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媽媽!
「媽媽!」我抱著頭,大聲喊道。
美麗的母親絲毫沒有為我動容。她不動聲色地望著我蒼白的臉。
「媽媽……媽……啊!啊!」
剛才種種可怕的光景在我腦海中復甦。我真想否定它!
「不會的……不可能的。」
我一個勁兒地搖著頭,把視線從人偶身上移開。母親蒼白的面容上瞬間露出心疼的神情。
那是二十八年前我六歲時的記憶。長久以來,被我塵封於心底的記憶。
難道說父親留下那六個人偶,是為了從我的內心深處喚醒這一記憶嗎?
從人偶身上移開視線,我又看到了立於畫架上的那幅畫。
蹲在鐵軌旁的孩子——就算看不到容貌,我也知道那就是自己。是的,那的確是我。我在那裡做什麼呢?為什麼這樣做呢?
我想起來了。
我想起來了。正因為我已經回憶起來——正因為如此,有誰願意告訴我,我今後該如何是好?!
竟然是這樣!
二十八年前的秋天,是我害死了自己的親生母親。不,我不僅僅害死了母親,還奪走了很多人的生命。
我絕望地閉上了雙眼。此時,耳畔傳來電話鈴聲。
7
「喂,是飛龍君嗎?」
「是我。」我緊握著聽筒,有氣無力地說道,「島田前輩……」
「啊?你這是怎麼啦?怎麼發出這種聲音?不會是已經睡下了吧?」島田潔問道,「還是突然有了什麼進展?」
「島田前輩,我——」我毫不猶豫地向他傾訴著,「我、我並不想那麼做啊。我沒打算那麼做。我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釀成那麼大的事故。」
「飛龍君,你怎麼了?」
「那一天——那天,媽媽要領我去看雜技,很早以前就約定好了。父親說沒有必要特意領我去看那玩意兒,所以,只是我和媽媽兩個人。那天,我們約好瞞著父親偷偷去看雜技。可是……可是,沒錯,可是眼看就要去了,媽媽卻有其他的事,去不成了。父親雕刻的作品第一次在什麼比賽上中選了,所以媽媽非去出席他的頒獎儀式不可。於是……
「‘改日再去吧?’媽媽和藹地對哭泣中的我說道,‘下次一定去,這次原諒媽媽吧,好嗎,想一?’
「可是,那天是雜技公演的最後一天。我從兩個月前就一直盼望著能和最喜歡的媽媽去看公演。
「‘對爸爸來說,今天可是非常重要的日子呀。對不對呀,想一?你會明白的吧?想一也一起去,怎麼樣?爸爸在會場裡等著我們呢。’可我根本不想去看什麼頒獎儀式。年幼的我理解不了那個頒獎儀式對父母來說有多麼重要的意義。何況,是的,我討厭他。我討厭那個總是神色可怕地待在畫室裡,我一進去就像鬼一樣訓斥我的父親。結果,媽媽丟下我,自己去了頒獎儀式。我被她孤零零地撇下了。所以……」
島田一言不發地聽我講述。我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所以我覺得,只要讓列車停下就好。那樣的話,媽媽就去不成了。去不成的話,媽媽就會回到我身邊,領我去看雜技。母親乘坐的列車經過我家後面——小孩子只需幾分鐘就能走到——朝城市方向開去。我在母親出門後不久,就拼命地朝鐵軌奔去。我一心只想讓列車停下來,只要列車能停下來……
「於是,我在鐵軌上放了一塊石頭。不知什麼時候,我曾經從別人那裡聽說過,有個壞孩子在鐵軌上放石子,那樣做的話,列車就會停下來。但是,沒想到竟然會……
「鐵軌在那兒拐了一個大大的彎,這或許也是造成災禍的原因。我從鋪設鐵軌的區域逃出來,在遠離鐵軌的地方盯著駛來的列車。列車駛過放置石塊的地方,發出可怕的巨響,緊接著就偏離了軌道,歪歪扭扭地翻滾著。最後,它一動不動,被一簇簇隨秋風飄動的彼岸花包圍著。那樣子猶如——是的,看上去猶如巨蟒的屍體一般。
「我呼喊著,呼喊著媽媽。她當然沒有回答我。不應該變成這樣的,我沒有那個打算啊。我只是單純地希望列車停下來。沒想到那麼一塊石頭就掀翻了那麼大的列車。
「父親恐怕知道了這件事吧?似乎是我在事後告訴他的。所以,他無法原諒我,自此以後更加憎恨我。但他無法向別人傾訴親生兒子的罪過,才會拋棄我,獨自來到這座城市。」
「原來如此。」好容易才等我說完,島田立即說道,「也就是說,這件事就是你的‘罪過’。這下子,那個放在玄關的石塊也有意義了。」
「島田前輩……」
「這件事太過悲慘,所以你才不知不覺地把記憶封存在自己的心底。或許……嗯,飛龍君,你向父親坦白這件事的時候,他強制你做了什麼吧?比如‘你乾的事絕對不能告訴任何人’之類的。」
「啊,這麼說的話……」
「忘了它!」他擺出一副兇惡的面孔,壓低聲音命令我道,「想一,聽好了,給我忘掉!就當沒發生過那種事,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記住了嗎?」
「島田前輩,我……」
「哎呀,何必發出那麼悲慘的聲音。」島田的聲音依舊低沉而熱情,「你一定很震驚吧?可是別忘了,那已經是近三十年前的陳年往事了。當時的你沒有任何責任能力,也沒有犯罪意識,所以……」
「可是……」
「也許那確實是罪過,但是現在你完全不應因此被複仇。」
「……」
「如果兇手以二十八年前的事件為由想害你,那才叫無法無天!不管有什麼樣的理由,我們的社會里也不能容許個人制裁行為,更何況那傢伙為了折磨你,甚至不惜殺害你的母親——沙和子姨母。怎能容忍這種暴行!」他的話堅強有力,「飛龍君,你明白了吧?你可不能因此自暴自棄呀!」
「好。」我鬆了口氣般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那就抽根菸什麼的放鬆放鬆吧。」
我真的點燃了一根菸。
「總而言之,已經解決了一個問題。不得不承認,以現在的狀況來說,這算是不小的收穫。」接著,島田又問道,「昨晚我說的木津川的事,你試驗了嗎?」
「嗯。」
我將結果告訴了島田,他隨即贊同地「嗯」了幾聲。
「就是說,已經排除一個嫌疑人了。如果真的是盲人,那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犯下這一連串‘罪行’。這樣一來,兇手就在剩下的‘嫌疑人’之中,不是辻井就是倉谷。可是,無論兇手是誰,那傢伙是怎麼知道你的‘罪過’的呢?這也是一個重要的問題。在二十八年前,他曾目睹了那場事故嗎?通過什麼方法調查出來的嗎?還是從你父親那裡聽說過呢?」
「為什麼他至今仍然……」
「誰知道。只是,倘若你的‘罪過’就是那傢伙的犯案動機,那麼我認為有兩種可能。」島田信心十足地談著他的看法,「一種是那傢伙本身與事故毫無瓜葛,卻想審判你犯下的‘罪過’。說起來,這是一種執著於‘使命感’的狂人。另一種則是那傢伙深受其害,比如說乘那列車受了重傷,或者是亡故之人的親人。總而言之,那傢伙想找你復仇。」
「復仇……」
「不管怎麼說,有必要好好調查一下二十八年前的那起事故。這樣吧,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因為不能放手讓你自己去調查。」
「島田前輩,謝謝你。」
「總而言之,你可不能愁眉不展的。不久之後,我也會去你那兒。」
「真的嗎?」
「當然。不過現在我這裡有點事,騰不開手,還不能馬上過去。你可要特別留意鎖好門窗以及周圍人有沒有可疑的行動。記住了嗎?」
「嗯,我知道了。」
「那我過幾天再和你聯絡。」
——1
那晚,**恰巧外出。
這並不是計劃內的外出。如果硬是尋求理由的話,也可以說是為了考慮殺死那個男人的方法。
**非常清楚那個男人散步的線路。今晚就自己走走看。
他也該想起自己曾犯下的罪行了吧?對我也一定有了相當高的警惕性。
倘若如此,我有必要找到一個好方法,一個讓他放鬆戒備、可以抓住可乘之機的好方法,一個最適合他的好方法。
不必多慮。不是已經收拾了一個嗎?不管怎樣,只有一個結果。所以,現在就……
不!等等!
(在這之前……)
沒錯,在這之前,我還有件不得不去做的事。
(那是……)
深夜。清靜的住宅街上半個人影也沒有。
前方出現了小神社的鳥居,鳥居對面是無盡的黑暗。夜風掠過枝頭,傳來沙沙聲。不經意路過鳥居時——
(嗯?)
**看到遠處有個正在移動的東西。
(那是什麼?)
他馬上躲進鳥居的陰影處。
(那是……)
神社院內的背陰處有一大一小兩個人影。
小的多半是個孩子。這麼晚了,怎麼還會有小孩在外面?他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就看到大影子猶如壓在那孩子上面似的動了起來。
犬吠。
那是幼犬細弱的撒嬌聲,聲音也自小神社內傳來。
重疊在一起的兩個人影不動了。大影子起身後,孩子的小小影子癱倒在那人的腳邊。
(那是……)
**屏息凝視。
(那個男人是……)
***
孩子的身體倏地失去了力氣。他鬆開掐住孩子脖子的手,向後退了一步。啪的一聲,孩子癱軟在地上。
辻井雪人用佈滿血絲的雙眼環視了一下四周。
深夜。黑暗的神社內一個人都沒有。
(不要緊。)
不要緊的,沒有被任何人看到。
黑暗中傳來幼犬的嗚咽聲。這是一個冷清的神社,冷清得似乎連附近的人都忘了它的存在。那聲音似乎是從神社外廊地板下傳出來的。
(真是個倒霉的傢伙!)
他冷酷地掃了一眼橫在腳下、一動不動的孩子。
(就為了那隻狗崽子……)
對辻井來說,今晚偶遇這個孩子,當然是意料之外的事。一般來說,很難想象小孩子孤身一人在深夜遊蕩。
在打工回來的路上,他碰到了這個孩子。
辻井看到跑來的孩子,先是吃了一驚,隨後便警惕起來。他覺得這可能是某種陷阱,但倘若並非如此,便是再好不過的機會了。
憋悶的感覺自內心深處湧了出來,漸漸集中在一起,成為某種慾望。
(小兔崽子!)
他決定先探探口風。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兒嗎?」他儘量溫和地問道。
那是個小學一二年級的男孩,校服外面套著一件藍色毛背心。
起初,那孩子似乎以為自己會捱罵。他扭捏地反剪著手,戰戰兢兢地仰望著辻井回答道:「沒什麼事。」
「我不會責備你的,說說看。一定有什麼事兒吧?」
「並沒有什麼。」
「喂,你要是不肯老老實實告訴我,我就帶你到警察叔叔那兒去。現在可不是小孩子在外面玩兒的時間。」
考慮片刻後,孩子將反剪著的手伸到身前,說道:「我給奇畢拿飯來了。」
「奇畢?奇畢是誰?狗狗嗎?」
「嗯。」孩子的手裡拿著一個超市紙袋,裡面放著袋裝牛奶。
「媽媽和爸爸都討厭狗狗。我要是把奇畢帶回家去,他們會讓我丟了它的。」
「這樣啊。所以,你就把它偷偷地養在什麼地方了?」
「嗯。就養在那邊的神社裡。」
「可是,為什麼這麼晚了才來?」
孩子笨嘴拙舌地告訴辻井,平時會來得更早一點兒,但今晚在偷跑出來前不小心睡著了。他也猶豫過要怎麼辦才好,但一想到狗狗的肚子餓了,就覺得不能不去。
沒事兒的——辻井心想。
(這小子是絕好的獵物!)
「我跟你一起去吧。深更半夜的,你一個小孩子多危險。」
聽辻井這麼一說,那孩子絲毫沒有露出懷疑或恐懼的樣子,馬上把辻井領到了神社中。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天性單純,還是父母沒有對他進行過這方面的教育。
不管怎麼樣,對辻井來說,這是一個天賜良機。當然,倘若途中遇上了什麼人,他就會收手。
(小兔崽子!)
辻井咒罵著,並用腳尖將孩子的屍體翻了過來。
(誰讓你礙我的事了!)
(礙我的事……)
(礙事……)
他心想,要是這個城市裡的小兔崽子都死了,那該多好!這是一群既無理性又不優雅、一無是處的不潔生物。憑什麼要自己做這種傢伙的犧牲品?!
辻井不喜歡小孩,也不懂大人們為什麼不分好歹地稱讚孩子的純潔性及可塑性——簡直豈有此理!
小孩子是純潔的?
他們身上潛藏著無限的可塑性?
這些全是扯淡的鬼話!這難道不是天真的幻想嗎?
沒有誰能比小孩更加殘酷;沒有誰能像小孩那樣,可以不顧他人的感受為所欲為!
一個四十人的班級中,究竟能有幾個人可以在將來完成有意義的工作呢?他們都是廢物,不是嗎?那種「只要功夫深,鐵杵磨成針」的思想,也只不過是為了安慰那些一無是處的廢物吧?
但我卻是個不可多得、才華橫溢的人——辻井堅信。他堅信自己遲早會寫出日本文學史上——不,是世界文學史上——的傑作。然而,如今自己的才華仍然沒有得到承認,那只是不走運而已。
首先是手頭缺錢。父母不是有錢人,只因為如此,自己不得不將寫作時間減少,為了獲取生活費而去打工。
以前住的房間是一棟地板似乎就要脫落的破公寓,加上位置臨街,玻璃整日噠噠作響;同幢公寓中的其他房客也滿不在乎地發出各種聲響……在這樣的惡劣環境中,根本無法創作出讓自己滿意的文學作品。
去年夏天,好不容易才逃離了那幢公寓,自己應該再也不會為惡劣環境折磨了吧?然而……
隔壁的吉他聲在換屋後總算聽不到了,但工作依然沒有進展——情節構思不出,人物乾癟,文章彆彆扭扭——廢棄稿紙漸漸堆積如山。
本應才華橫溢的自己為什麼創作不出作品來呢?為什麼如此痛苦呢?為什麼……
辻井立即找到了答案。
這都是被那些傢伙害的,都是被到處玩耍、毫無顧忌地扯開喉嚨大喊大叫的那些傢伙害的!
那些傢伙礙了我的事,那些傢伙的聲音擾亂了我的心,那些傢伙奪走了我的才華。
一旦這樣認定,其後這種想法猶如在坡道上滾石頭般越發強烈。
不僅僅是面對著稿紙的時候,醒著也好,睡著也罷,即使是走在路上的時候,每當辻井聽到孩子的聲音,都覺得自己的才華漸漸被奪走了。
辻井的被害妄想急劇膨脹,不久就變為對「小孩子」這種群體的憎惡之情。他發覺自己在不知不覺之中會衝著窗外的孩子喃喃低語「宰了你們」——辻井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
去年八月,殺害第一個孩子的那一天——
他覺得當時完全是在無意之中下的手。
下了早班回家時,經過水渠旁的道路,一個孩子撞到了辻井。
小兔崽子!
他腦中念頭一閃,緊接著就掐住了那孩子的脖子。孩子連喊一聲的時間都沒有,就斷了氣。
時值黃昏。
在附近玩耍的孩子的聲音使他回過神來,慌忙將屍體扔進了水渠。
他毫無罪惡感,反而十分輕鬆。辻井甚至認為這是對方妨礙自己創作的報應——我不得不保護自己!不得不保護自己的才華!
當然,那孩子似乎並沒有在他的窗外吵鬧過,但在他看來,這不是本質問題。
那晚,他的頭腦異常清醒。過去一天一頁稿紙都寫不完,而那晚卻一口氣寫下了十多頁。
在法然寺內殺死第二個孩子,與其說是突發性事件,不如說是辻井的主動出擊,也可以說此時他已經從這種行為中找到了某種價值。
殺人之後,創作順暢得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這是事實,但隨著時間的流逝,效力會漸漸減弱。他不得不又一次為了捍衛自己的才華進行「戰鬥」。
連續發生殺人事件,警察和家長提高了警惕,所以他不敢輕舉妄動。直到十二月初,辻井才捕捉到第三個獵物。
一個月過去了。今天是一月十二日。他又覺得有必要「保護」自己了。
他正在創作的作品離完成還需要很多時間。不僅僅是孩子的吵鬧聲,自去年失火後,照料著飛龍想一的人的腳步聲也令他困擾不已。好不容易更換了房間,誰知前些時候飛龍不知搭錯了哪根筋,突然在院子裡挖起洞來。那聲音真是讓人難以忍受。
(可是——)
他再一次看向腳下的屍體。
(這下稍稍舒服點兒了。)
幼犬的悲鳴聲縈繞在耳邊。不知道它是在哀嘆小主人的不幸,還是僅僅因為肚子餓了。
辻井離開那裡,邊調整混亂的呼吸邊朝神社出口走去。
噠噠噠……
此時,辻井似乎聽到前方傳來了腳步聲。他吃了一驚,一口氣跑到鳥居下面。但是——
(是我多心了……吧?)
他張望了一下昏暗的道路兩旁,沒有發現任何人。
(不要緊,沒事兒的。)
他依然沒有半分負罪感。
如果說懲罪罰惡是上帝的職責,那麼無辜的人是不會遭到天譴的——辻井雪人堅信這一點。
8
我發現了父親埋在院子裡的人偶,想起了長期埋藏在心底的記憶。一週後——
是我殺死了母親。我不僅親手奪去了母親的生命,還把許許多多陌生人置於死地。
多麼不愉快的記憶。也許我應該一輩子將它埋藏在內心,絕對不該想起。
父親命令我忘記它。我遵循他的指示,這也是自己的願望。迄今為止,我一直將它封存在心底。
我覺得,埋在院子裡的人偶以及暗示其位置的其他六個人偶,可能是父親在向我發洩怨恨吧?他想讓我想起自己的罪過,並因此而痛苦吧?這是他對我的「懲罰」——這麼考慮並不牽強吧?
還好,我將一切都告訴了島田,這和向神懺悔有相同的效果。徹底坦白回想起來的罪過,使我輕鬆了不少。否則,我肯定會陷入不可救藥的自暴自棄之中。毫無疑問,我會承認自己的「罪過」,責備自己,甚至心甘情願地將自己的性命交由「他」手吧?
但是——
正如島田說的那樣——沒錯,我不能因此自暴自棄。
我不是有意引發那起事故的。那時我還是個孩子,只是希望母親回家陪我。
我無意將自己的過失「正當化」,但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以二十八年前那起悲劇為由,奪去了母親沙和子性命的「他」。這種行為不應該得到原諒!
希早子回到京都以後,我也會向她和盤托出吧?或者,對,請架場久茂也……
如此一來,我的心情也許會更輕鬆一些。他們一定會理解我,不會責備我,會像島田那樣鼓勵我。
自此以後,我在畫室埋頭創作著新的畫作。那是母親的畫像。
那是依據挖出的人偶與自己的記憶,繪出的母親實和子的肖像。
慈祥的母親。深愛我的母親。我最愛的母親。
幼時的天真慾望使她命喪黃泉。這也許是我對她的贖罪。
一月十四日正午時分,島田潔打來電話。
「我知道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開口說道。
「島田學長嗎?」我放下畫筆,握緊聽筒,「你怎麼啦?」
「我查清楚了一條重要線索!」我很少聽到他的語氣如此興奮,「飛龍君,你聽好了。你在聽嗎?」
「是、是的。」
「上週聽你說完以後,我不是說過要去調查一下二十八年前的那起列車事故嗎?」
「是的。」
「我調查過了。雖然費了一些功夫,不過在詢問了報社後,我去那兒找了一下以前的新聞報道。」
「後來呢?」
「那是起大事故,媒體連篇累牘地作了報道,但沒有提及石塊,只說是因為司機酒駕釀成了大禍。」
「司機酒駕?」
「沒錯。這似乎也是事實。你的行為雖然也是原因之一,但並不僅僅因為這個才導致事故發生。在同一篇報道里,還刊登著那起事故中傷亡乘客的名單。你母親的名字的確在裡面,但令人吃驚的是——」島田停頓了一下,稍稍壓低了嗓音說道,「事故中有五名死者。其中一人的名字是飛龍實和子,那是你的母親吧?其餘四名死者,我都聽說過他們的姓氏。」
「聽說過?」我費解地問道,「島田前輩,這究竟……」
「就是說,都是你親口告訴過我的姓氏。」
「我告訴過你的?」
「水尻、倉谷、木津川,另外一個姓氏是森田。」
「啊?」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森田’就是那位作家辻井雪人的本名吧?」
「怎、怎麼會……」我難以置信地抬起頭,「這、這怎麼可能?」
「是真的。我也曾在瞬間懷疑過自己的眼睛,但報紙上確實是這樣記載的。」
「那麼,島田前輩,你是說現在住在這幢宅邸的人,都與另外四名死者有關?」
「如果是某個姓氏一致,就可以當作偶然,但是全部一致,可就說不過去了。再說,像水尻或木津川的姓氏,並不常見吧?無論如何,我也無法認為這只是毫無意義的偶然。」
「唉,怎麼會這樣。」
「當然,並不是完全沒有‘偶然’這一可能性,但是一般來說……」
這些具有衝擊性的事實使我的腦袋快不正常了。
水尻夫婦、倉谷誠、木津川伸造、辻井雪人(即森田行雄)——他們都與二十八年前的那起事故中遇難的乘客有關係?也許,死去的乘客是他們的兒女、父母或兄妹?
「你聽我說,我姑且作個假設。」島田說道,「假設他們是因事故身亡的四個人的親屬。這樣一來,他們為什麼全部住進你的公寓裡呢?咱們來找一個令人信服的理由吧。比如說,假定偶爾同乘那趟列車的水尻君是水尻夫婦的兒子。後來,這對失去兒子的夫婦從你父親那兒得知事故的原因之一,就是你在鐵軌上放置了石塊。於是,水尻夫婦決定要向你復仇。當他們得知高洋去世、你要來京都後,便與其他三個人的遺族取得了聯絡。而後,水尻夫婦將自己知道的真相告訴了其他人,大家合謀制訂了復仇計劃。也就是說,他們住進人偶館並不是偶然的,而是被水尻夫婦召集在一起的。」
「島田前輩,你的意思是說,他們全都是想害我的‘兇手’嗎?」
「只不過是一個假設。」島田說道,「你不用盲目地相信。儘管這是有可能的,但仔細考慮就會覺得太過牽強。也許,用‘偶然’來解釋還比較現實。不過,根據剛才說的‘集體犯罪’這一觀點,迄今一直無法破解的謎便能得到解決,這也是事實。」
「謎?什麼謎?」
「倉庫的門!你不是做過種種猜測嗎?兇手是怎樣潛入上著鎖的倉庫呢——如果水尻夫婦參與其中的話,潛入正房就是輕而易舉的事了吧?那麼,倉庫的門又如何解釋呢?兩把鑰匙都由你保管,製作備用鑰匙是很難的。門鎖也沒有被破壞的痕跡。可是,兇手為什麼能進倉庫呢?還有一個開門的方法,就是連同合頁一起卸下門板。你也考慮過這種可能性,對吧?但是,倉庫的門是個‘龐然大物’,並不能輕而易舉地卸下來,沒錯吧?可是實際情況又如何呢?就算一個人的氣力不夠,若是五個人,那不是很容易嗎?」
我覺得島田言之有理,可是,並沒有隨聲附和。
「如今只能姑且分析出這些了。飛龍君,你在聽嗎?」
「嗯。」
「總而言之,請你記住合謀的可能性。可能的話,請你替我試探他們一下,好嗎?」
我沒有回應,因為我不知道該怎樣試探。
「我沒有叫你去蠻幹,反正你也不擅長做這種事。」島田體諒到我的難處,說道,「我打算一騰出手來就去你那兒。飛龍君,你覺得如何?還請你多加註意。」
9
那晚,我又收到一封信。這封信依舊是來歷不明的人寄來的。
水尻夫人將它送到房間的時候,我猶豫了好一會兒後還是問她:「你們的孩子現在都怎麼樣了?」
「我們有一個兒子和三個女兒。女兒們都嫁到關東去了,幾乎沒有回來過。兒子早就病死了。」她回答道,並沒有露出懷疑的樣子。
老實說,我無法判斷她是否是在表演,也不知道「兒子病故」是真是假。
這封沒有署上名字的信,樣式跟前兩份一模一樣。
白色信封,黑色簽字筆寫下的掩飾真實筆跡的字,「左京」郵戳,還有印有灰色豎線的b5尺寸信紙。那上面只寫下一句話:
我找到了另一個你。
10
一月十五日,星期五。
傍晚,我來到來夢,在那裡遇到了闊別許久的架場久茂。
他的劉海兒依然沒精打采地垂著,一看到我,就鬆了一口氣般低聲說道:「啊,我可逮著你了!」
「這……」我有點兒驚慌。
架場在我面前坐下,邊脫下大衣邊說道:「我聽老闆說,最近你又在這個時間到這個店來了。我覺得,還是應該和你聊聊。」
「所以,你特意來這兒找我?」
「嗯,是啊,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兒嘛。比起打電話,還是在這兒說比較方便。老闆,給我來杯濃縮咖啡。」架場邊搓著冰涼的手,邊用綠豆大小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我,「你的情緒似乎已經穩定多了。不過,你看上去又消瘦了,身體情況怎麼樣?」
「勉強過得去。」我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摸到了稀稀落落的胡茬,「上次真是對不起了。你特意打來電話,可我……」
「噢,你說的是去年的事兒吧?那會兒你感冒了?」
「當時真是很痛苦,無論是和人會面,還是跟人說話,都很痛苦。與其說是感冒,倒不如說是精神上……」
「好了,不必介意。那會兒你剛遭遇了那麼嚴重的變故。除了不負責任地讓你打起精神來,我也沒有別的什麼可做。聽說,那之後你在這兒遇到了道澤君?我從她那裡聽說了許多事,才覺得那時還輪不到我出面。」
「不,不,哪裡的話。」聽架場提起「道澤君」的時候,我知道自己不由自主地漲紅了臉。
架場眯縫著小眼睛說道:「她是個好姑娘吧?成績出類拔萃,教授們非常喜歡她。下週可能就要回來了。這姑娘也非常擔心你。聽她說,你們年末去了美術館,是吧?她也曾邀我一起去,但那時我正要去旅行,所以沒去成。」
「啊,是嗎?你也受到了邀請?」
「不過——」在老闆端來的咖啡裡放滿了糖,喝了一小口後,架場緩緩問道,「雖然我從道澤君那裡聽到了一些,但還是想問問你收到那封信之後怎樣了,包括寫信人的動靜以及你的記憶。聽說你在畫畫?」
「唉。」我用分不清是回答還是嘆息的聲音說道,「畫……已經完成了。」
「完成了?你是說……」
「我想起那件事了。」
於是,我下定了決心,決定把一切——過去的罪過以及現在的處境——向他和盤托出。
「架場君,你願意聽我說說嗎?」
面對我真摯的發問,架場點了點頭。
我說了很久。其間,架場沒有插嘴,只是一個勁兒地抽著煙,凝視著我的嘴。
「哦——」聽我說完,他一下捏扁了已經空了的煙盒,長長地嘆道,「你是下定決心向我說出實情的吧?你本不想跟任何人說的,是吧?」
「不,恰恰相反。」我說道,「是我忍不住要說的,對島田前輩也是這樣。如果不這樣做——如果不跟誰說說的話,我覺得自己快變得不正常了。」
「這種心情,嗯,我很理解。」架場慢慢地點著頭,「這下事件的輪廓就相當清楚了。如果像那位島田調查出的那樣,在二十八年前的事故中亡故之人的遺族如今都住在你的公寓裡,那麼,你可不能麻痺大意。失去親人的悲痛是相當沉重的,並不能被輕易抹去,特別是在這種意想不到的事故中死亡。我也曾有過同樣的經歷。」
「同樣的經歷?」我有點吃驚,「您的雙親不是還健在嗎?」
「高堂尚且健在,只是哥哥早已亡故。」
「令兄嗎?」
「嗯。你不知道?我有個大自己兩歲的哥哥,不過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說這個。飛龍君,你怎麼辦?要去警署嗎?」
「警署……嗎?」
「有牴觸,是吧?去年發生那起火災的時候也是,因為沒有確鑿的縱火證據,警察並沒有積極地調查。」架場伸直了弓著的背,把垂下的劉海兒攏了上去,「那就乾脆停止經營公寓,你覺得怎麼樣呢?」
「但並沒有確定他們就是兇手呀。」
「可是,飛龍君,如果你不肯告知警方,就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確實如此。」
「當然,你不能立即停止公寓的出租。另外,我還有一點放心不下——你說昨天收到了第三封信?」
「是。」毫無疑問,這也是我非常在意的問題。
那封信——我找到了另一個你——究竟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些什麼嗎?」去年秋天以來,架場曾多次問過我這個問題。
「我不知道。」我搖搖頭,回答道。
——2
(……是他。)
**回想起前些天的深夜裡偶然目擊到的情景。(還有另一個他。)
神社內。重疊的兩個影子。
(孩子被他殺死了。)
(孩子被……)
毫無疑問,**那時看到的就是跨越了二十八年的時光,再次浮現出的另一個他的身影。
**認為這無法饒恕。
在幹掉那個男人之前,又多了一樣非做不可的事。
(那傢伙也非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