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倉本身材魁梧,花白的頭髮梳成背頭,寬闊的四方額頭下是眯成一條縫的眼睛,鼻子下面是光澤暗淡的厚嘴唇。他年近六十,皺紋密佈的臉上從來看不到一絲笑容,響亮的男中音也如同他的臉色一樣冷漠,甚至讓人感到一絲寒意。
然而,正因為如此,如今在日本已經不再使用的「管家」一詞才和他的形象渾然一體。他順應主人的意思,默默地打理家中的所有雜事,從不摻雜自己的情感——這是一項才能,是他與生俱來的才能。
「老爺,」倉本站得筆直,「昨天晚上您回房間後,有電話找您。」
「噢?找我?」
「是。不過對方說不用特意驚動您,所以我就問了有什麼事。」「什麼事?」
「這個——」倉本遲疑了一下,「是新村警官打來的。」
新村是岡山縣警察局搜查一課的警部,去年參與調查了發生在這裡的那起事件。
「他說今天有一位男士也許會來拜訪。」
我疑惑不解。
「新村先生說是他在九州大分縣警局一個熟人的弟弟,據說是個怪人。」
「他來做什麼?」
「他似乎對去年的那起事件興趣濃厚。昨天突然找到新村先生刨根問底,問了這裡的地址後就說‘明天前去拜訪’。新村先生說可能會給我們添麻煩,但是又不能怠慢朋友的弟弟,所以再三請我們幫忙。」
「唔。」我點燃菸斗,「他叫什麼名字?」
「聽說姓島田。」
陌生的名字。我從不歡迎陌生的訪客,否則怎麼會願意戴上面具,住在這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呢?
素未謀面,連名字都沒有聽過的人,偏偏對去年的事件感興趣……
「請問如何是好?」
「叫他回去。」
「知道了。」
我和由裡繪再也不願意回憶去年的事件。這一年以來,我們拼命從心裡抹去有關那個夜晚的記憶,不讓它威脅我們平靜的生活。
然而,就算沒有島田這個人的來訪,我們在今天也要做好心理準備。九月二十八日,他們——大石源造、森滋彥、三田村則之前來造訪的今天。
迴廊(上午九點五十五分)
由裡繪推著我的輪椅離開了餐廳。
「回房間嗎?」
我搖了搖頭,對她說想沿著迴廊轉一圈。
從右邊的窗玻璃看出去,外面是一個日本風格的庭院,我們在塔四周的迴廊上前行。
炫目的陽光照射在灰色地毯上,形成斑駁的剪影。庭院中央橢圓形的水池裡波光粼粼,鋪著白色細沙的小徑上散佈著開敗了的花叢……
走過窗戶,右邊出現了一扇門,裡面有一道樓梯,直通地下室。
我下意識地移開視線,不願回憶起讓人毛骨悚然的往事。由裡繪也一樣。
——就在這時,門從裡面被拉開了,輪椅上的我不由得一驚。
「啊,早上好。」
從裡面走出來的是野澤朋子,一個大約三十歲的女人。
她從去年開始在這裡幫忙,每個星期有三天從城裡過來,晚上再回去。不過,昨天晚上我們特意請她留宿在這裡。
她身穿圍裙,手裡拎著一個洗衣筐,低下頭站在原地,讓我們先過去。
她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和截止到去年今天住在這裡的女傭根岸文江正好相反。她和倉本有一個共同的優點——從不多嘴,只做自己的事。可是,對她過於內向的性格我並不欣賞。她還有一點和倉本一樣,就是不知道她內心在想什麼,這一點令我心煩意亂。例如,她到底怎樣看待我們這一對住在這個古怪地方的老夫少妻呢?
「老爺,請問——」她少有地主動和我搭腔。
「嗯?」
「這間地下室……」
「怎麼了?」
「那個,我一直不知道當講不當講,我覺得很恐怖……」
這也難怪,知道去年在地下室裡發生了什麼之後,誰都會覺得很恐怖。
我抬起手,打斷了朋子。
「已經換了新的焚燒爐,其他地方也打掃乾淨了。」
「啊,是的,我知道。可是……而且,那裡常常有一股怪味。」
「怪味?」
「嗯,很難聞。」
「是你多心了吧?」
「啊,可是,我還是覺得……」
「不要再說了。」聽到身後的由裡繪惴惴不安地嘆息了一聲,我厲聲制止了朋子,「你去找倉本吧。」
「好,打擾了。」
朋子逃似的離開以後,我回頭安慰由裡繪:「別胡思亂想。」
「是。」她輕聲回答了一句,推著我的輪椅繼續前行。
右轉後沿著外牆一直來到宅院的東北角,我們把這裡稱為「北迴廊」。
經過廚房和用人房以後,北迴廊面向右邊的中庭的一側,寬度增加了一倍。鋪設著灰色地毯的走廊筆直延伸到盡頭的一扇門前。地板上鋪了木製馬賽克,牆上等距離排列著面向中庭的窗戶。
左邊的牆上掛著一排大小不等的畫框,其中有很多油畫——藤沼一成這個天才用心捕捉到幻象中的風景,將其描繪在畫布上。
今天又有三個男人不遠千里來到這裡欣賞油畫,並且都想要把這些畫弄到手。這個家每年只有一天有人來訪,那就是九月二十八日——一成的忌日。
說到忌日,今天也是根岸文江遇難的日子。而明天,二十九日——是藤沼一成的弟子正木慎吾離開人世的日子……
「我讓倉本在餐廳擺上幾盆花吧。」我忽然開口說。
「花?」由繪里愕然地問道,「為什麼……」
「悼念故人。」我小聲回答,「尤其是紀念他——正木慎吾。」
「不要這樣說——」由繪里憂鬱的眼眸直視著我的白色面具,「請不要說這麼悲傷的話。」
「悲傷嗎?」
我自嘲地歪了歪嘴,思緒無法逃避地回到了一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