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你給我打電話,讓我中午十二點到這兒來,是吧?你也這樣和她說過。因此,我大致猜測到了這裡會發生什麼事——我是來確認這點的。」
「哼哼。」我嗤笑一聲,說道,「你是來確認自己的復仇計劃慘遭挫敗的吧?」
架場沒有回答我。他又緩緩地回頭看了一下倉庫的入口。
「請進。」他說道。於是——
有兩個人應聲出現在入口處。
一個是剛才我在公寓大廳裡遇到的倉谷誠,我還拜託他帶話給即將到來的架場;另一人是身穿黑色西裝、素未謀面的大個子中年男人,他的手裡拿著一個棕色手提包。
「你說這間倉庫裡有中村青司建造的暗道,是吧?暗道在哪裡?」架場問我。
「裝什麼傻!」我有點驚愕,「你應該最清楚吧?你瞧,就在那裡。你看看地板上的洞不就知道了嗎?!」
架場點了點頭。他向穿西裝的中年男子使了個眼色,兩個人朝地板裂縫走去。
「倉谷君,你也過來看看。」架場招呼著站在門口的年輕人。
「好、好吧。」倉谷邊惶恐地張望著屋內的情景,邊依言走了過去。
「你說的就是這個洞吧?」架場靠近那道裂縫,彎腰向洞內張望了一下。
「哦——」他輕哼一聲,隨即對穿西裝的男子說道,「川添先生,你覺得如何呢?」
「我嘛……」名叫川添的男子噘起了章魚般的厚嘴唇,慢慢地搖了搖頭。
架場又看了看倉谷,問道:「你呢?怎麼看?」
「這個嘛……沒有啊,什麼也……」
怎麼回事兒?這些人究竟在說什麼?
我的頭腦有些混亂,對架場的厚顏無恥感到極度焦躁。
我回頭看了一下依然坐在搖椅裡的飛龍,對他說道:「喂,飛龍君,你倒是說話呀!」
「你也再仔細看一看,如何?」架場用淡漠的口氣說道,「暗道在這洞裡的什麼地方呢?我們可是隻看到揭開地板的痕跡。」
「你說什麼?怎麼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蠢話!」我大聲喝道,走向他們。
「這裡——」我向那個洞穴張望過去,「這裡不是有架黑色梯子……」
可是……
「怎麼回事?」我懷疑自己眼花了,「這……為什麼?」
「哪裡有暗道?」架場問道。
「豈、豈有……」我無言以對,十分狼狽。
正如架場所說,向地下延伸的黑色梯子蹤跡全無。
豈有此理!剛才我確實親眼看到了呀!怎麼會……
一陣狂風打在我的臉上,吹得我頭髮倒豎,臉頰也被凍僵了。
「我們到這裡之前,也去了趟那邊的洋館二樓。」架場用憐憫的口吻說道,「我們也看了‘2-c’。那裡和這兒一樣,牆壁和地板都被破壞了。你說那也是尋找暗道的結果?」
「正是這樣。」
夾雜在呼嘯風聲裡的——
……嗡……嗡嗡嗡……
不知自何處傳來了蟲子的振翅聲。
……嗡嗡嗡嗡……
即使如此,我仍在極力保持冷靜。
「那裡的暗道也還是……」
「沒有什麼所謂的暗道。那裡也沒有什麼所謂的暗道。」架場的口吻變得尖銳且嚴厲,「剛才,你想說我就是殺死辻井雪人的兇手吧?可是,果真如此嗎?兇殺現場的房間裡沒有能從外部潛入的暗道。我想樓洞裡也沒有。那麼,我怎麼能潛入處於密室狀態的那間屋子,殺死辻井雪人呢?」
「……」
「假定辻井不是自殺,而是被誰殺死的——假定無論如何你都堅持他殺的觀點,那麼,遺憾的是,我只能想出一種可能。而且,那好像是正確的。那就是——」
「你太過分了!」我忍不住大聲喊道。
架場吃驚地閉上了嘴。
「還不想認自己的罪行嗎?我說,飛龍君啊,你還真是沒得救了。他殺了你的母親和辻井,現在還……川添先生,給我那個。」架場對西裝男子說道。
男子點點頭,從手中提著的包裡取出了裝在透明塑膠袋裡的某樣細長的物體。
「這樣東西掉在昨晚道澤君遇襲的現場。她相當震驚,也下不了決心把它送到警察那裡。所以,她一逃回家裡,立即給還在研究室的我打來電話。」
塑膠袋內是一條白白的胳膊。
像是自肩部擰下來的雪白的胳膊。不,不對,那並不是真正的胳膊,而是模特兒人偶的胳膊。
「我想,這是從這個倉庫裡的某個人偶身上卸下來的。那裡面塞滿了沙子。昨晚,兇手以此作為兇器,襲擊了道澤君。」
「閉嘴!夠了!」
……嗡嗡嗡嗡……嗡嗡嗡……
高亢的聲音漸漸逼近。我頭腦混亂,呆立原地。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那聲音逼近我的耳內,迴盪在頭腦深處。
我感到一陣惡寒,頭痛欲裂。我竭盡全力喊道:「夠了,架場先生!」
我不斷喊著。
「這樣的話,再說什麼也解決不了問題。算了吧!事到如此,只有到該去的地方了結了。」說罷,我走向放有黑色電話的書桌,「我打給警察,就解決了吧?」
架場悲傷地眨了眨小眼睛,默不作聲。
我拿起話筒,沒等聽筒貼到耳朵上,就急不可耐地將手指放到了撥號盤上。
一一〇。
可是……
「怎麼回事兒?」我問道。
電話沒有反應。撥號也好,按鍵也罷,聽筒裡都沒有一絲聲響。
「沒用的。」架場說道,「這是正房的那部電話的分機吧?去年的火災把線路燒燬了,所以這個電話一直不能用。」
「啊……」
……嗡嗡嗡嗡……嗡嗡嗡……
……嗡嗡嗡嗡嗡……
那聲音逼近身旁。
「飛龍君,」架場繼續說道,「暗道也好,你用那電話與島田的對話也罷,這一切都是你心生妄想。」
「豈有此理!」
「是真的。」
「撒謊!」我聲嘶力竭地喊道,想用這喊聲抹掉架場的無稽之談,「你胡說八道!」
「你不是島田潔。你還不明白嗎?你不是島田潔!」
「你撒謊!我就是島田潔。你瞧,飛龍君不是在……」
顫抖的手指指向飛龍君坐著的搖椅,我看到那裡的某個事實。
「天啊……」
隨著一聲長長嘆息,作為一個人而存在的「我」從整個身體中抽離而出。
椅子上坐著的那個人並不是飛龍想一!
我親眼得見。
長長的頭髮,一絲不掛,皮膚白皙,女性身姿……那是個毫無生氣的模特兒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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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了。我想,應該沒有危險了。」架場對身穿西服的男子這樣說道。隨後,他走到蹲在地板上的我的身旁。
「正如你所見,川添先生。雖然我請你來了,但對於他來說,現在需要的不是警察,而是醫生。當然,他遲早也需要接受川添先生的審訊。」
「真是讓人大吃一驚啊!」男子邊說邊將裝有人偶手臂的塑膠袋放進包裡,「我們究竟要怎樣處理才好呢?」
「沒事吧,飛龍君?」架場拍拍我的胳膊。
「啊,架場君……」
我剛才都做了什麼呢?
為什麼這副樣子蹲在這兒呢?
「我……」
「現在,我只想問你一件事。」
架場用他那小小的茶褐色眼睛盯著搖搖晃晃站起來的我。「是你殺死了辻井雪人吧?」
「啊?」
我把辻井殺死了?我嗎?殺了辻井?
「為什麼我……」
「辻井被害的房間裡,根本沒有什麼暗道。我和川添刑警確認了這一事實。如果這樣還認為是他殺的話,那麼,又是怎麼回事?」
「你問我是怎麼回事……」
(是我嗎?)
「你說從辻井回到房間,直至水尻夫人趕來的這段時間裡,沒有任何人從你房間前經過。作為結果來說,這也許並沒有錯。只有一點,你的證言裡——與其說是證言,不如說是你的意識或你的記憶——缺失某樣東西,那就是你自身的行為。」
「我不明白。」我緩緩地搖了搖頭,「我怎麼會……」
「我想這並不是你的責任。至少,不是現在的‘飛龍想一’的責任。你自認為自己一直在起居室裡看電視吧?確實,那是作為‘飛龍想一’的現實,可是……」
「我、我……天啊!」
我當時——對,我在起居室裡看電視,披著對襟毛衣,坐在沙發上……
水尻夫人來找辻井;我將一串備用鑰匙遞給她;她站在「2-c」的門前喊著辻井的名字;我靠在樓洞的門上,將雙手插在睡袍的口袋裡。
睡袍?
是睡袍嗎?
「我……」
我究竟是什麼時候將對襟毛衣換成睡袍的呢?我不記得了。我完全不記得了。
(是我殺死了辻井嗎?)
(在無意之中?)
(連自己都渾然不覺的時候?)
這樣的話——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時我換上睡袍是因為殺死辻井時,濺出來的血把毛衣弄髒的緣故嗎?
(怎麼會?!)
對了,當時——水尻夫人來找辻井的時候,我的額頭上滲出的汗水……
為什麼我的額頭上會冒汗呢?通風半個小時,房間內的空氣早已完全冷卻了,可為什麼我會出汗呢?
「啊,我……」我雙手捂著臉,肩在微微顫動。
「嗯,好啦,好啦,飛龍君,別自責了。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架場把手放到我的肩頭,「好了,我們走吧!」
「走?」我用纖弱的聲音問道,「去哪兒?」
「你累了,得好好休息一下。」說著,架場略帶悲傷地朝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