵詢意見。而瓜生則再次把手伸向指標,說道:「的確很可疑呢。果真如此的話,那這根指標就相當於保險櫃上的轉鎖。比如,向右撥到9,再向左撥到3,就是這麼用。」

之後瓜生又來回撥了幾次指標、推了推牆,但「門」仍然紋絲不動。

想想這也正常。如果它真的是作為轉鎖使用的話,那別說密碼是什麼了,恐怕就連密碼有幾位都無從知曉。想要試出正確的密碼,簡直是大海撈針。

「看來不能光碰運氣啊。」

瓜生嘆了口氣,離開鐘盤。只見他做出一副「我是沒轍了」的樣子,看向江南,說道:

「只能從兩位數開始,按順序嘗試所有可能的數字組合了啊。」

「這裡的門牌號是多少?」

聽到江南這麼突然一問,瓜生的表情略顯意外,他答道:

「好像是五十三號。」

「那就先試試這個數字,向右轉到v,再向左轉到3,要是不成,就倒過來向左轉到5,再向右轉到3。」江南一邊說著,一邊接替瓜生向鐘盤走去,「和它一樣的鐘,每個資料室裡都有兩個。如果它們都是暗門的話,那恐怕就不是中村青司自作主張設計的了,因為數量實在是太多了。所以,可以肯定這是委託人古峨倫典的意思……」

「有道理,如果轉鎖的密碼是古峨倫典設定的,那這個數字就很有可能與他自己或這幢房子有關。」

「對。」

「可以一試呢。」

江南抓緊時間試了「5—3」的組合,但什麼都沒有發生。再把兩個數字顛倒,試了試「3—5」,也不行。

之後兩人把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有關聯的數字,一個個地進行了嘗試,但是——

「i—9—7—iiii」——這是鐘錶館建成的那一年,一九七四年。這個年份是江南從小早川那裡知道的。接著又試了一九七四年的縮略形式「7—iiii」,還有「iiii—9」,因為一九七四年是昭和四九年。

「10—8」——這是由「舊館」內古鐘複製品的數量,一百零八匯出的數字組合。因為鐘盤上沒有「零」,所以選取了百位上的一和個位上的八。

「i—6」——這是在第一天夜裡舉行的降靈會上,從美琴口中說出的「幽靈的話」裡出現的數字。這是死去的古峨永遠所期待的結婚年齡。還用同樣由此而來的「十」和「六」組成「10—6」進行了嘗試。

其他想到的數字還有古峨倫典的出生年份、出生日期等,但這些他們倆都不知道。接著二人繼續絞盡腦汁冥思苦想,還試了一些諸如電話號碼、郵政編碼之類看上去就不太可能的數字,結果都以徒勞告終。

「不行啊!」江南覺得這種方法已經行不通了,他的手離開了指標,「至少得知道數字有幾位,才好逐個篩選呀。」

「要不我們去書房收集資料吧?」

瓜生說道。

「書房?」

「對。我住的i號房好像是古峨倫典的書房。雖然屋裡的東西應該都已經搬到新館那邊去了,不過,要是仔細找找的話,沒準兒能發現一些字條之類的東西。」

「好像很麻煩啊。」

「要不乾脆把牆砸了吧,如果真有暗門的話,那拆起來應該很容易。」

說到這裡,瓜生突然停住話頭,打了個響指,咕噥了一句「有了」。

「什麼?」

「我想到了還有一個數字,應該試試看。」

說著,瓜生又朝鐘盤走去。從他那透著緊張的表情來看,這不是隨便想出的數字。江南退到一旁,全神貫注地盯著他那捏著指標的右手。

「您還記得去‘鐘擺間’時,我發現的那張照片嗎?」

瓜生邊說邊把指標向右撥到了8的位置上。

「照片?是說音樂盒裡放的那張嗎?」

「對。就是永遠和由季彌姐弟的合影。那張照片背面寫了個日期。」

「啊!」

江南拍了一下手。

「這麼說來……」

瓜生又把指標慢慢向左回撥,當針尖指向「5」時,牆壁裡發出了一聲輕微的金屬聲。

「成功啦!」

瓜生小聲地歡呼起來。

「‘8—5’——八月五日,永遠的生日。」

以鐘盤為中心,牆上出現了一個寬一米多、高不足兩米的長方形裂縫。果然這裡有通向隔壁房間的暗門,而門縫正好與瓷磚接縫相重合,由此被巧妙地隱藏了起來。

「門」悄無聲息地向對側敞開。

不一會兒,倒在地板上的內海篤志的屍體出現在二人眼前。此時,分別掛在相通的兩個房間牆壁上的掛鐘,幾乎同時敲響了晚上十一點的鐘聲。

4

新見梢把門拉開了一條縫,偷偷向外張望。

燈光昏暗,房前的走廊上一個人影都沒有。她謹慎地豎起耳朵聽了一會兒,聽到的只有打在屋頂上的雨聲和鐘錶的咔嗒聲。

(瓜生學長他們去哪兒了呢?)

剛才還隱約聽到了說話聲,好像是瓜生他們在大廳裡交談。因為傳到耳中的僅是隻言片語,所以談話的具體內容不太清楚。雖然她很想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卻沒有勇氣走出房間。

她趴在床上,想要努力睡著,可是怎麼也無法入眠。明明剛才瓜生他們來叫自己的時候,是那麼困,可現在卻沒了睡意。

瓜生來告訴她內海被害時所說的話語,渡邊和早紀子那頭破血流的屍體,還有那戴著面具臉上浮現出詭異笑容的兇手,這些在她腦海中不停地閃現,擾亂著她的心神。她被不明所以的恐怖折磨著,雖然身體上並不覺得冷,但還是把自己裹在了髒毛毯裡不住顫抖。

她之前所宣佈的「我一步都不會離開這間屋子」,那的確是真心話。

她覺得肯定有一個人發瘋了(不對,可能不止一個人),他沒有合理動機,只是想要把所有的人都殺光。那傢伙會如此瘋狂,恐怕是這幢房子造成的,是棲息在這座建築裡的惡靈作祟。瓜生斷言降靈會是個騙局,他錯了!這肯定是第一天晚上,光明寺美琴召喚出的那個女幽靈附到了某個人的身上……

誰都不可信!

瓜生、河原崎、江南、小早川,都不可信……啊,對了,說不定活著的人全都被惡靈附體了。信得過的只有已經被殺死的人(早紀子學姐、渡邊君他們)。

她本已決定,不管別人怎麼勸,都不會走出這間屋子半步。但是——

現在她已漸漸領悟到,一直在房裡蹲著,直到二號下午六點玄關大門開啟為止,實在不是一件嘴上隨便說說就能做到的事。

一直不吃東西,倒是可以忍。不知這算不算是一種幸運,雖然一天多沒吃東西,但她也完全沒有食慾。不過現在喉嚨卻幹得冒煙,十分難受。

再加上人有三急,來自鼓脹的下腹部的壓迫感也讓她難以忍受。在屋裡解決也不是不行,但殘存在小梢頭腦裡的作為年輕女性的自尊,讓她無論如何也不允許自己這樣做。

廁所和這個房間在同一排,出門左拐第二間就是,中間只隔著早紀子屍體所在的那個房間。距離不算遠,快點兒上完之後,還可以順便去廚房拿水瓶……

恐懼感使她的心縮成一團,她咬緊牙關壯起膽子,悄悄溜到走廊上。她站在那裡,再次側耳傾聽。周圍既沒有說話聲,也沒有人影,好像大廳裡一個人都沒有。

迫切的尿意促使她快步朝廁所跑去。

途中經過大廳,果然誰都不在。渡邊那蓋著黃色毛毯的屍體進入了她的視野,有那麼一瞬間,她彷彿覺得這具屍體會像殭屍一樣站起來,於是趕忙移開了視線。

上完廁所,她再次悄悄來到走廊。

這時,她發現自己剛才離開的寢室房門半開著。她差點兒就叫出聲了,好在及時捂住了嘴。

剛才,我應該把門關上了吧?她感到有些疑惑。不過又覺得好像是忘了關——

她想不起來到底把門關上了沒有?明明只是幾分鐘之前自己做的事,卻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

這讓她有些焦慮。

要是自己忘了關門,倒也無所謂。但如果不是這樣,那就說明是有人趁她去廁所的時候,開啟了門。那麼是誰?出於什麼目的?

一旦開始疑神疑鬼,思緒就停不下來了。但就這麼一直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

(肯定是我自己忘了關門。)

她勉強說服了自己,開始往回走。

(一定是我忘了關門,一定……)

她再次穿過大廳。

這次她有意識地不朝渡邊屍體那邊看。又向前走了幾步之後,她停下來,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完全沒有聽到什麼可疑的聲音,什麼聲音都沒有……就在此時!

「咣噹!」一聲巨響傳來,小梢嚇得縮成了一團。

(有人!)

她覺得聲音是從前面傳來的,從前面那扇敞開的門裡。

(有人,在……)

(那個房間裡!)

頓時她嚇得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呆呆地站在走廊正中一動也不敢動,想大聲尖叫,又想放聲大哭。

又一聲巨響突然傳來,這次聲源就在身畔。她「啊」地尖叫了一聲,猛然跳到一旁。

那聲音其實是牆上的掛鐘發出的。當她剛剛看清掛鐘指標指向了晚上十一點時,走廊裡、大廳內的所有鐘錶就齊聲作響。那聲音響徹四方,完全蓋過了外面的雨聲,對小梢來說,這讓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暴力感,她甚至產生了幻覺,覺得整幢房子都瘋了。

「不要啊!」她用雙手使勁捂住耳朵,拼命地搖頭大叫,「別響了,別響了!」

這時——

從那間門半開著的寢室裡,突然跑出一個黑色人影。小梢聲嘶力竭地慘叫起來,顧不得看清那人是誰(是兇手!)就倉皇逃開了。

「喂!」

身後傳來喊聲,聽上去是個有些熟悉的粗聲粗氣的男人聲音,但此時她已無暇思索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了。

「喂,別跑!」

她不敢回頭。

(是兇手!)

(他是來殺我的。)

(殺我的……)

她在走廊上拼命奔跑。

快跑,不跑就要被殺——在這個念頭的刺激下,她不管不顧地開始瘋跑,全然不知奔向何方。好幾次都踩到了「靈衣」下襬上,差點兒跌倒。她甩掉了礙事的拖鞋,從兩側掛滿鐘錶、如同隧道一般狹長昏暗的走廊裡跑了過去。

當她回過神來的時候,人已經逃進那個房間了。

她關上門,摁住門把手,努力平復著雜亂的呼吸。好像沒有聽到追過來的腳步聲。那兇手放過我了?已經沒事了?

她的心臟仍在疾速狂跳不已。不光是左胸,胳膊、腿、脖子、頭部……身體上的所有部位都傳來了咚咚咚咚的脈動聲。過了一會兒,等身體稍微平靜了一些之後,她才終於開始環觀逃進來的這間屋子。

(這裡是?)

這是一間她從沒見過的屋子。

房子中央安放著一張帶有華麗幔帳的大床。床頭櫃、裝飾櫃……在大床周圍擺放著各種高階傢俱。不過看上去它們都有些褪色了,整體的風格感覺像是中世時的遺物。

地板上鋪著珍珠色的地毯,倒在地上已被摔壞的座鐘及散落在它附近的點點發黑的血跡就在腳邊。

(啊……這裡是……)

小梢終於察覺到自己不顧一切逃進來的地方是「鐘擺間」的寢室。

奇怪的是她並沒有覺得恐懼。

這間房裡漂浮著一種異樣的寂靜感。也許是錯覺,她覺得外面的雨聲似乎也小了不少。這時,她產生了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身體正輕輕上升,在空中飄蕩。

她再次放眼看了室內一圈。床對面有張輪椅,那邊——在它的右後方能看到……

一個雙開的狹窄小門——門開著。這是那個大壁櫥嗎?江南和小早川進來尋找失蹤的靈媒時,發現血染的婚紗的那個……

小梢搖搖晃晃地離開房門,朝壁櫥走去。

她好像闖進了別人的夢境,感覺十分奇妙。現實感迅速減退,與此同時,剛才那種強烈的恐懼感也漸漸淡去……

她像個木偶一樣,彷彿被人牽著一步步走進壁櫥裡,不一會兒就看到了那件帶血的婚紗。

「這是……」

十年前自殺的姑娘,永遠的婚紗。那位一直夢想著能在十六歲時穿上它舉行婚禮,結果未能得償所願就憾別人間的少女的婚紗。

小梢正想繼續往前走,卻猛然停下了腳步。

「不能靠近!」她聽到心中某處傳來了自己的聲音。

如果這幢房子真是那位含恨死去的少女怨靈的棲身之所,那這裡豈不正是怨氣最集中的核心部分嗎?忽然想到的這點,讓她驚出了一身冷汗。小梢趕緊別過頭,不再看它,正想轉身離開的時候——

「欸?」

她發現在這個掛有許多衣服的狹窄房間的左後方,不知為何竟有一個長方形的洞口。

(這種地方,有個洞?)

她壓制住心中「不能靠近」的警示,目光繞過染血的婚紗,戰戰兢兢地走近洞口。

這是一個七八十釐米見方的正方形洞口,昏黃的燈光從洞內洩出……

她伸頭進去一看,不禁大吃一驚,裡面竟有一段伸向地下的陡直臺階!

(啊……這是……)

她愣住了。

(地下室的入口?)

這麼說來——她想起剛才自己在屋裡所聽到的瓜生等人的對話片斷,好像他們提到了什麼「暗門」、「秘密通道」之類的詞。雖然當時沒搞懂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難道這個就是那條……

或許可以從這裡逃出去——小梢瞬間想到。

這是連線舊館內外的秘密通道,剛才瓜生他們的談話內容就是在說「舊館」裡可能存在著這樣的秘密通道。對,肯定是這樣。

果真如此的話——

自己就能逃出去了。

就能得救了。

只要從這裡走到外面去……

為何會有這種通道?為什麼它現在開啟了?又是什麼人開啟的?小梢無暇顧及諸多疑問,毫不猶豫地走下了臺階。

走完臺階,和想象中的一樣,眼前出現了一條筆直伸向遠方的狹長隧道。

通道里溼氣很重,頂棚、左右牆壁以及腳下的路面都是由混凝土澆築而成的,沒有刷塗料,顯得髒兮兮的。通道寬約一米,高度比小梢的身高略高一些——大概有一米六多,普通人可以毫不費力地通過。

藉著等距安裝在頂棚上的小燈的微弱光芒,小梢在通道里跑了起來。

雨聲已聽不見了,周圍只有自己光著腳在地上奔跑的足音和粗重的喘息聲在隧道里迴盪。

她也不知跑了多遠,當總算是跑到了通道的另一端時,只見這裡有一段和剛才下來時一樣的臺階,只不過這次是通向上方的。

她不顧一切地爬了上去。

出口處的門——不如說是個蓋子——是關著的。不過她找到了一個像是把手的東西,一扭,響了一聲,好像開啟了。但當她使出渾身力量推蓋子時,卻沒推開。她有些絕望了,手上一鬆勁,那蓋子發出「吱」的一聲輕響後,靜靜地開了。

她進入了一片黑暗的空間之中。

又能聽見雨聲了,還有狂風呼嘯的聲音,似乎就在耳畔。

過了一會兒,等眼睛適應了黑暗,藉著下面臺階那裡透上來的光,好歹能瞭解周圍的情形了。

這是一個狹小的方形房間,四周牆壁用石頭砌成。地上並排擺放著三口像棺材一樣的石箱。

(這裡是什麼地方?)

小梢來回搜尋了一番之後,終於在左邊的牆上找到了出口。她趕緊跑了過去,尋找門把手。只見她一邊祈禱著「千萬別上鎖」,一邊雙手握住門把手使勁發力。

門開了。

雨聲變得大了起來,微暖的風吹亂了她的頭髮。

(啊……得救了!)

然而,就在她剛想走進雨中的時候——

「欸?!」

小梢不由得驚聲尖叫。

「什麼啊,這是?」

她握著門把手,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對發生了什麼不明所以,有那麼一瞬間,她真的懷疑是不是自己發瘋了。

「為什麼會這樣?這……」

這時,一道人影躡手躡腳地來到呆立在那裡的小梢身後。人影也穿著同樣的黑色「靈衣」,臉上戴著蒼白的面具——是兇手的身影!

戴著白手套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掐住了小梢的脖子。她驚恐萬狀,想掙脫開那雙手。黑影強行把她仰面摁倒,跨在她的身上,毫不留情地死死掐著她的喉嚨。

(……為什麼?)

她無法呼吸,也漸漸失去了抵抗的氣力,死亡近在咫尺。但此時的她依然驚愕地瞪著雙眼,追問著。

(這是為什麼?)

沒過一會兒,小梢便帶著這個未解之謎跌入了死亡的深淵。

5

江南和瓜生摸索出「8—5」這一數字組合,成功地開啟了連通8號與9號房間的暗門之後,他們又去逐一開啟了其他房間裡同樣的暗門。

首先開啟的是死去的內海盯著的10號房間牆上的鐘盤暗門。幸運的是密碼一樣。幾秒鐘之後這扇新的「門」便開啟了,9號房間與隔壁的10號房間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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