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可以確定,來訪者不是井野滿男。如果是井野,林絕對不會開門。
島田一邊反覆思考,一邊從屍體旁邊望向桌上的打字機。宇多山儘量不看背心後面滲出的血跡,走到島田旁邊。
「難道,又發生同樣的事情了嗎?」他戰戰兢兢地問道。
「這很難說,」島田盯著開啟的打字機顯示器,「不過,請看看這個——」
他指了指畫面,又說道:「這幾個字,你怎麼看?」
宇多山凝視著島田指的地方。
畫面上顯示著林寫的文章。文章下面四行之後就是島田所說的「幾個字」——wwh。
3
光明正大的留言
一九八七年四月二日晚上。
宮垣葉太郎的「迷宮館」的一個房間裡。
我盯著方形打字機的顯示器,又點上一根菸。最近,每次聽到有關吸菸有害健康的話題,我就下定決心要戒菸,但執行起來實在太難了。其他時候還能忍受,可一旦對著稿件,手就會在不知不覺中朝香菸伸過去。
冉冉升起的煙霧,裝得滿滿的菸灰缸,朦朧泛白的空氣。
為了祝賀宮垣老師六十大壽,我來到這個地下迷館,可做夢也沒想到必須在這裡寫一篇新小說。詳細情況以後再說,總之,從現在開始,三天之內,也就是在四月五日晚上十點前,要寫出一篇一百頁左右的小說。
規定的主題很難,是以「迷宮館」為舞臺的殺人事件,登場人物必須是聚集在這裡的人,而且事件的被害人得是我本人。
這種東西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寫出來嗎?
從昨天開始我就絞盡腦汁,總算想出了一個能稱為「點子」的東西,是「死亡留言」的詭計。那麼,我要怎麼利用這個點子呢?
姑且先動筆寫吧。
姑且從我林宏也(堀之內和廣)被殺的現場寫起吧……
一進房間,靠左的牆邊擺著一張桌子——他就在桌子前面。
他倒在轉椅上,俯身向前,背心像要包住上半身一樣披在身上,兩手緊抓桌邊,腦袋無力地耷拉下來。而在他背後正中央的位置,高高突起著某個暗紅色的異物,說明了他為什麼會保持這種姿勢一動不動。
桌上放著一臺打字機,處於開啟的狀態,看來他是在對著打字機寫稿時被襲擊的。
宮垣葉太郎家——迷宮館裡一個房間「aigeu」
wwh
讀完打字機上的開頭幾頁,宇多山和島田都不由得深深嘆了口氣。
開頭部分寫的是「我」在這個房間用這臺打字機開始寫小說,即所謂「作中作」的結構。之後作品計劃怎麼展開已無法得知,但根據作品中的「我」自己所說,他似乎打算以「死亡留言」作為主題。然後——
引人注目的是接下來對殺人現場的描寫。
「又是這樣,」島田說道,「跟小說描寫的一樣,在這個房間這張桌子前,正在用打字機寫稿——甚至連死者的姿勢也一模一樣。」
「那麼,在這裡俯身向前,兩手緊抓桌邊,也是兇手為了‘模擬’而做的處理嗎?」宇多山帶著無法釋然的表情問道。
「不知道呢,現在要下判斷很難。」島田摩擦著消瘦的臉頰,「假如完全是為了‘模擬’,那就意味著兇手從背後刺死了林君,還把屍體運到這裡,然後讓他兩手緊抓桌邊。當然,從始至終執著於‘模擬’的兇手,很有可能要花些工夫幹這些事情。」
「而另一方面我也考慮過,這起事件與作品內容的雷同全部都是偶然的結果。就是說,兇器使用暗褐色柄部的刀具以及把刀插在背上,這些都是偶然;將林君逼迫至這個地方也是偶然——這種程度的偶然倒也不能完全否定。」
「哪種才是真相啊?」
「誰知道呢,現在還沒法說清楚。」
島田再次將視線移到打字機的顯示器上。
「不過,關於‘wwh’這三個字母,我們有必要進行一下討論。」
「林君臨死前留下的資訊,是這個意思嗎?」
「嗯,是這樣子。」島田模稜兩可地回答道,「我們先做個假設。林君在這裡寫了自己被殺的故事的開頭部分,就如我們剛才讀到的那樣,作品中描寫的‘我’是在這個房間寫稿時被殺的。然後,這篇作品以‘dyingmessage’——即‘死亡留言’——為主題,這是他一開始宣告的。」
「與此同時,在現實中,他在這個房間裡受到兇手襲擊,身受重傷。此時他在想什麼呢?他本來就想著這種主題,又想把兇手是誰告訴其他人,那麼,在打字機上留下‘死亡留言’再正常不過了。不如說,要是沒想到這點才不自然。」
「屍體倒下的地方和姿勢,是兇手讀了稿件後佈置的也好,是偶然也好,這都無關緊要。兇手以為對方已經死亡,於是離開了房間。但林君並沒有馬上死去,他用盡最後的力氣爬到桌旁,在鍵盤上敲了幾個字。之後他的身體往下滑,手抓桌邊,最後斷了氣。看,就在這個地方。」
島田讓宇多山注意顯示器。
「‘宮垣葉太郎家——迷宮館裡一個房間‘aigeu’——文章突然被打斷,下面出現四行空白,接下來馬上就出現了‘wwh’。至少可以肯定,這三個字母不可能是他所寫作品的一部分。再有就是這個鍵盤——」
聽到這句話,宇多山看了看眼前這個鍵盤,只見它旁邊的黑色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首先看這個位置,跟顯示器相對的鍵盤放歪了,而且好幾處都沾了血,看到了吧?這些證據可以解釋為,林君被兇手襲擊後,觸控過鍵盤。」
宇多山對島田的話迷惑不解。
「果然是死亡留言嗎?」他抑制不住激動的心情。
連續遭遇「形狀」奇特的死亡——在這種衝擊之下,宇多山似乎連正常的感情都開始麻木起來。他對眼前出現的「謎」產生了極大興趣,繃緊的神經竟然處於奇妙的興奮狀態中。
(只要明白這個留言的意思,就能得知兇手的真實身份嗎?)
「‘wwh’……到底是什麼意思呢,島田君?」宇多山瞪圓了雙眼,凝視著顯示器上並排的三個字母。
(w——w——h——)
他覺得光這三個字母,也說不上有什麼意思。
是兇手名字首字母的縮寫?不是,「ww」也好,「wh」也好,相關人士中沒有人的名字元合這個條件。即便考慮到作家們的筆名,也沒有符合的。
把「wh」理解為「兩個h」,也就是「hh」——也不行,這樣只有一名符合條件的人,就是被殺的林宏也本人。
要不就是後面還有很長的內容,因為力氣用盡才變成了這種樣子,但「w—w—h」這種拼寫方法不符合日語中羅馬字的拼寫規則。
從畫面下方的標記看來,林應該是用「羅馬字輸入法」來輸入假名的。在「wwh」前面,即小說最後的「aigeu」處,林的輸入模式切換為「英文數字」狀態——這麼想應該沒問題。
那麼,是不是以「wwh」開頭的單詞呢?
以「wh」開頭的單詞有很多,who、when、where、why……啊,這些都毫無意義。難道不是英語,而是其他外語嗎?還是……
突然——
這座地下之館的寂靜被打破,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陣奇異的聲響。宇多山跳了起來,思考也被打斷了。
「怎麼回事?」宇多山全身汗毛倒豎,「那究竟是……」
那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一陣不停刺激著神經的金屬聲,讓人完全無法保持冷靜。用擬聲詞表示的話,是類似「嗶——啵——嗶——啵——」的聲音。
「是舟丘君。」島田叫道,「你還記得第一天晚上她說過的話嗎?她帶著用來擊退色狼的口袋蜂鳴器,一定是那個東西的聲音。」
「啊……」
「快點,宇多山君,」島田衝出門,「快點,好像發生了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