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年末到年初,我的生活多少有了些變化。
我不再整日待在家中——傍晚依舊會去來夢,散步的頻率也逐漸增高。我買了新的電視和錄影機,將它們放在「2-b」北側的起居室裡。心情不錯的時候,我還會去附近的錄影帶出租店轉轉。
第二封信寄來後,再沒有了動靜,可以說是處於暫時的「平穩時期」。
我覺得,盯上我的「那個人」,正在某處屏息靜氣地等待時機。
另外,在最近這段時間,我對「他」的感情也逐漸發生了一些變化。那種「已經無所謂了」、「聽天由命吧」的心情開始動搖,恐懼感再度復活並日趨強烈。
為什麼會這樣呢?
一定是因為在我的生活裡出現了新的羈絆,將我和這個世界再次聯絡起來。
道澤希早子。
沒錯。就是她。
我不得不承認,自己已經被她吸引。
但是,我並不認為這是人們通常說的戀情,而是被她舉手投足間散發出的蓬勃朝氣吸引住了。
我覺得只要和她在一起,光芒就會直抵我的內心深處。我因此獲得了重生。
參觀過我的工作室之後,希早子打過幾次電話給我。出乎意料的是,她幾乎不曾提及母親的死與那封信,只是發表對畫作的感想,或者僅僅是閒聊一陣。她還希望我可以讓她看看那些被放進儲藏室中的昔日畫作。
年末——十二月二十七日——我和希早子去了岡崎的美術館。她主動邀請我,說她的朋友給了兩張入場券。
最初,我覺得非常不可思議。她抱有怎樣的目的,才會與我這個年長她十來歲的男人接觸呢?但我又覺得,無論怎樣都好。
與她聊聊天、見見面,看到她的笑容,我就已經非常開心了。我不敢想象能與她發生情感,那會破壞我們交往的現狀。
就這樣——
隨著來往的深入,我的恐懼心理越發強烈。毫無疑問,這種恐懼來自那股來路不明的殺意。
不過,我依舊不想找警察商量。我採取一系列措施來緩和心中的恐懼,諸如關好房間的門、儘量不在外面閒逛等。
過了年,希早子回老家了。據說到元月時,文學部就幾乎沒課了,因此她要在家裡好好休息,直到下次大學統一測試時才回來。
我每天都要悶在倉庫裡好幾小時,專心創作那幅探究記憶深處痛楚的畫。
我拼命設法接近那忽隱忽現、過於久遠的風景。但是,我也知道,過分逼迫自己會適得其反。正如我曾對希早子說的那樣,順其自然,努力嘗試畫出沉睡於心底的記憶碎片。
到了年初,這幅畫幾近完成。
那是——
拐了一個很大的彎兒、從遠處延伸到眼前的黑色鐵軌。秋日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鐵軌兩側的草地上成簇開放、隨風搖曳的紅色彼岸花。
近景中有一名蹲在鐵軌旁的孩子,白襯衣,綠色短褲,平頭。那孩子低著頭,看不到他的臉。在幾乎「脫離」畫面的遠處,列車那道長長的黑影隱約可見,在鐵軌之上賓士而來。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心知肚明。
「巨蟒屍體般」——脫軌傾覆的黑色列車。
「媽媽……媽媽呢?」——呼喚著母親的孩子。(那是我嗎?)
沒錯。我畫下的正是二十八年前發生的那起列車事故。
生母實和子在那場事故中丟了性命。除了母親,還有大量死傷者。
如果寫信的人逼著要我「好好回想回想」的就是這個,那是不是可以認為,在九月底發生的第一樁模特兒人偶「遇害」事件,暗示了死於事故的實和子呢?那麼,第二次發生的人偶事件,是不是代表了那起事故中的眾多傷亡者呢?
我覺得,其他事件也可以作出同樣的解釋。
信箱裡的玻璃碎片暗示了事故中破碎的車窗。
腳踏車的故障暗示了列車的傾覆。
野貓的殘骸呢?那隻死貓被壓爛了頭。被壓爛的頭……那是——那不就是母親實和子的死法嗎?!
沒錯,我想起來了。她從座位上摔了出去,因頭部受到猛烈撞擊而死去。我記得聽誰這樣說過。
但是——
無論如何我也不明白,這些怎麼會成了我的「罪過」呢?
(為什麼?)
我望著放在畫架上的畫。
(為什麼這幅畫……)
蹲在鐵軌旁的孩子——這是我嗎?如果是我的話,那我在那裡做(或是做過)什麼呢?
不清楚的不僅是這一點。
在我內心深處的「記憶碎片」中,尚且殘留幾處未畫出的部分。
比如那「血紅的天空」。
這幅畫中的天空並非「血」色,把天空抹紅時,不知怎麼突然湧出一種不對勁的感覺。
還有,那「兩道黑線」以及「流水」。
我總覺得那兩道長長伸展的影子,並不是表示鐵軌的「兩道黑線」。而在這幅畫中,沒有了畫下「流水」的空間。
……君!
我不是對希早子說過嗎——
我覺得那些形狀各異的記憶碎片,猶如拼圖般紛繁蕪雜。
形狀不同的記憶碎片。
……君!
形狀不同……
我想再去找架場,和他商量商量。最近他沒有跟我聯絡,但是應該從希早子那裡知道我的近況吧?
一直沒去找他,是因為我有一種即使商量也無濟於事的絕望心情。我覺得架場靠不住。
(島田前輩……)
因此,大學時代朋友的容貌浮上心頭。
我想,如果是他——
如果是他的話,或許會把我從這一狀態中拯救出來。
2
一月六日,星期三。島田潔打來電話。
從來夢迴到家,我就來到工作室,站在即將完成的畫前。恰巧此時,電話鈴響了。
「喂,飛龍君嗎?」
聽筒另一頭傳來了令人懷念的聲音。那聲音令我大吃一驚。這幾天我一直想和島田聯絡,而他彷彿已經感應到了我的想法。
「啊呀,還真是好久沒有聯絡了。我是島田,島田潔。你身體還好吧?聽老爺子說,你去年特意打電話給我,是嗎?這麼久才聯絡你,對不起啊。唉,我好久沒回家了。」他用低沉有力的獨特嗓音說道,「不過,你難得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島田前輩,」我心酸地答道,「事情是這樣的——我母親過世了。」
「你母親?那位養母嗎?這……」
「去年十一月死於火災。」
隨後,我一口氣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包括自去年七月搬家至今發生的事,以及目前自己的想法。
「這樣啊。」聽完我冗長的敘述後,島田低聲輕嘆道,「這可夠你受的!這麼晚才聯絡你,很抱歉。」
「島田前輩,你是怎麼想的?」我用求救般的語氣問道,「究竟是誰要害我?為什麼要害我?」
「這個嘛……」他說道,「現在我也沒辦法立刻回答你,不過呢……嗯,這樣吧,我就談談我想到的幾點吧。」
「好。」
「首先,最大的問題就是——誰是‘兇手’,對吧?但從剛才你的那些話中很難推斷出兇手是誰,沒有決定性的限定條件呀。但是,正如你最初考慮的那樣,我認為綠影莊的房客很有嫌疑。他們很容易潛入上了鎖的正房或是倉庫。相比外人,他們有更多的機會把備用鑰匙弄到手吧?綠影莊的房客,嗯……再加上管理員夫婦,總共是五人吧?單從備用鑰匙這點來考慮,還是管理員夫婦最值得懷疑。你是怎麼想的?」
「起初我也覺得應該對水尻夫婦抱有戒心,但是看著他們的樣子——特別是在母親死後,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懷疑他們。」
「你的意思是……」
「他們對我非常好,特別是紀禰夫人,對我的衣食住行各個方面都悉心照料。」
「這樣啊。從感情上來說,他們不像兇手。」
「是啊。何況道吉老人的身體很虛弱,怎麼也不像殺人兇手。」
「那麼,這兩人暫且不管。另外三個人有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呢?」
「辻井雪人是個非常難以理解的男人,舉手投足間都讓人很不舒服。相反,倉谷誠雖然有些古怪,但是看上去很坦率。至於木津川伸造……嗯,說起來,我有一天突然這麼想……」
於是,我把母親拜託木津川為自己按摩時產生的疑惑告訴了島田——我懷疑木津川並沒有失明。
「嗯,對於盲人來說,的確很難犯下這一連串的‘罪行’。但是,如果他假裝失明,那就無法排除嫌疑了。」
「當然,這只是我的懷疑,不知道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感覺。」
「那就確認一下好了。」島田非常乾脆地說道,「調查一下木津川是否真的失明瞭。」
「可是,要怎麼做呢?」
「動點小手腳就很容易判斷出來。比如說給他的門上弄個什麼玩意兒——事先用圖釘把畫有數字人臉的紙釘在他的門上,第二天再去看看那張紙怎麼樣了。」
「這樣啊。」
就是說,如果木津川真的看不見,那麼紙會原封不動地被釘在那裡。可如果他是裝出來的,那麼釘在自己房門上的那種胡亂塗抹的畫應該會被他立即揭掉。
「如果他沒有失明,也許會起疑心吧?他會懷疑有人想試試自己到底是不是盲人吧?不過,在他這麼想之前,第一反應應該是揭下那種畫,這才是正常人的心理。就算他照原樣重新釘上,門上或紙上也應該留下相應的痕跡。」
「的確如此。」
「明天,可能的話,今晚就做一下試試,怎麼樣?」
「好的,就這麼做。」
「還有就是那個絮絮叨叨的作家,我也有個想法。」
「辻井雪人嗎?」
「對。問題在於他與你的關係。你們是表兄弟。」
「這怎麼了?」
「動機呀,動機。」
「什麼意思?」
「還沒懂呀?」島田有點吃驚似的說道,「你和辻井是表兄弟,也就是說,他是為數不多和你有血緣關係的人。而你和養父家並沒有什麼法律上的認證手續。如果你出了什麼事,那飛龍家的財產如何處理呢?」
「這……」
「即使是遠親,可他起碼是和你有血緣關係的人呀。」
「你是說,他瞄上了我的財產?」
「事實上,表兄弟間應該是沒有繼承權的,但是,倘若辻井認定自己有資格……」
「那麼,信上寫的東西都是為了掩蓋他的動機?」
「沒錯,有這種可能性。總而言之,辻井是個需要注意的人物。另一個姓倉谷的研究生,目前還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不過聽了你的描述,我總覺得那個男人多少有些戀母情結。你沒有看出他對令堂有什麼企圖嗎?」
「讓我想想啊……經你這麼一說,也不是沒有這種感覺。」
「這樣啊……目前為止,有關‘兇手’的問題就只有這些了。至於你的記憶,我覺得你應該堅持畫下去,但這是你自己的事,所以我不能多說什麼。」
「那關於這個家呢,你是怎麼想的?就是從前島田前輩曾提過的,與建築師中村青司的關係。」
「啊,這個嘛……」島田停頓了片刻後,一本正經地說道,「中村青司曾經參與了京都的‘人偶館’——也就是你家的改建。這件事我聽說過。」
「果然是這樣。」
「但時至今日,就算介意也無濟於事了吧?中村已經過世了。雖然我也常常想些因緣什麼的,但這些並沒有任何科學依據。我擔心的反而是放置在你家裡的人偶。」
「人偶嗎?」
「問題在於令尊為什麼將這些不完整的人偶留在家中。」
「那是因為……據說他晚年時,精神就不正常了。」
「關於令尊的精神不正常這一點,我並沒有異議。可即便如此,我也很在意那些人偶的特徵以及放置方法——確實像是有什麼特殊意義似的。人們不是常說瘋子有瘋子的邏輯嗎?」
瘋子的邏輯嗎?
我又一次在腦海裡回想了一下父親留下的人偶,那些以讓母親實和子復活為目的、沒有「臉」的人偶,那些缺失了某一部分的人偶。
「飛龍君,我還會給你打電話的。要是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就跟我聯絡,好嗎?」
島田說完這句話,便掛了電話。我的耳畔只留下孤單的寂靜。
3
那天深夜,我按照島田的指示準備了一張便條紙,並在紙上畫下毫無意義的塗鴉。而後,我悄悄地走向木津川的房間,用圖釘將便條紙釘在門上與視線齊平的位置。
沿著前院的小路繞到建築的後面,是木津川住的「1-d」的入口,不用擔心會有其他人看到塗鴉並將其揭掉。
木津川出去工作了,要晚些才回來。
明天上午,一定要記得過來確認。那時,如果那張紙原封不動地保留著,那麼姑且就當木津川是無罪的。
沿小路折回時,我抬頭望了一眼辻井住的「2-c」的窗戶——他在屋裡,好像還沒有睡。
回到「2-b」,我一頭倒在床上,反覆回味著與島田的通話。
兇手是誰?
住在這棟房子裡的人絕對可疑。考慮到覬覦我的財產這一動機,需要特別注意辻井雪人。為了探尋記憶,那幅畫應該堅持不懈地畫下去。「人偶館」真的是中村青司建造的房子。更令人在意的是父親高洋留下的人偶。
這個宅邸中的人偶。
我漸漸習慣了那些人偶不自然的形象,最後將其看成在孤獨和衰老中自殺的父親留下的遺物,而揣測它的意義是徒勞的。
但是——
島田卻認為瘋子有瘋子的邏輯。毫無疑問,他覺得那些與「全部原封不動地擺在原位」的遺言一起留下的人偶,一定包含了某種重要意義。
我開始在意起這件事來。
現在已經過了十二點。在平時,該是準備入睡的時間了,但此刻我反而清醒起來。
宅邸裡的人偶。
我起身下床,穿過起居室,走到走廊上。
出門右轉。在已經熄了燈的走廊上拐一個彎,正面站著一個人偶——缺左腿的人偶。它位於一樓走廊上那個沒有上軀幹的人偶的正上方。
藉助從視窗灑進來的星光,我觀察著人偶浮現在黑暗中的模樣,看著看著,我突然察覺到了某件事。那就是——
她的「視線」。
當然,由於她的臉依舊是那張沒有起伏的「扁平臉」,因此從某種意義上說她沒有「視線」。而我想表達的是,斜對著窗戶的這個人偶臉的朝向。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放置在正下方的那個人偶,不也是朝著同一個方向嗎?
會不會因為她們的位置相同,所以朝向也相同呢?倘若是這樣,那麼,她們為什麼非要同樣面朝一個方向呢?
(這……)
這該不會就是人偶們被賦予的意義吧?
這麼一考慮,我便坐立不安起來。
回到房間後,我立即坐在桌子旁,開啟素描簿,拿起了鉛筆。之後,我邊回想包括正房在內的整個宅邸的構造以及房間佈局,邊還原出平面圖。
我的記憶有些模糊,也不清楚準確的尺寸比例。儘管如此,我還是繪出了這幅平面圖,之後立即在圖中圈出六個人偶的位置。
正房的玄關旁。倉庫甬道盡頭。母親生前使用的起居室的外廊。「1-b」前面的走廊拐角。
我並沒有另行標出放置在二樓的人偶,而是在同一張平面圖相應的位置上做了圓形記號。這個房間前面的人偶與正下方的人偶重疊在一起,所以用雙重圓圈做出標記。另一個則在大廳迴廊的東南角。
標記出所有人偶的位置後,我又在心裡回憶起每個人偶臉的朝向。
玄關的人偶似乎是斜向左邊的。外廊上的人偶也是背對房間,臉稍稍朝向左邊。
甬道處的人偶沒有頭部,但很顯然是直視正前方。另外,正如剛才看到的那樣,在洋館一樓與二樓走廊拐角的相同位置上,兩個人偶斜向左方。大廳迴廊角落處的人偶則與此相反,斜向右側的窗戶。
我將各個人偶的視線以箭頭標出,於是發現,六個箭頭竟然指向同一處!
由於這圖並不十分精準,所以箭頭所指並未完全吻合。但若把各個箭頭延長,則在內庭中央附近,這六個箭頭幾乎相交。(見圖三)
確認這一事實後,我再次來到走廊上,站在拐角處、沒有左腿的人偶旁邊,與她看向同一個方向。
我看到窗外微弱星光下的荒蕪院落,順著她的「視線」,目測著圖中箭頭延長線的交會點。於是——
「天啊!」我不由得輕嘆一聲。
父親上吊的那棵粗壯的櫻樹就在那裡。
4
時值深夜,我決定等到明天再行動。所謂行動,當然是指檢視那棵櫻樹附近有無異常之處。
六個人偶的「視線」為何集中在那棵櫻樹上呢?
這絕對不是偶然。一定是亡父高洋刻意為之。
那麼,他這樣做的理由是什麼呢?
圖三人偶館平面圖
自己死了,「她們」守護著自己死去的地方嗎?僅僅因為這個嗎?不,我並不這樣認為,一定還有其他寓意。人偶們注視著的是那棵櫻樹本身,還是那一帶的地面呢?一定有什麼東西在才是。
又是繪出宅邸的平面圖,又是標記人偶的位置,這種尋寶般的行為使我產生了這樣的聯想:總覺得那棵櫻樹附近可能埋有什麼東西。
翌日。一月七日。上午九點。
我一起床就立刻去了木津川伸造的房間。
昨晚釘在門上的便條紙原封不動地留在那裡。我仔細檢查了紙條,全然看不出有被揭過的痕跡。
(木津川沒有嫌疑。)
我悄悄取下圖釘,將便條紙塞進褲袋裡。
看來我是多慮了——竟然懷疑他沒有失明。
我從「1-d」離開,徑直向內庭走去,通過玄關門前,自洋館南側繞了進去。
天空非常晴朗,連自山上刮下來的風都沒有。儘管如此,隆冬時節,寒冷依舊。常青樹排列在院子周圍,自葉間漏下的點點陽光令人忽略了它們的溫暖,只是倍覺寂寞罷了。
那棵粗壯的櫻樹葉子幾乎掉光了,只剩下無數生硬的枝幹,分外引人注目。我站在櫻樹下,邊將雙手插進褲袋裡,邊觀察起那一帶地面的情況來。
堆積如山的落葉和枯草。冬日裡依舊生機盎然的雜草。火災後殘留的漆黑灰燼。
倘若地下埋有什麼東西,也一定不會埋在離樹根太近的地方。因為要是離樹根太近,扎於地下的樹根就會礙事。
我用腳尖撥開落葉和枯草,在樹四周徘徊起來。
就這樣徘徊了一陣後,我總算發現了一些蹊蹺。離樹根一米左右的北側——我總覺得那一帶的地面與其他地方不一樣。
緊貼在地面上的雜草看上去比其他地方稀少一些。當然,如果父親在那一帶埋了什麼東西的話,也是一年前的事了。如果考慮到流逝的時間,以雜草的密度作為參考是靠不住的。
我站在那個地方,朝洋館方向看了看。
我先看向一樓走廊。從一排塗料剝落的乳白色窗戶中,我尋找著放置在走廊拐角處的人偶。
我立刻發現了那個人偶。雖然因為反光的關係很難看清「她」,但我可以看到佇立在昏暗走廊拐角處的「她」的影子,還有她那張臉的朝向。她的視線筆直地朝我射來。
同樣,我找到了站在二樓走廊上的兩個人偶,並證實它們的臉也是筆直朝向此刻我的所在之處。
(就是這兒吧?)
我從正房的廢墟上撿起一塊瓦礫,放在這個地方作為記號。
如果這兒真埋著東西,那麼究竟是什麼呢?
此時,我覺得自己朦朦朧朧地預感到了答案。
5
在房間裡吃完了水尻夫人準備的飯菜後,我向她借了一把鐵鍬。她吃驚地問我為什麼要這種東西,我隨便找了個藉口,說自己一時心血來潮,想收拾一下院子。
我還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了一句:「家裡的那些人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放在那些地方的?」
「好像是前年深秋時節吧。」水尻夫人答道。
那之後兩個月左右,父親自殺了。
「那個時候,他——我父親有沒有在院子裡做什麼?比如擺弄擺弄栽種的樹,或是挖洞什麼的。」
「這個嘛……」她歪著腦袋回憶道,「我覺得好像有過,但到底有沒有嘛……」
從下午開始,晴朗的天空忽然轉陰。風颳彎了內庭的樹枝,葉子沙沙作響。聽水尻夫人說,今日午後會有雨雪。
我想在變天前先挖挖看,於是趕緊將鐵鍬插入標有記號的瓦礫處。但因為接連幾日的晴好天氣,地面乾燥,難以挖掘,再加上自己不習慣幹力氣活兒,還沒挖上五分鐘,我的胳膊和腰就痠痛起來,背上和腋下也冒出汗來,而臉頰和握著鐵鍬的手卻凍得生疼。
連續挖了二十多分鐘,好容易才挖到三十釐米。
厚厚的雲層加速擴充套件開來,風越來越強,吹得我直打哆嗦。
應該挖到多深呢?就在我產生不知是後悔還是死心的念頭時——
突然,「咔嚓」一聲,鐵鍬碰上了什麼硬的東西。
我急忙窺視洞中,可那裡混雜著泥土,看不到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又一次將鐵鍬插向同一地方,又是「咔嚓」一聲。的確有種碰上了什麼東西的感覺。
我蹲下去,用手撥開那些礙事的土。不一會兒,凍僵的手指摸到了那個東西。那是個硬硬的、平平的東西。
(找到了!)
就是它!
我再次握住了鐵鍬,忘記了寒冷和疲憊,拼命地挖著。
那是個相當大的物件。
一米半長,四五十釐米寬,三十釐米高。
辛辛苦苦挖了一個多小時,我總算把洞挖得足夠大。
雖然此時離黃昏還早,但四周已經漸漸昏暗起來,看樣子隨時會下起雨或雪。
挖出來的那件東西是一個狹長的木箱。
(這是用來放什麼的呢?)
這般大小和形狀的盒子,不用說,首先一定會聯想到——沒錯,就是棺材。
(棺材?)
即使不開啟蓋子,我也隱約猜出這裡面放了什麼東西。
(沒錯。)
(那就是……)
箱蓋用釘子牢牢地釘著。我回到屋中,又向水尻夫人借了一把拔釘鉗。
「小少爺,您怎麼啦?」看著我灰頭土臉的樣子,她擔心地問道,「看著像是在挖……」
「我找東西呢。」這一次,我坦率地答道。
水尻夫人難以置信地眨著眼睛問道:「找東西?找什麼東西呀?」
「父親的遺物。」
我撇下目瞪口呆的水尻夫人,再次跑回內庭。
僅僅是開啟箱蓋,竟花了十分鐘。好不容易拔完蓋子上的釘子,我儘量平緩下呼吸,迫不及待地將手放到箱蓋上。
(啊!)
意料之中的東西映入我的眼簾。
(果然如此!)
躺在盒子裡的東西是一個白色的人偶。
頭部、上軀幹、兩條胳膊、包含了右腿的下軀幹、可以拆卸的左腿;那張臉上五官俱在;頭上還有頭髮。
(媽媽……)
父親將這個人偶完成了。將這個人偶——我的生母實和子——完成了。
我跪在坑邊,伸出雙臂,抱起了她的身體。
這時,一滴冰冷的液體打在我的臉頰上。我抬頭看去,只見自陰暗的天空中,驟然降下大滴大滴的雨點。
6
我抱著人偶跑回家。
雨聲越來越大。我彷彿被那暴雨追趕般,一路小跑穿過走廊,奔向畫室。
在換衣服前,我先用布仔細地擦掉了長年睡在棺材中的人偶身上的汙垢,隨後將她放在搖椅上。我坐到扶手椅上,與她相對而坐。
(媽媽……)
我凝視著她的容顏。
黑髮過肩,一直到後背。雕刻在纖細輪廓中的那張臉,與殘留在記憶之中的母親的容貌是一致的。
我覺得,她與自己非常相似。
初次見面時,水尻夫婦感慨地說我與祖父武永很相似,但我看到父親重現的實和子的臉龐時,反而覺得自己更像母親。
(媽媽……)
父親完成了這個人偶。他成功地重現了妻子的姿態,並將其放置在自己身邊。
我無法得知父親什麼時候完成了這個人偶,但可以確信的是,對父親來說,他只需要一個完美的人偶,僅此而已。
留在這個宅邸裡的六個人偶都沒有「臉」,但是,父親應該不是有意識這樣做的。
他以「復活」實和子為目標,製作了這些人偶。恐怕在完成這些人偶之時,每個人偶都被賦予了一張臉吧?可是,父親對任何一個「她」都不滿意。每每製作出新的人偶,他就會削去已經完成的人偶的「臉」,並廢棄自己最不滿意的部分。
經過多次摸索後,他終於製作出了一具完美無缺的人偶,即眼前的這個。
我沒有能力分析其後他決意赴死的心理過程,但是,如果斗膽作不負責任的想象——
他並非孤身赴死。他是和復活的愛妻完成了殉情。
父親親手將「復活」的實和子裝入棺材,埋在自己將要上吊的櫻花樹下。無論如何,我都覺得父親的這種行為就是「殉情」。
這樣說起來,那六個形狀不完整的人偶是不是在承擔著「守墓人」的職責呢?父親「命令」這六名看守守護著妻子。
如果再想象一下的話,或許那是父親有意留下的口信。
頭部、上軀幹、下軀幹、右胳膊、左胳膊、左腿——缺少某個部位的「她們」注視的地方,就是唯一完整的「她」所在之處。難道不能理解為那六個人偶身上包含著這種暗示嗎?
那是給誰的口信呢?給我的嗎?給這個他從未理睬過的兒子嗎?
倘若是這樣,究竟是為什麼呢?
聽著拍打倉庫頂的強烈雨聲,我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搖椅上母親實和子的臉。突然之間,內心深處再次——
……鮮紅的花……
……秋日涼爽的風……
久遠的情景時隱時現。
……兩道黑色的……
……蹲著的孩子……
(孩子……那孩子就是我。)
……石塊……
……石塊……
……被他握在手裡……
……石塊……
……孤零零地……
(石塊?)
(孩子手握石塊?)
……轟……
……轟隆隆……
(孩子——我,手握石塊……)
……轟……轟隆轟隆……
(列車駛來的聲音。)
……猶如巨蟒屍體般……
(出軌傾覆的列車黑影。)
……媽媽!
……媽媽呢?
……在哪兒呢?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