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月一日,星期一,下午兩點。僅有兩位顧客的來夢。
希早子與架場久茂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想早點知道詳情的希早子,硬是請架場悄悄溜出研究室,來了這裡。
「你的傷已經沒什麼大礙了嗎?」架場問道。
希早子輕輕地點了點頭,說道:「雖然還有點痛,但是沒什麼大事了。說是骨頭沒有異常,也不會留下傷痕。」
不過,心靈受到的創傷似乎還需要時間癒合。希早子也明白,自己的聲音顯得軟弱無力。
「也許應該早點兒採取什麼措施,可我也沒什麼把握。再說,我沒有想到連道澤君也會遭遇這種不幸。」
「沒關係。我想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就連我也萬萬沒有……」
「不。那麼晚讓你一個人回去,的確是我的責任。真對不起。」
「沒關係。」
當時,希早子真的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塞滿沙子的人偶胳膊重重地擊打著她的肩膀和背部。
在絕望的深淵之中,希早子聽到了那個聲音,那個說著「必須殺了你」、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雖然她沒有餘力辨認對方的容貌,但是,那的確就是飛龍想一的聲音。
而且,緊接著喊出「住手」的聲音,也是……
混亂的腳步聲,紊亂的呼吸聲。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希早子就被扶了起來。天色很暗,加之路燈是逆光,所以她看不清對方的容貌。然而——
儘管說話方式全然不同,但那名自稱是「島田潔」的男子,發出的還是飛龍想一的聲音。
「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無法解釋得很清楚。但是——」架場久茂將雙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兩根大拇指咯咯地敲著桌子的邊,「一開始就有許多值得注意的事。比如說,那樁發生在只有飛龍君才能進入的倉庫裡的奇怪事件;自暴自棄的態度和話語,特別是在母親亡故之後,就更加明顯了。另外,道澤君說過,在他的工作室裡看到了讓人震驚的畫。我也去過他的工作室,但是沒有像你那樣仔細地看過他的畫。所以,聽你描述之後我才明白,飛龍君的畫都含有‘死亡’的主題。而且,在那些畫作中,將‘死’之人的臉,無論男女老幼,看上去都像是飛龍君自己的臉。」
「是啊,至少在我看來就是那樣。」
「他不斷在畫中‘殺死’自己。我想,恐怕他自己也沒有察覺到這件事吧?在畫作之中,無意識地將‘死亡’賦予自己。淺顯地說,他的心中一直存在著強烈的自殺願望。所以我不由得懷疑,所謂要害他性命的可能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但是,我當然不能將這種想法告訴他。
「進入一月中旬,我才確定自己的懷疑沒有錯。那時,那個殺人犯辻井雪人死在公寓裡。飛龍卻收到一封信說那不是自殺,而是他殺。當我知道這件事,又聽你說了案發時形成的密室,覺得除了認定是自殺以外,無論如何也沒有其他的解釋。儘管如此,倘若還堅持認為那是他殺的話,那麼只能考慮‘飛龍想一自己就是兇手’這種可能。他是公寓的所有者,手上有備用鑰匙。說起來,這只是紙上談兵,當然不能就此認定他就是所有事件的兇手。所以,上星期三我停了課,去查了一點東西。」
「就是你說出遠門的那次?」
「嗯。有工作壓著,所以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覺得宜早不宜遲,所以就去了。」
「你去了哪兒呀?」
「靜岡。」說到這兒,架場停頓了一下,叼起了一根菸,「我在飛龍曾經的住處附近轉了轉。我呀,本來就不擅長打探訊息這種事兒。」
「打探訊息嗎?」
「是啊。我並不擅長這個,所以費了一番功夫,但也是值得的。我好不容易從附近一家主婦那裡探聽到一些事情——從前年夏天起飛龍君的病情以及他住院的地方。正如我料想的那樣,飛龍君只對我們說他病了,其實他患的不是肉體上的疾病,而是精神疾病。
「據那個主婦說,前年六月下旬,飛龍君鬧著要自殺。他在工作室門框的橫木掛了根繩索,正想上吊的時候,被他母親沙和子發現,鬧得天翻地覆。當時,他的精神處於極度錯亂狀態,沙和子想方設法哄他,把他帶到了市內的某家精神醫院。唉,我打聽到的就是這樣一些事情。
「我立即走訪了那家醫院,見了一下飛龍君住院期間負責治療的醫生。醫生是要絕對保守秘密的,所以我覺得可能什麼情況都打聽不到。但是,當我詳細說明這邊發生的事件後,醫生出乎意料地告訴了我一切,他還說也許儘早讓他再次住院為好。
「簡單地說,他似乎得了相當嚴重的神經症。醫生說他有一種比自殺更強烈的臆想,那就是認定自己非死不可。其原因多半在於他年幼時犯下的錯誤,不斷責備自己的強烈意識成為他心中一個巨大的精神創傷。這創傷就是二十八年前讓親生母親等數人死亡的那起事故,以及其後的‘殺害兒童事件’。
「去年夏天,醫生讓飛龍君出院,是因為他的精神狀態在某種程度上有所穩定,但最大的理由則是他的養母沙和子的存在。
「那位母親,怎麼說好呢?是一個盲目地愛著他的人,她是為了飛龍君而活著的。正因為如此,他似乎也明白,如果自己死去,恐怕母親也活不下去。所以,她的存在會成為一種‘阻礙’。醫生認為飛龍君今後不會做出傷害自己的事,才同意讓他出院。出院的時候,醫生還建議他們最好搬到別的地方去。就是說,還是要儘量避免刺激有關‘罪孽’的記憶。
「半年前,飛龍君的親生父親飛龍高洋去世。所以,飛龍君的母親便決定搬到京都來。我想,他們不願意被靜岡的左鄰右舍看到,這也是原因之一吧。」
「這麼說來,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希早子說出了突然想起的事,「我曾聽說,如果讓精神分裂的人畫畫的話,他們通常不怎麼使用中間色,而是多用原色,飛龍先生的每幅畫都是如此。」
「對,是這樣的。」架場點點頭,「梵·高就是這樣。不過,神經症和精神分裂病是兩碼事,但也不能因此說梵·高沒有精神分裂的傾向。」
「儘管如此,架場老師,為什麼二十八年前的精神創傷會突然復發呢?既然是那樣根深蒂固的創傷,似乎應該更早一點表現出什麼症狀來,可是……」
對於希早子的疑問,架場皺起了眉頭。
「說起來我也只不過是半瓶子醋。歸根結底,這類病的起因還是個謎。只是有一點似乎可以肯定,遺傳性是起因之一。無論是父親高洋的死法,還是從表兄弟辻井雪人的事來考慮,不可否認,他生來就具有這種體質的可能性很大。當然,幼年時的異常經歷也是一大原因,但要是把它和發病直接聯絡在一起,說不定也是不科學的。」
架場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我想這是個很難解釋的問題。」他繼續說道,「比起精神分析,最近倒是有關大腦生理學的研究興盛起來。什麼弗洛伊德,說起來就是一種宗教。這樣說起來就很極端了——只要有人參與,不管是什麼都被當作宗教現象。算啦,不說了。我想這可不是我這號人能說明白的,所以希望你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僅僅作為一種猜測,聽聽就行了。」
1
雪白的牆壁。雪白的天花板。
清潔卻冰冷。猶如牢籠般的房間。房間一角,是抱著大腿的我。是啊。
我總是——我的眼睛總是注視著漆黑黯淡的死亡深淵。
——1
(你非死不可!)
***
「飛龍想一的心中一直存在著可以被稱為‘奔赴毀滅的衝動’。他有這種讓自己走向‘死亡’的動力。弗洛伊德曾使用過‘死本能’這個說法,說飛龍具有這種‘死本能’也不為過。他幼年時的‘罪過’,就是其具有這種傾向的有力依據。
「小學、初中、高中,從很久以前開始,他就是一個性格內向、非常孤獨的少年。但學校的老師也好,同學也罷,至少接觸到的都是正常的他。所以就這個意義來說,他的精神生活可以說是健全的。
「在他畫畫的時候,將自己犯的‘罪’投射在畫中。通過向別人展示自己的畫作,由此來不斷地進行告白。說起來,他以某種懺悔性的行為來清除自身的罪惡感,即使是在無意識之中,也拯救了自己。我想,在他的大學時代也是如此吧。
「可是,大學畢業後,他沒有就業,回到老家。對於蝸居在家打發日子的他來說,究竟留下了什麼呢?除了與母親有接觸以外,就只剩下自我對話了。他揮筆不輟,創作著為自己而畫的作品。然而,這時已經沒有了告白物件,畫畫只能讓他越陷越深。
「他終於走到了試圖自殺這一步,但是失敗了。失敗的原因是被母親發現了。看到母親的身影,他重新考慮——為了她,自己必須活下去。」
不知什麼時候,架場的口氣淡漠地猶如講述故事一般。
「整整一年的住院生活使他的精神狀態看起來十分穩定。也許,他連一年前自己試圖自殺的事都忘記了。可我覺得,這期間他可能一直拼命地和潛藏在心靈深處的衝動作著鬥爭。恐怕,他一邊灌輸給自己‘必須為母親活下去’的信念,一邊維持著自己逐漸向死亡傾斜的人生。得到出院許可,搬來京都的時候,他的心或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被逼到了進退維谷的地步。
「八月,他看到報紙上的列車事故和殺害兒童事件的報道時,內心只是稍稍搖曳了一下。然而,令他內心徹底失去平衡的誘因,大概就是九月在這個來夢與我的重逢吧。
「他在我的臉上看到了某樣東西,那就是被埋在意識深層的喚作‘正茂’的孩子的面容。從那以後,他就頻繁地感受到了‘記憶的痛楚’。
「從此之後,飛龍想一的身體之中,誕生了另一重人格。這個飛龍的第二人格,才是一連串可疑事件的實施者,也是那個寫信的人。
「第二人格,那是潛伏在想一心中的告發者,也是令想一赴‘死’的推進者。這個‘他’認為自己與飛龍想一不是一個人,自己必須殺死想一。‘他’還認為必須在讓想一認清罪行後再殺死他。其實,這其中也許還包含著對殺死‘他’的親生母親實和子的復仇。
「‘他’先是執拗地騷擾想一,接著又寫信逼想一‘回想’自己的‘罪過’。
「可是,在下一步——以‘審判’或‘復仇’為動機,殺死想一——之前,‘他’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這就是殺死養母池尾沙和子。
「稍作整理的話,就是這麼一回事——‘他’非殺死想一不可,但想一不得不為沙和子活下去。因此,‘他’必須在殺死想一之前殺死沙和子——必須抹殺掉想一活下去的理由。」
「老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