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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女神之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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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抽這麼多煙。」

在雜亂無章的起居室桌子上,大煙灰缸裡塞滿了菸蒂。江南看到這般情景,很是吃驚,問道:

「這些,都是鹿谷先生一個人抽的嗎?」

「嗯?啊,是呀!」

鹿谷無精打采地點點頭,又把手伸向扔在桌角處的那個皺皺巴巴的駱駝牌香菸盒。

「不是一天一支嗎?」

「那個規矩是在昨晚打破的。心想著今天例外,便抽了起來,誰知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算了,過幾天一定繼續執行老規矩。」

八月四日,星期五晚八點。江南孝明來到這裡拜訪——鹿谷門實住的上野毛「綠莊」公寓四零九號。

他昨天下午在醫院檢查了身體,好在沒有什麼嚴重問題,捱打也沒有留下後遺症。在充分補充了營養,又好好地睡了一覺之後,體力總算是逐步恢復了。

「你能很好地迴歸社會嗎?要是沒有每天夜裡都被噩夢魘住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目前看來好像沒問題。」

「比學生時代堅強多了呢!」

「那倒也未必。」

江南說著,朝屋裡後牆上掛著的八角鍾看了一眼。那個鍾和他初次來訪時一樣,指標停在不到四點的地方。

「該怎麼說呢,我感覺那三天裡發生的事情本身就像是一場漫長的噩夢,總覺得格外缺乏現實感。」

明明親眼看到那麼多人死在自己面前,卻覺得不現實——這使得江南對自己現在的心境甚為不解。是仍身陷某種震驚狀態無法自拔,還是本能地產生了一種自我防禦機制,想借此來逃避精神上的痛苦?

「無論如何,你比我想象中的要精神得多,這就很好。」

鹿谷將抽了不到一半的香菸掐滅,叼起一根新的,儼然一副老煙槍的樣子。江南受到他的影響,也掏出煙來,同時用嚴肅的口吻問道:

「於是結論就是,所有的兇案都是那個少年乾的了?」

「可以這麼說吧!」

作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冷淡地答道。

江南迴憶起前天發生的事情。

坍塌的道路修好之後,在晚上七點左右,警察終於趕到了。那時離古峨由季彌從鐘塔機械室墜落身亡已過了將近一個小時。同時到達的救護車立即將倒在後院裡的福西涼太送往醫院進行救治。他好像也是從那高塔上跌落下來的,雖然奇蹟般地保住了性命,但至今仍昏迷不醒。

「雖然還有屍體解剖之類的事留待繼續詳細調查,但恐怕當局的結論就是這樣了。」鹿谷慢慢地吐著菸圈,眯起一隻凹陷的眼睛,繼續說道,「他們擺出了那麼多的證物,最後下結論說那個少年的死是因精神錯亂而自殺身亡。這樣一來,案子順利解決,真是可喜可賀啊!」

由季彌墜塔殞命之後——

伊波紗世子茫然若失地從機械室裡走出來,向鹿谷講述了事情的經過。情況大致如下:

從骨灰堂出來之後,因為紗世子很在意進入秘道之前,鹿谷給出的「由季彌可能是兇手」的暗示,心裡忐忑不安,所以直接前往位於鐘塔三樓的由季彌的房間檢視。

她來到由季彌的房間時,他正站在窗邊俯視後院。當他覺察出她進到屋裡之後,便離開窗邊,說道:

「一切都結束了哦,紗世子阿姨。」

臉上帶著心滿意足的微笑。

「姐姐再也不會感到寂寞了!」

「怎麼回事?」紗世子追問道,「難道您真的把他們給……」

「殺光了。我把他們都殺光了。」由季彌漂亮的黑眼睛裡泛著異樣的光芒,乾脆地答道,「因為那些傢伙欺負我姐姐,我是為了姐姐才這麼幹的!是他們害死姐姐的,是他們殺的。我知道的喲,我啊……」

眼見他越說越興奮,紗世子大聲呼喚著他的名字,想要讓他鎮靜下來。但無論說什麼,他都當成耳旁風。這時,他突然抬頭望向天花板,開口道:

「姐姐在叫我呢!」

他毅然決然地這樣說著:

「她在叫我。我要走啦!」

紗世子憑著直覺立刻明白了他這話意味著什麼。

「我,要走了哦。請讓開,紗世子阿姨。」

她高喊著「不要」,攔住了想往外跑的由季彌。但他死命掙扎,甩開紗世子,衝出門去。

之後的事就像鹿谷和江南所看到的那樣。由季彌跑到四樓,徑直闖進機械室。掙脫了紗世子的阻攔後,他翻過豎立在那個洞旁邊的鐵柵欄,跳了下去。

後來,在警察到來之前的時間裡,鹿谷和江南去了三樓由季彌的房間,發現了好幾件「證物」。

一件沾著血汙的黑色衣服,應該是從光明寺美琴的屍體上剝下來的「靈衣」。同樣沾滿血跡和泥土的白線手套一副。一根血漬斑斑的撥火棍,之前放在後院焚燒爐那裡使用,最近好像一直放在「新館」儲物間裡。還有一件,那就是「新館」走廊上消失的面具。

這些東西全都藏在床下,不過,從櫥櫃的一個抽屜裡還發現了下列物品:

小早川說的那串交給美琴保管的「舊館」備用鑰匙;給塔頂大鐘上發條用的發條鑰匙,也就是開啟「鐘擺間」大壁櫥與骨灰堂之間秘密通道的「鑰匙」;還有幾張寫著「是你們殺死的」字樣的紙片——和江南他們在「舊館」發現的兩張完全相同,是用同一種書寫工具,同樣的筆跡寫成的。

「我至今還是無法相信,」江南瞄著默默吐菸圈的鹿谷的表情,說道,「那個少年,就算再怎麼瘋狂,也不可能把九個人都給殺了啊!」

「你是說和他的性格不符?」

「我覺得不太像他。」

「進入‘舊館’之前,你見過他一次吧。就憑當時的印象做出這樣的判斷?」

「是的。他表情呆滯,好像始終在夢境中彷徨。我看他完全不會和什麼殺人啦復仇啊之類的血腥事件沾邊。」

「哼……」鹿谷用夾著香菸的手指蹭了蹭鼻尖說道,「我的感覺和你可正好相反喲!見到他,然後和他一起吃飯的時候……」

「相反?」

「嗯。也就是說我覺得他看上去神情恍惚,但實際上可能未必如此。我甚至懷疑他不是真的發瘋。」

「您是說他實際上神智正常嗎?」

「某種意義上可以這麼說。當然,要按一般標準判斷,他的精神狀態肯定不能算是正常。」

「這說法有點兒模稜兩可呀!」

「是嗎……可能吧。」鹿谷皺起眉頭,「那麼,我們先假定由季彌是真瘋,再繼續討論吧。這裡的問題是他的發瘋形式。伊波女士說他至今仍深信他的姐姐永遠還活著,並且就在他身邊,對此我不敢苟同。我認為他至少知道永遠十年前已經死了。更進一步講,他甚至還知道她的死亡原因,再加上他原本就是個聰明絕頂的孩子,我覺得他很聰明這一點到現在也沒有改變。

「江南君,我提到過在鐘塔的書房裡發現了古峨倫典的日記這件事了吧?」

「提到過。」

「古峨倫典知道十年前給永遠帶來不幸的那群孩子的名字,估計十有八九由季彌也從父親那裡知道了。而且他很可能在倫典死後,發現並閱讀了那本未燒盡的日記的斷句殘篇。對於‘殺死了’自己奉若神明的姐姐的那四個人,他自然痛恨之極。雖然年幼,但在他的意識裡,遲早要向殺死姐姐的那些傢伙復仇的想法卻根深蒂固。

「雖然有些牽強,但在此我們可以做這樣一個假設。」

鹿谷停了一下,又新點了支菸叼到嘴裡。

「由季彌心想,自己為了替姐姐報仇,遲早必定會殺了那四個人。但殺人是最嚴重的犯罪,捉到就會判刑,很可能是死刑。這該如何是好,他那幼小的心靈為此而苦惱。這時,他不知從哪裡知道了‘精神病人犯罪可免除刑事責任’的事情。於是他想,瘋了的話,殺人也不會被判死刑,只要瘋了……」

「怎麼會……」江南雖然嘴上這麼說,但他想起剛到的那天,出現在「新館」客廳裡的由季彌說過的話。

他說,「我要殺死欺負姐姐的人」。當時紗世子聽到這話慌忙想予以阻止。但他卻說,「沒事,我沒事的」。

他說的「沒事」指的是什麼?為什麼他會覺得「沒事」呢?

「您的意思是說,在那之後由季彌一直都在裝瘋賣傻啦?」

江南問道。

「不過是假設而已。」

鹿谷強調了一句,然後繼續就「假設」進行展開。

「由季彌一方面心意已決,認為自己非裝瘋不可,並一直為之努力,另一方面他的精神狀態真的開始出現了異常,而且他自己還未有所察覺。他能夠正確理解永遠已經死了的這個事實,但卻時時擺出一副他堅信姐姐還活著的樣子。而與此同時,他又真心認為自己能聽到‘姐姐的聲音’,覺得這是永遠在死亡的世界裡跟他說話。他本想故意搞些荒謬怪異的言行舉止來欺騙周圍的人,但是,現實可不一定像他所認識的那樣。你覺得這種解釋如何,江南君?」

就是這樣,當由季彌完成了復仇計劃之後,便在「姐姐的召喚」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是這麼一回事啊!

江南聽完後黯然神傷,低下頭對著桌子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2

「讓我們把整個事件按順序整理一下吧!」鹿谷繼續說道,「我認為,這次事件發端於——我想想——《chaos》雜誌社正式決定實施‘特別企劃’較為妥當。參加人員確定之後,名單交到伊波女士手上,於是由季彌也就看到了。無論如何,他總歸是古峨家現在的當家人,所以有關同意採訪的事,他應該會從伊波女士那裡得到相關彙報,有機會看到參加者名單也不足為奇。所以,當他看到了姐姐那四個仇人的名字,並且得知他們將把自己封閉在‘舊館’裡時,在由季彌瘋狂的頭腦裡構建出了一套怪誕的復仇計劃。

「七月三十日下午,你們採訪組一行到達宅院。由季彌透過鐘塔的窗戶看到之後,就瞅準時機去了大廳,目的是要確認一下四個人的臉。雖然只是十年前見過一面,由季彌卻把他們當時的面孔銘記於心。他要在你們當中尋找並確認那些面孔。」

「渡邊君並非那四人中的一個,他沒有注意到嗎?」江南插了一句。

鹿谷輕輕聳了聳肩,答道:

「應該是沒注意到啊。雖說銘刻於心,但畢竟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呀!」

「那麼,他是什麼時候從牆上取下面具的呢?」

「也許是在你們聽伊波女士和光明寺美琴講解各種事項的時候吧。這可能不在他最初的計劃之內,大概是臨時起意,想把自己的臉遮起來吧。」

「塑膠桶裡的水,真的被下了安眠藥嗎?」

「從你說的情況來看,這種可能性很高。反正化驗結果一出來就會知道了。」

「這也是那少年乾的?」

「是啊!因為由季彌失眠,所以他家常備安眠藥。他單純地認為,只要用安眠藥讓大家都睡著,行動起來就肯定會很容易。所以他事先把藥偷了出來。

「按照伊波女士的說法,放置藥物的地方沒有專門上鎖,輕而易舉地就能偷偷把藥拿出來。或者,可能他沒有吃給他的藥,而是貯存備用。向塑膠桶裡投藥的時間,不是與摘取面具的時間同時,就是在你們到達之前。那時雖然‘舊館’大門還上著鎖,但是備用鑰匙好像就放在廚房的抽屜裡,所以進去下藥並不難。」

鹿谷呼了一口氣,還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他拿起駱駝牌香菸盒,發現裡邊已經空了,便把它揉成一團扔到了地上。江南把自己的香菸遞了過去,鹿谷搖了搖頭說「算了,不抽了」,接著就以手托腮陷入沉默。

「來吧,下一個話題是那個晚上。」過了一會兒,鹿谷又開了口,「深更半夜的,光明寺美琴為什麼要獨自前往‘鐘擺間’呢?對此,可以有多種可能的解釋。譬如,她也許想去拿一件永遠的遺物,用於第二天及以後的靈異表演。很偶然地,那時正好碰上由季彌沿著那條秘密通道走了進來。那條暗道還有那些暗門,恐怕也是他父親倫典告訴他的。‘你怎麼會在這兒?!’美琴萬分驚詫。他當即覺得情況不妙,立刻決定殺人滅口。而當時站在門外的你聽到了那些對話和砸東西的聲音,純屬偶然。」

「偶然也太多了吧!」

「無法釋懷?唔,那換個別的解釋。比如,也有這種可能,光明寺美琴也就是寺井光江,她和由季彌之間本來就有著某種聯絡。」

「有聯絡?」

「因為她曾在那裡幫忙做過一段時間的家事,因此顯然是認識由季彌的。離開古峨家之後,她仍繼續偷偷地和由季彌保持聯絡,因為她知道由季彌不像其他人所說的那樣,頭腦不正常。兩人的關係,在她作為靈媒聞名於世之後仍舊保持著。在這種情況下,首先應該想到的就是,十年前那四個人現在都是w大學超常現象研究會的成員這一情報,正是由她告訴由季彌的。

「出事的那晚,美琴和由季彌約好在‘鐘擺間’見面。當然,她也從他那裡知道了有關秘密通道的事。她大概計劃著想個什麼辦法可以得到他的協助,以便進行更為精彩的演出。而她就是為了商量這件事而去的,可是……

「不管怎麼說,由季彌就在那時殺死了美琴,並把屍體搬到骨灰堂,藏在一口棺材裡,然後把她的‘靈衣’扒下來,穿在自己身上,繼續實施復仇計劃。一定要幹掉的有四人。他覺得如果沒有絕佳的機會,是不可能一舉殺死四個人的。於是他穿著和那些人一樣的衣服四處走動,為的是要把大家的注意力引向同伴。他的智慧在此得到了充分的發揮。另外,只要把美琴手中的備用鑰匙拿走,你們就休想從‘舊館’裡出來,這件事也是在他算計之內的。

「事情後來的發展,就如你所知的那樣了。

「他一瞅準機會便潛入‘舊館’,連續殺人作案。留下寫有‘是你們殺死的’字樣的紙條,是源自一種無法抑制的衝動。他殺死野之宮泰齊,可能是因為他從骨灰堂地板下鑽出來時正好被野之宮看到了。那位老人曾對我說過,他親眼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衣、面色蒼白的死神從骨灰堂裡走了出來。他嘴裡所說的死神恐怕正是那個穿著‘靈衣’、戴著面具的兇手。而不接受教訓的野之宮老頭兒,大概後來又去了骨灰堂。於是他很不幸地正好碰到從地板上的‘暗門’裡鑽出來的‘死神’。

「福西的遇襲恐怕也是如此。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獨自登上鐘塔,但他在那裡……比如說恰巧看到了由季彌穿著沾滿血跡的‘靈衣’回到室內。所以……」

「由季彌有沒有可能認出福西君其實是十年前那幾個小孩中的一個呢?」

「啊,那也不是不可能。那天吃晚飯時,由季彌聽到福西涼太這個名字時,表現出了一種奇怪的反應。假如當時他從福西君的臉上看到了十年前見到的其中一個孩子的影子,那麼……」

福西現在正躺在醫院的綜合治療室裡。鹿谷應該是很擔心這位新朋友的身體狀況,他閉上眼睛,又長嘆了一聲。

「由季彌殺死內海先生,果然是想要銷燬膠捲嗎?」

江南問道。

「大概吧。他潛入‘舊館’,正在窺視集中在大廳的你們時,照相機的閃光燈突然閃了一下。由季彌擔心自己是否被拍了下來,不得已進行了一次計劃外的殺人。

「我是這麼認為的,他想盡可能避免對復仇物件之外的人下手。比如他只是把你打暈而沒有要你的命,這就是證據。如果你當時沒有昏倒,而是不知好歹地進行抵抗的話,那結果就不堪設想了。」

「那他為什麼殺了新見小姐呢?她和古峨家無冤無仇呀!」

「她可能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吧。從她的屍體被藏在骨灰堂的棺材裡來看,可能是因為她發現了大壁櫥裡的暗道門敞開著,想要逃出去吧。」

「那小早川先生也做了什麼對由季彌不利的事嗎?」

「很有可能。」

在鹿谷和紗世子衝進「舊館」時就已經失蹤了的小早川茂郎,他的屍體於第二天即八月三日早晨,在建築物東邊的森林裡被發現了。兇手在地上挖了一個坑,把他埋了進去。同樣從「舊館」裡消失的瓜生民佐男、河原崎潤一以及內海篤志三人的遺體,也在同一地點被發現。由此可見,「新館」大門處及連線「舊館」的迴廊上發現的數塊血跡,應該就是他往外拖屍體時留下的。

另外,在埋屍現場附近的地面上,有很多被認為是兇手留下的足跡。後經鑑證確認,這些鞋印與古峨由季彌的靴底花紋完全一致。

「由季彌為什麼要特地把屍體運出去呢?這也是個必須要探討的問題。」鹿谷繼續說道,「通常情況下,掩藏屍體是為了拖延屍體發現時間,但這次不同。這件事應該這樣解釋,兇手由季彌埋屍的目的,在於在那片森林裡挖坑埋屍體這一行為本身。」

「您是說他這是為了給永遠報仇?也就是說為了給掉進陷阱遭受痛苦的永遠雪恨……」江南說到這兒,又碰到了新問題,「可是既然如此,那他又為什麼會把渡邊君和樫小姐的屍體放在‘舊館’裡呢?」

「獨自一人把屍體一具一具搬到森林裡去,可比嘴上說說要困難得多呀。你在‘鐘擺間’起居室遇襲的時間是八月二日凌晨一時許,假設緊接著小早川先生就被害了。那麼在從這時起到早上的這段時間裡,由季彌是無法做到把‘舊館’裡的全部屍體都運出去的。可能是因為時間不夠,或是因他體力不支,總之在埋下四具屍體之後,他不得不放棄了原先的計劃。」

「噢。不過還是……」

江南還想追問下去,鹿谷卻不予理睬,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件事必須加以說明。

「由季彌為什麼會去砸壞‘舊館’內的鐘表呢?他究竟為什麼要把鐘錶這種東西當作兇器來使用呢?」

「啊……哦。」

「他最開始殺死美琴之後,也是把‘鐘擺間’裡的鐘表給砸了。除了當作兇器使用的法式枕形鍾之外,其他都毀掉了。之後也一樣,他每次都把鐘錶當兇器,使用的時候順便就砸了。不過他毆打瓜生君和你時用的是撥火棍。」

「不過,鹿谷先生和其他人闖進來時,所有能運轉的鐘還是全部都被毀壞了吧。」

「啊,嗯。」

「安裝在大廳桌子裡的那個也被砸了?」

「嗯,沒錯。‘舊館’裡所有一百零八座鐘全部被砸爛了。不過,其中有不少是你們乾的吧。」

「對,大廳裡的鐘半數以上都是小早川先生砸的。」

「這種異常舉動,同樣可以從由季彌的心理方面來進行解釋,也就是說他非常討厭鐘錶這種東西。實際上,我曾聽他這麼說過。他恨鐘錶,因為擺放在‘舊館’各處的鐘表曾使他姐姐永遠飽受折磨。」

「折磨?是嗎?」

「這是伊波女士說的。永遠極其厭惡那些鐘錶。似乎她總覺得那些鐘錶在監視著她、束縛著她。細想一下,大約那些鐘錶正是她處在一個‘不自由’的境遇裡的象徵吧!

「由季彌知道這一切,所以把鐘錶這種東西當成姐姐的仇敵加以憎恨。他用鐘錶打死那些‘殺害’姐姐的人。這種復仇行為,同時也是對摺磨姐姐的鐘表的報復。殺人計劃完成之後,再把那些還沒壞的鐘表一個不留地砸爛,這樣一來,他的復仇才算真正完成。」

「但他不是每天還去給鐘塔上的鐘上發條嗎?這一行為與他仇恨鐘錶的心理豈不是相矛盾?」

「我想他並沒有意識到那是一個鐘。難道不是嗎?在那間機械室裡根本看不到外部的鐘盤。就算能看到鐘擺和鍾舌,但這座鐘不論從體量還是風格內涵上都和普通的鐘表完全不同呢。」

「原來如此。」

江南雖然頷首稱是,心裡卻仍然對此有所保留。

的確,這個解釋合情合理,也有很多物證,就像鹿谷說的,調查當局大概也就會用這種解釋結案了。然而……

鹿谷背靠在沙發上,伸了一個大懶腰,說道:

「反正大致如此吧!」

「看上去像是按計劃行事,其實是順其自然,走一步看一步;好像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保全自己,最終卻走上自我毀滅的道路。這真是一樁奇詭的案件,但所有的一切均可解釋為源於由季彌的心理失衡。」

3

「怎麼樣,江南君?」鹿谷從菸灰缸裡撿起一個菸頭叼在嘴角,皺起眉頭,點燃了它,目不轉睛地盯著江南,「哎呀?看來你還是持保留意見嘛。」

「沒有,沒那回事。」江南剛開始搖頭,但又改了主意,輕輕地點了點頭說,「是啊,怎麼說好呢?那個……」

「不能相信?還是——」鹿谷停頓了一下,興味索然地噴出一股煙霧,「你懷疑古峨由季彌可能不是罪犯?」

「啊,不是。我的懷疑並不是那麼具體,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唔,這樣好了,也給你看看那個吧!」

鹿谷說完,叼著煙,離開桌子,進入大概被當成書房使用的隔壁房間裡。不一會兒,他拿回一沓上面不知寫了什麼的紙。

「喏,就是這個。」

說著,他把東西遞給江南,自己重又頹然跌回沙發裡。

「你不是在筆記本上做了張日程表嗎?雖然警察已把它當作證據提走了,但我今天拿到了影印件。」

鹿谷的哥哥在大分縣警察局搜查一課工作,江南也見過幾次。他大概是通過這條門路把東西弄到手的吧。

「然後,我根據那份影印件和你所描述的情況,做了這份東西。」

江南接過來一看,是一份用電腦打字機打在b5紙上的材料,上面的對照表把分別發生在「舊館」內部和鹿谷身邊的事情按時間順序進行了整理。

「怎麼樣,很清楚吧?」過了一會兒,鹿谷說道。

江南抬起頭,視線離開攤在桌子上的對照表,說:

「您這是從不在場證明的角度分析的吧?」

「沒錯。」鹿谷像在吹口哨似的噘著嘴,點頭應道,「每次案發時,由季彌均沒有不在場證明。」

「嗯,的確是這樣。」

江南點點頭,又將目光轉向表格。

光明寺美琴的被害時間應為七月三十一日凌晨三點半。

早紀子和渡邊被殺、小梢看到兇手身影的時間是八月一日凌晨零點前後。

聽到內海慘叫是當天中午十二點半。那時,江南隔著門上的玻璃看到了兇手的身影。

大約三十分鐘後,河原崎也被殺害了。

瓜生被害、江南遭襲擊則是八月二日凌晨一點左右。

在這些時間裡,由季彌均未曾在鹿谷等人面前出現過,他應該是一個人待在鐘塔內的房間裡了。只有一次,發現他深更半夜不在屋裡。

「情況既然已經如此清晰,那即使在解釋上有著些許牽強,兇手也只能是他。‘舊館’外,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我呀、福西君,還有伊波女士均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因而,只要我們三人沒有事先串通撒謊,那就絕無作案可能。而我們又肯定不是同謀,這個事實我比誰都清楚。」

「的確如此。」

江南雖然嘴上附和著,心裡卻不知為何有些不舒服。他總覺得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似乎漏掉了什麼東西。

鹿谷依舊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這時,江南覺得心中疑雲未消的不光只有自己,恐怕鹿谷的疑慮更甚於他吧。

「話說回來,鹿谷先生。」此時,江南決心提出一直十分在意的另一個問題,「‘沉默的女神’那首詩怎麼樣了?謎題解開了嗎?」

「啊,那個啊。」鹿谷又嘟起了嘴,說,「我還沒有跟伊波女士好好談這件事呢。不過那個……」

剛好這時,隔壁的電話響了起來。鹿谷鼻子裡發出輕哼聲,說了句「不好意思」,便離開了沙發。

「是催稿的嗎?」

作家沒過一會兒就回來了,江南故意半開玩笑地這麼問他。他板著臉搖了搖頭,說:

「是醫院打來的。福西君好像醒過來了。」

4

第二天,八月五日,星期六的早上。

江南跟著鹿谷,再次前往位於鎌倉的鐘表館。

被蒼鬱森林所包圍的鐘表館前院,與一週前初次拜訪時相比更加荒涼了。和夏日的晴空萬里正好相反,高聳的鐘塔影子顯得很是灰暗無光。無論是院子裡茂密的常綠植物,還是「舊館」周圍的樹籬,可能是因為心理作用,看上去它們都退了顏色。

大門前一輛車也沒有。似乎負責案件的刑警們今天還沒過來。

身著黑色連衣裙的伊波紗世子站在大門口迎接他倆。她的右耳上仍舊戴著助聽器。和第一次見面時相比,她消瘦了許多,也顯得更加蒼老了。她猶如大病初癒般雙目深陷,白髮也明顯增多了。

「由季彌少爺的姑母,是叫足利輝美吧?這件事您已告訴她了嗎?」

很有禮貌地寒暄過後,鹿谷問道。

「告訴了,」紗世子回答著,垂下了眼簾,「她非常難過,說最近要回來一趟。」

「田所師傅呢?」

「已經解僱了。他本人也提出不想再在這裡幹活兒了。」

「這樣啊。」

鹿谷抬起左手看了看錶,低聲說道「九點半了啊」,然後抬腿朝著通向後邊的走廊緩緩走去。

「走吧,伊波女士。」

「啊?」

鹿谷盯著不知所措抬起頭來的紗世子說:「鐘塔喲!」

「就像昨晚電話裡答應您的那樣,我會把我的想法告訴您,《沉默的女神》——那首詩的含義。」

5

開著燈卻仍顯昏暗的鐘塔一樓大廳。只要將入口大門關上,外邊的光線就再也透不進來了。在通向鐘塔頂端的空間裡,萬籟俱寂,只有最上層機械室裡的塔鐘齒輪聲微微傳來。

鹿谷緩緩地向大廳中央走去。三天前,那個少年從上邊墜落時留下的血跡,如今已擦拭得一乾二淨。

「可以恭聽您的指教嗎?」紗世子跟在鹿谷後面來到入口處,往裡走了幾步後,駐足問道,「鹿谷先生您前幾天說所謂‘沉默的女神’,指的是塔上的鐘。」

鹿谷無意回答。他先是凝視著那棕紅色的大理石地面,然後仰望天花板,接著又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轉向紗世子,說道:

「伊波女士,你為什麼如此憎恨那個少年——古峨由季彌呢?」

江南轉到正好能看到紗世子側臉的位置,背靠著涼颼颼的石壁,仔細觀察著她的表情。

「什麼?」

只見她立即做出反應,表情瞬間變得極不自然,臉繃得緊緊的。這些都沒有逃過江南的眼睛。

「您在說什麼呀?我非常疼愛由季彌少爺,哪裡來的憎恨……」

她的面頰上微微浮出笑容。

「你說你不恨他?你敢摸著良心這樣說嗎?」

鹿谷兩手叉腰,目光如炬地盯著對方。紗世子收起笑容,目光閃躲。

「福西君昨晚在醫院恢復了知覺。」鹿谷告訴她,「當然,目前身體還不能動彈,但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不必擔心。他把我叫去,說有些事無論如何也要趕緊告訴我。之後,他就跟我說了兩件事。」

紗世子仍然一動不動,眼睛瞅著別處。

「一件是他怎麼從塔上掉下來的,對此他說得一清二楚。那天清晨天快亮時,伊波女士,也就是你去了他的房間,你對他說有重要的話要講,便把他帶到這座塔裡,然後從三層窗戶那裡把他推了下去。而那時,那個房間的主人——由季彌少爺正在床上熟睡未醒。」

「怎麼可能……」紗世子說著,臉上又故作輕鬆地微笑著,「一定是福西先生弄錯了吧?是不是因為頭部受傷,腦子裡出現幻覺了呀?」

「幻覺?哼!」

鹿谷仿效著她也笑了起來。

「另外一件,是關於十年前那個夏天發生的事。福西跟我說,你去看看那年,即一九七九年的日曆,還說問題出在日期上。他那麼一說,的確在他房間裡的記事本上看到了寫在上面的一九七九年七月和八月的日曆。他說那天晚上,在你去他房間之前,他才發現問題之所在。也就是說——」

鹿谷收住口,兩手仍然叉在腰際,又朝紗世子逼近一步。只聽他繼續說道:

「你肯定知道,福西君是十年前因參加補習班集訓而來到此地的四個小孩當中的一個吧。他們四人某天下午在森林裡碰到了永遠,並把她送回了家。

「根據福西君的回憶,見到永遠的那天是七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江南也提到,死去的瓜生民佐男君也這麼說過。福西還想起那個陷阱是前一天他和瓜生君兩個人一起挖的。

「但是伊波女士,你卻對我們說,永遠在森林中迷路、掉進陷阱是七月二十九日下午的事吧。所以最初福西模糊地以為他們見到永遠的那天可能是二十九號之前,而永遠在另一天又獨自去了森林。可當他查閱了那年的日曆,他發現,七月二十九日那天正是當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天。

「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同一天下午永遠一個人去了兩次森林,這種說法不但與你所說的矛盾,而且考慮到她的身體情況,這也是不可能的。於是,我們是否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即——

「永遠掉進他們挖的陷阱這件事,從開始就根本不存在!你對我撒了謊。進一步講,就是她並不是因為接受不了掉進陷阱劃傷臉部所帶來的痛苦而選擇自殺的,而是由於別的什麼理由才自殺的。」

這時,紗世子低聲嘆了口氣。她似乎被鹿谷那響徹大廳的聲音鎮住了,低下頭,視線落到腳邊。

「如果永遠並沒有掉進陷阱的這個結論是正確的話,那你為什麼要編造出那樣的謊言呢——我是這麼考慮的,就是你不想讓我們知道永遠自殺的真正理由。

「那麼,你又為什麼跟我們解釋說是因為掉進了森林裡的陷阱呢?這是否只是你隨口一說,結果卻與福西他們真的挖了個陷阱這一事實碰巧吻合了呢?」

鹿谷像是自問一般,邊說邊乾脆地搖搖頭加以否定。

「那種偶然,我可不信。我倒覺得這種說法更能讓人信服,即你知道十年前他們挖了陷阱這件事,在此基礎之上,你給永遠的死捏造了一個虛假的死因。我說得不對嗎?」

紗世子低著頭,一言不發。

「我就此進一步思考,你之所以會想出這樣一種解釋,是不是因為十年前的夏天真的發生過這樣一起不幸的事故,什麼人掉進他們挖的陷阱裡送了命——是這樣的吧,伊波女士?」

紗世子像尊石像一樣一動不動,鹿谷又向著她那邊走近了一步。

「你女兒的名字,是叫今日子小姐吧?她也是那年夏天去世的吧?你說過,那年八月,永遠死後不久,她因一點兒輕傷而感染了破傷風……致使她感染破傷風的傷口,正是因為掉進了福西他們挖的陷阱才造成的吧?」

鹿谷的手從腰間放下,變為抱胸狀。

「因為墜入林中陷阱而導致死亡的,不是古峨永遠而是伊波今日子。這樣一來,之前所見的事件結構就完全變了樣。伊波女士,正是你而不是什麼別的人,為了報‘陷阱’之仇而殺了他們,只有你才具有真正的殺人動機。

「十年前挖陷阱的其實上只有福西君和瓜生君兩個人,這件事我不知道你是否知曉。不過昨晚福西君還說了這樣一件事。在見到永遠的前一天,也就是七月二十八日,他們挖好陷阱從森林裡走出來時,感覺好像有人一直盯著他們。也許那個人就是你。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是說,你雖然隱約知道他們四人並非像那本日記上所記載的那樣人人有罪,但還是制訂了把他們全部都殺死的計劃。」

「您是說我……嗎?」紗世子終於開了口,但她的眼睛依舊看著腳下,「您是說我殺了他們?」

「是的。」

鹿谷毫不猶豫地回答。對此,她的聲音微妙地顫抖著。

「您忘記了嗎?我有……」

「不在場證明!」鹿谷截住她的話頭,搶先說道,「是啊,你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光明寺美琴即寺井光江被殺時,你正在給我打電話;渡邊涼介和樫早紀子被害的時間段裡,你一直在我和福西君身邊;內海篤志和河原崎潤一被殺時也一樣,三人一起在‘新館’大廳吃飯,然後去了骨灰堂;而瓜生民佐男被殺、江南君遇襲時,你正在鐘塔書房裡和我們一起翻紙箱。無論哪一樁,你都有著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呢。所以,我——」

鹿谷向臺階方向瞟了一眼,繼續說:

「我首先考慮了‘操縱’的可能性。」

「操縱?」

「實際下手的是由季彌少爺,而你躲在幕後操縱——這種可能性。因為長期以來,你獨自一人照顧精神不正常的他,他對你肯定有著絕對的信任。你完全有可能向他灌輸說,會給姐姐帶來不幸的壞傢伙們來了,從而教唆他去殺人。這就是我的想法。」

「太荒唐了!」紗世子靜靜地抬起頭,用冷漠的聲音反駁他,「我又不是催眠師。而且你真的認為那種把戲可行嗎?」

「不能說完全不可能吧!」

「豈有此理!」紗世子語氣強硬地反問道,「你有什麼證據嗎?」

「這句話可是真兇的固定臺詞哦!」鹿谷很是無趣地聳聳肩,「沒有證據。」

「這樣的話……」

「不過,這套說法僅建立在‘操縱’這一假說成立的基礎上而已。」

紗世子納悶兒地皺起眉,緊閉著嘴。

鹿谷繼續說:「我想說的是,真相併不是‘操縱’!而現在,我已知道了實情,也就是說,所有的殺人案都是你親手犯下的!」

6

「那三天在‘舊館’裡發生的事情,江南君向我做了詳細描述,我覺得有幾個疑點。那些疑點,把由季彌當成是兇手的話大概也能說得通,可以解釋為他的瘋狂就是以那種‘形式’表現出來的。

「但是,一旦將事件從開始到結束的整個過程加以重構的話,就會覺得有些不對勁兒。讓人感覺小小的疑點積少成多,最後變得非常不協調。我弄不清這種不協調感究竟是什麼,很是頭疼。結果拜它所賜,搞得我再次陷入尼古丁中毒的窘境。」

鹿谷扯著嘴角微微苦笑了一下,接著說道:

「我先把這些疑點列舉出來吧!

「首先,兇手為什麼要用鐘錶當兇器?

「完成一系列犯罪後,為什麼要把‘舊館’內所有還在正常工作的鐘表全砸爛?這個和剛才那個可認為是屬於同一類問題。當然,這裡可以解釋為兇手由季彌討厭鐘錶,但事實果真如此嗎?

「其次,兇手為什麼要在桶裝水裡投放安眠藥?

「通常情況下,我們會認為兇手這麼做是為了方便在‘舊館’裡行動,同時可以創造作案機會。但我覺得如此有計劃性的工作,不是由季彌那樣的少年能做到的。

「說到與之不符的,還有殺害攝影師內海篤志的理由。因為他在偶然的情況下把自己拍進了相片裡,於是為了銷燬膠捲就要殺死他。雖然可以認為這就是殺他的動機,但不管怎麼想,那些照片都得在很久之後才會被沖洗出來——即罪行暴露,警察前來調查之時。由季彌真的會有這麼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嗎?

「另一方面,兇手像是故意炫耀一般,留下‘是你們殺死的’這種明示犯罪動機的紙條。由季彌還把指明自己是兇手的許多證據隨便丟在屋裡,最後竟以那種方式自殺身死。從這些舉動可以看出,他的想法是隻要能達到目的,之後怎樣都無所謂。既是如此,那他又為什麼僅僅為了銷燬日後可能會暴露自己的膠捲,便將與復仇計劃毫無關聯的攝影師殺死呢?有這個必要嗎?」

鹿谷目光犀利地盯著又低下了頭的紗世子,滔滔不絕地講著。

「再次,為什麼兇手在殺死渡邊涼介和樫早紀子之後,要去敲新見梢的門呢?這一行動實在讓人難以理解。

「如果是因為他誤認為有一個復仇物件住在這間房裡,那就會產生另一個疑問,即他為什麼要故意敲門?當時,大家還都沒有為了防範不測而把門鎖上。偷偷潛入室內可謂易如反掌。實際上,兇手就是趁著樫小姐正躺在床上睡覺時下的手,導致她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殺死了。

「而且,在那邊大廳的牆壁上,還貼著瓜生君畫的‘舊館’平面圖,上面有房間分配圖,寫著誰住在哪個房間,兇手有充分的機會看這張房間分配圖。由此可知,兇手是在明知那個房間是新見小姐寢室的情況下去敲門的。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第四,為什麼兇手在‘鐘擺間’襲擊江南君時,只是將他打昏,而沒有殺死呢?

「是因為兇手良心發現,儘量不想殺害那些與復仇計劃無關的人嗎?死去的瓜生君手裡緊握著永遠和由季彌二人的合影,難道兇手沒有注意到這個指向性明顯的死前留言?如果注意到了的話,那很容易就能意識到,看見了照片的江南君和內海先生拍攝的膠捲一樣,均有可能對自己構成威脅。那麼兇手是知道了這一點卻沒有殺他呢,還是因為不知道所以才沒殺他?

「把失去知覺的江南君關進盥洗室又是為什麼呢?而且還把裡邊的照明器材全都破壞掉了,這也很令人費解。

「最後,兇手為什麼要把小早川茂郎、瓜生民佐男、河原崎潤一、內海篤志——這四個人的屍體運出‘舊館’,埋到森林裡去呢?

「當然,這可以理解為是由季彌的復仇方式,即讓他們像永遠一樣,掉進洞裡。但既然如此,又為什麼會把渡邊涼介和樫早紀子的屍體留在原地呢?

「雖然可以用時間不夠或體力不支來解釋……但是他沒有處理兩個既定的復仇物件,反而是先把與復仇無關的小早川和內海搬走了,這種行為實在讓人困惑。我想,兇手是不是弄錯了優先順序呢。」

鹿谷說到這兒暫時停了下來,等待對方的反應。紗世子紋絲不動,用嘆息般的聲音催他繼續:「然後呢?」

「以上我所列舉的是與兇手的行動直接相關的疑點。另外還有幾處,雖然看上去好像與兇案之間並無直接關係,卻令我在意的地方。

「比如,在進入‘舊館’之前,光明寺美琴讓大家必須按照她的要求,統一換上和她一樣的‘靈衣’這件事;本身是半地下式建築,又沒有窗戶的‘舊館’的構造;還有鐘塔上沒有指標的大鐘。另外,三十一號晚上,我和福西君應邀來訪時,在連線門廳的走廊上聽到的奇怪聲音,也令我起疑。

「那麼,就在這時——

「昨晚,我從福西君那裡得知,你才是想要殺死他的真兇。這樣一來,你所擁有的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就亟待重新審視,看看是否真的天衣無縫了。最終,我使用歸納法找到了一個答案,它能令人信服地將所有疑點解釋清楚。一旦想明白了,答案可真是簡單明瞭。簡單到讓我對沒能及時發現問題之所在的自己很是生氣。」

紗世子的肩膀哆嗦了一下。

鹿谷慢慢地用舌頭舔了舔嘴唇,對她說出了「答案」。

「在那座‘舊館’中,時間的流逝方式和外邊不一樣,對吧?」

7

「所謂的時間,究竟是什麼呢?」

鹿谷說著,瞟了一眼自己的手錶,繼而環視著圍繞大廳的深褐色石牆,最後將目光移向天花板。

江南從口袋中掏出懷錶,看了一下時間,上午十點三十分多一點。

「時間是什麼呢?」

鹿谷重複著這一咄咄逼人的提問。

「當然,在此我不想就物理學上的時間論發表演講。我要說的是,作為社會制度的時間。同語言、法律一樣,時間這個東西也不過是從我們人類社會中誕生出的一種制度。其本質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著時代和地區的不同,發生了各種各樣的變遷。

「舉個明顯的例子,在中世紀以前的歐洲以及到江戶時代為止的日本,時間是配合著人們的生活節奏而確定的。這就是所謂的‘不定時法’,即單位時間的長短根據晝夜、季節、地區的變化而伸縮。在歐洲,它隨著機械鐘錶的發明,變化成為將一天劃分為二十四等分的‘定時制’。在日本,明治之後開始實行‘定時制’。從此,生活和時間的關係發生逆轉,時間始終按照一定的速度推移,而人們的生活則嚴格按照時間進行安排。

「哎呀,我好像沒必要絮絮叨叨地說這麼多廢話。總之——

「當我被問到‘對於你來說,時間的本質是什麼呢’這個問題的時候,我大概會在想破腦袋之後,不得不用自嘲的心情給出這樣一個答案,那就是鐘錶的轉動。我們現代人通過這種機械,得以首次用明確的形式掌握‘時間’。我們本想通過鐘錶計時來支配時間,但實際上卻正相反,反倒是我們的肉體和精神被鐘錶轉動所創造出的‘時間’束縛、支配。」

講到這裡,鹿谷稍微停頓了一下。紗世子一動不動,面無表情地看著與她相對而立的作家的胸口。

「伊波女士!」

過了一會兒,鹿谷喊了她一聲。她的肩膀又微微顫動了一下。

「在對你的不在場證明產生懷疑之時,我首先想到的一種方法是,通過撥快或撥慢‘舊館’裡的鐘,讓身在其中的人對時間產生錯覺。即趁著大家都在睡覺的時候,偷偷地對所有的鐘表進行調整。在你所喜愛的推理小說的世界裡,這個手法可不新鮮。

「但我立刻就發現這種方法不可行。要將館內所有鐘錶一個個地調整,本身就是件極費工夫的事,而且,就算兇手有這個時間,但至少仍有一隻表是他極難接觸到的,那就是江南君一直帶在身邊的懷錶。要想在完全不被他發現的情況下調整它,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的。因為據江南說,他在第一天晚上散會之後,就偷偷地把它從大廳裝飾櫃那裡拿了出來。當時不在場的你,顯然無法及時知曉這件事。

「為了探求真相,在此需要大幅度地轉換思路。必須擺脫時間始終以同一速度流逝,不管什麼樣的時鐘都在同樣地轉動這種思維定式,跳出窠臼思考。也就是說——

「如果創造並支配時間的那種裝置本身,其運轉速度就與普通裝置不同的話,那麼時間的流逝方式也會隨之改變。而這,也正是揭開鐘錶館全部謎團的答案!」

這時,鹿谷像是計算好了時間似的,又慢慢舔了舔嘴唇。

紗世子微微抬頭,緊盯著他的嘴角。

江南屏住呼吸,身體不由得離開了牆壁。

「我還是從最後的結論開始說起吧。」鹿谷說道,「‘舊館’中走動著的一百零八個鐘錶,包括江南口袋裡的那塊懷錶,全都比外部時間走得快。它們的運轉速度是普通鐘錶的一點二倍——換句話說,它們走一小時相當於外邊的五十分鐘。」

昨夜晚些時候,鹿谷從福西涼太所在的鎌倉市區醫院回到「綠莊」公寓之後——

循著剛才所說的過程得出答案後,鹿谷立即坐到書房裡的打字機前,開始修訂那張以江南的筆記為基礎編制而成的對照表。「一點二倍」這個數字,是他在修訂過程中,結合各種事實關係匯出的數值。

如果以七月三十日下午六點為起點,把「舊館」內部時間的流逝速度按外部的一點二倍計算的話,一分鐘快十秒,一小時快十分,一天快四個小時,三天則快半天……內部與外部之間的時間差就以這種方式擴大了。

根據這一情況,以外部的「正確時間」為標準重新修訂那張表的話——

太棒了!

紗世子那些基於「舊館」內案發時間而成立的不在場證明,經過時間上的修正,全部失效了。換言之,很明顯,在所有案件發生之時,她都沒有不在場證明。

現在,鹿谷把修訂後的對照表帶來了。

他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沓折起來的紙,對著垂頭喪氣的紗世子進行說明。

8

「我來解答一下剛才提出的幾點疑問吧。」

說著,鹿谷把對照表扔到了紗世子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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