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關於光明寺美琴讓大家換上‘靈衣’的事。我認為這實際上也是你為了達到某種目的指使她乾的。至於這個目的,就是要讓所有的參加者摘下手錶。因為你不可能直接下命令說,禁止帶表進入,所以只能搬出一套聞所未聞的理由,什麼靈魂討厭不純的東西啦,尤其討厭金屬製品啦之類的,藉此讓大家取下一切隨身飾品,換上事先準備好的衣服。給出這樣的指示同時也是為了避免任何可以知道正確時間的物品被人帶進‘舊館’,如收音機、錄音機等。
「兇手為什麼要用鐘錶當兇器呢?
「因為你最後必須將‘舊館’內一百零八座走得比外部正常時間快的鐘表一個不留地全部毀壞。但如果作案之後另行處理,就會顯得很不自然。所以你從一開始便選擇鐘錶作為兇器,就是想要藉此多少掩飾一下故意毀壞的行為。
「兇手為什麼要往飲用水裡投放安眠藥呢?
「固然,這麼做的原因之一是比較便於兇手下手,但還有另外一個重要意圖,就是為了打亂大家體內的生物鐘。館內一分鐘等於外部五十秒,一小時相當於五十分鐘,而六小時則為五小時……時間差變得越來越大,而在這一過程中,又絕不能讓對方意識到,為此就必須使用這招。只要將適量的安眠藥摻入水中,讓所有人始終處在藥物作用之下的話,他們就不會察覺到比如十幾個小時一直醒著不犯困,這種讓人覺得時間過得太快了的不協調感。這就是你所期待的理想狀態。不過,儘管如此,還是可以想到,當事人在種種情況下,肯定或多或少都能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兒。」
的確如此啊——江南心想。
比如,對了,第一天——三十號晚上,回到房間上床時是十二點多,第二天睜開眼一看錶,竟然快到下午兩點了,不由得大吃一驚。雖然這期間醒來過一次,上了趟廁所,看到了光明寺美琴的身影並跟了她一會兒,但是如果單純按時間計算的話,則沉睡了將近十四個小時。後來明白過來可能是有人給他們下了藥,也就大致可以理解為何能睡那麼久了,不過——
實際上,「舊館」內的三十號晚上十二點(一號零點)是晚上十一點,第二天下午兩點則是上午十點四十分。因此,真實的睡眠時長是十一個小時左右。
「為什麼必須殺死攝影師內海篤志呢?」
鹿谷繼續說道:
「因為自己的身影被他拍到了,的確,這一點足以成為強有力的犯罪動機。然而,暫且不說由季彌,僅就你而言,你從未在他偶然舉起相機、拍攝照片之時正好在場過。那麼為什麼,你非要殺死他不可呢?
「答案極為簡單。那就是——你最想銷燬的並非照片膠捲,而是他的兩臺相機。你可能是因為疏忽,所以事前沒有想到這點,即最近生產的相機機體裡,為了能將拍攝日期和時間記錄在照片上,幾乎全部都內建時鐘。
「你在殺了兩個人之後才終於意識到這一點,於是此時的當務之急就是儘快把相機搶過來,取出電池,讓時鐘停止。而當你想到內海先生可能已經看到了相機時鐘,覺察出時間上有偏差之後,就不可能再讓他活下去了。銷燬全部膠捲的目的則在於,害怕其中可能已經混入了記錄下正確日期和時間的照片。」
江南和瓜生髮現連線各個資料室的暗門,並按順序將其逐一開啟時,在i號房間內找到了被兇手拿走的照相機。兩臺相機均被摔在地上,徹底損壞。江南還記得在散落一地的閃光燈、鏡頭、後蓋及膠捲當中,有兩塊電池。
「為什麼兇手在犯下最初兩起兇案之後,要去敲新見梢的房門呢?
「這是因為兇手為了坐實自己在‘舊館’外的不在場證明,有必要把在‘舊館’內出現的時間及作案時間,儘可能精確地指示出來。因為無論外部不在場證明製造得有多麼完美,但只要‘舊館’內的案發時間不清不楚,那一切也將前功盡棄。而僅用作為兇器使用的鐘錶停止的時刻指示作案時間則遠遠不夠,因為這是可以偽造的。於是,你便故意去敲新見小姐的門。這樣一來,就可以讓她看到自己的身影,從而明確指示出兇手出現時準確的‘舊館內時間’。
「兇手為何不殺江南君?這可以用同樣的理由來解釋。
「你至少需要留下一個活口,來講述在‘舊館’內發生的所有殺人事件。他可以提供‘證言’,證明何日何時誰被殺,兇手幾時出現等所謂的‘事實’。因此,你沒有殺死最適合充任‘證人’的江南君。
「為什麼兇手要把那四個人的屍體埋到森林裡呢?
「為了落入陷阱受傷致死的女兒報仇,雖然這一動機也適用於你的情況,但這裡還有個先後順序問題。為什麼你要把渡邊君和樫小姐的屍體留在館內,而把內海先生和小早川先生的屍體埋掉呢?答案很明顯,你想盡量把通過屍檢推定的死亡時間搞得模糊不清。是這樣吧?
「隨著時間的流逝,‘舊館內時間’與‘正確時間’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殺死渡邊君和樫小姐時內外相差五小時,殺內海先生和河原崎君的時候變成七個多小時,輪到瓜生君時已經有九小時了,到小早川先生時就更多了。考慮到屍體交到警察手裡的時間,可以想見,死亡時間越短——也就是屍體越新鮮,死亡推定時間的範圍就越小。
「所以你就按死亡的先後順序,把最後殺死的四個人運出館外,埋到了森林裡。如果能通過這種方式,使屍體的發現時間推遲半天或一天,那麼死亡推定時間也就會相應地變模糊。你認為,這樣一來就可以避免江南作證時所提供的準確案發時間,與死亡推定時間之間出現決定性的矛盾。」
鹿谷一口氣說到這兒後,向紗世子徵詢道:「你覺得怎樣?」她痛苦地喘了幾口氣後,好像疲憊不堪似的以手撫額,聲音嘶啞地說道:
「我,完全——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證據的話可是有的哦!可以找幾座壞鍾過來修理一下,查查指標的轉動速度。或者,對了,還可以調查一下大廳的天窗。」
鹿谷冷冷地眯著眼睛說道:
「‘舊館’大廳裡的那十二個天窗,顯然也暗藏機關。為了把大家封閉在這個流轉速度與外界不同的時間中,必須完全遮斷來自外界的光亮、掩藏正常的晝夜交替。
「想來,那天窗應該是這樣一種結構:內外分別嵌入一塊厚有色玻璃,中間夾著一塊遮光板,再在內側玻璃和遮光板之間裝上燈泡或其他什麼光源。這一光源與某種自動裝置相接,配合‘舊館內時間’的黎明或黃昏,開啟關閉或調節明暗。
「因為有這種裝置,沒錯,你不僅要毀掉一百零八隻鐘錶,還必須把天窗也全都砸壞。你殺掉本來可以倖存下來的候補‘證人’小早川先生的原因,恐怕正在於此吧。他為了設法逃出去,開始砸天窗——所以你不得已把他殺了。你意下如何,伊波女士?」
「你是說,是我特地製作了那種裝置嗎?」紗世子喘息著反問道,「還有那些轉速不同的鐘表,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出那種……」
「沒錯!」
鹿谷使勁地點頭說道:
「對於你來說,你無法完成如此大規模的準備工作。而且我也沒說你為了實施此次的犯罪計劃,專門製造了那些東西喲。伊波女士,你只不過是利用了原有的東西而已。」
鹿谷提高了聲調:
「毫無疑問,這一切都是古峨倫典在建造那座‘舊館’的同時就做好了的。創造出一個時間的流逝方式與外界不同的空間,正是他建造這座鐘表館的目的之所在!」
9
「十五年——不對,可能是十六年前了吧,當古峨倫典委託中村青司設計這座宅院時,一幅清晰的圖景就已經在他的腦海裡成型。這座幾乎沒有窗戶的半地下式建築的基本構造,毫無疑問是他自己根據那幅圖景構思出來的。換言之,他想控制時間的流轉,想以這座建築為基礎,在它裡面製造出一臺能比外部世界率先到達未來的時間機器。」
鹿谷邊說邊靜靜地走向悵然而立的紗世子。只見他毫不遲疑地從身子一凜的紗世子身邊一閃而過,徑直走向前方。走到入口大門前時,他不慌不忙地右旋轉身,歪頭仰望著那高高的微暗天花板,開口道:
「為什麼他想要建造那樣一座建築呢?」
鹿谷的聲音在大廳內迴響。
「不用說,是為了他那個名叫永遠的獨生女。」
紗世子沒有回頭看鹿谷,她依舊佇立在原地,肩膀微微地顫動著。「唉……」一聲深深的嘆息傳到江南耳畔。
「永遠夢想著能夠和她母親時代一樣,在十六歲生日那天當上幸福的新娘。然而,曾算出過時代死期的占卜師野之宮泰齊再次向倫典宣告了一個可怕的預言:永遠將在十六歲生日前死去。之後,像是要證實這個預言的準確性似的,她被診斷出患上了現代醫療手段也無能為力的不治之症。
「作為父親的倫典,當時究竟是怎樣一種心情呢?他瘋狂地愛著自己的獨生女,並且將他的愛,連同對早逝妻子的愛一起,傾注到永遠身上。他肯定不願相信野之宮先生的新預言,但最終又不得不信。永遠活不到十六歲,連想像母親一樣穿上婚紗這種小小的願望都無法實現,就會如預言所說的那般死去。他在經過了一番痛苦掙扎之後,心中產生了一個‘噩夢’。
「在目前的這種時間流逝方式中,永遠活不到十六歲生日那天。那麼既然如此,就改變時間的流轉方式好了。創造一個時間推進速度比正常速度快的空間,讓永遠生活在裡邊,這樣一來就能實現她在十六歲生日那天當新娘的夢想了。
「於是從十五年前的八月五日、永遠十歲生日那天起,鐘錶館內的所有鐘錶就開始以自己獨特的方式計時了。
「在這個時間以正常時間一點二倍的速度流逝的空間中,用十個月就可以度過一年,那麼外部的五年後,在裡邊正好過完六年。因此,永遠——雖然這終歸只是她主觀上的認識——就能夠比預言所指示的時間期限早一年,平安地迎接十六歲生日了。
「在這宅子裡,隨處可見他為成功實施這一計劃而付出的苦心。
「那一百零八隻鐘錶恐怕是倫典指示其部下服部鬱夫偷偷製成的。由於採用了古鐘仿製品的形式,所以不用擔心會有人對內部機芯產生疑問。我覺得在這一點上,他也費了心。
「剛才進行了說明的天窗照明裝置也是。另外,這個半地下式建築本身就可以起到阻隔外界溫度的作用,再加上建築物內部還安裝有完善的空調系統。採用這種設計是因為他考慮到在館內的六年中,肯定會出現與外界季節完全相反的時期。而且,它也不單只是冷暖空調系統,還是保持館內溫度恆定不變的裝置。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不過應該有辦法做到這一點,比如在所有的天花板、牆壁、地板內留出空間,讓設定為某一溫度的空氣在裡面迴圈流通之類的。當然,在換氣裝置方面也需要考慮到這些。
「永遠外出散步,則被嚴格限定在館內外晝夜情況完全一致,氣溫、景色等方面不會出現明顯季節差異的時期。院子裡栽種的樹木,大部分為常綠樹,或許這也是倫典的良苦用心吧。周圍的森林裡也多為橡樹、楠樹這類常青樹。這些樹的外觀在不同的季節裡變化不大,至少樹葉不會變紅或很明顯地脫落。所以只要氣溫方面沒有問題,把仲秋時節假裝當成初夏,讓她出去散步也是可以的。
「不過儘管如此,在絕大多數的時間裡,永遠還是被強制待在那不見天日的‘舊館’內,這對她來說肯定是件非常痛苦的事。然而,倫典卻深信自己通過這種辦法,讓她活到‘十六歲生日’才是對她最大的愛。
「我拜訪那位馬淵長平先生時,他對死去的朋友是這樣評說的,‘其實他大可不必那樣做,這反倒把永遠弄得很可憐’。他還說,‘倫典不顧一切想要實現女兒的願望,但竟然因此建造了那種怪建築……簡直是瘋了’。的確,從某種意義上講,倫典的心或許已經深深地陷入瘋狂的境地了。
「再來看‘鐘擺間’起居室裡的唱片。聽說那裡的所有唱片,全都裝在自制的唱片套裡,上面貼著自制的標籤,唱片附屬的小冊子也全被拿走了。想必這也是倫典煞費苦心的傑作吧。因為不能讓永遠看到記載在盒套、標籤以及小冊子裡曲目表上的演奏時間。那套組合音響上沒有調諧器和錄音裝置,恐怕也是出於同樣的考慮吧。
「接下來,就是需要有幾位協助者了。他們是受託製作特殊鐘錶的服部鬱夫,和永遠訂婚的馬淵智和他的父親長平,養子由季彌自不待言,還有主治醫生長谷川俊政,作為護士僱傭的寺井明江,幫忙料理過一段家務的寺井光江,再有就是你和你的丈夫裕作先生了。從那時起,就一直住在單獨小屋裡的野之宮老人大概也是。他最少需要向上述這幾位講明情況,獲得他們的協助。
「由此,與外界不同的時間開始在鐘錶館內流轉。在那種極不自由的環境中生活的永遠,覺察到自己身體的日益衰弱,同時對放置在館內各處的鐘表也越來越厭煩、憎惡,但儘管如此,她還是一心盼望著即將到來的十六歲生日。
「六年過去了,再有幾天,那盼望已久的日子終於就要來到了。這天,寺井明江帶永遠到院子裡散步,她已經很久沒有出來過了。那天,是外界的一九七九年——即十年前的七月二十九日。」
「唉……」背對著鹿谷、垂著頭的紗世子再次發出一聲長嘆。像是要與之相和一般,鹿谷也嘆了口氣。他的眼神好像在眺望遠方似的,依舊看著天花板。
「趁著明江沒注意,永遠一個人溜到森林裡去了,因為她聽到了孩子們開心談笑的聲音。這樣,她就遇到了來玩的福西等四人,並且開始了交談。
「江南君告訴我說,死去的瓜生君是這樣描述當時的情況的:他們之間的對話純屬閒聊,但她卻突然開始難受起來,於是他們便急忙把她帶出森林,送回家中。
「我想,她的情緒會如此激變,一定是因為從那四個孩子的口中聽到了某個令她震驚的事實。東拉西扯的對話——在那其中可能出現了提到外界正常時間的話語,比如今天是幾月幾日,今年是公曆几几年之類的。由此她知道了那天是一九七九年七月二十九日這一事實,而自己離真正的十六歲生日還有一年多的時間。
「她應該沒有馬上相信,而是認為他們在撒謊,可能還衝孩子們叫喊過‘你們騙人’之類的。但是回到館裡之後,她對自從在‘舊館’裡生活以來所經歷的各種事情、周圍人們的言行舉止以及她自己感覺到的不對勁進行了分析後,最終認定那些孩子沒有撒謊。
「為什麼自己會被放在這個時間流逝速度與外部世界不同的空間中?為什麼大家要合夥騙她?永遠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可能的答案,那就是自己活不到真正的十六歲生日那天。或許她曾向倫典、由季彌、明江可能還有你拼命求證過這件事。你們當然矢口否定,但是,這已無法使她相信了。
「也就是說,這才是永遠自殺的真正動機。被丟進絕望深淵中的她,變得精神失常了。她對著婚紗亂剪一通之後,又穿著它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告訴她真相的那四個孩子對此當然一無所知,那個夏天的集訓結束後,便離開了這個地方……」
鹿谷講述完發生在十年前的那場悲劇的真相之後,將視線從天花板處收回,轉向紗世子的背影。
紗世子又長嘆了一聲。
江南來回看了看兩人,再次把懷錶從上衣口袋裡掏了出來。
時間馬上就要到上午十一點了。
10
「永遠死後,深感責任重大的護士寺井明江在森林裡自殺。接著,你的女兒今日子小姐掉進福西君他們挖的陷阱裡受傷,引發破傷風致死。一個月之後,你的丈夫裕作先生死於交通事故。沒過多久,永遠的未婚夫馬淵智在登山時遇難。」
鹿谷繼續說道:
「古峨倫典再次委託中村青司設計、增建了這座鐘塔和‘新館’。翌年,一九八零年夏天工程竣工,但緊接著他就病倒了,不久也撒手人寰。
「倫典死後又過了九年。其間,遵從他的遺願,‘舊館’內的所有鐘錶均按照它們的時間繼續運轉著。而另一方面,參與到他所描繪的‘噩夢’中去的人裡,又有兩人死去。一位是主治醫生長谷川俊政,另一位是公司裡很有才幹的部下服部鬱夫。
「這樣一來,瞭解十年前悲劇真相的人就只剩五個了。這五人是你——伊波紗世子、古峨由季彌、野之宮泰齊、馬淵長平以及光明寺美琴即寺井光江。
「突然有一天,十年前那四個孩子中的兩個,瓜生民佐男和河原崎潤一齣現在了你的面前。因為名字相似,使得你認定跟他們一起來的渡邊涼介也是那四人之一。這是去年秋天,九月時發生的事。
「以這次偶然重逢為契機,你決意為女兒今日子報仇雪恨。當然在計劃付諸實施之前,經過了幾個階段的準備。比如他們所屬的w大學超常現象研究會是個什麼樣的社團,現在的成員有哪些——這些事情,只要想了解,還是很容易就能查到的。於是你開始進行暗中調查。在這一過程中,你還在成員名單裡發現了樫早紀子的名字,而她也是那四人中的一個。
「與此同時,你和以靈媒身份知名的寺井光江取得了聯絡,從她那裡得到了一個很有價值的情報,那就是光江有一個在《chaos》雜誌編輯部工作的情人小早川茂郎,他是w大學的畢業生,之前採訪過那個超常現象研究會。
「在這一過程中,你想出了一整套方案,即把瓜生君等四人召集到這座宅院裡,利用‘舊館’內外的時間差,在確保自己的不在場證明成立的同時,殺掉他們。
「如今,知道‘舊館’秘密的人,除了你自己之外只有四個。其中一個是精神失常的由季彌,一個是老糊塗了的野之宮老人,還有一個馬淵長平,他患上了老年痴呆症,無法與人正常交談。你會定期去位於極樂寺的‘綠園’老人院探望他,因此對他的情況瞭如指掌。所以,只要能把剩下的唯一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人——光江的嘴堵住,那這個秘密便可從此不為人所知了。經過這番思考之後,你首先做的事情,就是——」
一直垂著頭、背對著鹿谷的紗世子,此時抬起了頭。她如同被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一般,慢慢將視線向上方移去。鹿谷注視著她的樣子,頷首說道「沒錯」,又接著剛才沒說完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就是把這座塔裡巨型鐘盤上的指標卸下來。」
隨著紗世子的視線,江南也抬起頭,望向塔頂的天花板。
光線微暗,之前見到的那個方形洞口裡面一片漆黑。感覺好像從機械室那邊傳來的微弱齒輪轉動聲此刻突然放大,不過當然,這只是純粹的錯覺罷了。
「我去極樂寺‘綠園’老人院拜訪馬淵老人回來的路上,從偶然光顧的一家咖啡店老闆那裡聽到了這樣一件事。他說這座宅院鐘塔上的大鐘被人稱為‘變化無常的鐘’,因為它從來都是隨便亂走的,所以住在附近的人們給它起了這麼個名字。剛開始聽到他這麼說的時候,我沒太在意,但後來越想越奇怪。
「一般情況下說到‘鐘不準’,多指它快了幾分鐘或者慢了幾分鐘。可是這座塔上大鐘的指標‘總是隨便亂走’,這麼看來它就不僅僅是走不準的問題了。這種措辭上的微妙差異意味著什麼呢?
「答案已經很清楚了。也就是說——
「在永遠死後建成的這座鐘塔上的大鐘,也遵從了古峨倫典的意志,以和‘舊館’內一百零八隻鐘錶一樣的速度運轉著。所以看上去它總是隨便亂走的事也就不足為奇了。為此,你不得不以金屬零件受損為藉口,將鐘盤上的兩根指標全卸了下來。這是去年十一月的事。
「那麼,倫典又是出於什麼目的,要讓這鐘塔上的鐘也按照‘舊館’內鐘錶的速度執行呢?這與他留在棺蓋上的那首詩‘沉默的女神’之間有著密切聯絡……」
此時,鹿谷欲言又止,他看了下手錶。
紗世子仍舊望著天花板,身體像僵住了一樣一動不動。江南看著她的樣子,心想:對於隱藏在「沉默的女神」這首詩詩句裡的謎團,她究竟瞭解多少呢?
女神被縛於沉默的監牢
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處刑當天
時間終結七色光芒照進聖堂
在震天動地的呼喊聲中你們聽到了吧
沉默女神那隻吟唱一次的歌聲
那是美妙動人的臨終旋律
那是哀嘆之歌那是祈禱之歌
與那罪孽深重的野獸骸骨一起
獻予我等墓碑之前以慰我靈
在來這裡的路上,鹿谷跟江南講了自己對這首詩的看法。
第二行裡提到的「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這個日期,如果永遠還在世的話,那將是她的二十八歲生日。二十八歲也是她的母親時代去世時的年齡。
長得和母親一模一樣的女兒,盼望著能像自己的母親一樣,在十六歲生日時當上新娘。而在這個小小的願望實現之後,她那羸弱的身體還能捱到幾時?她的父親古峨倫典對此又是作何考慮的呢?
「比如,是否可以這樣設想。」
鹿谷提出了一個想法。
把女兒當作亡妻分身來疼愛的古峨倫典,完全無視醫生所做的「她很難活到二十歲」的「宣判」,而是在心中孕育出這樣一種幻想。和母親一樣……永遠的這一願望,不僅要在其十六歲時替她實現,而且在這之後,也應繼續得到滿足,即她應該和時代一樣活到二十八歲,然後死去。
然而結果卻是,永遠在十年前,連「十六歲生日」都沒過就去世了。
當時,倫典應該像瘋了一般哀嘆、悲傷、憤怒吧。明明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他肯定是這樣想的。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會按照他設計的發展,在他創造的與外界不同的時間裡,永遠能夠平安地迎接十六歲生日的到來。她能在那一天打破野之宮泰齊的預言,戰勝病魔,並且繼續活在那個時間裡。然而……
如此看來,詩中出現的這一日期,指的並不是將在三年後到來的那個真正的「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說到底,它不過是在倫典創造的「鐘錶館時間」裡,永遠將要迎來的「二十八歲生日」。這種想法應該是比較合理的吧。因此——
「由計算可知,‘舊館’時間從一九七四年八月五日開始流轉,在歷經了整整十五年後來到今天,而今天正好相當於館內時間的‘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
鹿谷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所以,我才這麼急啊!因為突然致電,所以她好像非常慌張。但我一定要抓住今天。如果我的想法正確,那‘時間終結’很可能指的是永遠的出生時間,即正午。那座塔上的鐘,正是為了這一時刻的到來,才一刻不停地走動了九年哪!當然多少會有點兒誤差,但即便如此,我也想要設法在那個時刻到來之前,將事情做個了斷。啊呀,還來得及嗎……」
江南又朝著天花板看去。
鹿谷曾說過,「沉默的女神」指的是並排掛在那個洞上方的三口鐘,但他的話也就到此為止了。
這座塔建成九年以來,上面那幾口從未敲響過的鐘,會在「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即今天正午奏響那「只吟唱一次的歌聲」嗎?真的會是這樣的嗎?但,這究竟是……
江南心中依然盤踞著巨大的謎團,但鹿谷對此不聞不問,繼續著自己的發言。
11
「關於你是怎樣說服光明寺美琴即寺井光江協助你的這一點,我只能想象。不過,我覺得最有可能的情況是這樣的:雖然光江知道永遠在‘舊館’中過著怎樣的生活,卻並不瞭解她自殺的詳細經過。她在古峨家的工作時間並不長,關於她姐姐明江的自殺,恐怕也只是聽人說起過,因為明江覺得自己對永遠的死負有責任,所以上吊了。
「這樣的話,你可以跟她講,並讓她堅信永遠是因為掉進森林裡的陷阱而死的,比如,你可能是這樣跟她說的——
「我從已過世的倫典口中得知了挖陷阱的那四個孩子的名字,他們四人現在都加入了w大學的一個社團。不過他們似乎對過去自己犯下的罪行沒有絲毫察覺,反倒對‘鐘錶館幽靈’的傳聞十分好奇,跟著瞎起鬨。你不覺得這是不可原諒的嗎?我想索性製造一個把他們聚集到‘舊館’裡的機會,讓他們認識到自己的罪責。你能協助我嗎?
「之後,你向她講解了具體計劃。這也就是《chaos》雜誌那份‘特別企劃’的藍本。
「具體步驟是:以‘挑戰鐘錶館幽靈’的名義,邀請他們來‘舊館’舉行降靈會。借靈媒寺井光江之口,揭開十年前事件的全貌。有關館內時間流逝方式的問題,也將在此過程中得到有效闡明。
「從光江的角度來看,十年前他們的惡作劇是導致姐姐自殺的間接原因。而且,一旦這個計劃得以順利實施,那麼對提高自己作為靈媒的聲望也大有裨益,何樂而不為呢?所以她沒有提出什麼異議便答應合作了。
「毫無疑問,你肯定向她鄭重強調了這一點,即‘舊館’的秘密絕對不能洩露給任何人,包括她的情人小早川。後來,事情如你所願,在她的推動下,‘特別企劃’得以實施。
「七月三十日下午——
「顯然,向飲用水裡投放安眠藥是在採訪組一行到達之前完成的。放多少才合適呢?你肯定考慮過這個問題吧。放多了不行,放少了也不行。於是,你大概事先把由季彌或者你自己當試驗品進行了實驗,確定了合適的藥量。
「不久之後,他們如約來到鐘錶館。不過卻出現了這樣一個突發情況,福西君有急事來不了了,臨時找人替他。不過這對你來說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為你正好誤把渡邊涼介當成了復仇目標。你對照名單,確認了四人的長相。
「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光江讓大家換上‘靈衣’,摘下手錶等所有隨身物件。在這段時間裡,你從走廊牆上取下了一副面具。你是期待著他們中間有人能注意到這件事的,對吧?之後,當戴著面具的兇手在‘舊館’內出沒時,注意到面具問題的那個人能指出‘兇手戴著的是那時消失的面具’的話,那他們首先就會在內部相互猜忌。你的算盤就是這麼打的吧。
「下午六點。當然了,你事先已將‘舊館’內所有鐘錶都調整好了,讓它們在這一時刻全部指向六點。‘舊館’大門鎖上之後,光江從小早川手中拿到備用鑰匙也好,在降神會上講什麼‘十六歲’啊、‘漆黑的洞穴’之類的話也好,在大廳裝飾櫃後面發現了‘鐘擺間’的鑰匙也好,所有這一切都是你指使她乾的。
「那天晚上,‘舊館’時間凌晨三點,正確時間凌晨一點半時,你以商量下一步事宜為藉口,約光江在‘鐘擺間’秘密會面。同時,你也沒有忘記讓她帶上從小早川那裡拿到的備用鑰匙。
「你從由季彌的房間裡將那把‘鑰匙’取了出來,通過秘密通道潛入‘舊館’。當然,你之前告訴過她有暗道的事。所以為了滅口——這一首要目的——你在那裡伺機殺了她。同時你還有個企圖,那就是隻要把她的屍體搬到骨灰堂裡藏起來,那就能在之後‘舊館’內發生連續殺人案時,將大家懷疑的目光引向她,認定她是嫌犯。
「而另一方面,在他們一行人進入‘舊館’後,三十日下午七時許,你接待了兩個不速之客的來訪,也就是我和福西君。
「兩個陌生男子的突然出現令你感到困惑,自然當場謝絕了我們的拜訪。但是當你讀完我送給你的那本書時,你覺得此人可以利用。最初,你的計劃是利用田所先生,或者其他熟人,請他們來做客啊、一起做些什麼事之類的,以確保你在館外的不在場證明成立。但此時你決定改變計劃,把這個看上去喜歡玩偵探遊戲的推理小說作家鹿谷門實叫來,讓他來充當自己不在場證明的證人。你是這麼想的,雖然多少有些風險,但這樣做有利於後續事情的展開。
「於是當晚,你就抓緊時間給我打了電話。那時正是凌晨三點半,而你殺死光江時的‘舊館’時間也是凌晨三點半。
「你殺了光江後,大概馬上就聽到了門外江南君的叫聲。由此你得以知曉他當時尾隨光江,來到房前。而且之後肯定會根據他的證言及摔壞的鐘表所指示的時間來推定這起殺人案的作案時間。這麼想來,那個電話就是你製造的第一個不在場證明。同時,你還提出有事與我相商,讓我答應在那天——即三十一號晚上九點來鐘錶館。」
鹿谷稍微停頓了一下。「我說,伊波女士,」他對著紗世子叫了一聲,「你能轉過來看著我嗎?」
她猶豫了半天,終於轉過臉來面對鹿谷。才過了這麼短的時間,她卻像是老了好多歲,動作相當遲緩。
「謝謝!」
鹿谷盯著有氣無力地垂著頭的紗世子說道:
「你在實施計劃之前,肯定準備了一份‘舊館’內外時間對照表吧。按照什麼步驟犯案?在哪個時間節點殺人能保證你有不在場證明?你應該會根據這張表,圍繞著諸多問題,設想並分析討論了各種可能性吧。
「但是,無論事前考慮得有多麼周詳,事情也不可能完全按照預想的去發展。什麼時候會出現怎樣的突發狀況,都是無法預見的。因此,為了即便身在‘舊館’外,也能洞察館內動向,你採取了某種對策。」
鹿谷靜靜地抬起右臂,直指紗世子的臉部。
「那就是你一直戴在右耳上的耳機。不過你現在戴的,大概是真正的助聽器或收音機之類的東西。其實你的耳朵沒有毛病,對吧。」
紗世子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像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舉起顫抖的右手從耳朵上拔下耳機。
「果然如此。」鹿谷說道,「這個耳機並非助聽器,而是竊聽裝置的接收器吧。發射器多半安裝在‘舊館’大廳的圓桌下邊吧?」
「是的。」看上去紗世子已徹底放棄負隅頑抗,她用低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訥訥而言,「正因如此,我最後才不得不把那個人——小早川先生殺死。因為他不僅要砸破天窗,還發現了桌子下面的竊聽器。所以,我就……」
12
「事已至此我卻說這樣的話可能有些奇怪。」
鹿谷倏地眯起眼睛,盯著再次閉口不言、垂頭喪氣的紗世子。
「我不是警察,也不相信那種只能站在社會正義立場上譴責惡行的‘正義’。我絲毫沒有想把在這裡說的話特地告訴警察的打算。他們要把古峨由季彌當作兇手來結案,那就隨他們去好了,對結果我一點兒也不關心。所以,你之後要怎麼做,完全是你的自由。你可以去自首,也可以逃跑。我只是想知道,在鐘錶館裡到底發生了什麼,真實的情況究竟是怎樣的而已。」
此時,不知她在想什麼,只見她微微揚起臉,緩緩搖著頭,但不一會兒就停了下來。
「請你繼續講下去。」
她對這個正在揭發她罪行的人催促道。
「好吧。」
鹿谷靜靜地點點頭。這時,江南又看了眼懷錶,上午十一點四十分。離正午十二點還有二十分鐘。鹿谷又開始接著說:
「由此你通過竊聽器掌握‘舊館’內的情況,等待著機會。之後,三十一日夜裡,你穿上從光江那兒搶來的‘靈衣’,戴上那副面具,再次潛入‘舊館’。你殺死樫小姐和渡邊君,故意讓新見小姐看到你的身影。此次的作案時間是‘舊館’時間午夜零點,而在外面則是下午七點左右。
「‘鐘擺間’大壁櫥裡那張寫有‘是你們殺死的’字樣的紙條,恐怕也是那時候放在那兒的吧。包括後來在由季彌房間裡發現的那張,從筆跡上看,是你讓他本人寫的。只要藉著永遠的名義,對他進行巧妙誘導,這是完全有可能做到的。
「野之宮老人看到從骨灰堂裡出來的‘死神’——也就是穿著黑衣戴著面具的你——的時間,是在這次作案之後。第二天,當你聽我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一定在心裡擦冷汗呢吧?
「我帶著福西君按照事先的約定,來到這裡的時間是當夜九點。你殺死他們二人之後,匆忙換了衣服,邊穩定著情緒,邊出來應酬我們。在走廊裡,我們說聽到了奇怪的聲響時,想必你內心一定非常焦慮吧。這時恰好是被困在‘舊館’裡的江南君他們反覆嘗試各種方法,想要砸破玄關鐵門的當口兒。遠處類似敲鑼的聲音就是從那邊傳過來的。那些奇怪的聲音應該是誰在用椅子或鐘錶砸門時發出的。而你當時只能推託說沒聽見,搪塞了過去。
「之後,你在‘新館’大廳裡跟我們談話時,也一直通過竊聽器監聽著‘舊館’內的動向。現在想來,你當時的表現的確可疑,頻繁地用手按著耳機,臉上也時常顯出心不在焉的樣子。唔,不過在那種情況下,出現這樣的行為也不奇怪。
「到了晚上十點半,你說要去給由季彌送飯和藥而前往鐘塔。我想當時你已經用安眠藥令他昏睡不醒了吧。你的目的是想把陷入沉睡中的由季彌藏起來。你把他藏在床下或是壁櫥裡了吧。這樣一來,你帶我們檢視完塔內的書房後,就可以順便拐到他的房間,讓我們看到‘他不在房裡’了。那時,碰巧是我主動提出想要見見他,不過我覺得就算我不提,你也會提。
「我的汽車爆胎,恐怕也是你搞的鬼吧。你想通過這一招把我們留在這裡,好讓我們第二天繼續給你當不在場證明的證人。
「我們決定留宿後,便住進了你事先備好的房間,那時是凌晨四點左右。又過了一個多小時,你開始了下一步行動。此時,‘舊館’裡的時間差不多是‘八月一日正午’。
「你利用竊聽器掌握了當時館內所有人的情況。內海先生把自己一個人關進了9號房間的事情你也知道。此刻你已經意識到,必須得把相機搶到手、銷燬膠捲。於是你利用暗門闖進9號房間,殺死了爛醉如泥的內海。
「江南等人聽到內海先生的叫喊聲後迅速趕來,他還透過門上的毛玻璃看到了你的影子。很顯然,當時你一定十分慌張,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考慮,對你而言這不失為一件好事。因為通過此次目擊,就可以確定‘舊館’內的案發時間了。當他們還在不遺餘力地努力清除堵在門口的障礙物時,你已利用暗門逃出了9號房間。處理掉兩臺相機後,你又進入3號房,順利地殺死了河原崎君。
「關於這兩起殺人案的外部不在場證明,你是在作案後六小時左右製造出來的。我和福西在‘新館’大廳開始用餐時是一號正午,那時你一直和我們在一起,然後又在下午一點前一起去檢視了骨灰堂。而此時‘舊館’那邊,江南和瓜生為了開啟暗門,正在拼命搜尋密碼。不用說,在這一段時間裡,由季彌是不可以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所以你又給他服用了安眠藥,讓他繼續睡覺。對了,你也有可能把他鎖在屋裡了。
「我和福西按照頭天晚上定好的計劃,在下午兩點多時,前往極樂寺‘綠園’老人院。你告訴我們七點吃晚飯,以此牽制我們的行動。我們出發後,你隨即潛入‘舊館’,開始實施下一起殺人計劃。
「我想新見梢恐怕就是在這個時候被你殺死的吧——」
鹿谷又向紗世子問道:
「殺死她是不是因為她發現了那條暗道,或者說還有什麼別的原因?」
「你所言極是。」
紗世子自暴自棄似的淡淡答道:
「那時——我穿過暗道走出壁櫥,正要進臥室時,聽到了那個人——新見小姐衝進隔壁起居室的聲音。我嚇了一跳,立即跑到床邊躲了起來。當我覺察到剛才在忙亂之際忘了關上暗道門的時候,她已開啟臥室門走了進來,鑽進了壁櫥裡……」
「哼,果然是這樣。」
「正如鹿谷先生你剛才所說的那樣,如果可以的話,我也不想殺她。但是她在壁櫥裡發現了那個秘密入口,並且跑了進去。我緊隨其後,在她即將跑出骨灰堂的時候,把她給……」
江南心想,小梢當時一定嚇呆了。而令她震驚的原因,既不是因為有著那樣一條暗道,也不是因為在她即將成功脫逃之際卻橫遭襲擊。
一直被關在「舊館」裡的她堅信當時的時間是八月一日午夜時分。但當她推開骨灰堂大門,驟然映入眼簾的情景卻徹底顛覆了她原有的認識。雖然在狂風暴雨中,太陽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但在外面等待她的絕對不是漆黑的深夜,而是地道的大白天!
「原來如此。」
鹿谷點了點頭表示認可,接過話茬繼續說道:
「你把新見小姐的屍體藏到棺材裡之後,返回了‘舊館’。這時,瓜生君為尋找新見梢也來到了‘鐘擺間’。你在起居室裡殺死他後,料想到過一會兒江南肯定會跟過來,便把那張照片塞進了屍體右手裡,偽裝成死者留下的死前留言,暗示兇手是由季彌。
「當你看到發現瓜生屍體的江南,如你所願地注意到了那張照片之後,便避開要害部位打暈了他。當然,你肯定想過要是他反抗的話,那就只能幹掉他吧。另外你還考慮到,就算他死了,也還有一個候補‘證人’小早川先生。萬一到了連小早川先生都得殺掉的地步,那就用江南君寫在筆記本上的那份記錄當證據。
「結果一擊之下,江南君就那麼輕易地暈了過去,這不論對你,還是對他來說都是件極為幸運的事。你發現了他帶著的那塊懷錶,當即把它毀壞,然後把他關進了盥洗室。你把屋裡電燈都弄壞的目的在於,儘可能擾亂他的時間感。因為在那之後,你需要他老老實實地在那裡待上一整天。你是這麼認為的,在安眠藥起效的狀態下,把他放置於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內,便可令他不會產生任何疑問地回到原來正常的時間流轉中去。
「後來,因著我剛才提到過的理由,你面臨著必須殺掉小早川先生的局面,並最終痛下狠手。而殺死野之宮老人則是因為你作案後,從骨灰堂地板下鑽出來時,不巧被他撞見了——對吧?」
紗世子神色呆滯地點了下頭,鹿谷繼續說道:
「就這樣,你在我和福西君回到這裡之前,也就是一號下午七點之前,完成了‘舊館’裡的所有殺人計劃。但是,還有許多善後工作需要你繼續收尾。
「你讓我們和由季彌相互認識之後,一起坐下來吃晚飯。雖然我這人對飯菜味道不太講究,吃得很暢快,但印象裡還是覺得那天的飯菜口味太重。恐怕那時你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了吧。聽說人在極度疲勞時,做飯會不知不覺多放鹽。看來此言不虛啊!
「你把由季彌領回屋哄他睡著之後,為了製造最後一個外部不在場證明,一直跟在我們身邊寸步不離。帶我們去機械室,幫我們在書房裡找東西……
「在書房裡發現的文字資料,的確是古峨倫典親手寫的日記。但它被燒成了那種殘缺不全的樣子,應該是你動的手腳。你從倫典的遺物中發現了日記,將那頁撕了下來,並把於己不利之處全部燒焦,讓人無法辨識,最後把它夾在了相框裡。最初你是打算在警察前來搜查時,把它作為證明由季彌犯罪動機的證據,向他們出示的。結果卻正好被我這個假裝業餘偵探的推理作家發現了。
「從書房回到大廳之後,我記得你說要喝點兒睡前酒,便拿來了白蘭地。我懷疑你在酒裡放了安眠藥,因為第二天我覺得我怎麼也睡不醒。還有,你把因道路坍塌而無法回家的田所師傅也藥倒了。你讓我們陷入昏睡狀態後,又去‘舊館’做了一系列事情,把剩下的鐘表全砸了,打破了天窗,穿著由季彌的鞋子把屍體搬到森林裡掩埋等。不過——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大問題,那就是福西君的存在。
「你一開始殺死的渡邊涼介並不是十年前那四個孩子中的一個。你竊聽了瓜生在‘舊館’大廳裡說的話之後,知道了這件事。同時你還了解到,和我一起來的福西涼太才應該是你的真正目標。而且和瓜生君一起挖陷阱的不是別人,正是他!
「所以,你把他當成是害死女兒的罪魁禍首,欲殺之而後快。你原本的打算是,等他喝下加了料的酒,昏睡不醒後,用老辦法幹掉他。然而,那天晚上他非但滴酒未沾,之後還在屋裡翻來覆去睡不著,進而開始挖掘起十年前的記憶來,最後覺察到了我在開始時提及的日期問題。在那之後不久,你去到他的房間,並約他前往鐘塔……」
13
時間就快要到正午十二點了。
鹿谷看了眼手錶,注意到這一點後,環視了一圈大廳四周的牆壁,踮起腳尖努力仰望天花板。但是,沒有出現任何異常跡象。塔鐘的齒輪聲一如既往,不停地微微震顫著昏暗空間裡停滯的空氣。
鹿谷往江南那邊瞄了一眼,輕輕聳了聳肩,然後又轉向紗世子,說道:
「關於二號下午發生的事,沒什麼好說的。這段時間裡,田所師傅在大門口發現了血跡,那也是你設計好的。
「前兩天由於刮颱風下暴雨,導致道路塌方,警察一時過不來,這對你來說可是求之不得的吧。你和我們一起進入‘舊館’,幫忙找人,並按事先計劃好的那樣,把‘證人’江南君從‘鐘擺間’的盥洗室裡救了出來。還有,大壁櫥裡的暗道門就那麼大敞四開著,也是你故意為之的吧。
「問題是在那之後,你是怎樣逼迫由季彌‘自殺’的?如果能允許我不負責任地主觀猜測一下的話,那我倒是可以就此進行解答。」
鹿谷觀察著紗世子的反應。只聽她用沙啞的聲音說了句「請講」,催促鹿谷繼續下去。
「就在我和江南君跑向倒在後院裡的福西君時,你匆忙趕到由季彌的房間。在那裡,你可能是這樣對他說的——
「永遠在四層機械室大鐘那裡叫你呢,你要是不趕緊過去,她就有危險了。日夜念著姐姐的他,一聽這話,勢必不顧一切地跑上去。而此時,你高聲呼喊,目的是想讓在外邊的我們聽到,你正在努力制止他的行動。
「既然知道是永遠在叫自己,那別人再說什麼,他也是聽不進去的了。你估算好我們發現塔內有異常的大致時間,把他引向機械室,自己緊隨其後。進去之後,你隨即撲向徑直奔到大鐘旁找姐姐的由季彌,把他推了下去。」
紗世子的肩膀顫抖得更厲害了。她低著頭,表情卻冷漠僵硬,彷彿已經喪失了人類的感情。
「向十年前‘殺死’自己女兒的兇手們復仇完畢後,再把全部罪責推到由季彌頭上,讓他‘自殺’。這就是你精心謀劃的最後一記必殺。所以——」鹿谷向前邁進一步,「所以我一開始就質問過你,你究竟為什麼憎恨由季彌到如此地步?」
「我……」
紗世子剛說了一個字,就又輕輕地搖著頭停了下來。隨即她轉過身去,走向大廳中央。
「我……是啊,的確,在這個世界上我最痛恨的人,大概就是由季彌少爺了。」
紗世子靜靜地低頭看了一眼少年墜落身亡的地方,用沒有起伏、波瀾不驚的語調說道:
「我來講講那年夏天發生的事吧。」
「十年前,是嗎?」
「對。」
紗世子依舊揹著身站在那裡,開始講述。
「那個孩子——今日子是在八月十五日失蹤的,也就是在永遠小姐去世,明江女士自殺之後。她出去玩,直到天黑也沒回來,我和丈夫急得團團轉,四處尋找。當天沒有找到,第二天下午才終於……我丈夫在森林裡發現她時,她在陷阱裡,無法動彈。她掉進去時,腿上受了重傷。後來由於傷口感染,導致破傷風,最終……
「我當然十分怨恨那些挖陷阱搞惡作劇的人,心想可能是七月底見到的那幾個孩子乾的。但是當時我做夢也沒想到,這事居然與由季彌少爺有關。」
「你是說今日子小姐的死與由季彌有關?」
鹿谷感到很是意外,又問了一遍。紗世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我是第二年夏天才知道的,在‘新館’和這座鐘塔建成之後,由季彌少爺搬到這邊住的時候。雖然當時他的言行已經多少變得有些不正常了,但還沒有發展到需要看醫生的地步。比如有關永遠小姐去世的事,他就能夠很好地理解並接受這個現實。但是,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他對我說出了這樣的話。」
紗世子說,由季彌跟她講到,去年夏天,大家慌著尋找那個失蹤孩子的傍晚,他在森林裡看到了正在哭泣的今日子。
她掉進陷阱裡出不來,嗚嗚哭著。但他不想告訴任何人,把她就那麼丟在那兒,讓她和姐姐一樣,去到黑暗的地方才好。這樣的話,姐姐就不會感到孤單寂寞啦……
「對不起哦,由季彌少爺對我說。我這麼做是為了我姐姐呀——他竟一臉天真無邪地說出了這種話……」
「啊!」
江南不由得驚叫了一聲。
(竟有這種事……)
「要是當時,由季彌少爺把這個情況告訴給誰的話,今日子可能就不會那樣悲慘地死去了。一想到這點,我就憤恨不已……但是,這種情緒我沒有對任何人發洩,只是深藏在自己心裡。不要怨,不要恨……我一直不停地這樣告誡自己。之後的九年,我就是這麼過來的。我遵照老爺的遺言,住在宅院裡照顧由季彌少爺,給那些亂走的鐘表上發條。我每天做著這些,同時等待著先我而逝的女兒和丈夫迎我過去,除此之外別無他求……」
紗世子一邊說,一邊不斷地搖著頭。
「要是去年秋天那些學生沒有來這裡,那我肯定就不會……」
紗世子說到這兒收住口,同時也停止了搖頭。
「伊波女士。」鹿谷說道,「我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是什麼?」
「你把福西君從塔上推下去之後,為什麼不去院子裡檢查一下他是否死了呢?明明有足夠的時間去看看的,但你卻沒去,為什麼?」
「這是因為——」紗世子淡淡地吐出一口氣,答道,「肯定是因為我太累了吧。」
「但是……」
「怎麼樣都無所謂了,那時可能是這麼想的。或者說——」紗世子回過頭,看著鹿谷說,「萬一他有幸能保住性命,那就是神對我的懲罰。我這樣說,你能接受嗎?」
像是把靈魂深處的一切都傾吐了出來一般,她那無盡虛空的臉上,有那麼一瞬浮出一絲笑意,又旋即消失。這時——
不知從哪兒響起了類似金屬板互相摩擦的聲音。
江南立即抬起頭向上看。
他屏息傾聽,但除了從機械室傳來的齒輪聲外,沒有聽到任何其他聲音。
當他仔細觀察,想弄清剛才是什麼情況時,金屬聲再次出現,而且這次不只一處,四面八方同時發出了聲響。
聲音不一會兒又消失了。
「鹿谷先生,」江南朝站在門口附近的作家看去,「剛才的聲音,到底是……」
鹿谷把食指放到唇邊「噓」了一聲,上前一步。只見他神情緊張,環視著四周石壁。過了一會兒——
「開始了。」
鹿谷低聲說道,指著南側牆壁。
聲音再度響起。這次不是剛才那種金屬聲,而是較為輕微、柔和的……沙沙聲。
江南凝視著鹿谷手指的石壁,「啊」地叫了一聲。紗世子也做出了同樣的反應。
一部分石壁的顏色開始慢慢發生變化,從深褐色變成鮮紅色——
最初不過是一條不到一米長的紅色細紋,但不一會兒它就開始徐徐向下擴充套件。好似拉開了一層厚窗簾一般,染成紅色的光從外面照了進來。
「這是沙子喲!」鹿谷對紗世子說,「這個大廳的牆壁上到處嵌著彩色玻璃,牆外與它們對應的位置也嵌有顏色相同的玻璃。這些玻璃之間填滿了同一顏色的沙子,使它們看上去像石塊。這些沙子,現在正流向設在地下石壁中的空洞裡。」
正如鹿谷所言,牆壁各處都發生了變化,除了設有樓梯的東牆之外,其餘三面牆壁均出現了這樣的現象。
沙子滑落,牆壁變成了玻璃「窗」。這些呈現在眼前的「窗戶」顏色各不相同,紅、黃、藍、綠、紫……把從窗外透進來的光變得絢爛多彩。
……時間終結
古峨倫典——這位素未謀面的鐘表館主人——開始朗誦詩句。他的聲音響徹耳際。
七色光芒照進聖堂……
江南瞪大雙眼,呆呆地望著那妖冶而壯美的景象。
不一會兒,安裝在牆壁各處的「窗戶」全部開啟,塔內浮動著的黑暗被驅散,七色光芒在大廳裡溢彩交錯。須臾之間,下一個變化開始了。
「我們快出去吧,伊波女士!」
鹿谷大聲召喚著一直站在大廳中央的紗世子。不知從什麼地方——感覺這次好像是在腳下——發出了比剛才的金屬聲更為沉重的、類似用力拉開生鏽鐵門的異響。
「江南君,你也快點兒,趕緊跑到建築物外面去!」
「外面去?」
直到此刻,江南還在莫名其妙,不知鹿谷為何如此慌張。
「為什麼……」
這時,他感到腳下有些許晃動。地震?江南條件反射似的想到,但很快就意識到不是地震。
「江南君!」鹿谷大叫著,「快出來!」
喀啦啦……地面劇烈晃動起來。與此同時,整座石塔也隨之發出嘎吱嘎吱的怪聲。
在震天動地的呼喊聲中
(難道說……)
江南慌慌張張地朝著招手的鹿谷跑去。
(難道說……不是吧……)
你們聽到了吧……
「伊波女士!」鹿谷邊用後背頂開大門,邊喊紗世子,「伊波女士!」
如同大地轟鳴般的聲響,震顫著大廳裡的空氣,此時已大得能完全蓋過他的喊聲。
「伊波女士,你也快點兒!」
但紗世子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伊波女士……」
江南在斷斷續續搖晃著的地面上狂奔,好不容易才跑到鹿谷身邊。此時,塔身隨著一聲巨響,震動起來。鹿谷和江南趕緊逃到門外。
「從後門逃到院子裡去,儘可能往遠處跑,快跑!」
向江南發出這樣的命令之後,鹿谷再次回頭眺望大廳裡邊,呼喊著紗世子的名字——就在那一剎那,在不停地搖撼著建築物的地動聲中,清澈的鐘聲從遙遠的上空傳來。
(啊,「沉默女神」在……)
江南忘記了自己身處險境,甚至連地動聲都從他耳畔消失了,那一瞬,他心蕩神迷,沉醉在了那美妙動聽的鐘聲裡。
……你們聽到了吧
沉默女神那隻吟唱一次的歌聲
那是美妙動人的臨終旋律
此刻,九年間一直保持沉默的「女神」,就要唱響她那唯一的、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歌聲」了。
與塔頂大鐘的機械裝置之間完全沒有連動裝置的三口鐘,上面連手動敲鐘的拉繩都沒有——沒錯,要讓這樣的「沉默女神」歌唱,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晃動懸掛著這三口鐘的建築物,即,將這座鐘塔推倒!
大廳中央,紗世子正在仰望著鳴響的鐘。可轉眼間,她卻發出一聲嘶喊,像跳舞一樣舉著雙臂,隨後倒在地上。
「伊波女士!」鹿谷再次喊道,「伊波……」
在仰面躺著的紗世子胸前,插著一個以驚人速度墜下的東西。鹿谷和江南同時驚叫起來。地面的崩裂聲,從天而降的鐘鳴……現在,掉下來的那個東西發出的異響又疊加了進來。
那是一根黑色長棍,就是從鐘盤上摘下,後來一直放在機械室裡的塔鐘指標中的一根。它從天花板上的方洞那裡徑直落了下來。
「嗡嗡——」
那根黑色的兇器深深扎進紗世子胸前,不停地左右震顫著。江南背過臉去,呻吟道:
「怎麼會這樣……」
「沒救了。走吧,江南君。」鹿谷推著他的肩膀說,「快點兒,快逃!」
兩人穿過「新館」後門飛奔而出。江南緊緊跟在鹿谷後邊,在荒蕪的草坪上拼命奔跑。在這期間,鐘塔依舊隨著大地的轟鳴不停顫抖,三口鐘繼續發出清脆悅耳的「歌聲」。
不一會兒,他們跑到了森林邊,回頭看去,出現在兩人眼前的是——
鐘塔那巨大的黑色身軀開始傾斜。
鐘塔底部彷彿陷進了地面一般,在飛揚的塵土中,塔身慢慢向後院中央倒了下去。那邊正好是建在那裡的巨大日晷鐘盤上表示十二點的方向——也就是骨灰堂的方向,古峨倫典和他最愛的兩位女性一起在那裡長眠。
那是哀嘆之歌那是祈禱之歌
江南想起下面的詩句。
與那罪孽深重的野獸骸骨一起
獻予我等墓碑之前以慰我靈
現在,正好——
在「沉默女神」歌唱的哀嘆祈禱之歌裡,鐘塔跪倒在他們的「墓碑」前。
鐘塔傾倒、崩塌的過程中,似乎出現過瞬間停頓。旋即,石塔上部如滑動一般,向一側錯離,之後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轟然倒地。女神的歌聲就這樣消失了,然而塔身的傾倒卻還在繼續。在午後燦爛的陽光下,它逐漸加快了速度,彷彿要把自己剛才崩落在地的上半部分壓碎似的倒了下來,片刻之後,就再也不動了。
一九九二年八月五日處刑當天
一直在鐘錶館內流轉的虛偽時間走到了盡頭,噩夢也迎來了真正的終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