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中(下午一點三十分)
「天色不太對啊!」坐在副駕駛席上的森滋彥透過擋風玻璃仰望天空。
「據說颱風要來了。」手握方向盤的三田村則之回應道,「看來今天晚上要下雨了。」
天空中陰雲籠罩。汽車行駛在山谷間的林蔭道上,能看見的天空十分狹小,視線所及的範圍完全被烏雲覆蓋,一切都彷彿與道路兩旁的杉樹林的黑影融為一體。
「我來開吧。」看到三田村從方向盤上鬆開一隻手,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森滋彥說,「昨天晚上出了急診,沒怎麼睡覺吧?」
「不用,沒那麼嚴重。」三田村不動聲色地說,「不遠了,兩點多一點兒就能到。」
三田村在神戶經營外科醫院,今天早上六點出門前往水車館。在名古屋m**大學擔任美術史教授的森按照往年的慣例,在頭一天下午來到神戶,當天晚上寄宿在三田村家裡。
車內的音響播放著現代爵士樂。
三田村熱愛爵士樂,森卻並不喜歡這一類音樂。從神戶過來的一路上,他如坐針氈,又不能把不高興掛在臉上。如果對三田村說自己不太瞭解最新的音樂潮流,還不知道要被他怎樣嘲諷。這是森無法接受的。
森今年四十六歲,十年前從副教授晉升為正教授。
三十五六歲就成為副教授,可以說是年輕有為。除了他自身的能力和業績外,已故的森文雄名譽教授——也就是七年前去世的森滋彥的父親,在當中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我今年一定要看到那幅畫。」森扶正了度數很高的黑框眼鏡,「三田村,你還沒看過吧?」
坦白說,森對於三田村這名外科醫生並沒有什麼好感。
三田村是個風度翩翩的白麵小生,一副色迷迷的樣子。他是一位優秀的外科醫生,興趣廣泛,能言善辯。森則身材矮小,彎腰駝背,兩三年前聽力開始衰退,現在右耳上戴著助聽器——一種附在眼鏡掛耳上的小型電聲放大器。他自認為是一個「書呆子」,除了專業知識,他只對國際象棋略感興趣。在比自己年輕十歲的三田村面前,森真的是相形見絀。出於這種心理,想到三田村年紀輕輕就有機會看到藤沼一成的畫,森滋彥越發感到氣不過。
三田村用一隻手摸著自己瘦削上翹的下巴,對森的問題回答了一聲「是」。
「夢幻的遺作《幻影群像》,這個名字真有氣勢啊!教授,我記得您父親看過這幅畫。」
「聽家父說,他在一成大師的工作室裡觀賞過這部作品,那是在一成大師去世的前一年,也就是一九七〇年的秋天。《幻影群像》是一幅一百號大的宏偉鉅作,主題與他以往的作品大相徑庭,可謂是一幅與眾不同的作品。」
「最終,這幅作品並沒有‘入世’,在完成之後不久,一成就病倒了。他去世後,這幅畫被收藏在神戶的藤沼家——據說這是一成的遺願,再後來才被紀一先生帶到了水車館。」
「是啊,我們都希望能親眼看看,哪怕只是一眼也好。有沒有機會呢?」
「這個嘛——」三田村皺起濃眉,「我看很難。你也知道,紀一先生是個固執的人。如果我們提出無理的要求,說不定一年一次的‘開館’都會被取消。」
「這個人真不好對付啊。」
「我不是在背後說他的壞話,但是說極端一點,他這個人就是個極度自我又自卑的怪物。哎,不過這也沒辦法。」
(極度自我又自卑的怪物……)
森滋彥驚詫於三田村激烈的措辭,卻隨即點頭表示同意。
(確實如此啊。)
森滋彥和三田村,還有今天造訪水車館的另外兩位客人——大石源造和古川恆仁——都很清楚十二年前冬天發生的那場事故。聖誕夜,在神戶的藤沼家舉辦的晚會之後……
開車送兩位朋友回家的藤沼紀一在佈滿冰雪的道路上操作失誤,與對面車道的卡車相撞。汽車被燒燬,車上的朋友有一人當場死亡,而紀一自己的面部和四肢則受到重創。
聽三田村說,當時的情況真是慘不忍睹。
身受重傷的紀一被送往三田村的父親擔任院長的外科醫院。當時,剛剛獲得醫師資格的三田村也參與了手術。
據他介紹,紀一的雙腳粉碎性骨折,醫生幾乎不知該如何處理。他的雙手被燒爛,燒傷和撞傷造成的傷口遍佈在臉上,即便運用整容技術也無法恢復原貌。手術之後,紀一依靠柺杖勉強可以走路,但對於手上的傷痕和慘遭毀容的臉卻無能為力。在今後的人生中,他再也無法以自己的真實容貌示人。
於是,為了隱藏自己被毀容的臉,紀一做了那個面具。
(那個毫無表情的白色面具……)
一想到坐在輪椅上的那張「臉」,渾身都會起雞皮疙瘩。
這個橡膠面具仿照紀一原本的相貌製成,包裹住整個頭部,在腦後用繩子固定。紀一製作了幾十張同樣的面具。
出院後,紀一齣售了頗有建樹的事業,加上父親一成留下的遺產,他的手中擁有了鉅額財產。他拿出其中一部分,在岡山縣北部的山谷中建造了一座奇形怪狀的住宅,一直隱居在此。他又不惜重金收購了一成散落在全國各地的作品,不到三年,幾乎所有的作品都被他收入囊中。
人們將這座建築稱為「藤沼收藏館」。
這些作品被紀一收集後,就再也沒有展出過。痴迷於一成作品的愛好者們垂涎三尺,然而,本來就是為了避人耳目才隱居起來的紀一,當然不會輕易公開這些作品。
每年,只有在一成的忌日——九月二十八日這一天,紀一才允許別人前來拜訪,並欣賞自己收藏的作品。而享此殊榮只有四個人——森、三田村、大石和古川。
「三田村——」森看了一眼駕駛座上的三田村,「紀一先生到底怎樣看待由裡繪小姐?」
除了面具主人居住的水車館、收藏在館內的美術作品、藏匿在某處的「夢幻遺作」以外,讓人浮想聯翩的,還有同樣住在館內的美少女。
三田村悶悶不樂地哼了一聲。「說實話,這一點……」
「聽說他們三年前就登記結婚了。」
「太不像話了。她從小就被關在那裡,恐怕連結婚意味著什麼都不清楚,就被人不由分說地冠以‘妻子’的名號。」三田村憤憤不平地說,「發生車禍時,紀一先生的脊髓也受傷了,所以……」
「啊!」森心情複雜地點了點頭,「是這樣啊。」
「算了,我們也沒資格說長論短。現在,能被邀請來欣賞他的收藏,我們就應該知足了。」
三田村手握方向盤,用力聳了一下肩膀。森輕輕點了點頭,扶正了附有助聽器的眼鏡。
餐廳——大門(下午一點五十分)
吃完簡單的午飯,水車館的主人和朋友留在了餐廳裡。由裡繪只喝了一點兒果汁,幾乎一口飯也沒吃,就回到塔屋去了。
喝了幾杯咖啡後,紀一點燃了菸斗,正木慎吾則盯著攤在桌上的書,沉默不語。
「哎呀,您又在抽菸!」根岸文江從圓形大廳的東側那扇面向北迴廊的門一進來,立即大聲叫起來,「我也不怕您煩我,請您務必保重自己的身體。」
紀一裝作沒聽見,繼續抽菸。
文江又把聲音提高了八度。「您飯後吃藥了嗎?」
「嗯。」
「晚上還要再吃一次。」
「根岸,你要上塔嗎?」看到女傭從臺階下的雜物間裡拖出吸塵器,正木問道。
「嗯,我去打掃。今天還要練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