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水車館事件》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 現在 (一九八六年 九月二十八日)(第2頁,共2頁)

字體:

「島田先生,」我把輪椅移到房屋中間,掏出菸斗含在嘴裡,對伸開四肢趴在地上的島田問道,「你剛才說過人人都有‘毛病’,那麼,你知道中村青司的‘毛病’嗎?」

「毛病?什麼意思?」

「製作機關時的……他有什麼一貫的主題嗎?」

「這個嘛……」島田趴在地上苦思冥想,「也許有……但我畢竟不是青司研究專家。」

島田和森繼續開展調查。他們掀開地毯,鑽進床底下,還在盥洗室和浴室裡倒騰了半天,最後找到的是在房間裡沉積了一年的灰塵和「什麼也沒有」這個事實。

「不可思議啊。」

島田非常遺憾。我忽然感覺自己面對的是一個天真無邪、喜歡探險的孩子。他說了一大通道理,可是歸根結底,對他來說,這個房間裡不是「應該有」秘道,而是「希望有」秘道。

瘋狂的建築師設計了奇特的水車館,在裡面出現了不可能發生的狀況。而在我看來,島田暢遊在古老的推理小說世界中,因此對他來說,作為古老世界的產物,秘道也必須存在。

「什麼也沒有吧?」

聽到我這樣說,島田站起來,撣落了牛仔褲和襯衫上的灰塵。

「不可思議啊。」他又嘀咕了一句,然後回頭看著比自己年長的幫手,「謝謝您,教授,讓您白忙了一場。」

「沒關係,不用介意。」森一邊扶正眼鏡一邊說,「我覺得你的想法很有意思。」

「好了吧。」我嘆了口氣,「對事件的追究到此為止。」

「不可思議啊。」島田耿耿於懷,「沒有秘道,唔,到底……」

「果然還是從我和三田村的眼皮底下溜走了。」森疲憊不堪地說。

「你的答案太缺乏想象力了,簡直讓人悲哀。不過,唔——」說到這裡,島田驀然轉身,快步走到窗邊。

「怎麼了?」

「這扇窗戶……藤沼先生,我能開啟嗎?」

「請便。」

「這扇窗戶和隔壁的結構一樣吧?」

「怎麼了?」

「那扇窗戶在事發當時從內側插上了插銷。」森對島田說。

島田舉起一隻手,連連擺動。「不,我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

「另外一種?」

「嗯。啊——還是不行。嗨……」

島田拉開灰色的窗簾,拔出插銷,把手搭在裝有毛玻璃的窗框上。這裡的窗戶和外面走廊上的一樣,是中央有縱軸的迴旋式構造。

島田開啟窗戶,風雨聲頓時衝進耳朵。狂風把窗簾吹得左右搖擺。

「唔,還是不行。」島田沮喪地垂下肩膀。

「什麼意思?」

「這扇窗戶在構造上只能開啟一條縫,成年人的頭都不一定能伸過去。」島田指著開啟的窗戶對我們說,「所以,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和走廊上的窗戶一樣,不管有沒有上鎖,恆仁絕對不可能從這裡溜出去。」

「我看看。」森教授走近窗戶,從迴旋式窗戶兩側十釐米左右的縫隙往外看了看,「不錯,確實不可能。」

「本來也可以連窗框一起拆掉。不過這麼堅固的結構,根本辦不到。而且,外面下著大雨,牆壁上沒有地方落腳……這下面是什麼,藤沼先生?」

「是內院的花草叢。」

「唔。」

島田嘆了口氣,按原樣關好窗戶,拉上窗簾。

「果然一點兒辦法都沒有嗎?」

「島田先生,你說的另一種可能性是……」森教授一臉不能釋懷的神情問道。

突然間——

窗簾外面亮起了一道閃電。我們周圍所有的亮光驟然熄滅,只留下藍色的閃電光芒。

停電了。

別館大廳——餐廳(晚上十點)

倉本從走廊取來備用的手電筒。藉著手電筒的光亮,我們走出房間,決定先下樓再說。

森拿著手電筒,率先下樓照亮了樓梯,島田和倉本從兩側抬著我的輪椅,費了很大力氣才來到大廳。

「太糟糕了。」森用手電筒照亮了大廳,「是被雷打壞了嗎?」

「不,應該不是。」島田說,「因為這裡是靠水車發電的。」

「哦,對啊。打雷和停電——碰在一起了。這麼說來,是發電機的故障嗎?」

「我馬上去檢查。」倉本說。

「那麼,這個手電筒……」

「不用,那邊的走廊裡也有。」

「我們一起去本館吧,由裡繪和朋子可能也很害怕。」我說,「三田村君和大石先生在哪裡呢?」

「這個嘛,不知道是回房間了還是在餐廳。」

森回答的時候,在面對中庭左手邊的走廊上,看見有微弱的光芒在左右搖晃。

「你們不要緊吧?」是大石的聲音。很快,黑暗中出現了一個肥胖的身影,他手裡拿著打火機。

「啊,你們在這裡啊。有沒有蠟燭什麼的?這麼黑,我什麼也看不見。」

「有蠟燭吧,倉本?」

「有,在那邊的儲物櫃裡。」

「我們先去餐廳吧——島田先生,不好意思,能麻煩你幫我推輪椅嗎?」

「啊,沒事吧?」

一進入餐廳就聽見三田村的聲音。圓桌上點著幾支蠟燭,三田村、由裡繪和野澤朋子三個人圍坐在一起。

「幸虧剛剛回到這裡。」三田村迅速站起身,在搖曳的燈光中走了過來,「我問了野澤,找到了這幾根蠟燭。這次停電能不能馬上修好?」

「我要檢查一下才知道。」倉本回答道。

外科醫生聳了聳肩。「不巧,我對機械一竅不通,連汽車的引擎都不太懂……」

「要是不嫌礙手礙腳的話,我也一起去吧。」島田說著,把我的輪椅推到桌子旁邊,「我有一個親戚住在山裡,也是自己發電,所以我曾經鼓搗過,或許能幫上什麼忙……啊!」

島田猛然大叫一聲,與此同時,輪椅倒向一邊——島田好像被什麼絆住了腳。我還來不及想,整個人就在慣性作用下往前撲倒在地。

「不要緊嗎?」三田村飛奔過來。

「對、對不起。」島田慌忙站直。

我倒在黑暗中無法動彈,雙腳在地上伸得筆直。我心裡惦記著臉上的面具,慢慢地移動著雙手。地毯上的塵土味讓我感到了自己的可悲。

我在等人把我扶起來。島田把肩膀塞在我的右手下,三田村握著我的左手,用力把我拉起來。

「要緊嗎,藤沼先生?」

「沒事。」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我好不容易重新坐上了輪椅。

島田窘迫地撓著頭。「那邊的地毯翹起來了,我的腳……」

「這麼黑,在所難免。」

「沒有受傷嗎?」三田村問我。

我嘴裡回答沒關係,在黑暗中看了一眼外科醫生,胸口猛然一陣悸動。

藤沼紀一的起居室(晚上十一點)

萬幸,很快就來電了。

在昏暗中進行檢修有一定困難,最初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無非就是接觸不良之類(具體情況我不清楚)的簡單故障。據倉本的報告,多虧了島田才能這麼快就查明故障。這麼說來,把他請進家裡,也不能說是自己「鬼迷心竅」。

無論如何,這麼晚了,想必不會有修理工願意冒著大風大雨前來。如果是棘手的故障,那就只能靠蠟燭和手電度過這個夜晚了。因此,當電燈再度亮起的時候,在餐廳等待的我們如釋重負。

我為這次停電引發的混亂道歉後,就催促大家各自回房了。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最近,我習慣在睡覺前去由裡繪的房間聽一會兒唱片,不過因為電梯發生了故障(讓倉本檢查過了,但是沒有修好),所以今天不能如願了。

電梯也壞了,發電機也出毛病了,一天中發生兩次故障,或許這座建築到了該大修的時候了。

由裡繪對客人們道過晚安後,就回了塔屋。當時,三田村則之的視線讓我心裡很不舒服。他的目光牢牢地黏在由裡繪窈窕的身體上……

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後——他是這樣說的。他說今天晚上十二點之後去她的房間,希望能看到那裡的畫。然後……

(作為由裡繪的「丈夫」,我為什麼不去阻止他不道德的行為呢?)

當然,我煩惱不堪,譴責他的話就在嘴邊。可是,最終我什麼都沒有說,因為,我不知道由裡繪為什麼沒有拒絕三田村。

(難以揣測?)

(不,不是的。)

(不,還是……)

我的心中起起伏伏。儘管感覺到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操縱全域性,我還是離開了現場,回到房間,開啟了起居室的門。

進入房間後開啟燈的一瞬間,我的喉嚨裡不由自主地發出瞭如同野獸般的咆哮。

(什麼?)

剎那間,我魂飛膽裂。

(這到底是……)

房間右手邊的門——通向書房的那扇門大敞著。這扇暗褐色的門在這一年來從來不曾開啟。

(怎麼回事?)

我關上身後通向走廊的門,竭力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向原本不應該開著(但是現在卻開著)的門移去。

門內一片黑暗。我惶恐不安,擔心裡面隨時有東西衝出來。我悄悄地靠近,向裡面窺探,側耳傾聽。

(難道是……)

什麼都聽不到,也不可能聽到什麼。然而……

我伸出手尋找電燈的開關。隨後,整個房間被燈光照亮——遮住整面牆壁的書、房間中央黑黝黝的厚重書桌、右邊牆壁上的紅磚壁爐臺。

裡面沒有人。一切都和以前一樣,這個被封閉的空間毫無變化……

(為什麼這扇門會開啟呢?)

腦海裡浮現出無數個問號,我抱住戴著面具的頭。

(為什麼這扇門……)

向裡面敞開的門下有一把黑色的小鑰匙。不用撿起來,我也知道那就是書房的鑰匙。

鎮定下來,必須深思熟慮。

走廊的門沒有上鎖,所以只要瞅準機會,館內的每一個人都有可能進入這個起居室。有人在晚飯後溜進來了嗎?

(但是,這把鑰匙……這把書房的鑰匙……)

我關上書房的燈,照原樣關上門並且鎖好。這是舊式的鎖,不管從裡面還是從外面,都必須用這把鑰匙才能開或關。

我背對再次被關上的紅木門,來到窗邊,以此逃離從書房裡飄出來的詭異氣息。我把窗簾拉開一條縫,把戴著面具的臉湊到被雨水拍打著的冰冷的玻璃上。

心裡湧上兩個想法。我在其中彷彿鐘擺一樣不停地搖來晃去……

(滾出去!)

(從這裡滾出去!)

(門縫裡的綠色紙條。)

(恐嚇信。)

(敞開的書房。)

(這把鑰匙……)

其中的一個端點把我引向巨大的恐懼之中,在那裡有一個喪心病狂的影子在等待我。然而,如果想從那裡逃脫的話,疑慮就無可避免地指向另一個端點。

另一個……

(是怎麼回事?)

可是,為什麼……

我絕望地注視著被風雨蹂躪著的黑暗。

亨利·梅爾維爾和基甸·菲爾是美國推理小說家約翰·狄克森·卡爾筆下的名偵探,他們和另一位美國推理小說家克萊頓·勞森塑造的名偵探馬里尼類似,善於破解密室、人間蒸發這類不可能犯罪。

參見綾辻行人的《十角館事件》。

小說目錄