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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舊館」其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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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就能掌握兇手所採取的行動了呢。」瓜生說道,「兇手為了進入內海先生閉鎖的房間,首先潛入了隔壁的8號房間。他開啟暗門侵入之後,殺了人。當他打算處理照相機裡的膠捲時,聽見喊聲的我們跑來了。趁我們在外面磨磨蹭蹭地砸門之際,兇手開啟了這邊的暗門,拿著兩架相機逃到x號房間裡。而在逃跑之前,他沒有忘記關好剛才進來的門並弄亂指標的位置。這點事兒,幾秒之內就能搞定。」

「那為什麼他不原路返回呢?」

一聽到江南這麼問,瓜生馬上滿不在乎地答道:

「那當然了,因為8號室是您的房間啊,而且離大廳又很近,所以從心理學角度講,他必然會逃往反方向的10號房間啦。而且那邊的走廊又是死衚衕,我們不可能從那邊過來。」

從10號房到Ⅺ號房,接著又來到Ⅻ號房——

「門」一扇一扇地開啟了。不過,雖然最頭上的Ⅻ號房間裡的後牆上也有與其他房間一樣的大鐘,但試了試卻打不開。看來房子的這半邊沒有暗門。

「明明只要開啟這個,就能到外面了。」

瓜生有些遺憾地說道。

「看來沒那麼容易啊。」

兩人從Ⅻ號房門口來到走廊。

走廊在此處向北拐了個直角,再往前走一會兒,就到頭了。在頂頭的牆上也有一個和其他房間裡完全相同的大鐘。

「這面牆能開啟吧。」瓜生指著它說,「從位置關係來看,這面牆後面應該就是玄關門廳了。您還記得吧,門廳裡也有一個用馬賽克拼成的鐘盤。」

「嗯,是有一個。」

「我認為它正好就在這個鐘的後面。」

江南迴想起第一天瓜生繪製的那張「舊館」平面圖來。

他記得在這面牆的背面,即門廳南牆上,確實有個和它一樣的大鐘盤,或許那裡也有相同的「暗門」。

兩人沿著走廊,走到頂頭的牆壁前面,瓜生轉動指標,解開鎖,「門」向北面敞開了。

「果然有。」

瓜生說著,小心翼翼地把頭伸過去檢視「門」的那邊。

「當我們發現了內海先生的屍體,手足無措慌了神之際,兇手就從這裡逃向門廳,接著去3號房間殺了潤一。走吧,江南先生。我們抓緊去調查一下對側那邊的所有房間吧。」

瓜生從滿地壞鐘的門廳斜穿過去,走向北側走廊。玄關大門上貼著的三條膠帶還跟剛才一樣,沒有動過的痕跡。

兩人走進1號房。這是瓜生第一天晚上住的房間。

就像瓜生所說的,這裡原來可能是古峨倫典的書房。房間裡不像其他資料室那樣擺放著舊式鐘錶的複製品,只有一張大書桌和許多書架。書籍大概都已搬到「新館」那邊去了,四面的書架基本上都是空的。

「相機!」

剛一走進室內,瓜生立刻就看到了它們。從內海身邊消失的兩架相機,被扔在了房間左側的角落裡。

「跟我想的一樣哪。兩臺相機裡的膠捲都被拽出來了。」

凌亂不堪的兩卷膠捲、鏡頭、閃光燈還有內蓋等都被從相機上卸了下來,隨意地丟在地上。

「兇手可能覺得逃到這裡就安全了吧。」瓜生走到摔壞的相機旁,「看來他取出膠捲之後,又故意摔爛了相機。不,不對,可能不是這樣。也許是他不太清楚怎樣開啟相機取出膠捲,覺得乾脆直接砸了比較省事兒。不過,這也太野蠻了,看,連電池都摔出來了。」

這個房間的兩側牆壁上也有馬賽克大鐘。左手邊的鐘和Ⅻ號房間裡頂頭牆上的那個一樣,是打不開的。與ii號房間相鄰的右邊牆上的那個,可以用「8—v」的數字組合開啟。

他們從渡邊住的ii號房間到河原崎被殺的3號房間,再到下面的iiii號房間,一個個走過去,大約用了十五分鐘,來到了最頂端的vi號房間。這間屋子裡作為外牆的那堵牆,和Ⅻ號及i號房間同樣位置的牆一樣,都打不開。離開了這間擺滿工藝精湛的古老立式座鐘的房間之後,兩人再次回到走廊上。

走廊從這裡斜拐下去,延伸了幾米後,就又到頭了。與江南的記憶相符,這段走廊盡頭的牆壁上也有一個馬賽克大鐘。瓜生照例走上前去,不一會兒就解鎖、開啟了這道暗門。穿過這道門,就來到了連線「鐘擺間」的那條長走廊的中段。

「那麼——」瓜生疲憊地靠在走廊牆壁上說,「暗門差不多就這些了吧。」

他朝牆上的一個掛鐘看了一眼,嘆了口氣,嘀咕著「還有十八個小時多一點」。

江南隨手從口袋裡掏出懷錶看了一眼,十一點五十,走廊裡的所有鐘錶也都指著這一時刻。

「我們就這麼老老實實地坐著乾等外面的人來救援,還是主動出擊尋找兇手?既然玄關大門沒開啟過,那兇手肯定還藏在‘舊館’裡。或者……」

這時瓜生用手捂著嘴,打了個大哈欠。

「逃跑的辦法還有一個,我剛想到的,要不要試試?」

「辦法?什麼辦法?」

「放火!打破大廳的天窗,點著屋裡的傢俱,發出煙霧求救訊號。」

江南點了點頭說「這樣啊」,但,他話鋒一轉問道:

「不過,能順利地讓伊波女士發現嗎?外面現在下著大雨,又是半夜,附近也沒有其他住戶。」

「多少也比干等著好些吧。」

「這倒也是,不過……」

江南欲言又止,也打了一個大哈欠。

「困了?」

瓜生歪頭問道。

「啊,有點兒。看上去你也挺困的吧。我的眼皮在打架。」

「嗯——事情有點不對呀。」

瓜生突然蹙著眉,直起身子說道。

「什麼不對?」

「犯困的事。」瓜生皺緊眉頭回答道,「您仔細想想,咱們不都是困得要命嗎?不管是潤一,還是小梢,都是如此。小早川先生剛才也說過,‘睡得太死,所以沒聽見內海先生的喊聲’。我們兩個不也是嗎,在聽到內海先生的叫聲之前,正在大廳裡打盹兒。」

「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麼回事兒。」

「當然了,睡得安穩的只有第一晚,總體來說,可能還是睡眠不足。但是——」說著說著,瓜生又捂嘴打了個哈欠,「通常身處於這種可怕境地,應該神經極度緊張,以致無法入睡才對。然而我們卻困得不行,身體乏力,頭腦也不清楚……您也有這種感覺吧?」

「是有。」

「說不定……」

瓜生很不爽地咂咂嘴,回頭往大廳那邊看了看。正在這時,牆上的掛鐘一齊敲響了午夜零點的鐘聲,待鐘聲漸漸沉寂下來之後,瓜生接著說道:

「我們可能被下藥了。」

「藥?……難道,有人給我們下安眠藥了嗎?」

「對。」

「什麼時候?不會吧?」

「塑膠桶裡的水被下藥了啊。您想想看,如果把強力安眠藥溶在桶裡的話,會怎麼樣呢?也就是說,從第一天起,我們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開始連續服用少量藥物了。每次喝咖啡、吃泡麵,都等於在服藥。結果,我們就一直處在這種昏昏欲睡的狀態中了。」

「啊——」

「從昨天晚上開始,不就口渴得厲害嗎?而且不管吃什麼、喝什麼都覺得沒味道。」

「啊……這麼說來……」

「恐怕這也是藥物引起的。」瓜生眯起目光冷峻的眼睛,舔了舔嘴唇,「只要我們處於這種狀態,兇手辦起事兒來自然就容易得多。恐怕光明寺美琴剛一進來,就揹著我們把藥投進水桶裡了,然後她自己不喝。」

江南也覺得這種可能性完全存在。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能解釋第一天夜裡自己尾隨美琴時產生的那種不知身處於夢境還是現實之中的異樣感覺了。還有,第二天大家都起得很晚,恐怕也是藥物作用吧。

「應該更早一點兒發現的啊。」瓜生有些不甘心地又咂了咂嘴,用手指按住眼皮,「現在要是一不留神又睡著了可就糟了,趕緊做點兒力所能及的事吧。」

「放火嗎?」

「目前,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在這之前,我還有一件想調查的事。」瓜生歪著頭「欸」了一聲。江南邊不停地慢慢小幅眨眼,驅趕著不斷襲來的睡意,邊說道,「我覺得,可能光明寺美琴還是藏在‘舊館’外邊的。也就是說,除了玄關大門之外,這裡還有一條連通館內外的秘密通道,她就是利用這條暗道……」

「剛才咱們不是都檢查過了嘛,那些門裡沒有能通到外邊去的呀!」

「所以我的意思是說,這館裡還藏著跟那些門完全不同的另一種‘門’啦。」

「您敢肯定嗎?」

「不敢,但我覺得這種可能性絕對不低。看看中村青司設計的別的建築物就知道了。」

「這條暗道可能會在哪裡,您能猜到嗎?」

「如果有的話,我想就在‘鐘擺間’裡。怎麼說呢,我感覺那間屋子是這座宅院裡意義最重大、地位最重要的地方。而且第一天晚上,光明寺美琴就是從那間屋子消失的。」

「有道理,只有那間屋子遠離別的房間,很適合偷偷進出……」

「對。總之先到那裡檢查一下吧,要是什麼也找不到的話,就只能放火了。」

「明白了,去看看吧。」

正當兩人要趕往「鐘擺間」之際——

從他們身後,即大廳那邊,突然傳來了巨大的聲響。有砸玻璃聲,也有傢俱倒下的聲音……好像有很多人正在激烈打鬥一般。

「怎麼回事?」

江南一驚,停住了腳步。

「可能是小梢或小早川先生出事了!」

說時遲那時快,瓜生已迅速轉身朝大廳跑去,江南也急忙跟了過去。

6

兩人趕到時,大廳裡已一片狼藉。

牆邊的裝飾櫃幾乎有一半翻倒在地,櫃子裡的鐘也東倒西歪地散落在地板上。玻璃碴遍地都是,連蓋著毛毯的渡邊屍體上都是。

「您怎麼了?」

瓜生大聲問道。

在殘骸當中,站著一個人,他正舉著一臺座鐘,想要往地上摔。聽到喊聲,他一驚,停下了動作,轉過身瞪著血紅的雙眼看向他們。此人正是小早川茂郎。

「您在幹什麼?小早川先生,您怎麼了?」

小早川「哼」了一聲,雙手狠狠向下一摜,伴著震耳欲聾的一聲巨響,座鐘摔得粉碎。他一邊用腳使勁碾著那已破碎的鐘盤,一邊含混不清地罵著:

「我受不了啦!這些該死的鐘!不讓我睡覺,全跑出來搗亂!」

「小早川先生,您究竟在幹什麼?」

他根本不理江南,繼續咒罵道:「該死的!渾蛋!啊,受夠了,我受夠了……」

「小早川先生,您冷靜一點兒。這麼幹一點兒用也沒有,您明白的吧?」

「閉嘴!」小早川突然唾沫橫飛地怒吼起來,「閉嘴!閉嘴!閉嘴!」

他滿臉通紅,厚嘴唇歪向一邊,變成了像死人一樣的深紫色,眼神渙散,雙眼無法聚焦在一點上,面部肌肉不斷抽搐。

如果瓜生的推測正確,飲用水中確實混入了安眠藥的話,那小早川就早已處於服藥過量的狀態中了,而且又喝了很多酒,再加上目前這種異常狀況下他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在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他有些精神失常了。

江南從他捲起的袖子那裡注意到他的左手被紅色的液體浸溼了,不由得心裡一沉。不過,看上去這只是被飛濺的玻璃扎傷的。

「小梢呢?」瓜生看見新見梢那本該緊閉的房門敞開著,又追問了一句,「她出什麼事了?」

小早川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像著了魔似的繼續狠跺腳下的鐘表。過了一會兒,他才惡狠狠地說道:

「那個小姑娘早就不在屋裡啦!」

「你說什麼?」

小早川又「哼」了一聲,不想做任何解釋。

他重新轉過身去,又從櫃子裡拎出一個倖存的鐘,邊叫罵著「去他媽的」,邊把它朝牆上扔去,隨即又像瘋了一樣地去踢桌子腿。拖鞋已被甩掉,玻璃碴扎到腳上,他也全然不顧。看來他已完全喪失了理智,神經錯亂了。

但是,就像要嘲笑他的瘋狂一樣,剩下的幾個倖免於難的鐘又一齊敲響了十二點半的鐘聲。

「吵死了!」

小早川大聲狂叫,握起拳頭砸向桌子上的鐘盤。當江南正在猶豫是否應該衝過去制止他的時候,去小梢房間檢查的瓜生跑回來了。

「她到底去哪兒了?」瓜生焦急地逼問小早川,因為小梢真的從房間裡消失了,「請回答我,小早川先生!」

小早川慢吞吞地轉過頭來,不知為何臉上浮現出諂媚的笑容。不過他兩頰的抽搐並沒有停止。

「我,我出去喝水。」他喘著粗氣說道,粗厚的肩膀上下起伏劇烈,「我看見她的房門開著,就想過去瞧瞧。那個姑娘沒在屋裡,我正想著這是怎麼了,結果從房裡一出來,就看見她站在走廊上。一看見我,她就尖叫著逃跑了。」

說著說著,小早川的聲音越來越低,同時僵硬的笑容也漸漸消失,感覺他臉上所有的肌肉都開始鬆弛疲沓,流露出軟弱的表情,看上去就快要哭了。

「你說她跑了,她往哪邊跑了?」

「我不是兇手,又沒想對她怎樣,可她卻……」

「她往哪邊跑啦?」

瓜生聲色俱厲地把問題又重複了一遍。

「那邊!」

小早川舉起受了傷的左手,指著剛才江南他們跑過來的那條通向「鐘擺間」的走廊。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

「不知道!」

「小早川先生!」

「我不記得啦!」

「肯定是那邊,沒錯吧!」

瓜生再次確認之後,轉身跑開。

小早川目光呆滯地看著瓜生離去,精疲力竭一般頹然跪倒。他用手捂著臉,趴在地板上,像是想要把額頭往碎玻璃上蹭一樣,開始扭動身子。

江南猶豫了一下,決定過會兒再去追瓜生,隨即來到了舉止失常的上司身旁。

7

「小梢!」

瓜生一邊大聲喊著學妹的名字,一邊衝向「鐘擺間」的房門。

他依然感到渾身無力,頭重腳輕,睡意頻頻襲來,似乎只要稍一放鬆,眼皮就會合上。人又像是喝醉酒了一般,只覺得天旋地轉,走廊在他眼裡都不是直的,而是蜿蜒起伏的了。

看來就像剛才對江南說明的那樣,果然是被人下安眠藥了。在尋找暗門之前,因為口渴喝了好多水,現在想想真是太傻了。

要是兇手現在襲來,我還有抵抗的能力嗎?瓜生壓抑著內心的不安,開啟門。屋裡開著燈,看上去室內的狀況與剛才和河原崎、江南一起過來時相比,沒有什麼變化。

「小梢!」

外面雨聲依舊。瓜生一邊豎起耳朵注意著周圍的響動,一邊繼續呼喚:「你在哪兒?小梢。是我,瓜生呀!」

起居室裡沒有人。沉香色的地毯上散落著鐘錶的殘骸,今人目不忍睹,再加上老傢俱那陳舊的顏色,不禁使人聯想到廢墟。

瓜生開啟了左手邊的臥室門,喚道:「小梢?」

沒有人。

她是因為害怕而躲在什麼地方了呢,還是……

瓜生又走到床那邊,檢視了裡面的大壁櫥,但還是沒有看到小梢的身影。

(上哪兒去了啊?)

難道是小早川胡說的?有可能。或者,也有可能是他看岔了小梢逃跑的方向?但不管怎樣都令人費解,原本那麼害怕離開房間的她為什麼要出去呢?

瓜生想起自己還沒去檢視盥洗室,便又回到起居室。他已停止呼喚,默默開啟裡面的門,把浴室和廁所都檢查了一遍,還是沒人。

他想起剛才江南說過「這間屋子裡可能有與外部相通的暗道」的話。莫非小梢發現了暗道的入口?說不定她已經逃出去了。瓜生一方面這樣樂觀地推測,同時又在心中描繪出了最可怕的結果:進入暗道的兇手襲擊了她,她已經……

瓜生甩了甩沉重的腦袋,站到靠牆的書桌前。身體上的倦怠感已轉化為輕微麻痺,頭部也感受到了強烈的眩暈。雖然想著「不能坐」,但還是坐在了身旁的椅子上。

他把手伸向放在桌上的那個天鵝絨小盒子,開啟,邊聽著從裡面傳出的節奏輕快的結婚進行曲,邊從盒子裡取出那張照片。坐在輪椅上的少女那孤寂的微笑映入他眼簾。

十年前,在樹林裡遇到的那個姑娘,雖然名叫永遠,卻紅顏薄命,年紀輕輕了斷了自己的生命。

她在這「鐘擺間」裡,究竟是怎樣度過這一天天的日子呢?在那張大床上,她每天夜裡又都會夢見什麼呢?

瓜生咬緊嘴唇。

他的腦海裡慢慢浮現出自己的身影,那個夏天,和福西一起在森林裡挖陷阱的自己的身影。「是你們殺死的」,那幾個紅字像鈍刀一樣刺進他的心裡。

瘋了,這個字眼再次出現在他的頭腦裡。

兇手——光明寺美琴確實瘋了。的確,可能是我們把那個少女逼上絕境的。而她把姐姐寺井明江的自殺歸因於我們,由此對我們充滿仇恨,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是……

(瘋了。)

他覺得自己的精神被消耗得很厲害,而且還不是藥物的作用。

兇手瘋了——啊,這一事實已十分清楚了。

這世界上沒有人不發瘋,不管什麼人,都有發瘋的可能。這不正是我大言不慚地跟小早川說過的話嗎?

突然,瓜生的視線捕捉到了照片裡那個站在永遠輪椅旁,身穿短袖衫和短褲的男孩子的臉。

(他瘋了……嗎?)

這個仰慕姐姐,至今依然認為姐姐仍在人間的少年——古峨由季彌。

這個在他們到來的第一天,出現在「新館」客廳裡的少年,從面龐上看,的確是一個脫離現實世界,整日徘徊在夢境中的人。他的行為舉止表現得好像死去的姐姐至今仍在他身旁。當他瞪著客人說出「你們是來欺負我姐姐的吧」這句話時,眼神里充滿了敵意。

「我要殺了他!」(……啊,對啊)他還叫囂過這種話。還有「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就幹掉他。欺負姐姐的渾蛋,我要全部殺光」!

要是他知道姐姐的死和死因,並且能夠正確理解這件事,還有,如果他的精神狀態其實並不像周圍的人們所認為的那麼瘋狂的話……

(……怎麼可能?)

他像是想要否定這種假設一般,把視線從照片上移開。可一旦心生疑惑,就會愈發覺得可疑,於是這一假設漸漸變得難以否定了。

接著,他的思緒又飛到散落在被害攝影師房間裡的那些膠捲上。他認為兇手是為了要銷燬那些膠捲才殺人的,那麼膠捲上究竟拍到了什麼呢?

突然,某種解釋在他腦海中出現。

內海無意間拍到了一個人——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注意到——而這個人本不該出現在這座「舊館」裡。

比如在第一天晚上,內海拍攝大家談笑的場面時,碰巧把偷偷窺視大廳的那個人給拍了進去——不對,問題不在於是否真的拍到了他的臉,而在於當時那個人感覺到了閃光燈的光亮,如果他因此而確信「自己被拍到了」的話,那也就有殺人動機了。

如果這一推測正確的話——

(兇手就是……)

就在這時,從開著門的臥室裡,突然竄出一個高舉著一隻手的黑影。從眼角的余光中,瓜生捕捉到了那個黑影,他條件反射般地放下照片,站起身來。一時間,他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瞪著眼睛不知所措。

黑色「靈衣」,頭戴兜頭帽,蒼白的面具覆在臉上。

是兇手!瓜生反應了過來。

他抬起胳膊想自衛。但是受到藥物影響,他的動作變得遲鈍。還沒等他做出反應,一根類似撥火棍的鐵質兇器已先一步落了下來,砸碎了他的頭蓋骨。

他甚至來不及喊一聲救命,就撞翻椅子,跪倒在地。這一記重擊使他眼前發黑。他感覺到溫熱的鮮血順著額頭流了下來,舉起雙手想竭力防禦下次攻擊。但這麼做亦是枉然——

兇手毫不留情的一擊,打碎了瓜生的前額。

與此同時,外面走廊裡的掛鐘齊聲敲響了凌晨一點的鐘聲,這聲音淹沒了從音樂盒裡流淌而出的《婚禮進行曲》的旋律。

8

江南好不容易才把小早川扶起來,又好不容易把他安頓到了椅子上,然後一邊哄著讓他聽話,一邊把他手裡和腳上扎的玻璃碴弄了出來。小早川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什麼「鐘聲吵死了,我睡不著啊」、「我不想死」、「放我出去」、「人不是我殺的」之類的話,而且說著說著又要發狂。江南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按住。

又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終於安靜下來,疲憊地趴在了桌上。江南把他留在這裡,走出大廳。凌晨一點的鐘聲響徹四周,像是在催促著他,他迅速朝瓜生前往的「鐘擺間」追去。

(鹿谷先生……)

奔跑在長長的走廊上,江南腦海裡浮現出了鹿谷門實的臉。有段時間沒想起他來了,江南在心中不斷地呼喚著他的名字。

(啊,鹿谷先生……)

江南痛切地想,要是他在這裡該有多好。

江南覺得,雖然到現在為止也說不準鹿谷究竟能有多可靠,但至少面對著他,就算是身處於這種危急狀況之下,也可以毫無保留地向他袒露心跡。在三年前的那次事件中,和他一起東奔西跑的日子,則宛如童年回憶一般,悠遠,綿長,令人懷念。

他到達「鐘擺間」,開啟門衝了進去,隨即發出悲痛的呼喊。

「瓜生君!」

在房間中央偏左的地方,瓜生民佐男滿臉是血地倒在牆邊的書桌前。

「瓜生君……」

襲擊他的兇手可能還潛伏在附近——此時的江南也許應該如此這般充分提高警惕。但事態的急速惡化,使他無法冷靜應對。

江南徑直奔到瓜生身旁,跪在他那佈滿了血淋淋傷口的頭邊。

「喂,瓜生君!」

他完全沒有反應。不管是緊閉的雙眼,還是半張的嘴唇,都沒有絲毫動靜。

江南把耳朵貼到瓜生嘴邊,發現他沒了呼吸。再摸摸脈搏,感覺體溫尚存,但心臟的跳動已完全停止。

「啊,太慘了……」

椅子倒在屍體旁邊,江南摸了摸座位,發現手感溫熱,這說明直到被殺之前,他都是坐在這把椅子上的。

視線轉向桌上。

紅色天鵝絨小盒的蓋子還開著。這應該是那個音樂盒,但它並沒有發出聲響,大概是發條走完了吧。

江南站起身去檢查盒子內部,只聽得他「哎呀」了一聲。原來是一直放在盒子裡的銀髮飾和胸針還在,但本該和它們一起放在這裡的那張照片卻不見了。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這意味著什麼?

不過,他隨即就發現那張照片正被仰面倒在地上的瓜生死死地攥在右手裡。江南再次跪到屍體身旁,略微躊躇了一會兒之後,他掰開瓜生那尚未開始僵硬的手指,取出那張已徹底被折彎的照片。

瓜生應該是坐在這把椅子上,開啟音樂盒,檢視這張照片時遇襲的。不過——

看上去瓜生頭上的傷不是來自身後,而是從正面擊打形成的。那樣的話,當他發覺兇手襲來的那一瞬間,肯定會有所抵抗。但在生死關頭,他卻如此牢牢地攥住這張照片,讓人覺得有些不自然。

想到這裡,江南突然倒吸了一口涼氣。

瓜生很可能是在遇襲之後、斷氣之前,有意識地拼命握住這張照片的。這樣的話,他是不是想要暗示些什麼呢?這不就是推理小說中所謂的「dyingmessage」——「死前留言」嗎?

江南的目光落在那張照片上。

照片上只有坐在輪椅上的永遠和站著她旁邊的由季彌這清麗的姐弟倆,拍攝地點應該是「舊館」大廳。

瓜生到底想通過這張照片暗示什麼呢?他想告訴我們什麼呢?

當一個非常簡單的答案,正要從他那被睡魔糾纏、運轉遲緩的頭腦中跳出來的時候——

他的頸部後方突然受到猛烈一擊。不知何時悄悄溜到江南身後的兇手,又用打死瓜生的兇器砸向了江南。

他都來不及回過頭去看一眼,便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呻吟,倒在地板上。他倒下的位置剛好與瓜生的屍體排成一列。這一摔,那個倒三角懷錶也趁勢從江南「靈衣」的口袋裡掉了出來,滾落到地板上。

在狂風暴雨聲中,他彷彿聽到有誰發出了一聲深深的嘆息,隨後便失去了知覺。不過這對江南來說,實在是算得上幸運吧。

9

凌晨兩點半的鐘聲,讓小早川茂郎的神志清醒了過來。

手上、腳上各處的疼痛,終於能夠被正常地感知了,疼痛源自玻璃片扎破的傷口。沒有乾透的血跡黏黏糊糊,和疼痛一樣讓人難受。

小早川坐在椅子上環視四周。

倒在地上的裝飾櫃,散落在各處的玻璃,還有一堆砸爛的鐘表……

(到底我……)

(幹了些什麼啊……)

但這種自問,恐怕不過是他的意識自我防禦的產物。

雖說失去了理智,但也不是徹底發瘋。既沒有醉到人事不醒,也沒有歇斯底里加劇導致人格分裂。自己在這裡幹了什麼,雖然記憶多少有些空白,但心裡還是有印象的。他明白,如果以理智的眼光來看,自己的行為是多麼地愚蠢、可鄙。不過——

正因為他不願主動承認自己剛才的醜態百出,所以在稍稍恢復了一些平靜後的現在,他的意識像故意似的自問不停。

(我……)

他沉浸在無盡的空虛之中,緊緊抱住了頭。

那時——館內的鐘一齊敲響午夜零點的鐘聲時——在那類似尖厲鬨笑的聲音旋渦中,我的頭腦裡勉強保持的理性之弦徹底繃斷。於是……

大廳裡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既聽不到說話聲,也感覺不到有人存在。

「江南!」小早川呼喚著部下,「江南!瓜生君!」

無人應答,能聽到的只有敲打屋頂的雨聲、呼嘯的風聲以及那些倖免於難的鐘表發出的竊竊私語。

「江南?瓜生?」

小早川又喊了一遍才終於想了起來。對了,他們倆去找從房間裡消失的新見梢去了……

去追他們嗎?這個念頭剛一閃過,他就馬上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到底還是沒有這個勇氣,不敢一個人走上那條昏暗的走廊。

他們過一會兒就回來了,在這裡老實等著比較好。不然,就還是把自己關到屋子裡去吧。

小早川嘆了口氣,緊接著又深深地吸了口氣,然後抬頭仰望。

半球形的天花板上,排列著像鐘錶盤一樣的圓形天窗。十二塊厚厚的有色玻璃,懷抱著漆黑的暗夜。

能不能從那裡逃出去呢?

他突然想到。

設法從那個窗戶……

這是最開始研究逃跑計劃時,已被大家否定了的方案。因為窗戶的直徑只有二十釐米左右,就算是五六歲的孩子也很難鑽出去。但是——

就沒辦法了嗎?

小早川像看著救命稻草一樣一直盯著那漆黑的窗子。

總之,先得把玻璃打碎。那樣一來,旁邊的泥灰多少都會掉下來一些。之後,只要一點點地把洞口擴大,至少能讓頭伸出去,就可以大聲呼救了……

(對,只能這樣了。)

不過,現在這個時間,即使能伸出頭去呼救,又真的有人會聽到嗎?再加上外面依舊狂風暴雨,這種辦法成功的可能性基本為零。但是,此時的小早川早已沒有閒心去冷靜地分析這些了。

(總之,要打破窗戶!)

(打破它!)

也許,從某種意義上講,他現在的心理活動和剛才砸毀大廳裡鐘錶時的完全一樣。

小早川從椅子上站起身來,重新穿上剛才甩到一邊去的拖鞋。他想起儲物間裡好像有把長柄墩布,覺得用它肯定能打破窗戶。

他急忙從位於小梢臥室隔壁的儲物間裡拿來墩布。他爬上桌子,舉著墩布,不用踮腳就可以毫不費力地戳到天花板。

他雙手緊握墩布杆的一頭,用另一頭對準上面的一扇窗戶,猛地一捅。第一下沒有捅到玻璃,卻把周圍的泥灰敲掉了一些。第二下也沒有成功。也許是身體裡還殘存著酒精的緣故吧,他腳下打晃,怎麼也無法精確地瞄準目標。

第三下,終於戳到了窗戶。

「啪」的一聲,手中一震,深綠色的玻璃上出現了一道白色裂痕。

他擦擦額頭上的汗水,重新握緊墩布,繼續朝上捅。這時——

不知捅到第幾下,碎玻璃片一下子噼裡啪啦地掉了下來。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向旁邊閃躲,結果腳卻踩空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人已經橫著摔到地板上了。

他覺得好像有那麼幾秒鐘,意識一片空白。再睜開眼時,頭部和肩膀劇烈疼痛,而且好像咬破了舌頭,嘴裡泛起一股鐵鏽般的血腥味。

小早川喘息著,想要站起身來。

伸出去的左手碰到一件軟綿綿的東西。扭頭一看,渡邊涼介的屍體就在眼前。蓋著屍體的毛毯捲了起來,露出了他那被敲碎的頭部。兩隻翻著白眼的眼睛鼓出眼眶,像是想訴說怨恨一般瞪著這邊。可能因為屍體已開始腐爛,一股異樣的臭味撲鼻而來。

「嗚哇!」

小早川慌忙把手縮了回來,連滾帶爬地離開屍體。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混雜著酒精的胃液湧了上來。他忍受不了,重又俯身趴倒在地。

一陣翻江倒海的嘔吐之後,小早川慢吞吞地直起身來。這時——

「嗯?」

突然,他在剛才一直站在上面的那個嵌著個大鐘的圓桌下看到了一個之前沒見過的東西。他停下身來。

「什麼玩意兒啊這是?」

小早川手腳並用地鑽到桌子下面去看。中間有一個四方形盒子——可能是鐘的驅動裝置——它的側面貼著那個東西。那是一個黑色的小東西,它究竟是……

就在他想伸過手去一探究竟時——

露在桌子外邊的腰部遭到一記重擊,力道大得連頭頂都能感受到震顫。小早川立刻發出殺豬般的慘叫,撲倒在地。緊接著,同一部位又連續捱了好幾下,他的衣服下已皮開肉綻。

情況已經很明顯。

在難以忍受的疼痛與恐懼中,小早川被絕望擊垮了,他把身子團成球形,從桌子下面滾了出來。

「別打啦!」

淚水模糊的雙眼終於捕捉到了襲擊自己的人影。疼痛與打擊使小早川無法起身,他慘叫著:

「別打了!饒命啊!」

但兇手毫不留情,沉默著重又舉起帶血的鐵棍,對準在地板上爬來爬去妄圖逃命的小早川的後腦,砸了下去……

幾分鐘之後。

目光離開一命嗚呼的《chaos》雜誌副主編,兇手從容不迫地抬頭仰望天花板。排成鐘盤形狀的那些天窗中的一扇,已被打破了。

必須要做的事還有很多,做起來肯定很費勁吧。不過……

兇手面無表情地把視線轉向桌上的大鐘,確認著時間。

凌晨兩點四十分——時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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